傑克·吉爾伯特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1頁,共2頁

柳向陽/譯

在傑克·吉爾伯特參加公共朗誦的極少數場合——無論是紐約、匹茲堡,還是舊金山——並不意外的是,聽眾中有男人有女人告訴他:他的詩歌曾怎樣挽救了他們的生活。在這些集會上,或許還能聽到關於吉爾伯特的野故事:他是一個癮君子,他無家可歸,他結過好幾次婚。事實上,他從未吸毒成癮,他一直貧窮但從未無家可歸,而且,他只結過一次婚。對吉爾伯特的著迷,說到底,是對他的詩歌魅力的回應,但也反映出一種完全不考慮文學命運和名聲等慣例的人生的神秘之處。

傑克·吉爾伯特一九二五年生於匹茲堡,高中輟學後開始工作,幫別人家薰除害蟲,當上門推銷員,後來,由於校方一次筆誤,他被錄取到匹茲堡大學,在那兒遇到了詩人傑拉德·斯特恩,他的同齡人。吉爾伯特開始寫詩,他說:因為斯特恩寫詩。離開大學後他到巴黎旅行,有一段時間為《先驅論壇報》工作,後來在義大利待了幾年;他在那兒遇到了吉安娜·喬爾美蒂(giannagelmetti),他生命中的第一場偉大愛情。但對方家人發現吉爾伯特不可能為她提供多少金錢或家庭保障,就勸他結束這段關係,於是吉爾伯特返回美國——先到舊金山,然後到紐約——他的詩人生涯在那裡開始。

一九六二年,吉爾伯特的第一本詩集《危險風景》獲耶魯青年詩人獎而出版,與羅伯特·弗羅斯特和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詩集並列獲得普利策獎提名。《紐約時報》稱吉爾伯特「才華不可忽視」,西奧多·羅特克和斯坦利·庫尼茲(stanleykunitz)讚揚他的坦率和控制力,史蒂芬·斯彭德誇獎他的作品「機智、嚴肅,富於技巧」。他的照片甚至上了美國的《魅力》雜誌和《時尚》雜誌,在文學圈內廣受歡迎。但此後二十年,吉爾伯特一直沒有發表作品,雖然他仍在寫作。

一九六六年,吉爾伯特與他的伴侶、詩人琳達·格雷格(lindagregg)一起遠走希臘,住在帕羅斯島和聖托里尼島,還曾到丹麥和英格蘭短期居住。「傑克想知道的一切,就是他是清醒的——那些開花的樹是杏樹——沿著小路去吃早飯,」一直與吉爾伯特關係密切的格雷格說,「他從來不關心他是否窮,是否不得不睡在公園凳子上。」

五年的海外生活之後,這對伴侶回到舊金山,分了手。吉爾伯特很快遇到了比他小二十一歲的雕刻家野上美智子(michikonogami),並和她結婚。他們住在日本,吉爾伯特在立教大學教書,直到一九七五年被美國國務部任命為美國文學主講,與美智子一起開始了一趟十五國旅行。一九八二年,在他的朋友、編輯戈登·利什(gordonlish)的堅持下,吉爾伯特出版了第二本詩集《獨石》。同年,美智子因癌症去世,時年三十六歲。吉爾伯特出版了獻給她的一本紀念冊《美智子我愛》,然後,再次沉寂——這一次是十年,其間斷斷續續住在北漢普頓、舊金山和佛羅里達。

吉爾伯特的第三本詩集《大火:詩1982—1992》於一九九四年出版,其中的說話人經常懇求再給他一次機會:「讓我最後一次/陷入愛情,我乞求他們。/教導我必然的死亡,恐嚇我/進入當下。幫助我發現/這些日子的重量。」(《我想象眾神》)《大火》備受好評,為吉爾伯特贏得了雷曼文學獎。此後再沒有詩作發表,直到去年《紐約客》在七個月內發表了他的八首詩作,作為第四本詩集《拒絕天堂》(2005)的前奏。「傑克像條泥鰍一樣跳起來了,」《紐約客》詩歌編輯艾麗絲·奎因(alicequinn)如是說,「他掌控著世人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看到他的詩作。」在這本新詩集中,吉爾伯特表達了對短暫生命本性的深深滿足:「我們抬頭看星星,而它們/並不在那兒。我們看到的回憶/是它們曾經的樣子,很久以前。而那樣也已經綽綽有餘。」(《被遺忘的巴黎旅館》)

如今吉爾伯特在北漢普頓過著一種樸素、孤獨的生活,他在一個朋友亨利·萊曼(henrylyman)家租了一個房間。是一座雪松瓦的房子,俯瞰一條蜿蜒的河和一片寬闊的草地——吉爾伯特說,這是一個田園詩般的地方,他感到非常舒適。

這個訪談分兩次進行:今年一月和七月。八十歲的吉爾伯特顯得虛弱——白髮在風中吹動——但他的眼睛亮得讓人驚訝。兩次訪談中,我們吃了同樣的午餐,那是他和萊曼幾乎每天吃的:義大利烤麵包和熏製的三文魚。吉爾伯特的嗓門高,他談到自己時有些遲疑。他倒是想知道我來自哪裡,我研究什麼,我想從生活中、從他那兒得到什麼。當話題回到他的作品時,他坦言他希望自己的詩能讓人認識到多種可能的生活。

——莎拉·費伊(sarahfay),二〇〇五年

《巴黎評論》:你曾說過,你是你知道的唯一給匹茲堡留下一種真正的浪漫的人——一個醒來就快樂的人,雖然每天都知道自己是一個必死的人。

傑克·吉爾伯特:是真的——在匹茲堡不容易。但我確定還有其他人。

《巴黎評論》:你曾想過你會活這麼久嗎?

吉爾伯特:我曾夢想過我會活到六十歲。以前你只能活那麼大歲數。但我的好幾個祖先活到了一百歲。我有這體格,這身體,對我太好了。我從沒有去過醫院,除了一次——我摔著了。

《巴黎評論》:有一首詩,《由彼至此一路上》,寫到了這件事。

吉爾伯特:當時以為我會死掉。頭朝下從九十英尺高處掉下來。看我沒有馬上死,他們讓我回了家。是我堅持要回家,因為正是聖誕節。如果要死的話,我想死在聖誕樹下,跟琳達在一起。我沒有死,但我的軀幹支援不住了,因為脊椎和胸部骨折了。琳達和我想去歐洲,所以我讓他們做了什麼裝置,像蝦蟹的外骨骼。跟醫生說了再見,我和琳達一起朝門口走,走到一半時負責醫生說:噢,有件事,如果你感到手指發麻,就表示開始癱瘓了。沒發生這事。所以我很幸運。

《巴黎評論》:你在九十英尺高處做什麼?

吉爾伯特:炫耀!我跟琳達在一起,她爸爸根本不同意。我是說,他非常憎恨,說我沒有任何正式權利卻跟他女兒上床。聖誕節那天我們到他的山上找一棵適合琳達的樹。我們一起走,他舉止還得體。我們一直走到那些樹邊。他對自然著迷。他說,你知道,如果你砍掉那棵樹的頭——如果你只砍掉樹梢——樹就不會死,而且沒有了細弱的樹梢,還會讓這棵樹更有魅力。

作為跟他可愛女兒在一起的壞男孩,我立刻拿了繩子和鋸,開始爬樹。其實我一竅不通。我熟悉蘋果樹,因為我在蘋果園待過很久。但我沒在森林裡待過。我爬上樹梢,可我不傻——我把自己綁到樹幹上。我想的是樹梢斷裂時我再拉,沒想到這麼做的中間一陣大風把樹梢刮斷了,正好打在我身上,把我往下推。一開始都正常,因為我綁了繩子,只是太快了,我沒來得及——我的腿開始不行了。我幹這些很勇敢,但我的腿不行了,然後繩子也鬆了。我直直掉下去,把樹枝都折斷了。我掉得非常快,速度屠戮了那棵樹。幸運的是我落在泥土上了。

《巴黎評論》:你熟悉蘋果樹,怎麼樣?

吉爾伯特:我在祖父母的農場待了兩個夏天。那時我十三歲,我們住在匹茲堡郊區一棟大房子裡。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爸爸偷來的,那是大蕭條時期。白天,爸爸媽媽去城裡,把我們兄弟姊妹留在這棟大房子裡,三層樓高,除了我們再沒人了。我們在屋頂上玩,在洗衣槽裡玩。這特別危險。那種生活很好玩,有些傳奇。我們擁有那個小世界。那棟房子後面有兩個果園,一個種了桃樹,另一個種蘋果樹。我們總是在蘋果樹上玩——經常摔下來。

《巴黎評論》:你覺得如果一直待在匹茲堡,你會成為詩人嗎?

吉爾伯特:為什麼不會?在匹茲堡,我是那種奇怪的男孩。我花了許多時間閱讀。如果我開始讀一本書,哪怕枯燥,我也幾乎不可能不把它讀完。我沒辦法把頭腦裡的故事趕走,除非我知道了結果。我的好奇心就這麼強。也許你不這麼覺得,但匹茲堡的力量,那種氣度,那三條大河,都恢宏壯麗。甚至在鋼廠工作。你不可能在鋼廠工作而心眼很小。幾百英尺的大高爐。每天晚上,天空看起來都是無邊無際。火焰的洪流。匹茲堡那地方曾經有如此規模。我父親從來沒有往家裡帶回過三磅土豆。他往家帶東西總是成箱成箱的。一切都宏偉,英雄一般。在匹茲堡,似乎一切都是龐大的——人,歷史。彎彎曲曲。權力。物質。意義。

《巴黎評論》:能說下你早期受到的影響嗎?

吉爾伯特:幾乎圖書館裡任何一本書——騎士救美,牛仔殺壞蛋。我只是狼吞虎嚥,每個新故事都開啟一片新風景。

《巴黎評論》:你的第一本詩集《危險風景》得了耶魯青年詩人獎,又被提名為普利策獎。你驚訝嗎?

吉爾伯特:當然。偶然事件。

《巴黎評論》:據說你得獎後,他們找不到你,真的嗎?

吉爾伯特:這個更偶然。我以前去義大利,陷入了愛情——第一次——和一個極其美麗的女子,但她姐姐說服了我,讓我放棄。她說,你永遠不可能做一份工作。你不可能養活吉安娜。她要生兒育女的。吉安娜註定要生兒育女的。確實如此。

但要我這麼做太糟糕了;我當時應該跟吉安娜好好談談。

不管怎麼說,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義大利。吉安娜的姐夫——克利夫·莫菲特(clevemoffet),一個作家——正好有一個參加什麼比賽的申請。他談到這件事,但認定他不會拿這個去幹任何事。他站起來去吃午飯時,撿起表格扔到我膝蓋上,說:你應該參加。我忘了這事,一直到我要返回美國時才想起來。這個申請一定是跟我打包的東西混在一起了。當我到紐約扔東西時,我一定是那時候發現了它,寄了出去。我也不記得。我忘了這事。

後來,我住在紐約東村,有一天晚上一陣重重的打門聲,是克利夫站在大廳裡。他惱火,說:他們正到處找你。我問誰找我,他就解釋說有人想給我耶魯獎。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怎麼慶祝這件事。我拉上他,還有兩個朋友,我們吃了奶昔。

第二天,我隨便走走,試著感受下所發生的事情。我後來躺在布魯克林大橋下,想感受點兒什麼。整個下午躺在那裡,然後給耶魯的人打了電話。

《巴黎評論》:《西方創世》雜誌,或者說它的編輯戈登·利什,將一九六二年秋季號奉獻給你。西奧多·羅特克、史蒂芬·斯彭德、穆里爾·魯凱瑟、斯坦利·庫尼茲,還有其他人都給你唱讚歌。你那時只有三十七歲。這些對你和你的作品產生了影響嗎?

吉爾伯特:真是慷慨,讓我震驚。讓我非常高興。戈登·利什非常好心地推崇我。我也自豪和感激,但這些不會對我的作品產生多大改變。當了六個月的名人,我很享受。名聲好玩,但也無趣。我喜歡被人注意和稱讚,甚至喜歡宴請。但並沒有我想要的東西。大概六個月以後,我就感到厭煩了。有那麼多事要做,要經歷。我並不想所有時間裡都被稱讚——我喜歡這個念頭,但不想為此投入更多。

《巴黎評論》:你隨後就遠走海外了——拿著一筆古根海姆獎金去了希臘。是成功影響你要離開嗎?還是要逃離什麼?

吉爾伯特:不是這樣。我不想待在紐約趕晚宴。還有一件事讓我困惑:那麼多成名詩人相互不喜歡。有競爭,當然——當然,你認同那些能支援你的人。這還不糟糕;世界就這麼運轉的。但這不是我的方式。不能讓我錯,他們這麼做——這些聚會上,他們彼此給獎金——我覺得這太妙了。

《巴黎評論》:真的?

吉爾伯特:是啊。出名的人已經得到了這些;他們得到這些,到了反常的地步。他們已經耗了一輩子幹這個,他們很專業,他們很努力,他們養家餬口。他們很精明,他們一直待在書桌前——他們送出每樣東西。他們教書,這個不容易。他們做的事很重要,但我不會耗費我的生命幹這些。

《巴黎評論》:所以你生活在國外。

吉爾伯特:許多次。

《巴黎評論》:你一生的許多時間。你生活在日本、義大利、希臘、丹麥、英格蘭……

吉爾伯特:還有許多。

《巴黎評論》:對美國作家,你覺得國外的生活經歷重要嗎?

吉爾伯特:至少在某個時候——這樣你就有東西可以跟你認為正常的情況作個比較,你還會遇到你不習慣的事情。一個大危險是熟悉。

《巴黎評論》:在海外,這也是一個危險嗎?去年夏天你回了希臘。

吉爾伯特:琳達想完成她一直在寫的一本書;她讓我和她一起去。於是我們去了帕羅斯島。不幸的是,我們發現以前熟悉的希臘已經不存在了。我們的希臘是一派田園,非常安靜、平和、緩慢、友好——農民們耕耘,一兩個人坐小船,幾乎沒有電子產品。一個持續四百年的文明現在已經消失了。巴黎也是這樣消失了,還有義大利。都消失了。我夢想的一切都消失了。趁它還在的時候,到那裡真是一種幸福。我鍾愛的一切,都處於消逝的邊緣,而我一無所知。你再回不到巴黎了,它不在那裡了。希臘和日本也不在了。我愛過的地方都已經不存在了。

《巴黎評論》:變成了什麼樣子?

吉爾伯特:幾乎都是機械。現在歐洲富裕、忙碌、現代。

《巴黎評論》:你在國外的時候,認為自己是個流亡者嗎?

吉爾伯特:沒有。你要理解,我不是參觀什麼地方;我生活在那裡。這有根本的不同。

《巴黎評論》:是孤身一人嗎?

吉爾伯特:嗯,當然有時孤身一人,但我不覺得讓我很困擾。我已經非常幸運。我一生中大部分時間是跟人在一起——女友,男性朋友。他們對我來說非常非常重要。我非常幸運,能認識他們,跟他們在一起。

《巴黎評論》:你的這些國外背景——那些地方——怎樣進入你的詩歌?

吉爾伯特:要看那些地方怎麼在我心裡迴響。我不是要寫一首關於那些地方的詩作,那些地方只是提供了我寫到的某種東西。

《巴黎評論》:從文學團體中出來,對你有益嗎?

吉爾伯特:當然。

《巴黎評論》:對這件事,你最喜歡的是什麼?

吉爾伯特:專心生活。這個不好理解——當我試著解釋,聽起來像假的。但我不知道怎麼換個說法。我感激生活。我想要的,沒什麼我不曾擁有。美智子死了,我極度後悔,失去了琳達的愛,我同樣後悔。現在沒有做什麼我曾想做的事情。但我還是很感激。像我一直那樣快樂,幾乎是不公平的。不是我掙到的,是我的運氣好。但我也非常非常固執。我決心得到我想要的一生。

《巴黎評論》:你覺得你對快樂的定義,和大多數人關於快樂的定義,有區別嗎?

吉爾伯特:當然。我夠自負的,認為自己的一生很成功。我已經擁有了我曾經想要的一切。你不能比這更強了。

《巴黎評論》:在海外生活時,你每天都起來寫作嗎?

吉爾伯特:如果我是在一個非常棒的地方,我也不想拿出筆記本,記下寶塔正面的樣子。在我把它寫下來之前,我想先體驗一番。

《巴黎評論》:你住過的最有異國情調的地方是哪裡?

吉爾伯特:巴厘島的叢林。

《巴黎評論》:為什麼?

吉爾伯特:如果你不知道,我也沒法告訴你。

《巴黎評論》:你什麼時候停止了旅行?

吉爾伯特:我沒覺得我停下了。大約一年前,旅行變得更困難了,但琳達和我又去了希臘。而且今年,我們可能會去別的地方。

一二十年前,我完成了在世界各地的旅行。在那之後,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圓了我所有的夢想。我有過許多夢想,我已經全部實現了。如今要實現作為成年人的夢了,如果我能找到的話。其他那些是從童年來的——初戀,等等,非常美妙。有意思的是發現我們沒有成年人的夢——消遣和驕傲,但不是真正的成年人的夢。

我試著解釋一下。我有一首詩,《試圖讓某些東西留下》,詩中寫到我對妻子的不忠,她知道這些,氣得發瘋。那是最後一晚,我去跟安娜,另一個女人,說再見。她有一個嬰兒——不是和我生的——她丈夫離開了她,因為他受不了嬰兒出生後的一團糟。這是我見她的最後一晚,我無法置信地感到脆弱和感激和對她的愛。我們並不在床上——之前我們有一段狂野的關係——不管怎麼說,這是最後一晚,說再見。她安靜而悲傷地收拾著房間,我照顧她的男孩,嬰兒,把他往上扔再接住。這首詩是寫這個的。悲傷而脆弱。一個真正成年人的夢。深深的脆弱。

這是我想寫的詩。不是因為它悲傷,而是因為有所謂。如今人們寫的那麼多詩,都是不需要寫的。我不理解那種對在紙上排列單詞的技巧或新方式的需要。你可以這麼做。你可以寫各種詩,但外面有一個完整的世界。

《巴黎評論》:還有什麼別的成年人的夢?

吉爾伯特:有一年半時間,我想把這個想明白。我已經活了我年輕時的夢,但我想不出許多成年人的夢。我最後認識到我們沒有很多成年人的夢想,因為從歷史角度看,跟現在比起來,以前的人總是死得很早。人們活到四十二歲。死的時候很年輕。我想我只找到了兩個成年人夢。

《巴黎評論》:哪兩個?

吉爾伯特:我不說。

《巴黎評論》:你是怎麼開始寫作的?

吉爾伯特:我開始寫詩,是因為我最後上了大學,遇到了傑拉德·斯特恩。我們開始一起玩。我正對寫長篇小說感興趣,但他總是談論詩——通常是詩,有時是虛構小說。我們都爭強好勝。所以我決定花一個學期寫詩,然後再回到長篇小說。我一直沒回來。我的意思,我寫散文。寫了幾個沒人看過的長篇。嗯,有一個出版了。

《巴黎評論》:《媽媽教了我》是一部色情小說,對吧?

吉爾伯特:是關於性的。你必須理解,人們寫性書,但沒一個人把它們寫好。我覺得色情應該是像牛仔故事那樣重要的一類。但如今色情讓人厭煩。幼稚。不健康。我就想,為什麼不來一本性愛小說,不因為性高潮的需要而癱瘓的那種?所以我寫了一本好的色情小說,表明這個可以做到。是愉悅而非片刻的興奮。人們寫了那麼多色情小說,為什麼它們沒有效果?都是片刻的痙攣。有些人會有性高潮,如果你說髒話或說他對她的身體做了什麼……但如果你把它當作真正的小說來理解,會怎麼樣?那時,快樂的觀點激發了我的興趣——所以我寫了一個。

《巴黎評論》:寫詩對你來說,容易嗎?

吉爾伯特:是的。那段時間裡大多是本能。對我來說,故事重要,長篇小說非常重要。

《巴黎評論》:你覺得讀長篇小說教你怎麼寫詩嗎?

吉爾伯特:我認為小說所寫——我讀到的書中人物的生活感——對我來說很自然。

《巴黎評論》:當初作為一個年輕寫作者,學校教育對你有影響嗎?

吉爾伯特:沒有,我高中失學,由於別人失誤而進入大學。一年級有八次英語不及格。我對學習很有興趣,但我也想理解,這個意思是我總是跟老師爭論。每個人都知道:我聰明但不遵從。我不相信他們說的話,除非他們能證明。

《巴黎評論》:你的蔑視——你的抵制——最終是一個優勢嗎?

吉爾伯特:是,也不是。如果你都靠自己去發現去完成,會花費很長時間。我的頭腦不適合讓老師或別人的風格留下印記。其他藝術對我也重要。有一段時間,我和安塞爾·亞當斯(anseladams)一起做攝影。他提出來他幫助我拍照片,我幫助他寫書。這很好,後來我們缺錢了,和我在一起的女人最後說她厭倦了做煎餅。

《巴黎評論》:你怎麼跟安塞爾·亞當斯在一起的?

吉爾伯特:我當時教一個班,他的幾個學生認識了我。我希望能繼續跟他合作,但他和那個女人,我只能二選一。我選了女人。之後我去了義大利,第一次陷入了愛河,全部搭上了。我在那裡畫了一些畫,得了個四等獎。我希望繼續繪畫和攝影——還有小說。但我太興奮。

《巴黎評論》:安塞爾·亞當斯怎麼樣?

吉爾伯特:非常德國化。

《巴黎評論》:你有沒有看別的作家來尋求靈感?

吉爾伯特:我喜歡很多作家,並從來沒有發現一個老師。

《巴黎評論》:在《西方創世》的採訪中,你說有兩種詩,一方面有令人喜悅的詩,另一方面也有的詩做了其他的事。你說的「其他的事」指什麼?

吉爾伯特:我認為嚴肅的詩應該讓什麼事發生,它不是什麼正確的,娛樂的或聰明的事。我想要的是對我的內心重要的什麼事,我指的不是「琳達離開了我」。我也寫那樣的詩,但現在談論的不是這個。現在談論的是我們都處於瀕死之危中——我們都一樣。你怎能把生命都花在遊戲或嫻熟的事上呢?政治?政治可以,它可以關注世界上的不公正,但這不是詩的關注所在。詩關注的是心。不是「我戀愛了」或「我的女孩欺騙了我」那種心——我指的是有意識的心,是這個事實:我們是整個宇宙中唯一知道真實意識的生命。我們是唯一的——把宗教除外——我們是世界上僅有的知道春天即將到來的生命。

《巴黎評論》:你怎麼開始寫一首詩?

吉爾伯特:不存在一種方式。有時我在街上走,發現它在那兒。有時是我正在思考的什麼事。有時是個幻象。

《巴黎評論》:你怎麼知道你完成了一首詩?

吉爾伯特:如果我寫得順手,到結束時能聽到咔啪一聲。我打算寫詩時,要等到我知道第一行和最後一行,以及這首詩是關於什麼的,什麼會它讓成功,到這時候我才會開始寫。我是個暴君,擅長此道。但作為一個寫作者,我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天,是琳達說:「你想過聽你的詩嗎?」我的詩從此改變了。我不放棄寫非創造性的詩,但你必須像騎馬那樣寫詩——你必須知道該怎麼對付它。你必須掌控馬,不然它整天就是吃——你永遠回不了穀倉。但如果你告訴馬如何做一匹馬,如果你對它用蠻力,馬很可能會摔斷一條腿。馬和騎手必須成為一體。

《巴黎評論》:這是你的風格不加裝飾的原因嗎?

吉爾伯特:噢,我喜歡在合適的時間裝飾,但我不想一首詩是用裝飾做的。如果你喜歡那種詩,給你更多力量,但我不感興趣。當我讀到對我重要的詩,讓我震驚的是心的在場——以其所有形式——在那裡是無窮盡的。要以一種重要的方式體驗我們自己,讓我筋疲力盡。讓這困惑的是為什麼人們為了聰明而放棄這樣。他們有些人很有獨創性,比我強,但他們中很多人並不擅長活著。

《巴黎評論》:你曾經把這比喻為一個詩人在沒有懷孕的情況下分娩。

吉爾伯特:是的。很多詩人無詩可寫。出了第一本書之後,他們還寫什麼?他們不能總是寫他們的心碎了。他們開始寫關於童年的詩。然後再寫什麼?有些只是學院詩——他們學會了怎樣把詩寫得完美。我不認為任何人會因為口味和我不同而被批評。這些詩異常熟練。裡面有很多藝術。但我不明白「肉」在哪裡。我不知道該怎樣看待這種詩。它不會改變我的生活,那我幹嗎要讀它?我幹嗎寫它?

一些作家——尤其是詩人——到了二十七八歲的時候,他們已經用光了他們寫作中創新性的東西,與他們的心有關的東西。不是說偉大詩人,而是說對於很多詩人,這是實情。靈感開始減少。許多人已經學會了用修辭或技巧來彌補,或是回頭一遍遍地寫同樣的童年故事。這就是為什麼許多詩讓人覺得做作。

《巴黎評論》:你覺得這跟許多詩人來自作家班、然後去教書有關嗎?

吉爾伯特:如果我回答我會長篇大論,但我也告訴你——我認為詩歌是被金錢殺掉的。當我開始寫詩的時候,除了奧格登·納什(ogdennash),美國沒有一個詩人能以詩歌為生。他用輕韻詩做到了。

《巴黎評論》:為什麼?

吉爾伯特:因為人們對當時的詩歌不感興趣。詩歌是一種不自然的藝術,就像我母親有一天對我說的那樣。她一直看我的詩,說:傑克,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了她。她說:好吧,如果是這個意思,幹嗎要這麼繞著說呢?是真的。這麼煞費苦心,沒有必要。我真的想對某個人說些他們自己心裡會覺得有意義的事,如果我不這樣做,那我就是在浪費時間。

《巴黎評論》:你的詩遵守嚴格的形式嗎?

吉爾伯特:當然。我有一首詩,一首十九行詩。十九行詩有嚴格的形式,但不是我的版本。一首詩有時必須有不完美。但如果你只是因為知道有些東西有效果,就把它們寫在一首詩裡,那也沒用。如果一切都平衡,通常就沒有能量了。好的藝術幾乎總是打破規則——巧妙地打破,有時是完全打破。但是,當然了,如果是一鍋聰明的玉米粥,那也耗時間。

《巴黎評論》:你曾經寫道:「詩歌有點像牛,如果農民想繼續得到牛奶,就必須讓它們產犢泌乳。」

吉爾伯特:是的,每七年。

《巴黎評論》:你說「產犢泌乳」是什麼意思?

吉爾伯特:你必須在內心有所得。那兒沒東西,你不能無中生有寫一首詩。除非你想有,否則那就沒東西。如果你不想讓那兒有東西,你就麻煩了。我就停在那兒。

《巴黎評論》:不要,繼續說。

吉爾伯特:為什麼這麼多詩人難得滿足?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貪圖他們內在的東西。心有能力體驗那麼多——而我們的時間不多。

《巴黎評論》:你很少在大學教書,只在你必須教的時候——只要你能旅行和寫作就夠了。你認為寫詩是可以教的嗎?

吉爾伯特:我可以教人們怎麼寫詩,但我不能教人們怎麼有詩,那就不僅僅是技巧了。你必須感受到它——體驗它,不管是模糊還是清晰。你常常不知道你有什麼。我曾經為一首詩幹了十二年,才找到它。

《巴黎評論》:你從教學中學到有價值的東西嗎?

吉爾伯特:沒有。

《巴黎評論》:你是個好老師嗎?

吉爾伯特:優秀。

《巴黎評論》:問個有些傻的問題,詩是什麼?

吉爾伯特:不好回答。是無聊——有時。是瘋狂。是不可能。是賜福。手藝,難度,正確、充分、新鮮地製作一首詩。如果沒別的,那麼接近於魔法,是美妙。

《巴黎評論》:除了你自己,你的詩的主題是什麼?

吉爾伯特:我愛的那些。存在。過我的生活而不被轉移到人們經常被轉移到的東西中。活著是如此非同尋常,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們把它侷限於財富、驕傲、安全——這些只是生活所賴的基礎。人們錯過了太多,因為他們想要錢、舒適和驕傲,一套房子和支付房錢的工作。他們還得買輛車。你在車上看不到任何東西。它跑得太快了。人們休假。這是他們的回報——假期。為什麼不是生活?假期是二等的。人們就這麼剝奪自己的生活——直到為時已晚。雖然我明白你常常別無選擇。

《巴黎評論》:是否有一個團體——由作家或其他人組成——讓你有歸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