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斯瓦夫·米沃什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2頁,共2頁

所以,這聲音包含了我通過時間和距離而對往昔的提純。它阻止我過於現實、過於平凡地寫我自己的生活。我轉向了另一個維度。

《巴黎評論》:回到你的早年,你是華沙起義和大屠殺的見證者,但是,關於它們,你所寫的,相對少起來了。

米沃什:我不時被要求朗讀我的詩作《鮮花廣場》,關於「苦難」的作品。最近,我拒絕了一個徵求許可的請求,不讓轉載我關於那些事件的詩。我不想被人稱為一個專業的哀悼者。

《巴黎評論》:作為一個流亡者,你生活在巴黎。你的詩《經過笛卡爾街》把巴黎描述為這樣一個城市:它信奉許多你所說的「漂亮的理念」——那些理想,既天真又殘忍。

米沃什:巴黎當然不是為一個來自東歐的人準備的地方。在巴黎,我經歷了兩個階段。在一九五〇年,我是波蘭大使館的隨員,參加有保爾·艾呂雅和巴勃羅·聶魯達出席的派對。隨後,在我與波蘭政權決裂後,我是作為一個難民生活在那裡。當時,法國知識分子完全愛上了共產主義和斯大林。任何像我這樣來自東歐而不滿的人,都被認為是瘋子或美國的代理人。法國人認為,他們所謂的「普遍思想「(ideésgénérales),對於整個地球都是正當的——我認為,它們都只是些漂亮的觀念,但幾乎不現實。在那時,歐洲的政治氣候是陰沉的;數以百萬計的人被投入古拉格;他們的苦難汙損了歐洲的氣氛、歐洲的空氣。我知道發生了什麼。西方世界還必須等索爾仁尼琴寫出《古拉格群島》才能瞭解它。

《巴黎評論》:你的觀點給你造成了麻煩嗎?

米沃什:這不是一個秘密。當我回到華沙時,政府拿走了我的護照。他們不希望我回到巴黎繼續從事我的外交工作。護照最終還給了我,然後,我與之徹底決裂成為了流亡者。一個俄羅斯女人,她是一個外交部長的妻子,一個非常熱心的共產主義者,她說,在我看來,一個詩人應該留在自己的國家,但是既然你已經做出相反的決定,就要記住,你有責任反對他。這樣說是很危險的。但是,我覺得有義務說出來。我當時與阿爾貝·加繆關係很友好,但讓—保爾·薩特和他的那個團體在圍剿他,試圖摧毀他,因為他在《反抗者》和其他文章裡,提到了在蘇聯存在集中營。由於我的觀點,能夠翻譯我的作品的人也拒絕了。他們說,如果他們那樣做,他們會被排斥。所以,我當時處於一個非常困難的境地。

《巴黎評論》:詩歌是哲學的適當領域嗎?

米沃什:這取決於是什麼樣的哲學。

《巴黎評論》:你認為什麼樣的哲學,適合於你的詩歌?

米沃什:有一些哲學讓我想起在晚上開車的情況,有一隻兔子在車燈前面跳。兔子不知道如何擺脫光束,它向前跑。我感興趣的是那種在此情形下對兔子有用的哲學。

《巴黎評論》:那兔子的希望不是太大。當你還是一個學生時,你隨身背包裡帶著一本關於教會的歷史書,你似乎對摩尼教的異端學說特別感興趣。

米沃什:摩尼教的觀點不只是異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它是一個確立的宗教。從根本上說,它認識到邪惡的巨大力量,消解了古典神學關於「邪惡是善之缺乏」的解釋。在這些時期裡,邪惡的力量,被廣泛地看成人類社會的一種共同的結果,以及個別人類靈魂的組成部分。當代無神論者的觀點——一個仁慈的上帝不會創造如其所是的這麼一個世界——這在本質上是非常摩尼教的。雖然它不一定是我的觀點,但我意識到這是一個有效的論點;我很擔心在我的詩歌裡邪惡的存在。西蒙娜·薇依,她是一個非常強大的決定論者,也認識到邪惡的力量,這是我對她的思考感興趣的主要原因。她還接著說,在人裡,只存在「一粒恩典的芥末種子」。

《巴黎評論》:在你題為《歌》的一首詩裡,女人渴望「沒有生鏽的種子」。你和薇依,似乎都是意指《馬可福音》中的芥末種子。

米沃什:是的。一粒芥末種子,的確是恩典和善良、神的王國——與世界相比,很小。這是薇依的信念。那時吸引我的另一個作家列夫·舍斯托夫,他認為整個世界是由必然法則(lawsofnecessity)統治著。他反對斯多葛哲學。一個斯多葛主義者,無論是在古代還是在現代,會說,默默忍耐吧。但是,我們為什麼要逆來順受呢?舍斯托夫的觀點是,恰恰相反,我們應該反抗,大聲叫「不」!他非常有力的書《雅典和耶路撒冷》所描述的約伯,與希臘斯多葛哲學不同,舍斯托夫的約伯,大聲叫「不」。

《巴黎評論》:你認為上帝從旋風對約伯的回答是充分的嗎?

米沃什:不充分。它不是充分的。

《巴黎評論》:你認為約伯的神,和《新約》的神,是兩個不同的神?

米沃什:我不知道。我想,我們已經進入了沒有答案的領域。

《巴黎評論》:諾斯替教對待早期基督教精神的複雜性,是強調藉由知識而拯救,而不是信仰。你對諾斯替教的興趣,與你的詩歌如何相關?

米沃什:在基督教最初的幾個世紀裡,這個新的宗教,在很多方面,對於受過教育的人被證明是不夠的,所以諾斯替教變得普遍起來。對於受過教育的人,那時,諾斯替教所做的,就像詩歌在今天所做的。但是,詩歌不應淪為單純的唯美主義。在最重要的情況下,詩歌是對於人類在宇宙中位置的探索。自人類的墮落起,善與惡一直就是人的屬性。最大的問題是:在那一刻之前,亞當和夏娃生活在哪一種狀態下?「原罪」是一個巨大而極其困難的哲學問題。列夫·舍斯托夫說,而且我同意,這一問題是不同尋常的,而且幾乎不可想象,那些原始的牧羊人如何能夠想出一個如此神秘的神話,乃至一代又一代的人對它絞盡腦汁,直到今天仍然想不明白。

《巴黎評論》:在詩歌裡你一直抓著一個問題:一個好的上帝如何允許這個世界上存在邪惡。我們能夠通過理性、通過詩歌,為神辯護嗎?

米沃什:舍斯托夫說,有一些問題不應該問,因為我們沒有答案。西蒙娜·薇依為矛盾性辯護,通過她所稱的「超然存在的槓桿」。我自己一直很矛盾;我是由矛盾組成的,這就是為什麼,對於我來說,詩是比哲學更好的形式。

《巴黎評論》:西蒙娜·薇依對宗教裡廉價的安慰充滿懷疑。

米沃什:她是一個非常嚴苛的人,很少容忍人類的弱點,對她自己尤其如此。在某種程度上,她是一個純粹的苦行者。比如,她把想象力的作用視為惡魔的運作而剔除,認為那是身患致命疾病而自認會變得好起來的人的幻想。可是,懷抱對於奇蹟般治癒的希望,這是非常人性的。為什麼因此拒絕它呢?在所有人性的事情上,我們都應該允許存在那樣的慰藉。

《巴黎評論》:你的朋友維爾託德·貢布羅維奇曾經在他的日記裡寫道:「米沃什常常在經受衝突、折磨,以及以前的作家完全不瞭解的懷疑。」你同意他嗎?

米沃什:是的,我同意。他特別提到我的那本《被禁錮的頭腦》,尤其是我與本世紀的惡魔——對歷史必然性的黑格爾式信念,認為歷史沿著註定的路線發展——所進行的鬥爭。我寫《被禁錮的頭腦》,是為了解放自己,找到反對那種哲學的論據。這可能就是為什麼他說我所進行的鬥爭,對於以前的作家來說是前所未知的。

《巴黎評論》:你認為什麼有助於那種解放?

米沃什:我的小說《伊薩谷》,其中並沒有什麼政治性的東西。情節發生在大約一九二二年的立陶宛農村。它講的是一位神父,他有一個情婦自殺了,那個教區開始鬧鬼。我最近參觀了那個教區,這是我離開五十多年後第一次回到立陶宛。那個姑娘的墳墓位於當地的公墓,在我受洗的同一個教堂附近,那裡發生了許多我在小說中描述的事情。但是這部小說不只是關於童年的回憶,而是一種哲學小說,關於魔鬼、關於從歷史必然性與自然的殘酷性中實現自我解放的渴望。

《巴黎評論》:自那以後,你就一直沒有興趣再寫小說了。你跟體裁本身似乎有不和。為什麼?

米沃什:小說是一種不純的形式。我在伯克利教授陀思妥耶夫斯基二十年了。一個天生的小說家,他可以犧牲一切;他不理會維護名譽的義務。他會把任何東西放進一本小說。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白痴》裡創造了一個角色,伊沃爾金將軍,他是一個騙子,由他講出的故事——說他在戰爭中如何失去他的腿、他如何埋葬他的腿,然後他在墓碑上刻了什麼。銘文其實取自於陀思妥耶夫斯基母親的墳墓。這裡,你發現他是一個真正的小說家。我做不到這樣。

《巴黎評論》:儘管小說這種樣式不適合你,你卻很欣賞托馬斯·曼,甚至寫了一首叫《魔山》的詩。

米沃什:當我還是一個學生時,我對《魔山》就有非常深刻的印象。裡面有一個角色,納夫塔,他是一個耶穌會會士、一個極權主義者、一個啟蒙運動的敵人。我著迷於他。我有很強的左翼極權主義傾向,我被納夫塔對啟蒙運動的懷疑吸引。雖然在今天,我可能會站在小說里納夫塔的對手登布里尼那一邊,後者代表了啟蒙運動的精神。但是,我關於人類的洞察,比登布里尼更為灰暗。

《巴黎評論》:在被佔領時期,你將艾略特從英語翻譯成了波蘭語。他的作品有什麼吸引你的地方?

米沃什:《荒原》充滿災難的元素。當時,在被佔領的華沙,它有某種力量,充滿了崩潰城市的意象。這讓異乎尋常的閱讀,彷彿從燃燒的猶太人區發出的火光,照徹天空。它是一首深刻的諷刺詩,甚至可以說是一首辛辣的挖苦的詩。它於我的想象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但在《四個四重奏》裡,我們看到的情況則是特殊而罕見的,我們看到一個人,經過許多掙扎之後,成功地和解,回到了他對藝術的信仰。我在倫敦遇到過艾略特,他熱情接待了我。後來我在美國看到過他,並將他的更多詩歌翻譯成了波蘭語。

《巴黎評論》:你是否如艾略特那樣,認為詩歌是對個性的逃避?

米沃什:對我來說,這一直是一個恆定的問題。文學產生於對於真實的渴望——不隱藏任何東西,不是像其他什麼人那樣展示自己。然而,一旦你寫作什麼,你就有了一定的義務,我稱之為「形式律」。你不能說出一切。當然,人們的確常常說得太多,沒有剋制。但詩歌必然帶來一定的限制。無論如何,你總有一個感覺,沒有充分揭示自己。完成一本書後,它出版了,而我會覺得,好吧,下次我會更好地揭示自己。而當下一本書出來時,我又有同樣的感覺。直到你的生活結束,就是這樣。

《巴黎評論》:在你的詩裡,有很多自白。你認為自白會引起什麼嗎?

米沃什:我不知道。我從未進行過精神治療。就精神病學而言,我很是懷疑。坐在一個沙發上,說出我的夢,以及一切,而我很可能做不到,而且,它並不能通向什麼地方。

《巴黎評論》:你的寫作過程是怎樣的?

米沃什:我每天早晨寫作,無論是一行,還是更多,但是,只在早上寫。我通常把草稿寫在筆記本上,然後輸入電腦。我在寫作時,從來不喝咖啡,並且從來不會使用任何刺激物。我只適度地飲酒,但也只是在我工作之餘。因為這些原因,我可能不符合神經質的現代作家的形象,但是,誰知道呢?

《巴黎評論》:你大幅修改你的詩作嗎?

米沃什:沒有一定之規。有時一首詩在五分鐘內寫成,有時則需要幾個月。沒有一定之規。

《巴黎評論》:你通常是用波蘭語寫作,然後把它翻譯成英語嗎?

米沃什:我只用波蘭語寫作。我一直只用波蘭語寫作,因為我認為,在使用我童年的語言時,我對語言的把握是最出色的。

《巴黎評論》:你認為你的詩歌可以被很好地翻譯嗎?

米沃什:我通常自己翻譯,然後請我的朋友來修正,最近多是羅伯特·哈斯(roberthass),或者倫納德·內森(leonardnathan)。但是,基本的節奏由我決定,因為他們不懂波蘭語。我不相信我的詩歌可以被翻譯。我感到非常榮幸,我可以與美國的愛好者交流。他們中間一半的人,通常是有抱負的詩人。作為一個詩人,他們對我很欣賞。對波蘭人來說,更重要的,我是一個著名人物。

《巴黎評論》:你稱自己是一個與外界隔絕的詩人。你不想擁有受眾嗎?

米沃什:我為一個理想的人而寫作,我想象那是一個變異的自我。對於是否容易理解,我不關心。我會判斷,我的詩有什麼是必要的、有什麼是適當的。我跟隨我的節奏與秩序的需要,而且,我反對混亂和虛無,為了將多方面的現實儘可能轉化為一種形式。

《巴黎評論》:在你的近作《蜘蛛》一詩裡,在隱喻的意義上,你將詩歌界定為「建造小小的船隻/……適於穿越時間的邊界」。你這樣看待自己的工作嗎?

米沃什:我更喜歡使用「蛻皮」的隱喻,它意味著放棄舊的形式和假定。我感覺,這是寫作令人激動的地方。我的詩歌總是在尋找一個更寬闊的形式。我一直與那些僅僅專注於審美目標的詩歌理論發生牴觸。然而,在某種程度上,我感到高興,我的一些舊作,它們獨立於我很好地存在,不受到我以及創造它們這一行為的限制。

《巴黎評論》:那麼,為什麼在一個詩人或者畫家被高度欣賞和器重時,你經常表達你的疑慮?

米沃什:問題是:公眾通常想要的,是一幅完善的藝術家的畫像,排除了所有的矛盾,超過了生命許可的不朽。這樣一幅肖像與主體之間的差距,可能會令人沮喪。如果詩人的聲望被限制在一個狹窄的圈子,那麼,他的形象很可能不會被扭曲。圈子越大,扭曲的風險就越大。

《巴黎評論》:對於你的形象,怎樣的扭曲是最令你煩惱的?

米沃什:將我當作一個道德家的形象。當我的詩在波蘭被禁止,而我獲得諾貝爾獎之後,對於許多人來說,我成為了對抗出版審查的象徵,因此成為了一個道德人物。我不知道,我是否依然是這樣一副形象,它可能已經變得有點劣質了。讓我給你看一樣東西。(米沃什摸索口袋,翻出一個紀念章。)這是波蘭的一個紀念章的複製品。它上面有四個符號:教宗約翰·保羅二世的徽章、波蘭大主教的法冠、電工的工具——代表瓦文薩,以及一本書,代表我。

《巴黎評論》:你的同伴很不錯啊。

米沃什:還不壞吧,對於一個二十世紀的詩人來說,尤其是考慮到所有那些關於詩歌在人類社會中位置的悲嘆。但是,我很懷疑這一點。我不希望自己被當成波蘭歷史上一個偉大的道德運動的一個部分。對於「如何過一種道德的生活」這一問題,藝術不是一個充分的替代品。我害怕披上一件對我來說,過大的披風。

《巴黎評論》:你認為一個詩人最好是在一種默默無聞的狀態裡工作嗎?

米沃什:我一直都在一種幾近默默無聞的狀態下工作了許多年。我在伯克利的歲月,實際上幾乎沒有聽眾,而在美國,我只可以依賴少數幾個人的判斷。我在巴黎和波蘭有幾個朋友,所以通訊為我發揮了巨大的作用:收到幾個朋友的來信是我唯一堅持下去的力量。我以波蘭語出版我的詩集。這些書必須被偷運回波蘭,所以我並不知道波蘭讀者的反應。

我知道我是誰,我知道我的價值,但是,在伯克利,我幾乎所有的同事都不知道我,當然,除了斯拉夫語言系的教授。我只是一個不起眼的院系裡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教授。只是在我開始教授陀思妥耶夫斯基時,才在學生中間出名。有一個故事可以簡要說明那些歲月。在斯坦福大學,我出席一個文學界的聚會晚宴,和耶日·科辛斯基(jerzykosinski)一起,當然,他很有名。有一個女人是科辛斯基的熱心讀者,她在餐桌上與我相鄰而坐。也許覺得有必要表示一下禮貌,她問我,你是做什麼工作的?我說,我寫詩。她厲聲回答說:每個人都寫詩。我不是特別介意,但仍然感覺受到了傷害。它代表了我那些年的狀況,懷抱雄心的痛苦。

《巴黎評論》:你是怎麼獲得一個相對較大的受眾面的?

米沃什:很久以前有一個時期,我因為寫作一些取悅於人的東西,嚐到過「知名」的滋味,但是,這個時期早已一去不復返了。當你寫作政治詩時,就像我在戰爭期間所做的那樣,你總會得到一些追隨者。今天,對於「知名」,我感到吃驚和不安,因為我想知道,那些反響是真實的,而不僅僅因為我是諾貝爾獎得主。另一方面,我不認為諾貝爾獎已經影響到我,或者影響到了我的創作。

《巴黎評論》:你怎麼看待華萊士·史蒂文斯關於現代詩的一個觀念,他認為「心智之詩的寫作在於找到自足的物件」。

米沃什:今天,文學和詩歌處在科學思維方式、實證思維方式的巨大壓力之下。史蒂文斯的頭腦具有穿透力和剖析性,我認為它用於詩歌是錯誤的。如果我們以史蒂文斯的一首詩《兩隻梨的研究》為例,我們會發現,它似乎試圖向火星人、向一個來自另一星球的生物,描述梨子。這就是解剖。我覺得,這個世界的事物應該被沉思,而不是被解剖——在荷蘭靜物畫裡,可以發現那種對於客體的超然的態度。叔本華認為,這些是藝術的最高形式。那種沉思,也存在於日本的俳句。松尾芭蕉說過,寫松樹,你必須向松樹學習。這是一個與解剖世界完全不同的態度。我覺得,叔本華真是藝術家、詩人的哲學家。

《巴黎評論》:為什麼?

米沃什:因為他強調距離的必要。在宇宙的運轉裡,我們處於激情的地獄之火的迴圈中——奮鬥和掙扎。叔本華受到印度宗教著作的影響;對他來說,解放意味著站在生與死的永恆之輪之外。藝術也應該站那運轉的輪子之外,這樣,我們就可以擺脫激情、慾望,以某種超然的態度,接近客體的物件。生命的激情,可以通過超然的沉思而被消除,它是一個很好的關於藝術的定義:「超然的沉思」。這就是為什麼叔本華認為藝術的典型是靜物畫、荷蘭靜物畫。

《巴黎評論》:在兩首詩裡,《致雷傑·饒》是對一次談話的回應,而最近的詩《卡普里》,你提到等待「真正的存在」,以肉體形式存在的神聖之神秘。這是否表明,詩歌是一種神聖的行為,通過詩歌我們可以喚起存在?

米沃什:是的,就我自己而言,我相信,我們所知的世界,是一個更深的現實的表皮,那個現實存在於那裡。它不能被簡化為純粹的詞語,這是我與本世紀一些作家的基本分歧。這是有區別的,一者是關注語言、關注他的內心生活的人,一者是獵人——如我本人——因為現實不能被捕獲而痛苦。

《巴黎評論》:拉金的詩《晨歌》,你感覺如何?在詩中,他認為宗教是一種詭計,並且稱之為「巨大的、蟲蛀的、動聽的錦緞/創想出來,只是為了假裝我們永遠不會死去」。

米沃什:我知道拉金的《晨歌》,對我來說,這是一首可惡的詩。我不喜歡拉金。他是一個出色的工匠,的確很好。作為一個具有獨特風格的人,我把他排在很高的位置,因為他準確地示範了我的理想——以清晰的意義,寫作清晰的詩歌,而不只是依靠主觀的印象;但是,我不喜歡他的詩,我認為,過於病態,喜歡不起來。

《巴黎評論》:怎麼病態?

米沃什:在當下的、絕望的宇宙觀,或世界觀方面,表現得過於病態。在我看來,在他的詩歌裡,沒有啟示。甚至他的書信也使他的朋友沮喪,因為它們充滿了仇恨,尤其是對於黑人、印度人、巴基斯坦人等等,持有種族主義的仇恨。他是一個非常沮喪和不快樂的人、絕望的人。他擺出一副渴望虛無的姿態,與生活作對——而這並沒有給他帶來太多東西。我擔心,我們可能已經完全喪失了將道德標準應用於藝術的習慣。因為,當有人告訴我說,拉金是一個偉大的詩人,並且認為放棄全部人的價值足以寫出偉大的詩歌,我是深表懷疑的。也許那是我的教養和本能在說話。我的座右銘是小林一茶的俳句——「我們走在地獄的屋頂/凝望著花朵」。落入反諷、挖苦,這有點廉價。空虛和殘忍,這是拉金世界觀的底色,它們應該被作為一個基礎而接受,在此基礎上你的作品應該朝向某種光明的東西。

《巴黎評論》:好吧,語言如何準確地捕捉世界?

米沃什:語言不能捕捉一切,語言也不只是任意的。某些詞語,比在純粹的習慣用法裡,有著更深的含義。所以,我拒絕稱語言是任意的,但是,我也不會將語言縮減為「寫作」(écriture)或者寫作的工具和寫作的內容。

《巴黎評論》:在你的《省份》一書裡,有一首散文詩,《一個哲學家的家》,你將「一名攝影記者的強烈熱情」歸之於神。這是否描述了你的理想——「作為見證者的神」?而它是不是一個詩人可以努力去做些什麼的理想?

米沃什:是的。雖然我還應該說,詩人就像一隻置身於一塊大乳酪裡的老鼠,興奮於有太多乳酪可吃。正如我提到的,惠特曼是一個對我產生了強烈影響的詩人。惠特曼想擁抱一切,把一切都放進他的詩歌,我們可以原諒他無限的詞語之流,因為他竭力想要擁抱儘可能多的現實。我想,在死後,我的生命的形象,從某種角度說,應該與「無限的追獵」——這是布萊克的一個用語——聯絡在一起吧。

《巴黎評論》:你曾定義「詩是對真實的熱情追求」?在你的創造中,是否曾經獲得了那樣的「真實」?

米沃什:真實,我的意思是,神,一直是深不可測。

(原載《巴黎評論》第一百三十三期,一九九四年冬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