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向斯德哥爾摩的夜航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2頁,共2頁

一九八四年七月十六日:右手。給密歇根州哈克朋的伊拉貝·加森。改正「存在」、「分離」、「目的」的拼寫。不要過多使用修飾詞。和讀者玩遊戲。稿紙上不要有口水。短篇小說集:《冬日的布魯哈格》。蘭登書屋。黑底燙金封面。扉頁用紅色字型。以下情況也可給出右臂:歐·亨利小說獎、聖勞倫斯小說獎以及哥倫比亞大學的教席搞定。

一九八五年二月十日:兩隻眼睛。給特拉華州希斯頓的比利·布萊恩德。不要用「……等等」、「……之類」這樣的字尾,改正「好像」的用法。不要在敘述中使用誇張的問句。不要以對話開頭。不要倒敘。在描述時調動所有的感覺。稿紙上不要留下膿水。兩卷本小說《薩穆爾》小開本,封面用棕紅綠藍色。諾貝爾獎。搞定。

當我漂浮在覆蓋著陰影的北半球上空時,我想到我們都將一點點、一片片、一塊塊地遁入黑暗。我們都消散於我們的詞彙、語句、段落和敘述中。我們的生命被耗散在照片、信箋、證件、書籍、獎狀和謊言中。我們暴露在鎂光燈下,直到一個又一個紀錄被打破。我們靜靜等待白天過去,直到陽光越來越微弱。我們在聚攏的陰影下無所事事,直到北美洲、南美洲、澳大利亞、南極洲、非洲和歐洲都散落在這個星球的深色水域上。此時世界的血肉裂開了縫。此時世界的肢體被四散扯開。此時世界的骨骼碎落各處。這是語言最後的碎片。我已經體驗過雙重背叛。我嚐到過欺瞞的味道。我聽到過隱微的嘆息。我也體驗過冰冷的神秘。除了人們的墓碑沒有什麼能永遠存在。除了人們的臉皮沒有什麼能發笑。除了人們的衰老沒有什麼能呼吸。除了人們的沉默沒有什麼能說話。躺在柳條筐裡並不是一人獨眠。在柔軟的、浸漬著膿液的床單上被翻身不只是一人獨處。通過管子被餵食也不是一人獨食。喝水嗆住等於是為了所有人嘔吐。在黑夜裡漂浮也是我們所有人或早或晚都要經歷的旅程,然後明亮閃爍的晨星升起,別無他物。

我能感覺到龐大的飛機在下降。我七十四歲的耳朵在發脹。那個聞起來像條死狗的空姐已經幫我翻身了,這樣如果我嘔吐也不至於窒息。她把我緊緊捆在我的兩隻座位上。我能感覺到安全帶縛住我的臀部和肋骨。我感覺到飛機沉入黑暗,也知道自己並沒有放棄任何不能失去的東西。我知道人可以用比出生時少很多的身體生活。我知道完整並不是全部,如果你用一隻眼睛換到一個獎項你就會是一個毫無疑問的贏家。我感覺,在飛機落地時的顛簸和傾斜中,我白色的長髮在耳朵的殘根上拂擺。我能想象到穿著黑色襯褲的侍應生將會微微鞠躬,把我送到掌聲響徹的講臺上。我能想象到年邁的黑色的國王眯著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看著這隻有兩個提手、鋪著白色床單的柳條筐。我的鼻涕正流到我的上唇,我能聽到自己讓他把我的耳屎從淺淺的耳洞裡掏乾淨,讓我能清楚地聽到他如何頌揚長久忍耐的美德、絮叨人們是如何克服嚴重的殘疾抵達卓越、人類的精神是多麼偉大而不可戰勝,而年邁的皇后正看著這一團興奮的、獲勝的東西吱吱竊笑。我也希望一位王儲、公主或者一位小王子能將麥克風遞到籃筐裡,這樣當我的眼窩滲出膿液時,我還能低聲說完自己的獲獎感言。我希望能控制住自己的口水,也希望自己不會流淚。我想知道在現場的噪音、味道和溫度之外,能否有鮮花增加些香味。我在想能否有誰讓我抿一小口香檳。最後那顛簸、撞擊和彈跳,一定是落地的跑道了。

(原載《巴黎評論》第七十三期,一九七八年)

喬伊·威廉姆斯評《飛向斯德哥爾摩的夜航》

《飛向斯德哥爾摩的夜航》刊於一九七八年春季第七十三期的《巴黎評論》。真是一件歡快的作品!它是迄今為止最有趣、最詭異的文學作品之一,即使是在當下也一樣,各種形式的瘋狂都在進行。三十多年後,我還能記得那位無名的作者所獲得的每一次出版機會和獎項。當他在美國現代語言協會的講臺上試圖發表自己名為《隱喻式思考:英美文學衰落的原因》的演講、卻得到來自臺下的嘲笑時,他給加百利·萊切特——一個經紀人,撥通了那個命運攸關的電話。

「蓋布,」他說,「我明天就六十六歲了……我一輩子都在寫小說,但是沒有人出版我的任何一個字。如果我的作品能登上《巴黎評論》,我將付出我左手的小指。」

好吧。他成功了。作為經紀人,萊切特有很多聯絡人,他們中的很多人出於很多無聊的原因需要肢體的不同部分,而他們在文學界也擁有異常的影響力。確實,都是你知道的那些出版物。所以他為登上《巴黎評論》付出了一隻小手指,為《三季刊》付出了兩隻睪丸,為《君子》失去了一隻左手,還有兩隻耳朵是為了《紐約客》。經歷了這些,成功就有了保證。

「我獲得了新的聲譽,成為了美國最好的短篇小說作家之一,而我頭部兩側的殘餘在寒冷的空氣中感到陣陣刺痛。」

為了讓雙日出版社發表自己的作品,一條左臂被索走;當克諾夫出版社接受他的小說時,他給出了自己的左腿;當我們的作者獲得國家圖書獎和普利策獎時,他的身體已經所剩無幾,儘管如此,精明的超級經紀人萊切特還是成功地利用作者的兩隻眼睛,為他贏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因此,這一團化著膿、被捆在籃子裡的不朽作家,被飛機送往斯德哥爾摩去接受最頂級的文學榮譽。

這團東西思忖著:「我能想象到穿著黑色襯褲的侍應生將會微微鞠躬,把我送到掌聲響徹的講臺上。我能想象到年邁的黑色的國王眯著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看著這隻有兩個提手、鋪著白色床單的柳條筐。我的鼻涕正流到我的上唇,我能聽到自己讓他把我的耳屎從淺淺的耳洞裡掏乾淨,讓我能清楚地聽到他如何頌揚長久忍耐的美德、絮叨人們是如何克服嚴重的殘疾抵達卓越、人類的精神是多麼偉大而不可戰勝,而年邁的皇后正看著這一團興奮的、獲勝的東西吱吱竊笑。」

但是,韋伯顯然不滿足於這種浮士德式的老套交易。在通向每次成功時,作家都要聽命於一些編輯的建議,這些都是合同的一部分。「擦掉空白部分的淚漬……不要以對話開場……在敘述時不要使用誇張的提問……不要倒敘……用句法結構來完成強調」,等等,而這些正是所有大學寫作課程為那些有才華的人提供的技巧。「將行為的情感和心理層面複雜化……豐富句子的節奏……不要再錯誤地使用‘短促地’這樣的詞……」

另一個關於這篇出色的小短篇有趣的地方是那些荒謬的名字(每個人的,除了那團興奮地贏得成功的腫塊)。韋伯承認自己這些名字參考了凱瑟琳·瑪麗·布里格斯所著的《對帕克的剖析》。對於我而言,它太像一塊滑稽的蛋糕上結著的天藍色糖衣。但是因為有達拉斯·韋伯這個名字,可以說,讀者會傾向於接受這樣的戲謔,而理查德·福特的名字則不能。

《飛向斯德哥爾摩的夜航》是我最喜歡的《巴黎評論》的故事之一。韋伯也寫了一篇關於鼻涕的故事,確切地說是關於繆克斯先生和繆克斯太太的故事。但我想《巴黎評論》沒有刊出那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