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伕和蠕蟲
我們從前有個僕人,一個可悲的傢伙,現在是一名出租馬車車伕——你可能還記得他是怎樣娶了一個門房的女兒,這個門房曾獲得過一個分量很重的大獎,就在同時他的妻子卻因偷竊被判勞役,而事實上那個門房才是竊賊。不管怎樣,我們從前的僕人,這個不幸的男人託萊,他體內有——或者他認為他體內有——一條絛蟲。他談論這絛蟲時就好像在說一個活人,「他」能與他交流,還會告訴他自己想要什麼。當託萊和你說話時,「他」這個詞往往指的是他體內的那個生物。有時候,託萊一旦感到某種迫切的慾望,就會認為它來自那條絛蟲:「‘他’想要。」他說——然後託萊立即服從。後來,「他」想要吃新鮮的麵包卷;還有一次「他」執意要喝一點白葡萄酒,但是第二天「他」又會為人們沒給他紅酒而暴怒。
在他自己的眼中,這個可憐的男人現在已經把自己降到了和絛蟲同樣的位置:他們是對手,為爭取主導權展開激烈的鬥爭。最近他對我的弟媳說:「那畜牲總和我作對。這是一場意志的鬥爭,你明白嗎?他要強迫我做他喜歡的事。但我會報復的。我們兩個中只有一個會活下來。」好吧,活下來的是這個男人,或者說,稍微多活了一會兒。因為,就為了殺死並擺脫那蠕蟲,他剛吞下了滿滿一瓶硫酸,此刻也不久於人世。我不知道你能否看出這故事真正的深意。
多麼奇怪的東西啊——人類的大腦!
處決
這是另外一個關於我們同情心的故事。在離我們這兒不遠的一個村子裡,有個年輕人殺死了一位銀行家和他的妻子,然後強姦了他們的女僕並且喝光了酒窖裡所有的酒。他被送審,被判有罪,被處極刑,然後被執行。好吧,人們想到這傢伙要給送上斷頭臺受死,忽然爆發出了極大的興趣,前一天晚上就紛紛從各個鄉下趕來——人數居然超過了一萬!圍觀的人海甚至把附近的麵包店都買斷了貨。而且,由於旅館都住滿了,人們露宿街頭:為了看這個男人受死,他們寧願睡在雪地裡!
而我們卻搖著頭不願意相信羅馬角鬥士的故事。哦,騙子們!
椅子
路易在芒特的一座教堂裡看椅子。他非常仔細地看那些椅子。他說,他想要通過看人們坐的椅子來儘可能多地瞭解那些人。他從一個女人的椅子開始,他稱她為弗里科特夫人。也許她的名字寫在椅子背後。他說她一定很胖——座位深深陷了下去,而且祈禱凳有好幾處加固。她丈夫也許是一位公證人,因為那祈禱凳是用紅色絲絨和黃銅釘裝飾的。又或者,他想,那女人可能是寡婦,因為教堂裡沒有屬於弗里科特先生的椅子——除非他是一個無神論者。事實上,如果這位弗里科特夫人是個寡婦的話,也許她正在尋找一位新丈夫,因為椅背的顏色給染髮劑弄花了。
展覽
昨天,冒著大雪,我去看了個來自勒阿弗爾的野人展覽。他們是非洲黑人。這些可憐的黑鬼,還有他們的經理,看起來都像快餓死了。這展覽只需要付幾分錢就能進去。它在一間充斥著煙味的骯髒房間裡,要爬幾層樓高。看展的人很少,七八個穿工作服的人分散著坐在幾排椅子上。我們等了一會兒。然後一個類似野獸的東西進來了,背上披著虎皮,嘴裡發出刺耳的嚎叫。還有幾個跟著他進了房間——一共有四個。他們走上平臺,圍著一個燉鍋蹲伏著。他們看起來既醜陋又閃亮,身上滿是護身符和文身,像骷髏一樣瘦,皮膚的顏色像是我抽了很久的舊菸斗;他們的臉龐平坦,牙齒雪白,眼睛圓睜,表情極其悲傷而驚恐,像是受過虐待。窗外的暮光和街對面屋頂的白雪在他們身上蒙了一層灰色的薄霧。我感到我好像在看著地球上的第一批人類——好像他們剛剛才出現,還在和蟾蜍鱷魚一起到處爬行。
然後,他們中的一個,一位老女人,注意到了我並且走進觀眾席來到我身旁——看起來她好像突然對我產生了某種好感。她對我說了一番話——我估計是什麼情話。然後她試圖吻我。觀眾震驚地看著我們。足足有一刻鐘的時間,我坐在位子上聽著她漫長的愛的宣言。我好幾次問他們的經理她在說什麼,但是他完全無法翻譯。
雖然他號稱他們懂一點英語,但他們似乎一個詞都聽不懂,因為在展演終於結束後——我終於解脫後——我問他們的幾個問題他們都無法回答。我很高興能夠離開那個悲慘的地方,再次回到雪地裡,雖然我不知道把靴子落在什麼地方了。
是什麼讓我如此吸引白痴、瘋子、笨蛋和野人?那些可憐的生物是否從我這裡感受到某種同情?他們是否感到我們之間有某種聯絡?次次都是這樣。加萊北部的白痴是這樣,開羅的瘋人是這樣,埃及南部的僧人是這樣——他們通通用他們愛的宣言來迫害我!
後來,我聽說,他們的經理在這次野人展覽之後拋棄了他們。他們那時已經在魯昂待了兩個月,先是在博瓦桑大道,然後是格蘭德大街,我就是在那裡看到了他們。他離開的時候,他們住在子爵街上一家破舊的小旅館裡。他們唯一的辦法是向英國領事館報案——我不知道他們的話怎麼可能讓別人聽懂。但是領事館替他們付了賬——給了旅館四百法郎——然後把他們送上了到巴黎的火車。他們在那兒有一場展覽——那是他們在巴黎的首演。
我的校友
上週日我去了植物園。那兒,在特里亞農園裡,古怪的英國人卡爾弗特曾經居住過。他培植玫瑰然後運到英國去。他收集了一些非常稀有的大麗花。他有一個女兒,過去經常和我的一個叫巴伯萊的校友鬼混。因為她,巴伯萊自殺了。他當時十七歲。他用一把手槍射死了自己。我頂著大風穿過一塊沙地,然後看見了卡爾弗特的房子,那是她女兒過去住的地方。她現在在哪裡呢?他們在房子附近建了一個溫室,裡面有棕櫚樹,旁邊還有一所講堂,給園丁們講解芽接,嫁接,修剪和整枝——所有養活果樹所需的知識!誰還會想到巴伯萊呢——那樣愛著那個英國女孩的男孩?誰還會記得我那位激情澎湃的朋友呢?
(原載《巴黎評論》第一百九十四期,二〇一〇年)
阿莉·史密斯評《福樓拜的十個故事》
即便精簡、機智與凝練已是短篇小說這種形式的基本要求,莉迪亞·戴維斯的小說仍然能以其精確性而出類拔萃。這些故事起到的效果類似順勢療法。一個僅有兩行或是一段長的故事就能夠傳遞一整個思想的宇宙。
《福樓拜的十個故事》是戴維斯(她同時也是一位翻譯家)在翻譯新版《包法利夫人》時寫的,她當時通讀了福樓拜寫給他的朋友兼情人路易絲·科萊的信件。「時不時地,」戴維斯在一個訪談中說,「他會告訴路易絲他最近經歷或聽到的一個小故事,然後我突然意識到,只要稍加修改,這些精巧、零散的小故事就能變成很好的單篇小說。」
它們是譯文嗎?它們是福樓拜所作,還是戴維斯所作?在《福樓拜的十個故事》中,我們無法分辨福樓拜在哪裡停步、戴維斯從哪裡介入,我們也不知道每個故事之間如何相互聯絡,或作者意欲讓它們如何聯絡。這個迴圈既親密又疏離。它探討對立的東西:冷與熱,黑與白,馴順與狂野。它冷靜而不動聲色地剖析殘暴,以此來展示憐憫。它審視了不同的離別:從我們每天和自己所愛的分別,一直到最終死亡帶給我們的永別。
偶然並置的事件和敘述彼此共振:它們好像自動聯絡在了一起。《福樓拜的十個故事》的開頭預告了某種對階級、歷史和預期的反轉。到故事末尾,愛與失去在荒涼的故事中心綻放。戴維斯非常自信地安排這些故事的順序(尤其是倒數第二個故事《展覽》的位置),展現出她深刻的編輯直覺。
「我在想,思緒是不是流動的,並且向下流動,從一個人流到另一個人。」在這些由別人講述的故事中,沒有任何一段旅程是孤獨的,因為講述本身被揭示為一種公共形式,一種公共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