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s.康奈爾著
威爾斯·陶爾評
陶衡之譯
停車記
在她的第四十七個生日之際,布里奇先生送了輛黑色林肯轎車給她。車身太長,她得小心翼翼地駕駛,彷彿是在驅動一臺火車頭似的。人們駛過時,總是會朝著她摁喇叭,或者轉頭「行注目禮」。這輛林肯的發動機空擋轉速太慢了,因此,她在交叉路口停下時,引擎有時候會熄火。但是,由於她的丈夫從來不用這輛林肯,而她自己則以為,這大概是汽車的正常狀況,所以從沒調整過怠速。她按下點火按鈕的時間要麼過長,要麼不夠。每當此時,她總是會讓一長串的車輛排隊等候。她知道,自己不是什麼行家裡手,所以當不幸的事情發生時,她總是相當的歉疚,並且會使出渾身解數,以免擋住每個人的去路。在任何斜坡的起始處,她都會切換到二擋,然後以慢得沒必要的速度,讓自己靠邊緩緩下坡。
平常,她把車停在市中心的一個車庫裡,布里奇先生在那兒替她租了個車位。她只要對著大門摁喇叭,它就會隨之緩緩開啟,然後她慢慢地滑行進去。在車庫裡,一名保安稱呼她的名字向她致意,幫她下車,然後停好這輛令人望而生畏的龐然大物。但在鄉村俱樂部的區域,她得把車停在大街上。如果有斜線的話,她會停得非常好;但如果是側方位停靠的話,她總是難以判斷車輛到路邊的距離。於是乎,她不得不下車,繞上一圈看看,然後回到車上,再作嘗試。這輛林肯的座位柔軟之至,而布里奇太太又是如此嬌小,所以她只好正襟危坐,才能看到前方發生的事情。她開車時手臂使勁向前伸直,戴著手套的雙手緊緊握住巨大的方向盤;自始至終,她的雙腳都只能勉強地踩到踏板。她從未出過嚴重的事故,但是經常被人看見在各處受到巡警的盤問。這些巡警從沒對她做過什麼,一方面是因為他們立刻就明白決不能逮捕她,另一方面則因為他們可以告訴她,她正在嘗試正確的方法。
在大街上停車時,人們的圍觀會使她尷尬不已。但是,每當她和方向盤苦苦纏鬥,開始跌跌撞撞地向後倒去,似乎總會有人在公共汽車站待著,或者是在門口晃悠。他們無所事事,就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不過,有時也會有好心人,看到她身陷困境,就會走上前來,手扶帽簷以示尊敬,詢問自己是否能幫上忙。
「你能……幫我嗎?」她會如釋重負地問道。當他開啟車門之後,她會下車站在路邊,而他把車停到車位上。要想知道他是否希望得到小費,這可是個問題。她明白,那些站在街頭的人需要錢,但是她不願意冒犯任何人。有時候,她會躊躇不決地詢問,有時候則不會。不管這個男人是否接受一份二十五美分的小費,她都會揚起頭,報之以燦爛的微笑,說:「非常感謝!」然後鎖上林肯的車門去逛商店。
牧師之書
如果布里奇太太買了一本書,那不外乎三種情形之一:一種是暢銷書,她曾經聽說過,或者在林林總總的商店裡見到過它的廣告;一種是勵志書;還有一種是堪薩斯城的作者所撰寫的著作,無論其內容如何。後者十分稀少,但不時會有人以南北戰爭的歷史來揭示堪薩斯城的種種秘辛,或者是有關西港登陸的古舊情事。此外,還有些詩歌和散文的袖珍本,通常是由當地的出版社印製的,其中一本,擱置在客廳各處的時間要比其他任何書都來得長。但有一個例外,那是一套極其古老的兩卷本《卡拉馬佐夫兄弟》。它們有著金燦燦的書皮,是由布里奇先生的哥哥從一個古董商那裡買來的,家裡從來就沒有人讀過。這一套書被鄭重其事地放置在壁爐臺上,位於一對青銅製的印第安酋長頭像之間——這是布里奇太太的表姐露露貝麗·沃茨送來的唯一堪用的禮物。黑茲爾會用孔雀羽毛撣子撣去書上的灰塵,每週一次。
排名《卡拉馬佐夫兄弟》之後、擱的時間第二長的是一部隨想集,作者是當地牧師福斯特博士。這是一個矮小而友善的傢伙,整天都樂呵呵的,有著一個漂亮的大腦袋,覆蓋著柔和的金白色頭髮。他任憑頭髮長得很長,還把頭髮朝頭頂上梳,好讓自己再高個幾釐米。他花費了好幾年的時間寫下這些文章,懷著把它們結整合書的念頭,還不時笑嘻嘻地暗示,它們是自己的回憶錄。然後,人們就會大驚小怪,務請他發表出來與世人共享。就此,福斯特博士會拍著說話者的肩膀,清一清自己的嗓子,開懷大笑著說:「讓我們再想想,讓我們再想想。」
後來,當他在堪薩斯城佈道十有七年,當他的聲名為人所知,當他總是被《聊家》提及、又不時出現在本市的報紙上,一家小出版社才終於採用了這些文章。此前,他已經向出版社悄悄地投遞了好幾回書稿。該書以黑色封面出版,配之以高貴的灰紫色護封,上面印著他的肖像:在薄暮中若有所思地微笑著,從書房視窗探出身來,背剪雙手,一隻腳微微向前。
第一篇文章是這樣開頭的:「此刻,我坐在書桌旁;於我而言,這麼多年以來,這張書桌一直是舒適和靈感的源泉。我看著夜幕降臨,陰影輕輕地掩過我那小小的但是(在我眼中)美麗的花園,就是在這樣的時刻,我再三細思人類的狀態。」
布里奇太太拜讀了福斯特博士的大作。他為她在書上親筆簽名,並且驚奇地發現,他是一個如此喜歡沉思的人,對於日出又是這麼的敏感。她發現,他經常起身去觀看日出。她在書中的幾個段落下畫了線,對她來說,這些段落似乎有著特殊的意義。這麼做之後,她就可以和她的朋友們展開相關討論,她們也都在閱讀這本書。她還向格雷絲·巴倫強烈推薦了這本書,最終,她也同意去讀上幾頁。
隨著惡俗的、消極的書籍源源不斷地湧入坊間,糾纏於戰爭、各種主義、性變態以及其他的一切,這本書來到了她的身邊,不啻一支橄欖枝。這使她確信,生活終究還是值得過的,她從未做過、也不曾在做什麼錯事,人們依然需要她。於是,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陰影下,福斯特博士那令人愉悅的沉思錄散佈在了客廳的各個角落。
來自馬德拉斯的女僕
布里奇夫婦舉辦了一場雞尾酒會,這倒不是因為他們想和一大幫子人共飲雞尾酒,而是因為他們早就應該舉辦一場雞尾酒會了。總共有八十多人出席,他們在宅院裡到處轉悠。這棟房屋坐落在一個山坡上,具有盧瓦爾河谷城堡的風格。格雷絲·巴倫和弗吉爾·巴倫來了;面對此情此景,瑪奇·阿倫和拉斯·阿倫、海伍德·鄧肯夫婦、威廉·範米特和蘇珊·範米特顯得有點兒格格不入;洛伊絲·蒙哥馬利和斯圖爾特·蒙哥馬利;貝克勒姐妹穿著老式的串珠禮服,似乎她們從來都沒忘記當初布里奇太太戴著腳鐲招待了他們;諾埃爾·約翰遜身形巨大,獨自一人,他太太因疲憊至極而臥床不起;梅布林·埃厄試圖討論嚴肅的問題;巴徹勒博士和他太太也出席了,現如今,他們的奧地利難民朋友已在洛杉磯定居;甚至連福斯特博士都現身了,他寬容地微笑著,來上一杯威士忌酸酒和一支香菸,說到週日的高爾夫球賽,輕描淡寫地責備起了幾名球手。還有一個名叫比奇·馬什的汽車推銷員,穿著雙排扣的細紋西裝,而不是燕尾服,也早早地來到了現場。他插科打諢,極盡所能,以為那會令人捧腹,卻為其誤會而尷尬不已。他並不是什麼密友,但是,為了邀請其他一些人,請他赴會很有必要。
布里奇太太在燈火輝煌的屋子裡四處走動,衣服窸窣作響。她不斷地檢查,確保一切正常。每隔幾分鐘,她就要瞥一眼盥洗室,確定客用毛巾依然一塵不染地層層疊在架子上面,它們與色彩柔和的手帕頗為相似——在晚會結束時,只有三條毛巾被弄亂了。她還進了一次廚房,提醒另外一個女僕,叫她把筆挺的制服前胸那條縫隙緊緊別住。這個女僕是僱來給黑茲爾幫忙的。
布里奇太太穿梭於銀燭臺和小火雞三明治之間,她優雅地微笑著,和每個人都聊上一會兒;悄悄地開啟窗戶,讓煙味消散出去;拿走紅木桌面上的溼玻璃杯;不時悄然而去,清空她佈置在房屋各處的瑪瑙菸灰缸。
比奇·馬什喝醉了。他拍打著人們的肩膀,講著笑話,高聲大笑,還到處晃悠,把菸灰缸裡紫紅色的菸蒂倒掉。自始至終,他都在試著擺弄好自己的襯衫領尖,它們因為出汗而發潮,像牛角似的捲到空中。當布里奇太太在鋪著地毯的樓梯上走到過半時,他神情亢奮地跟上去說道:「有一位來自馬德拉斯的年輕女僕,她有一個大屁股,既不是圓鼓鼓的,也不是粉紅色的,你可別想歪啦——它是灰色的,有長長的耳朵,吃的是草。」
「哦,哈哈!」布里奇太太回應道,她帶著禮貌的微笑,轉過頭來看了一眼,但還是繼續上樓去了。此時,那個汽車推銷員痛苦地拽住了自己的衣領。
後座的洗衣婦
洗衣婦會在每個禮拜三到來。由於巴士線路距離布里奇家有幾個街區之遠,所以,幾乎總會有人在早晨去巴士車站接她。多年以來,洗衣婦一直都是一個和藹可親、年紀老邁的黑人女子。她戴著一條紅色的印花大頭巾,穿著一件連衣裙,類似於染了色的醫院病號服,名字叫做比拉·梅。她完全具備了大道至簡的智慧。布里奇太太很喜歡比拉·梅,談起她時總說她是「一個善良的老人」,時不時地額外多給她一點錢,或者是一件有些過時了的晚禮服,又或者是一些購物彩券,她總是勉為其難地從女童軍或各式各樣的慈善機構那兒買下這些彩券。但是有一天,比拉·梅受夠了洗燙衣服、或有或無的額外禮物,也沒有跟任何僱主打上一個招呼,就登上一輛去往加利福尼亞的巴士,在海邊過起了自己的日子。一連好幾個禮拜,布里奇太太都沒有洗衣婦可用,被迫將這項工作委託給了一家店鋪。但最終,她還是找了別人,一名體型龐大而又神情陰鬱的瑞典女人。在廚房的會面中,她說自己名叫英格麗,曾經當了十八年的女按摩師,並且對那項工作要喜愛得多。
第一次的早晨,布里奇太太抵達巴士站時,英格麗愁眉苦臉地向她致意,然後吃力地鑽進了前座。這不合乎規矩,但這樣的事情卻又難以解釋,因為布里奇太太不喜歡以令人感到自卑的方式來傷害任何人的感情。所以,她對此不發一言,希望到了下個禮拜,附近的其他洗衣婦會對英格麗點撥一二。
下一週,她再次坐到了前座上,布里奇太太也再次裝作一切都安然無恙。然而,第三次的早晨,正當她們沿著沃德大道上行,朝著家裡駛去,布里奇太太說:「我老是念著比拉·梅。從前,她坐在後座,又自在又快活。」
英格麗轉過黃色的大腦袋,冷冷地看著布里奇太太。她們的車子慢悠悠地駛入私家車道,她開口說:「所以,你是想我應該坐在後面。」
「哎呀,老天爺!我沒有這個意思。」布里奇太太微笑著揚起頭,對著英格麗回答道,「如果你喜歡,你完全可以坐在這兒。」
英格麗沒有再多說什麼。下個禮拜,她坐在了後座,面帶著相同的深怨濃愁。
磨破的袖口
通常,布里奇太太會對洗好的衣服進行檢查。但是,當她要去購物或參加聚會時,這件差使就落在了黑茲爾身上。黑茲爾從來就不會多留意釦子丟了或者鬆緊帶沒彈性了這類事情。到頭來,還是布里奇太太發現,道葛拉斯穿著一件袖口明顯磨破了的襯衫。
「我的天!」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叫道:「被狗嚼過了嗎?」
他低頭看著線腳,彷彿從來就沒有見到過它們。
「你肯定不打算再穿這件襯衫了吧?」
「對我來說,這看起來絲毫沒有問題。」道葛拉斯說。
「那就看看這些袖口!別人都會以為,我們快要進救濟院了。」
「所以,貧窮是可恥的?」
「不!」她大喊道,「但是,我們不窮!」
平等
布里奇太太贊成平等。在某些情況下,當她在報紙上看到,或是從廣播裡聽到工會贏得了又一場勝利,她會想:「真棒!」而且,民間團體和聯邦政府都在批評各州的各自為政,這讓她覺得時候已到,她也會試著去了解,為什麼歧視這類惡劣的行徑竟能夠頑固不化、揮之不去。不過,無論她對此的感受有多麼強烈,她都十分當心自己的言語,因為她明白自己擁有的一切之所以屬於她,都是通過一個人的努力——她的丈夫。布里奇先生的看法是:人是不平等的。他太太竟會為了這樣的事情困惑,他為此而著惱不已。他用果斷的語氣說:「你召集地球上所有的人,然後平分一切,六個月之後,每個人所能擁有的幾乎和他們現在所擁有的一樣。亞伯拉罕·林肯的意思是權利的平等,而不是能力的平等。」
凡此種種似乎恰好印證很多人並未擁有平等的權利,她想要向丈夫指出來的正是這一點;但是經過幾分鐘的討論,她就會被不自信壓倒,並漸漸感到困惑不已。每當這時,布里奇就會盯著她看上一陣子,彷彿她是玻璃盒裡的某樣東西,然後繼續他之前在做的事情。
無論是在什麼聚會上,只要有機會,她就會試著認識來自少數族裔或弱勢群體的人們。
「我是英迪亞·布里奇。」她會友善地說,並且希望邀請人們到她家裡來作客。她也已熟稔那些沒什麼新鮮想法的鄰居,他們提到某些階級不斷增長的財富時,她會說:「他們能夠擁有電視、汽車和一切,這不好嗎?」
在北部的一個小鎮上,一對黑人夫婦在白人社群裡開了家雜貨店;那天晚上,窗戶被砸碎,商店遭縱火。報紙上刊登了圖片,包括被損毀的商鋪、兩個幸災樂禍地傻笑著的警察,以及那對失去所有積蓄的黑人夫婦。布里奇太太獨自用著早餐,閱讀了這篇報道,幾個小時之前,她丈夫已經上班去了。她仔細端詳了那個年輕黑人和他妻子的悲傷臉龐。上午陽光的暖意透過報紙傳來,和暖而又宜人;廚房裡,黑茲爾一邊削著蘋果準備製作餡餅,一邊唱著讚美詩。整個世界看起來是那麼令人愜意,就像從她的視窗望出去的那樣;然而,這樣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布里奇太太在早餐桌上,手裡拿著一片奶油吐司,感受到一種可怕的慾望。她要將這些不幸的人緊緊地抱在胸前,然後告訴他們:她也知道,被傷害意味著什麼;但是,一切都會變得好起來的。
手套
她和朋友們一道做過好一些慈善工作,尤其是在第九街的一個小商店裡。那些募集到的二手衣服用車輛運來,在這裡被分發出去。這家商店有兩個房間。在前面的一間,一排牌桌並放在一起,桌後站著慈善義工,他們會幫助人們尋找可穿的衣服;而在後面的一間,有更多的牌桌和可摺疊的木椅。不在前屋當班的時候,布里奇太太和她的工友們在這裡吃午飯,或者在此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