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國賊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1頁,共2頁

伊森·卡寧著

洛麗·摩爾評

胡桑譯

我講述這個故事,不是為了自己的榮譽,這裡面幾乎沒有這種東西;不是為了警示他人,一個幹我這行的人,很快就會明白,警示這種東西是徒勞的。我講述這故事,也不是為了向聖本尼迪克特男子寄宿學校道歉,它根本不需要。我僅僅是為了記錄那個知名人物的生活,記錄他的一些給人以預示的事件,在這個故事中,他短小的時光蠟燭也許可以用來審視另一名歷史的學徒。就這麼回事。這個故事裡沒有驚異。

事實上,有人說我本來就應該清楚我與聖本尼迪克特之間會發生什麼,我覺得他們說得很對;可是我熱愛那所學校。我參與了三代孩子們的心智成長,並且——我希望我成功地——為他們留下了我們文化的微妙印跡。我與他們作戰,因為他們紀律渙散,粗魯地對待哲學,傲慢地面對先前偉人們的歷史。我教過十九個參議員的兒子。還有一個孩子,如果他沒有遭到娛樂小報的報復性汙衊,很可能今日已成為美國總統。學校是我生活的全部。

我猜想,這就是為什麼我接受了去年底希德維克·貝爾先生髮給我的邀請,儘管我本應該先仔細瞭解一下情況。我應該先回憶他四十二年前在聖本尼迪克特中學是個什麼樣的男孩,而不是立即回信並準備競賽資料。是的,他是參議員希德維克·海蘭·貝爾的兒子,他父親曾是西弗吉尼亞州的政客,在華盛頓市的住宅中養馬,後來為了支援溫德爾·威爾克轉向南方各州。小希德維克則是個遲鈍的男孩。

第一次見到他時,我已經在聖本尼迪克特教了五年曆史。那年秋天,他父親已入選參議院,代表南方的貴族們去對付那些嚇壞了他們的鋼鐵廠與煤礦的聯合工會。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希德維克來到我班上,穿著短褲西服。當時,秋季學期進行了一半,我正將孩子們從古希臘的理念論哲學帶入貿易、軍事力量和法律的領域。凱撒就是從這些現實的東西那兒獲取他的霸權,籠罩了從馬其頓到塞維利亞的大片地區。當然,我的學生有些焦慮不安。這是那個年齡階段的孩子們令人傷心的特點,他們竭盡全力地擺脫柏拉圖的道德追求,狂熱地投入奧古斯都強大的實用主義懷抱。一些較為敏感的學生開始變得沉默,而另一些男孩對軍事有著本能的偏愛,所以有幾個星期,後面這群孩子一直支配著我們的班級討論。是的,我為此感到愧疚,不過,我充分明瞭我在聖本尼迪克特教書的意義。我們的校長,伍德布里奇先生,總是提醒我們,我校學生們將會在這個國家的事務中扮演重要角色。

事實上,我的課堂都在向人類最崇高的理想致敬,我希望這能激勵男孩們;同時我也讚頌人類轉瞬即逝的業績,希望孩子們學會謙和,馴順他們的抱負。這是雙重挑戰,伍德布里奇先生由衷地讚賞這點。教室門框之上掛著一塊浮雕,這是亨利·l.史汀生小時候做的學期專案,我希望這能讓我的學生們瞭解建立在抱負之上的歷史有多麼的諷刺。雕刻的文字如下:

我是舒特魯克—納洪特,安善與蘇撒之王,

埃蘭王國的統治者。

領受了印舒希納克的命令,

我摧毀息帕爾,獲取了納拉姆—辛石碑,

並運回埃蘭,

我將它樹立,獻祭給吾神:

印舒希納克。

——舒特魯克—納洪特,西元前1158年

在男孩們來到我課堂的第一天,我總是向他們展示這塊浮雕,既是為了讓他們熟悉聖本尼迪克特的前輩們,也是為了提醒他們,記住那些在他們出生前幾十世紀就已被徹底遺忘的偉大抱負與征服。然後,我會讓其中一個學生背誦我掛在牆上的雪萊詩歌《奧茲曼迪亞斯》。任何有意義的人生都必須理解,自己在時間面前不過一粒沙塵,毫無意義。這非常重要,而且我也總會在課堂上教給孩子們這些東西。

年輕的希德維克·貝爾第一次站在聖本尼迪克特的教室門口,那時候我就知道,上述教導對他只會徒勞無益。我發現,他不僅有點笨,而且對那些東西一點也不在意。那一天,伍德布里奇先生帶著這位臉蛋通紅的矮胖子出現在我的班上,向大家介紹他。當時男孩們穿著前一天用床單和安全別針製作的託加袍,像地方法官一樣在木椅上伸展著腿,我正讓他們背誦古代帝王的名字。我說過,我已經教了五年書, 很清楚一名新生剛剛亮相時的怯懦與惶恐。希德維克·貝爾的臉上並沒有懼色或怯意。

相反,他的臉上寫著鄙夷。班上總共十五個男孩,希德維克的蔑視立刻刺中了他們,逼著他們意識到自己即興縫製的託加袍是多麼可笑。其中一個男孩,克雷·瓦爾特,這些笨蛋的領袖——雖然他根本不是笨蛋——對這位面露嘲笑的男孩說:「你的託加袍呢,小朋友?」

希德維克·貝爾回答:「今天你老媽肯定穿走了你的褲子。」

我花了點時間才讓學生們的注意力回到課堂。希德維克入座後,我讓他到黑板前寫出歷代帝王的名字。當然,這些名字,他一個也不知道,我的學生們只得喊出這些名字,並一再地糾正他的拼寫,他終於潦草地寫下:

奧古斯都

提比略

卡利古拉

克勞狄烏斯

尼祿

加爾巴

奧托

與此同時,他將短褲的褲腿拎起又放下,嘲諷地模仿著新同學們的裝束。「年輕人,」我說,「這是一個嚴肅的課堂,我希望你也嚴肅對待。」

「既然這是嚴肅的課堂,為什麼他們都穿著裙子?」他再次嘲弄道。此時,克雷·瓦爾特已經鬆開了腰上的衣帶,他身邊的幾個男孩也開始在託加袍裡不適地扭動。

從第一天開始,希德維克·貝爾就是一個粗野的、恃強凌弱的人,一個扼殺了其他同學求知熱情的人,一個下流笑話的供應商,這些笑話在我們學校中就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那個學期,我對學生的要求很簡單,他們要學習這幾年我從《古羅馬史大綱》中精選的歷史事件,我將這些內容濃縮成四張印得滿滿的紙。儘管如此,希德維克·貝爾還是不願意學。他是個差勁的學生,第一次考試甚至答不出馬克·安東尼和屋大維在腓力比擊敗了誰,也答不出屋大維後來獲得了什麼頭銜a——而我課堂地板上一隻不起眼的甲蟲都能輕鬆答對它們。

此外,他一到這裡就用唾溼紙團、口香糖和圖釘開始了一系列惡作劇。當然,一名新生經常會用類似的手段吸引夥伴們的注意力,不過,希德維克·貝爾有著自己獨特的身體優勢,危險地把他天生的領袖能力注入了原本幼稚的惡作劇中。他組織男孩們下課前的十五分鐘準時扔掉鉛筆,咳嗽,或猛然合上書,令我正在黑板上寫字的手嚇得在空中一跳。

當然,在一所男子學校,懲罰是一門需要經驗培育的藝術。每當這類惡作劇發生,我只需故意讓希德維克回答問題。他努力回答的時候總會引來一陣大笑。儘管他自己通常也會隨著大家一起笑,我依然發現這一招明顯很管用。漸漸地,有組織的惡作劇不再常見了。

然而,現在回想起來,我的策略也許是錯的,因為讓一個孩子相信自己是愚蠢的,這不啻向他射去一支毒箭。假如我當初就能理解希德維克·貝爾的動機,從最開始就以另一種態度對待他,他的一生可能會變得高尚一點。然而,這只是一名教師毫無意義的推測。不可辯a西元前42年,安東尼和屋大維聯軍在馬其頓城市腓立比(phillipi)附近擊敗共和派的布魯圖和卡西烏斯,這場戰役之後,羅馬帝國由安東尼和屋大維東西分治。西元前31年,屋大維在亞克興海戰中又擊敗安東尼,隨後成為了羅馬皇帝。

駁的事實是,儘管他的行為的確有一點點改善,測驗中的表現卻依然很差,於是,我將他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那些日子,我住在教學主樓背後的宿舍裡,從前聖本尼迪克特的土地歸屬於慈善家和馬匹馴養師塞勒斯·貝克,當時這棟樓是奴隸的住處。在入職學校的這些年裡,我不再住在位於房間背後的新生宿舍,而是監督它,於是,我只會在緊急情況下出現。他們會羞怯地走過我跟前。

把床折向牆邊,我的房間就變成了辦公室。希德維克·貝爾入學第一年的冬天,某一天晚飯後不久,他敲門進來了。他迅速地環顧房間,目光投射到桌子、書本、摺疊床上,眼裡有著和他父親一樣的貴族氣質。

「坐下,孩子。」

「你還沒結婚,是嗎,先生?」

「沒有,希德維克,我還沒有結婚。不過,我們該談談你。」

「這就是你喜歡讓我們穿託加裙的原因,是嗎?」

說實話,在他之前,我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孩子。他才十三歲,卻在沒有其他學生作為觀眾的情況下如此冒犯老師。他直勾勾地盯著我,下巴託在手上。

「年輕人,」我說,突然清晰地感到了他的動機,「此刻我們在討論你的行為,我已經約你父親見面了。」

其實,我並未約見參議員貝爾,但是,那一刻我意識到我應該約他談談。「你有什麼讓我轉告參議員的?」我問。

他猶豫地盯著我。「老師,從今以後,我會努力學習的。」

「好樣的,希德維克。好樣的。」

事實上,那一週,男孩們又一次演繹了《尤里烏斯·凱撒》中的主要劇情,希德維克念臺詞的時候顯得差強人意,貢獻不多。我注意到低年級男孩發出了傻笑。接下來的一週,我讓他們做了個關於克拉蘇、龐培和凱撒三頭同盟的測試,他得了c+。這是他第一次通過測試。

儘管如此,我告訴過他我要與他父親約談,這是我已決定的事情。那時,參議員希德維克·海蘭·貝爾規律地出現在報紙上、收音機中,他反對杜魯門的國民健康保險計劃,而我非常不願意跟這樣的名人當面討論他兒子的行為。在收音機中,他的腔調漫長而略帶渾濁,像在抽菸。他的民粹主義主張在西弗吉尼亞州全面獲勝,儘管他執政時不一定會踐行它們。那時候,我將近三十歲了,訓練有素,卻仍然充滿著顧慮,撥打他辦公室的電話時,手在顫抖。令我驚訝的是,電話竟然撥通了,我立即聽出了參議員那漫長而略帶渾濁的聲音,他同意下週某個午後與我見面。是的,儘管其他任何一位父親都會毫無疑問地親自前來聖本尼迪克特,但這個人舉國聞名,而且我承認,想到能去他的辦公室見他,我還是很有興趣的。於是,我踏上了去往首都的旅程。

聖本尼迪克特位於弗吉尼亞州一望無垠的農村,在這裡,馬匹可以自由賓士,具有田園詩般的氣息,在感覺上更接近於兩個卡萊羅納州而不是馬里蘭州,儘管開車到華盛頓只需一小時多一點。巴士沿著薄霧迷濛而蜿蜒的帕薩米克河行進,然後進入沼澤地帶,接著是建築凌亂的華盛頓郊區,車子最後把我放在首都市中心,剩下的路我步行過去。當太陽西沉於庭院中枝葉光禿的櫻花樹梢時,我來到了參議院辦公大樓。我有點害怕,卻又信心十足,我提醒自己,希德維克·海蘭·貝爾雖然是參議員,卻也是個父親。我到這裡是處理他兒子的事務。辦公大樓看起來像公爵宅邸一樣豪華。

在候客廳等了一會兒之後,這個人出現了,活躍得像一隻追逐中的母雞,他突然從側門衝進來,拍拍我肩膀,催促我到他辦公室,並讓我走在前面。那時候,我對政治世界幾乎一無所知,並不知道這樣的人其實還是很平易的。他讓我坐在皮椅上,遞給我一根雪茄,我謝絕了。隨後,他帶著看起來又真切又像是故意的驚奇——也許他對一切訪客都是如此——向我展示一把古董配槍。他說,這把槍曾經屬於羅伯特·e.李的馬車伕,這是一位選民當天早上寄到他這裡的。「你是歷史迷,」他說,「是吧?」

「是的,先生。」

「那就拿著。它是你的了。」

「不,先生。我不能要。」

「拿著這該死的東西。」

「好吧,那就給我吧。」

「那麼,你為什麼來我這間沉悶、狹小的辦公室?」

「因為你兒子,先生。」

「這傢伙又做了什麼壞事?」

「沒做什麼,先生。我們只是擔心,他學不進那些教材。」

「什麼教材?」

「羅馬史。剛學完羅馬共和國,現在開始學羅馬帝國了。」

「啊,」他說,「那得認真學。這段歷史依然激動人心。」

「您兒子對此似乎心不在焉,先生。」

他再次從桌子另一邊遞過了那盒雪茄,並咬掉了自己那根雪茄的頭。「告訴我,」他一邊說,一邊吸著雪茄,雪茄突然著了,「你們把這些教給學生,有什麼意義?」

幸好,對於這個問題,我胸有成竹,我剛在《聖本尼迪克特通訊》上發表了一篇短文,用以回答一位匿名學生提出的類似質疑。「他們閱讀關於凱撒統治的歷史,」我毫不遲疑地說,「他們學到凱撒的統治是由商業、郵政系統和藝術,由元老院的改組,由不斷修正的課稅系統支撐起來的,他們看到人口普查與羅馬道路網路中的令人豔羨的科學進步,看到這些發展如何引導人類遠離殘酷的統治鬥爭,進入持續兩個世紀的‘羅馬的和平’。這一切讓他們懂得品行與崇高理想的重要性。」

他吸著雪茄。「好吧,又是一個吹牛大王,」他說,「你是在告訴我,我兒子只會胡思亂想。」

「先生,塑造你兒子的心性,這是我的職責。」

他沉思了一會兒,懶散地捏著一根火柴,隨後變得嚴肅起來。「對不起,年輕人,」他慢吞吞地說,「你不能塑造他。我會塑造他。你只能教他。」

這次會面就這麼結束了,我被禮貌地請出了門。自然,我十分困惑,我發現自己已置身於電梯中,此時才能回想起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參議員貝爾十分平易,這我已說過,不過,毫無疑問,他傷害了我。那把槍裝在我的公文包深處,我想著被這樣一位暴君撫養成人得是什麼滋味。我的內心有了一絲對小希德維克溫暖的同情。

不過,回到聖本尼迪克特,我發現自己的話對希德維克產生了明顯的效果。接下來的幾周,他拼命地提升自己。他通過了另外兩個測驗,其中一門的成績是a—。他的期中設計作業是用混凝紙製作的哈德良門模型。上課的時候,在他座位周圍的搗蛋小圈子中,他也不再頻繁地擾亂課堂秩序了,即便他實際上並不完全專注。

沒錯,在一個人的引導下,學生們從黑暗進入光明,這讓作為教師的我心裡感到甜潤如蜜,所以我承認,那個學期我對希德維克·貝爾擁有特殊的興趣。假如我認為他對期末考試的質疑是合理的,假如我在班上只讓他回答我確信他能對付的問題,那麼,我就可能激發一個男孩對萬物最天真的好奇,而且當時,這個男孩正勇敢地同他父親的巨大陰影作鬥爭。

隨後,那個秋季學期即將結束,男孩們狂熱地投入了一年一度的「尤里烏斯·凱撒先生」競賽預選考試。這裡,我想,我又一次在以自己的方式幫助希德維克。「尤里烏斯·凱撒先生」是聖本尼迪克特的傳統,這種虛擬的儀式是我們學校的名片,孩子們總是帶著敬畏之心參賽。競賽分兩場。第一場是預選考試,孩子們需要回答一系列測試題,從中產生三名優勝者。第二場是公開競賽,三名男生將站在臺下聚集著學生的舞臺上,回答關於古羅馬的問題,直到某一位勝出,就像凱撒打敗龐培一樣。聽眾中站滿了家長和畢業生。在伍德布里奇校長的辦公室前,一塊匾額記錄著半個世紀以來「尤里烏斯·凱撒先生」的獲勝者名單——始於一九〇一年的約翰·f.杜勒斯。儘管對於沒有進過聖本尼迪克特中學的人來說,這種儀式有點奇怪,但我可以說,在我們這樣的學校,再怎麼強調這場公開競賽的重要性也不為過。

那一年,我的學生中有三個無與倫比的競爭者:克雷·瓦爾特,他與我的關係很密切,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小天才;馬丁·布里特,一名典型的勤奮刻苦的學生;迪帕克·梅塔,一位孟買數學家的兒子,文靜得令人不快,不過是我班上最優秀的學生。其實,迪帕克在班上也有著特立獨行的偏好:他研習的都是迦太基人、埃及人那類被羅馬征服的異族。

預選考試結束時,出現了令人驚訝的情況:希德維克·貝爾只差一點點就能進入班裡三名優勝者的行列。這裡我犯下了第一個錯誤。儘管我本該明白我不該這樣,但是他的勤奮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以至於我打破了一條教書育人最基本的原則:他最好的測驗成績是b,我卻給了他一個a,這樣他就超過了馬丁·布里特。三月十五日,三位優勝者——包括希德維克·貝爾——坐在舞臺上,面對著密密麻麻的學生們,他父親也在觀眾裡。

三位男生為這場賽事特地穿上了託加袍,坐位排在主席臺周圍,臺上有一隻託著綠色絲綢花環的錫盤,競賽結束時,我將會把花環戴在冠軍的額頭上。作為提問人,我站在前排中間,緊挨著伍德布里奇先生。

「薩賓人說什麼語言?」

「奧斯坎語。」克雷·瓦爾特毫不猶豫地回答。

「誰創立了後三頭同盟?」

「馬克·安東尼,屋大維和雷必達,先生。」

「在腓力比被擊敗的人是誰?」

希德維克·貝爾的眼神有點茫然。他把頭埋進手裡,似乎想把自己的智力推到極限,站在前排的我心裡一沉。臺下一些男孩竊竊私語。希德維克的腿開始在託加袍中顫抖。當我再次抬頭,我覺得是我將他推入了這一難以應付的局面,我懷疑他是否會原諒我;不過,沒有任何預兆地,他微微一笑,雙手合上,說:「布魯圖和卡西烏斯。」

「很棒。」我本能地說。然後,我又平靜下來。「誰廢黜了羅慕路·奧古斯都路斯,西羅馬的最後一任皇帝?」

「奧多亞克,」克雷·瓦爾特回答道,隨後加了句,「於西元476年。」

「誰將專業軍制引入了羅馬?」

「蓋烏斯·馬略,先生,」迪帕克·梅塔回答,然後又加了句,「於西元前104年。」

當我問希德維克下一個問題(「第二次布匿戰爭中,誰是迦太基人的統帥?」)時,我感到有些不安,因為觀眾裡一些男生似乎已經意識到我在故意問他簡單的問題。儘管如此,他又一次把頭埋進雙手,看起來是在與記憶進行著緊張的鬥爭,然後,抬起頭,說出了那個明顯的答案:「漢尼拔。」

我很高興。不僅因為這證明了我著力培養他是值得的,而且他向臺下竊竊私語的男生們顯示了,即便是在壓力下,紀律也可以創造精確的思想。此刻,他們安靜下來,我突然產生了振奮人心的預感,希德維克·貝爾將給我們帶來驚喜,他那烏龜般緩慢的沉思在中午之前會為他贏得桂冠的花環。

接下來幾輪問題的情形和前兩次差不多。迪帕克·梅塔和克雷·瓦爾特總是毫不猶豫地作答,希德維克·貝爾則在一段令人沉悶的沉思之後才回答。其實,我發現,他的風格製造了強烈的戲劇性。我看到,家長們對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旁邊的伍德布里奇先生開懷地笑著,毫無疑問,他在想著下一年的比賽。

一名二年級學生給每位競爭者端上一杯水,之後我轉入第二階段那些更難的問題。克雷·瓦爾特忘記了奧古斯都的子孫們,在第一輪被淘汰了。他離開舞臺,回到觀眾裡他那些比較笨的朋友們中間。按照順時針方向,下一個問題輪到迪帕克·梅塔,他答對了,接下來的問題關於努米底亞國王朱古達。我毫無選擇,必須問希德維克·貝爾一個有點難度的問題:「在西元前88年的內戰中,哪位大將獲得了貴族的支援?」

我可以在一旁看到,一些家長抿緊嘴唇,皺著眉頭,而希德維克·貝爾似乎並未注意到問題的巨大難度,他又一次把頭埋在手中。此時觀眾們已經習慣了他的沉思,他們靜靜地坐著,能聽見通風裝置輕微的嗡嗡聲,以及外面冰凌融化的滴水聲。希德維克·貝爾目光向下,此時我才發現,他在作弊。

我從卡爾頓學院畢業後直接獲得了這份教職,那時我二十一歲,因為近視而錯過了兵役,然後滿懷希望,向學生們傳授自以為更重要的知識,分享我的古典研究賦予我的視野。我清楚,他們面對挑戰表現得非常出色。我清楚,一名教師溺愛這個年齡的學生,其實會抑制他們的成長,會使他們過久地沉溺於母親的懷抱,從而在預備學校甚至大學裡變得意志薄弱。我以前最好的老師都是暴君。我清楚地記得這些。那一刻,我對這個男孩感到了莫名的同情。我們從他父親那裡共同遭受的僅僅是羞辱嗎?我通過眼鏡凝視著舞臺,立刻就發現了,他已經把《古羅馬史大綱》粘在了託加袍內側。

在聚集於我身後的學生與坐於我面前的這兩個男孩之間,我不知道站了多久,我內心正在思慮,這期間我能聽見來自觀眾的低語聲音漸強。為希德維克的將來著想,我必須揭穿他。哦,「為了一匹馬,輸了整場戰爭!」我向旁邊的伍德布里奇先生傾身,低語道:「我確信,希德維克·貝爾在作弊。」

「別管這個。」他輕聲答道。

「什麼?」

是的,我十分尊重伍德布里奇先生這麼多年來為聖本尼迪克特所做的一切。校長的世界遠比教師的世界複雜,所以,如果某人的一生因為孩童時代的一件小事而誤入歧途,我們再去橫加指責就會顯得罔顧歷史。儘管如此,我本應該堅持自己的原則,哪怕是伍德布里奇加了這麼一句:「別管這個,亨德特,要麼你就換一份工作吧。」

毫無疑問,校長的話令我震驚了片刻,但是,我熟悉男子學校的潛規則。此外,我腦子裡最近閃過了一個很好笑的想法:某一天我自己也會當校長。於是,希德維克·貝爾說出了正確答案(「盧奇烏斯·科爾涅利烏斯·蘇拉」)之後,我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隨即問出下一個問題,關於非洲的征服者西庇阿。迪帕克·梅塔答對了,我又轉向希德維克·貝爾。

我自以為是道德領袖,也明白妥協只會招致更多的妥協,然而之前我只在歷史研究中見過例子,現在它變成了我的個人經歷。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再次發現一種難以為繼的憐憫攪擾著我的思想。到底是什麼樣的孤注一擲驅使一個男孩在公開的舞臺上作弊?他的父母在擁擠的禮堂中正襟危坐,然而我迅速向後瞥視他們,卻發現他們就像我自己的父母,來自堪薩斯城。「哪兩位皇帝統治了分裂後的羅馬帝國?」我問希德維克·貝爾。

一個人看透了魔術師的把戲之後,唯一還能讓他驚奇的就是這麼明顯的把戲居然能夠奏效。這次,希德維克·貝爾低頭偷窺時,我清楚地看到他由於緊張而顫抖。我想象他在掃視粘在衣服裡的《大綱》,從奧古斯都到約維安,在找到答案之前假裝沉思,然後大聲說:「瓦倫丁尼安一世和瓦倫斯。」

突然間,參議員貝爾喊道:「那是我兒子!」

觀眾們開始歡呼,我突然產生了一股不可遏制的衝動,想要將勝利引向希德維克·貝爾的方向。但是,片刻之後,在漸漸平息的喧鬧聲中,我聽到了一個女人微弱的帶著口音的聲音,叫著迪帕克·梅塔的名字。這應是他的母親。我猜,這最終使我恢復了理智。迪帕克正確地回答了下一個關於戴克裡先的問題,隨後,我轉向希德維克,問他:「誰是哈米爾卡·巴卡?」

當然,只有迪帕克·梅塔才知道答案不在《大綱》裡,因為哈米爾卡·巴卡是一個腓尼基將領,最終被羅馬擊敗;我也知道,只有迪帕克費盡心思去研究那些被征服的民族。他瞪大眼睛向我看了一眼——認可?感激?反對?——而他的旁邊,希德維克·貝爾再次埋頭。停了很久,希德維克請我重複一遍問題。

我重複了一遍,又停了許久,他抓抓腦袋。最後,他說:「天啊。」

觀眾裡的男孩們大笑起來,我轉身讓他們安靜。我向迪帕克·梅塔問了同一個問題,他答對了,這在意料之中,周圍短暫地響起了禮節性的掌聲。

我上臺為迪帕克帶上桂冠花環,然而,我瞥見了伍德布里奇先生,才忽然明白他也想讓我將比賽引向希德維克·貝爾。與此同時,我看見參議員貝爾從後門走出了禮堂。小希德維克垂頭喪氣地站在我另一側,我已經預感到,爭強好勝將扭曲這個孩子的生活。我無法想象,當他母親努力趕上參議員、消失在防火門後時,他站在舞臺上在想什麼。第二天上午,學校的書法家把迪帕克·梅塔的名字新增在伍德布里奇先生辦公室前的匾額上,年輕的希德維克·貝爾則開始用一生的時間追尋失去的榮譽。

我能在伍德布里奇先生的眼中看到失望,它似乎在說,讓那孩子落敗的人是我。也許是因為這點,禮堂裡的人群散去之後,我走向了那孩子的宿舍。我在那裡找到了他,坐在床上,依然穿著託加袍,透過小窗,望著外面的曲棍球場。我可以看到,在他衣服內側緊緊貼著《大綱》。

「好吧,年輕人,」我敲著門框說,「那真是一場有趣的表演。」

他從窗子方向轉過來,冷冷地看著我。接下來,他做的事情讓我思考了很多年,它擁有迷宮般的狡黠,我只能將他處事的早慧歸於在家裡所接受的嚴酷教育。在門口,當我站在他面前時,希德維克·貝爾將手伸進長袍,然後取出了《大綱》。

我走進去,把門關上。那些極力想被開除的學生都有一套把戲,而我們每一位老師對這些都瞭如指掌。在我們這樣的學校,這些把戲都是陳詞濫調了。但我關上他宿舍的門,他報以狡黠的會心一笑,那時我明白,希德維克·貝爾的真實意圖根本就不是給開除了事。

「我知道你發現我作弊了。」他說。

「是的,我發現了。」

「那你怎麼什麼也沒說,嗯?亨德特先生?」

「事情很複雜,希德維克。」

「因為我老爸在那裡。」

「與你父親沒有關係。」

「當然沒有,亨德特先生。」

老實說,我已有些詞窮,之前是因為伍德布里奇先生在禮堂對我說的話,此刻是因為這個男孩粗魯的逼問。我走到視窗,環顧校園,藉此避開希德維克那雙烏黑眼睛中射出的非難目光。我一時的疏忽之舉導致了什麼?我不會譴責伍德布里奇先生,就像士兵不會指責長官。事實是,我沒有將自己的道德準則強加給別人,反而是希德維克·貝爾將我拽入了他的那一套準則中。那時,我不認為自己做過什麼墮落的舉動,可是令我特別心寒的是,希德維克·貝爾,年僅十三歲,已經墮落。

當然,他也知道,我不會再追究此事,儘管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思考怎麼處理他。每一次,當我鼓起勇氣決心將這個男孩的名字提交給誠信委員會時,我的信心就開始消退,覺得自己似乎會從一種罪行轉向另一種罪行。在我簡陋的房間裡,在餐廳裡面狹長、開裂的餐桌上,在上課時落滿塵土的黑板前,我內心一直在鬥爭。我就像一名精疲力竭的游泳者,試著爬上海岸,卻面對著一堵光滑的大堤。

而且,我孤身一人置身於困境中。這樣一所像中世紀法庭一樣險惡的寄宿學校,它的職員是不會公開討論一名男生的劣跡的。即使這名男生不是參議員的兒子,情況依然如此。事實上,只有查爾斯·埃勒比這一位老師能讓我信任、可以與他分享我的處境。他是新來的拉丁語教師,我們對古希臘羅馬歷史有著相同的熱愛。一見到查爾斯·埃勒比,我立刻就產生了好感,因為他是名毫不妥協的衛道士。果然,我告訴了他希德維克的行為和伍德布里奇先生的回應之後,他認為我有責任繞過校長,直接找參議員貝爾再談一次話。

我打算採納他的建議,然而不到一週,參議員竟搶先打電話給我。他簡短地聊到了送給我的那把手槍,然後忽然粗暴地說:「年輕人,我兒子告訴我,那個關於漢尼拔·巴卡的問題不在他必須掌握的提綱中。」

此刻,我真的十分震驚。即使從小希德維克身上,我也無法設想這種厚顏無恥。「毒蠍永遠只是毒蠍。」我說道,已經無法自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