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著玩的幾個小故事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2頁,共2頁

艾米莉婭,或者說「美美」,專橫地將她穿著「下駄」——或曰木屐——的小腳在方形的「鋪路石」——或曰平整的大片石塊——上跺了跺。「所有斯堪的納維亞姑娘都抽這個!所有斯堪的納維亞小妞都抽這個!所有斯堪的納維亞小娘兒們都抽這個!所有斯堪的納維亞小騷貨都抽這個!所有斯堪的納維亞小母狗都抽這個!保羅,你想讓我變成我根本就不是的某種人。就像你以前要我穿那些白色橡膠睡衣!我不在乎這種東西在所有報紙上狂轟濫炸!就像你要我變成電影裡的姑娘那樣!我不在乎那電影在戛納真的贏得了金無花果大獎!就像你要我變成那本書裡的漂亮小馬那樣!我不在乎你真的第一個擁有北美洲的連載版權!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平息。要平息。要平息這衝動。)「沒什麼值得興奮激動的。」保羅說。

穿得如同紅色壁爐臺的主教跨步向前。「是的,我們在這裡遭遇了可怕的颶風。」他向倖存者遭難的(迷狂的)喊叫確認道。「只要我們能穿過那邊的沙洲岬地,」(伸出手指做手勢,標誌身份的主教戒指閃閃發光)「併到達那邊的小娼莊,」(手臂帶著白色花邊的亞麻聖衣衣袖一起揮動)「請原諒,我說的是到達,我們或許能夠找到容身之所,來躲避這次不同尋常的不測風雲;這是上帝安排的,來懲罰我們的罪惡,讓我們累斷腰背。」「群氓羔羊」大聲哀嚎。已經八天沒有……第四天突如其來的無聊是最糟糕的。有的是寂靜。寂靜。萬籟俱寂。連續六小時沒有任何聲響。什麼都沒有。「這是最糟的。」他們相互嘀咕,用的是手語,因為不想……打破……幾個出身優渥的年輕人爬遠了,爬進黑夜去尋求幫助(骨頭硌在釘板上的刺痛感)。g.公爵夫人又暈倒了。聽到了北美傳統的豎笛聲。

「那麼這裡是西班牙!」

艾爾斯佩思檢閱那支新的德國軍隊。好吧,我要說一件事情,德國人確實懂得怎麼去「擺弄出」一支軍隊!從她所站的迫擊炮掩體工事這裡能向後一直看到納粹陸軍最高統帥部。這麼多計程車兵「分級排列」在隊伍中!而且佇列如此好看!怪不得戴高樂將軍要小心多慮。「這次,你會好好表現嗎?」她問一個普通大兵。「。」士兵答道。

不過,那邊是誰?在最後一排的那個?不是嗎?

「你在一支外國軍隊裡幹什麼,保羅?你不知道嗎,要把你的護照廢掉,這倒是一個好辦法?」

他們喝「玫瑰水」。一絲悲哀從他們身上漫流而過。然後就是「午餐」。

好歹也搞條槓,是不是為這個,保羅?

希臘。「當我們開啟喇叭功放,」艾略特說,一邊撣了撣西服上裝,「此時,那些假仁假義的鬼話在有些人心中就已成形,就像麵包棕色的脆殼,或者像是一陣沉默,如同‘脆殼一般包裹著的’刺耳的評論。我認為,應該,而且記住我在這裡是以指令的語氣說話,我認為需要爭取的應該是某種程度上的厚顏無恥,一點大膽放肆的成分,就像把自己喇叭的音量調得比其他任何人的都還高出那麼一些,或者就像用一把餐叉去撥弄琴絃,而不是用演奏撥片或結繭的手指,或者就像用你的胳膊肘去捅、去幹點什麼,我不管那是什麼,我要強調和堅持的是,你的厚顏無恥要以一種莫名的奇特方式與你所處的場景相關聯;那些場景事件自主生髮,鋪展在我們面前,而我們的生活本身便是劇院。另外,如果你們其他這些先生願意跟我去到下面的蟆頭,帶著你們裝在盒子中的擴音喇叭,還有,別忘了後面拖著的電線;電線必須‘插進’,然後我們才能‘啟動’……」

保羅把綠金兩色的袖標交出去。對一個希望將義大利郵政變成自己全部生命和呼吸的人來說,這是多麼大的失敗!「我把襯衣忘在那臺該死的奧蒂斯電梯中了,希望你不會介意。」「沒事,我不介意。我喜歡胸脯。特別是它們後面有幾個強壯的美國大腦。」艾爾斯佩思拿不定她應該採取什麼態度。要是她沒被抵押給霍華德多好。霍華德對「拳擊」心醉神迷。她懷疑,即便是現在,霍華德就正在外面某處,在街上,就置身於這……之中,與他的朋友彼得在一起。彼得,他總是能記得什麼。那些無窮無盡的被記住的碎片!

艾米莉婭將亮銀、綠與黑交雜的和服拉緊了一點,裹著她嬌小單薄但美得難以置信的日本「身材」。保羅把焊接法蘭焊到所有可見的東西上。戴著專業的焊接面罩,他看起來非常健壯,像運動員和技工。他的焊接火花有助於……天空中,黑雲出現,像十七世紀線條精細的鋼板雕刻版畫,呈現出雷利被剝奪榮耀後的樣子。「半衰期,」販賣鐳的推銷員說,「比如說,以鐳為例,估計是在……」現在一切都已澄明。半衰的、殘值的生活!那就是我一直想要的!那就是我尋找,不停地尋找,的東西!

沒有機械發明的輔助,我們還會不會飛?也不用安全帶?也不用咆哮轟鳴?

(原載《巴黎評論》第三十七期,一九六六年)

本·馬庫斯評《鬧著玩的幾個小故事》

唐納德·巴塞爾姆是語言的魔術師;如果我們想禮貌一點,或者甚至說是道德一點,那最好別過度切近地考察他的手法、拆穿他的魔術。但對其語言魔術的解析卻絲毫不會損害到他的文字給讀者帶來的樂趣——這是為才華橫溢的巴塞爾姆贏得加分的一個特點。所有真正精彩的魔術並不會因為被人解密而失去魅力,巴塞爾姆的「魔術」也是如此。感謝上帝在這件事上心慈手軟。這篇作品的第一句,跟他神經兮兮、胡言亂語的數百個故事中的很多句子如出一轍,也同樣可以從上下文中抽離出來,臨時應急來充當巴塞爾姆式招牌筆法的完美例證,請看:「艾米莉婭和保羅晃盪夢遊,在人類生活的彩色照片間穿行而過……」這樣一句便傳神地表述了他筆下人物體驗到的滑稽感覺,一種離奇詭異的感覺,一種令人反胃的、不穩定的親密關係的感覺,一種醒著做夢的感覺,迷惑於真實之物的虛幻,還有不真實之物的魔力和美。但巴塞爾姆並不只是塑造這些荒誕不經的人物——即使當時是一九六六年——他還在故事中建構了一種釋放與發射裝置,將那種荒誕感深深投射到讀者心中。他的文字呈現出的奇異感直接作用於讀者的臟器,引起生理化學的本能反應。巴塞爾姆的東西讀起來口感新鮮,但也會讓人毛骨悚然,因為在呈現筆下人物古怪形態和奇思異想的同時,他總是留意著怎樣才能在那些詞句篇章中悄悄植入一種悲哀憂傷的底色。如果說他已躋身於我們時代最搞怪逗趣的短篇小說作家之列,那他也屬於這樣一個有著獨特才華的寫作者群體——他們擅長在紙面上摹寫出真正的悲傷淒涼。

《鬧著玩的幾個小故事》中,保羅和艾米莉婭環遊世界。我以為如此。或者,埃茲拉也許對保羅大為惱火。或者,艾爾斯佩思檢閱一支軍隊,發現保羅,這個蠅營狗苟往上爬的傢伙,混進了軍隊。「好歹也搞條槓,是不是為這個,保羅?」這句話出現得很突兀,剛說完,故事又跳到希臘,要我們自己去整理頭緒,不過一點都不是那種令人懊惱和不悅的困惑感。巴塞爾姆證明了,如果我們讀小說真的有所圖謀、是為了什麼東西的話,那我們介意的肯定不是事實——那些我們易於瞭解的事實——而是我們所感覺到的東西;而要語言中弄些感覺出來,有時候就要求我們必須背叛日常習慣的感知和意識,棄絕那種固化的認知模式。確信無疑的,巴塞爾姆在乎他筆下的人物,但同時看來他也很清楚那些人物並不真的存在。人物角色只是一種手段,只是為了達成某種情緒感受。他需要那些人物,但他也隨時準備著將他們掄圓了甩成一個飛轉的圈——只要形成的色彩弧線看起來很漂亮炫目,他立刻就會這樣做。他寫道:「我認為需要爭取的應該是某種程度上的厚顏無恥,一點大膽放肆的成分,就像把自己喇叭的音量調得比其他任何人的都還高出那麼一些,……我要強調和堅持的是,你的厚顏無恥要以一種莫名的奇特方式與你所處的場景相關聯;那些場景事件自主生髮,鋪展在我們面前,而我們的生活本身便是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