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格林著
喬納森·勒瑟姆評
陳正宇譯
今天早上一個男人來我門口問我洗澡了沒有。我說我是個藝術家於是他就走了。我打電話給辛克維茨問他知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可他也不知道。我喜歡追根問底,搞懂每件事的深層含義。於是我又去問我那破房子的房東,所羅門·戈盧布,可他不講實話,敷衍說那人是自來水公司的。哪天我得給你說說戈盧布這人,這位破房子房東之王,不過不是現在。現在我疼得厲害。
你不知道如果一個房間旋轉起來有多帶勁。我是說你就站在那,兩腳貼在地上不動,然後整個房間像陀螺一樣旋轉起來。你觀察過顏色沒?紅色,綠色,紫色,全部變成了藍色。疼痛也會對顏色施加影響,當我站不穩時,管子裡的顏料和那些天殺的老鼠會偏向藏藍色。那些老鼠會直接咬穿顏料管,不管它的材質是金屬還是塑膠,然後大啖裡面的顏料。
斯塔克昨晚來我家,我給他看了我的新作品。他說總體還不錯就是太紅了。他這麼說只是為了氣我,他總是這樣。我說哪裡紅了。他指著一處藍色說那裡紅了。我說那是藍色。可他偏要說那是紅色。弱智斯塔克!他懂個屁。他走路時腳都不會落地。你仔細看就會發現他是飄著走路的,離地五公分。飄著走路的人能懂什麼叫繪畫?不過我竟然去問他,我真是比他還弱智。最近我老問這樣的人。我甚至去問戈盧布,他覺得一幅畫最大的作用是遮住牆上的洞。下次你要見到斯塔克,觀察下他的褲子。他的褲腿總是拖到地上,遮住腳後跟。褲腿長得拖到地上還有誰能看出他是飄著走路的?他就是想掩人耳目。他覺得飄著走路很沒面子。
斯塔克會縫紉。他在斯坦普弗利展示過他的舊床單。他的舊床單都給弄髒了。他還在阿瑪斐展示過他的洗衣票。
你見過斯塔克和戈盧布吵架沒?斯塔克身高一米六五,戈盧布身高一米七。但是斯塔克飄浮離地五釐米,所以他看起來和戈盧布一樣高。他們面對面站著朝對方吼,這時戈盧布會把手放在斯塔克的肩膀上,把他從離地五釐米的高度按回地上,但只要戈盧布把手一挪開,斯塔克就又會浮起來,和他統一高度。身為藝術家,這兩位卻為經濟學吵架。斯塔克住我樓下,他也是瘋子戈盧布的房客。戈盧布想給我們的屋子裝熱水管,這樣他就能漲房租了。每個白天水管工都會來安裝熱水管,而一到晚上斯塔克和我就會立刻抄起扳手拆毀他們的工程。熱水一通,房租必漲。目前為止我們和水管工打成平手,但是戈盧布準備增加人手來取得領先。這就是戈盧布,總在心裡打算盤。
還有一件事和藍色有關。我的模特有靜脈曲張,我對此很著迷。你見過真正的靜脈曲張嗎?我指的不是那些早期症狀,那種用顯微鏡才能看到的蜘蛛網。我說的是那種像大吊繩一樣粗的、露在外面的、打結的、成塊的、像浸了水的棉花那樣凸出變形喪失機能的靜脈曲張。真是充滿了各種藍!從深藍到淺藍,海藍到天藍,火焰藍到冰塊藍。我手頭在畫的那張作品,就是讓我的模特彎下腰,這樣我從後面看過去,眼前全是靜脈曲張。題名:《太陽昇起時的靜脈曲張》。我會讓她在一桶冷水裡站一整天。這能增加畫面的質感,藍得更有深度。她今年五十三歲,很怕我炒了她換個更年輕的姑娘。我會在她面前大談挺拔的胸部,緊繃的肌膚,然後她一下就崩潰了,號啕大哭。可我才不願換一個年輕模特。我就要一個皮膚鬆弛、乳房下垂的!
雪是藍色的,所以當你走在雪地上時,就是藍上加藍。當然,斯塔克走路的時候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所以他肯定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但其實雪是淺藍色的,就像碎了的陶瓷片或褪了色的吸墨紙那樣的顏色。這是我昨天在熱浪中想到的。在我心血來潮並且痛得不那麼厲害的時候,我會在畫里加雪,加大把大把帶有一兩個腳印的厚雪片。如果珍妮在我作畫的時候能發抖就更好了。她有風溼,抖起來很容易。為了讓她抖得更容易,我把她浸在一桶水裡,讓她那長滿水泡的大腳去蹭生鏽的鐵桶壁。有時我會在寒冬中把窗戶開啟,這種事我做得出來,她就會抖得像是皮膚底下住了一群亂竄的老鼠。而我看到她發抖的樣子,就會突然靈感大發,在一天之內創作出六七幅裸體畫。題名為:《珍妮在一桶水裡發抖》《珍妮在寒冷的幻覺下》《珍妮的靜脈》《珍妮三天沒吃飯》(還有它的後續篇《珍妮餓暈了並且頭朝下栽進鐵桶裡》)《臉色發青的珍妮》《珍妮在中間》,以及我的大型作品《珍妮跳了》。這最後一幅有我的牆那麼大。我決定創作一幅巨幅作品,於是把畫布釘在一面牆上,然後把桌子椅子梯子什麼的架在上面,這樣我就可以用我那條健康的腿跳來跳去在上面作畫。我讓珍妮從閣樓的天花板橫樑上跳下來。我要捕捉人們在半空中落下時臉上的那種表情。你見過那種表情沒?那就像是用浸水的泡泡紗短褲模擬出來的人臉一樣,嘴角會有一種恍惚的神態,而兩隻眼睛就像是颶風的中心。珍妮跳了,她的哭聲緊隨其後,為她增加了浮力,她像土豆天使一樣飄了起來。珍妮蓬鬆得像是過期發泡的巧克力,當她跳的時候,她膨脹了起來。這膨脹,就是藝術。我正在創作《珍妮跳了》的續集——《珍妮落地了》。背景:一塊破舊的水泥地,坑坑窪窪的人行道像長了水泡,枯骨般的植物,鏽紅色的血漬像地獄的種子般四處散落。中間躺著珍妮,碎了一地,充滿了希望,她的嘴角流淌出信心,一股震撼人心的現實感奇蹟般地融入了她的四肢裡。後方是大批好奇的圍觀群眾和燃燒的大都市,有人被釘十字架,有朝聖者在前行,有炸彈爆炸了,有戀人在拆開書信。珍妮的背景——這將成為我,或任何人,創作過的最偉大的作品。這就是我多年來一直試圖表達的東西。
戈盧布說他會買下這幅畫,然後把它拿來遮牆上的洞。
我會在所有我能找到的人那兒去尋求讚美。
斯塔克,多少懂一點,說《珍妮落地了》可以和詹博洛相媲美。等我沒那麼痛了,我就和你多聊聊戈盧布這個人。戈盧布白天會在樓上的一張小帆布床上睡覺。如果斯塔克和我想弄醒他,我們就拿一個活動扳手去敲水管,然後他就嚇醒了。聽到那聲音他會以為房子要塌了,嚇得跑到大街上去。有時候為了加強效果,我們會往窗外扔點東西——板條箱、字型庫、裝著外甥的嬰兒車什麼的。然後他就會飛奔到電話亭打電話給衛生部,說什麼「俄……國佬們要來了」,而他是第一個中彈的。
我好像還沒和你們說過我到底是哪裡痛。有兩種痛:一種是專業的,一種是業餘的。這兩者之間的叫戈盧布。這個我等下再說。
十以下的數字裡有一半是質數,所以這其中必定有什麼聯絡。可斯塔克才不會管這些!我問他如何看待作畫時的情感因素。我告訴他我覺得那就像一個充滿情緒的網,其中有些情緒會把手指和腳趾伸進畫裡。而他只是一個勁地說我畫裡藍色太多了。這兒,這兒,這兒,還有這兒,他說,藍色太多了。把這兒改成橘紅色,這兒改成赭色,那兒改成米色,還有這兒改成土黃色。我一走開他就踢我的畫。我只好在他每次來畫室時拿繩子綁住他。他根本不懂藍色。他說要根據星辰來作畫。他拿出他的占星手冊,一本卡羅爾·賴特的特輯,嘟噥了幾個拉丁名字,然後給了我幾個作畫的良辰吉日。斯塔克,飄浮離地五釐米,說我應該在三月二十三號下午兩點三十分作畫,然後是二十五號七點, ;再然後要一直等到四月十六號,那天我一整天都可以作畫。
有一次我給他看了我的一幅新作品,他說那畫和我的星象不合,於是一腳把它踹了個洞——我拿著鐵畫架要砸他已經晚了。我只好沿著那個洞繼續畫。碰上一個批評家你還能怎樣?
斯塔克稍一激動就會浮起來,如果他真的很激動,會一直飄到天花板的高度。任你在下面怎麼跳都摸不到他,他會像飛蛾撲向棉花糖那樣反覆撞天花板。
還記得那個同性戀的農場渾小子嗎?在內布拉斯加州殺了十一個人的那個。我在做一個他的專題系列。一幅熟石灰裹著的四分之三側面像,被影院的透光看板圍起,重現一部喬治·布倫特的老電影。萬聖節死神面具和一對魔法燈籠眼睛,上方是廉價商店的塑膠圈和大鼻子。蒙戈爾瞄準槍眼,射出一面旗子,上面寫著「愛」。我喜歡在畫裡讓一些東西包圍著另一些東西,我還喜歡讓人穿著斗篷戴著面具潛伏著,然後從黑暗的小巷裡走出去嚇唬喝醉的酒鬼。但這些要怎麼畫!而這還只是個開始。還要加入贈品兌換券、防火板櫃檯、遺尿症患者、高中西班牙語教師,那又像什麼?像在托萊多的埃爾·格列柯。原來的畫布太小了。我得封鎖十字路口,把我的畫布鋪到街上,然後在屋頂上拿著顏料桶往下澆。
斯塔克在學習飛行,他不會懂的。如果你是一隻鳥,從高處往下看能看到什麼?不過是些鳥屎和鼻涕蟲。我問斯塔克,你為什麼想飛?他說這能促進他的藝術創作。我正要給他解釋什麼是藝術,他已經在用頭撞天花板了。所以,你還能和誰談論藝術?等一下我會好好再說說戈盧布。
辛克維茨打電話來了。我想我會告訴他我的痛。你知不知道帝王蝶長途跋涉千萬裡只是為了去交配?
我把戈盧布的水管拆了以後去找他說話。我把他帶到我的畫室給他看我的畫。我一邊微笑一邊一張一張地翻我的畫給他看。戈盧布可不是個好糊弄的藝術品藏家。他每天早上都繫好鞋釦,褲紐也扣得一絲不苟。誰能贏過這位鉛管大師。
斯塔克飄浮時,會像河豚一樣把自己鼓起來。呼啦呼啦,大口地吸進空氣,整個臉頰膨脹開來。他的皮膚會鼓起來,他的臉從紫色變成紅色再變成粉色。他飄到我們頭頂上方,靜脈結成一張網。戈盧布抬頭去看。
如果戈盧布可以選擇的話,他會做一個駝背。但他沒有自殘的毅力,所以他瞪大了眼睛。我有一張黃色的畫,題為——《戈盧布瞪大眼睛》。我的地板上有一個坑,是我經常生火的地方,我就把戈盧布放在那坑裡。這幅畫有三層:戈盧布在坑裡,我在他上方的地板上畫他,接著是珍妮在我們倆上方蕩著鞦韆。我設計好站位,讓戈盧布抬頭就能看到珍妮的裙子,這樣我就有了我想要的瞪大眼睛的效果。我本來想取名為《戈盧布在珍妮的裙下瞪大了眼睛》,或者《戈盧布不舒服》,但我還是更喜歡《戈盧布瞪大眼睛》這個名字,因為比較中性。他的額頭長有雀斑,而佔據畫面中心位置的正是這個斑斑點點的粗糙額頭。我越看他的額頭,越覺得像沙灘,所以我把它畫成了一片沙灘。除了沙子,還有枯灰色的木頭,破碎的貝殼,和褪色的玻璃。我沒用畫筆,而是直接往畫布上抹大塊大塊的幹顏料,把硬了的顏料分幾部分沾上去,就像雕塑一樣。我還在顏料裡混入了一些沙子,而在遠端,在他左眉毛上方的褶皺處,有一個海濱城市在燃燒,一個混凝土貯倉爆炸了,許多狗腿從暴風雨雲中墜落,褪色的老報紙上訴說著埋在沙底已被人遺忘的慘劇。所有這些都被畫在戈盧布的額頭上,隨他一起抬頭望。這還沒完,戈盧布臉上還有讓人不忍直視的痤瘡,他青春期的閃電戰。這些變成了飲料瓶,裡面裝著丟失的情書,來自那些從早到晚戴著眼鏡在玻璃瓶廠工作的懷春少女。放了很久的骨頭(這個自然有),昆蟲的屍體像是在菲律賓風中的幹竹子一樣飄蕩,潮溼冒泡的唾液把數百顆穀子捲成小紙團。女人的體液,存放在秘密的地方,硬了的糞便,藏在細嫩的像稻草般的葉子下,被快速地噴射出去。這一切都發生在戈盧布的額頭上。我怒筆如飛,揮灑著顏料,像建一堵石膏牆那樣畫出他的額頭。在額頭下面,雖不顯眼但仍可見的,是兩隻發著微光的螢火蟲般的眼睛,在風中閃耀,充滿期待地向上看著珍妮。辛克維茨為這幅畫出了個好價錢,都快夠我付律師費了。
我昨天下了個決心,如果斯塔克繼續沉迷於飛行,我就把他趕出畫室。疼痛感從左腿開始,如同一根銀絲蔓延到右側睪丸,之後繞到左側睪丸,再順著右腿下行,在那匯聚成小毛球,就像你不小心吞進頭髮時那樣。這之後腿部的表層就壞掉了,不管你怎麼拍打,從大腿拍到膝蓋,都沒有一點感覺,就像你的皮膚是塑膠做的。我和醫生們說了,他們說我這是坐骨神經痛加靜脈緊縮。我謝過他們,付了藥錢,拍拍大腿,感覺還是像塑膠。當疼痛感來臨的時候,我不能說太多話,不過不是因為痛的緣故。疼痛已從我體內被擠了出來,覆蓋在了我的牆上。在遠端的窗戶旁,有我的一隻疼痛的膝蓋,它一定佔據了五分之二平方米的空間。它差不多有二點五釐米厚,在病情發作的夜晚,它會振動起來,把肌腱裡的石膏抖得粉碎。我點根菸坐在那,看著它。這樣看著牆壁在抖動,我的膝蓋在疼痛,痛之又痛,我要怎樣去作畫?疼痛還會四處跳,有一個飛出了我的窗外,砸中了一個乞丐,讓他的另一隻腿也瘸了。當我的疼痛來臨時,我有時也會試著去畫我的那張巨幅畫,但是牆壁常常會抖得厲害,什麼都不穩。
珍妮和戈盧布說話了,我想他們一定是有什麼陰謀,雖然戈盧布只懂談論鉛管。還有他的駕照考試。戈盧布是個談話大師。他真是引人入勝,超越了無聊的界限。對於他,談話就是現實,好比鉛垂線垂向地心。發現什麼,就聊什麼。戈盧布就是這麼直接,就聊鉛管和駕照考試。他會說,拿上你的三號鉛管,而事實上我前一天晚上就拿了,還把它丟出了窗外,讓它掉到地下室的門口,那是我和他達成協議的地方。我和你說過我們的協議沒?拿上你的三號鉛管,他說,講話時彷彿嘴裡銜著一支雪茄。要遵守美國標準協會第三十七條,關於水管和熱水設施的規定。戈盧布總和我講什麼鉛管,抗剪強度,螺距,衰變因子,還有連續振動應變。我喜歡最後那個,連續振動應變那個。我覺得它多少有點用,在某些方面。我讓這幾個字在我的舌尖翻滾,用唾液浸染這幾個子音,直念得我的上顎發癢。戈盧布贏了,我敗給了連續振動應變。
那個該死的斯塔克!
他表現得越來越像鳥了。他進屋第一件事就是飛到椽子上,然後把鳥屎拉到叉子上。一點規矩都沒有,而且還拉個沒停。他飛到椽子上去能做什麼好事?有一天晚上我用我的克羅斯曼氣手槍把他打了下來,用鉛彈打中了他的翅膀,因為他在我的畫布上留下了腳印。
戈盧布和我說他學車的事。他怎麼踩離合器,怎麼用一隻手轉彎,同時用另一隻手打訊號。戈盧布的腳踩在踏板上,就像小小的兩個包著皮革的蹄子,伸向前方那個精心設計的點。戈盧布的腿沒力氣,踩踏板時總力量不夠,剎車和自動換擋也不好使。上個星期二戈盧布在路考時撞上了一輛運麵包的貨車。我接到一個電話,馬上趕過去,手上還拿著顏料。我用了很多的黃色和紅色。我注意到金屬彎曲的時候會變成黃色。我用抹刀的刀面來畫,就像切火雞那樣快速敲擊。戈盧布的腦袋從被打碎的窗戶裡斜伸出來,深沉地流著血,我帶了一管子硃紅色顏料,剛好派上用場。我喜歡硃紅色溫暖的光澤,還有它未乾之前濃郁的光彩。後來我試過用藍色重畫,但是感覺缺少了一種力量。戈盧布一次又一次地考駕照失敗,成了一種規律,叫人警惕。斯塔克慢慢地從天花板上掉下來,慢到可以邊往下掉邊給我提供忠告。他告訴我要尋找聯絡。我還沒來得及問尋找什麼和什麼之間的聯絡,他又飛了上去,飛出了我的氣槍射程以外,於是我只得滿足於他那句謎一般的告誡。典型的斯塔克。
我還沒和你說過我那張巨幅畫。我邀請了斯泰因梅茨上來討論那幅畫。就剩他了。他是樓下一家雪茄店的店員,我懷疑他也是戈盧布的朋友,但我又能怎樣,我已經被包圍了。斯泰因梅茨一邊聽我說話,一邊吮吸著自己的牙齒。他很擅長點火柴,就在這周,他差點燒掉了我的工作室。這倒是能把斯塔克趕出去,但是我得盯著斯泰因梅茨,因為我懷疑他和戈盧布有來往。我有沒有和你說過為什麼戈盧布總是在考駕照?離合器震顫和低辛烷值敲缸對他來說有如第二天性。他渴望手上能沾滿油漬。斯塔克又下了一個蛋。今天早上到現在下了兩個蛋了。斯泰因梅茨把他媽也帶來了,這是連辛克維茨都不會做的事。他媽是個喜歡抽雪茄的丹麥人,所以他才在雪茄店工作,當然,他是個德國人。她總穿著黑色的華達呢連衣裙,一直覆蓋到腳踝,她的嘴角上還用炭筆畫了一小撮鬍鬚。我想給她和斯泰因梅茨畫一張畫,取名叫《斯泰因梅茨他媽》,但是要把他也畫進去,因為我覺得他是她的一部分。全是黑色和鞋油的棕色,和我給戈盧布的腳畫的那幅叫《戈盧布的腳在踏板上》的畫一樣,柔軟的牛皮裡包著八碼大的腳,縫了針的手在顫抖,空中起舞。我從下面的角度畫了戈盧布的腳,以捕捉它的特點,我也想用同樣的手法來畫斯泰因梅茨他媽,展現出被遺忘的菸草,華達呢裙子的褶皺,上鎖的房間和被弄髒的書本,不堪回首的那些畫面,誰要記住這一切?有如丹麥漫長的冬夜,懸掛在客廳之上。試著把這些都畫進去。所有的黑色、棕色還有別的他們還沒有的顏色。試著把它們混合起來!
可是我怎麼都辦不到,我現在用藍色來畫,可那幾片嘴唇我怎麼看都像是長長的棕色菸草捲紙的屍體。
戈盧布告訴我斯塔克以自己是一隻鳥為由拒付房租。我看得出來他覺得斯塔克正在開一個危險的先例。
我的那張巨幅畫,那張涵蓋一切的畫,將會用藍色來畫。我和辛克維茨說了這件事,他說他已經有了一個買家在等候,但現在我只能和一個人談這件事,就是斯泰因梅茨他媽。我對斯泰因梅茨已經不抱希望了。他一天到晚都在吮吸自己的牙齒。昨天他吞下了兩顆假牙,黃金做的,因此現在他的腸道活動正受到熱烈的關注。
我的那幅鉅作。所有的東西都要在裡面。我已決定要畫一張關於掉落的畫。各種東西都往下掉。我覺得藍色最適合表現。畫布要有多大?不知道。可能需要敲掉一面牆。什麼東西往下掉?珍妮,戈盧布的腳,斯泰因梅茨他媽。但這還只是個開始。
辛克維茨以前經常邀請我去戶外,可現在他覺得我還是在家畫畫最好。我還沒見過他媽。她戴著鉻合金邊框的眼鏡,她的臉和我的腿一樣,都是塑膠的。我很想見見那張臉,但是辛克維茨很固執,就是不讓我見他媽,還有她的塑膠臉。
人們在我的畫裡有兩種掉落的方式。頭朝下,或腳朝下。艾森豪威爾會頭朝下,但是珍妮和聖母瑪利亞會腳朝下。斯泰因梅茨他媽問我她能不能在我的畫裡下落,我說可以。我倒不覺得這是一種妥協或讓步,因為我本來就打算讓她下落。我讓她選頭朝下還是腳朝下,她選了頭朝下。她擔心如果她選了腳朝下,她的裙子會被吹起來,把她的頭給裹住。每個人都是藍色的,溫莎公爵是海軍藍,穿著燈籠褲,而他夫人則穿著天藍色的網球短褲和藍色網球衫。當然,他們是手拉著手墜落的。斯泰因梅茨過來說他也想墜落,不過他說隨便我怎麼讓他落下,頭朝下或腳朝下都行。他想帶著他的雪茄一起落下。戈盧布也想下落,但他想和他的駕校課程一起下落。我告訴他這幅畫裡只有人能下落。他問我他能不能手拿一根變速桿落下,或者再拿上一兩個剎車踏板。這我得好好想想。我想我會讓戈盧布在斯大林和戴高樂之間下落。他問我他能不能穿著他的藍色嗶嘰大衣下落,我說可以。辛克維茨來問我我的大作進展如何,我和他說了,但是他想看一看。辛克維茨真有意思,他從來不聽別人說什麼。他有耳朵,但是我想他的耳朵是從裡面封起來了。他一定在讀唇語。我想我會讓辛克維茨頭朝下在我的畫裡墜落,把他放在艾森豪威爾旁邊,讀他的唇語。辛克維茨會墜落得很好。他的臉上就有那樣的一種神情,一種習慣於落下的神情,兩隻眼珠離得很開,面頰像降落傘那樣鼓起,頭髮直豎。有些人擅於落下,有些人則不然。我會在畫裡表現出這一點。我的畫事發地點是在電梯井裡。每個人都在最頂層拼命擠進來,然後在中間墜落。沒有地面。從沒有人能落到地上。會有胳膊、大腿和狗頭從電梯纜繩旁呼嘯而過,有些人會滑到一邊,用血淋淋的雙手握著上過油的電梯纜繩,臉上帶著機械化的恐懼表情。另外的人則無視纜繩,有如自焚的僧侶,像射出去的箭那樣義無反顧地落下。抓著纜繩的人會伸出手去,飛速旋轉,顫抖,就像動畫片裡爆竹轟炸下的車輪那樣落下。所有人都會在我的畫裡往下落:國家元首,模特,小偷,高速公路巡警。我還在考慮可以讓其他東西落下:鬧鐘、叉子、柺杖什麼的。
斯塔克下來問我他能不能也在我的畫裡往下落,但是我說不行。然後他告訴我如果我想的話我也能飛。他告訴我要把臉鼓起來,然後拼命呼吸。我試了一下,但是隻有腳踝離地。我們聊了藍色,斯塔克說黑色是藍色,又說什麼都是黑色的,所以他才要飛。他下了個蛋,又飛回天花板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