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有病我現在相當健康,不騙你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2頁,共2頁

那幅畫比我預想的要大。它已經佔據了兩面牆,而且每個人看到它都想要在畫裡往下落。珍妮想穿著她的皮衣落下,我問她說的是不是她穿的那件舊麝鼠皮大衣,她像所有的老年人那樣,又生氣了,鼻翼顫動臉色發白。又是藍色。我告訴她她可以穿著她的皮衣落下。她很高興。

如果你朝著自己鼻子的中心看,同時去按壓眼角,你能看到可見光譜裡的一小片角膜。這就是牛頓光學。

斯泰因梅茨他媽問我為什麼要讓人落下,我問她認不認識辛克維茨他媽,她說她從來不會和有塑膠臉的人扯上什麼關係。我知道為什麼。她的臉是皮革的,開裂剝落,就像米開朗琪羅畫裡的藍色天花板,帶著淡淡的雪花,飄落在她的茶杯上。她完全沒注意到。不過,我們還是能聊幾句。

她吐出的是藍色的音節,就像古老的河流冰柱。她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皮膚剝落的手,伸進她的裙子,那件黑色的華達呢連衣裙像森林大火那樣嘩嘩作響。手指翻動,感覺到了舊亞麻布和移民的內衣。當她找到想要的那個詞,她會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把它握在她的炸魚條之間,就像一個破裂的紫水晶。我們花了一個晚上聊日本。她把自己的老邁歸罪於抽雪茄。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教皇陛下也要在我的畫裡下落?再確認一下。連同整個樞機團,以及梵蒂岡城精選的古聖器。他們腳朝下落下,吹起來的袍子像蘑菇一樣。教皇陛下一手握著法冠,另一隻手握著叉子。那天是星期五,他在吃鱈魚。

辛克維茨過來說我的畫太大了。它現在已經覆蓋了三面牆,要落下的人裡包括紐約州的一半參議員,二十幾位搖滾明星,五位受人敬重的外科醫生,以及十個手拉著手的警察,他們非常禮貌地踩過一群反對核武器的示威者。辛克維茨看到最後的這組人,問我是不是變得政治化了,我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會的。你有沒有觀察過一個激動的人臉上的表情?全擰成了一團,就像一顆生鏽的螺絲釘被旋反了。這就是辛克維茨。我現在對他有所保留。他和戈盧布說話太頻繁了,並且近來變得很商業化。斯塔克認為商業化對藝術有好處,但自從我上次被捕後,我便不同意這個看法了。

珍妮牙疼。我告訴她,牙疼是應該的。在她這個年紀,還能指望點啥?她把牙齒拿出來給我看。它們在疼。她一天要和她的牙齒吵好幾次架。她說它們讓她說她不想說的話。

我告訴她我會把她的牙齒也畫進去,一起下落。

戈盧布想拿鉛管打我。

辛克維茨的問題在於他的嘴巴。幾天前我試著向他說明這一點。我告訴他,聽著,辛克維茨,你的嘴巴形狀像一個茶碟,所以你才有什麼就說什麼。我們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辛克維茨了。這對我沒問題。他開始刷牙以後我就越來越不信任他了。

昨天我們慶祝丹麥國王的生日,大家都來了。斯泰因梅茨和斯泰因梅茨他媽,珍妮,甚至戈盧布也來了,他隨身帶來了自己的中控臺。戈盧布下定了決心要通過駕照考試。不管走到哪,他都帶著他的方向盤、踏板、擋風玻璃、變速桿,還有座椅。我們吃了冰激凌和蛋糕,珍妮給大家分發了聚餐帽,是那種閃閃發光的伸縮圓帽,可以用橡皮圈系在脖子上的那種。戈盧布坐在那換擋,同時發出普利茅斯汽車的聲音。他的駕照考試是在一臺六缸的普利茅斯汽車上進行的,不過現在他在離合器的使用上還有點困難。斯塔克飛下來唸了一首詩,儘管他不是什麼詩人。珍妮給了他一頂帽子,他因為不喜歡橡皮圈而發了一通牢騷。有一天我要和斯塔克好好談談。

冬天的時候老年人為什麼還要上街?

昨晚辛克維茨來敲我家的門,夜深了。我開鎖的時候遇到了些困難,至少有一個掛鎖因為生鏽了開不了,不過最後我還是把門開啟了。辛克維茨問我是否認同為了藝術而藝術,我說也許吧。誰知道呢?他說如果我認同,就應該把我的那張巨幅畫切成小塊賣掉。我讓他進了畫室,因為我喜歡他太陽穴附近跳動的靜脈。那條靜脈不大,實際上,它只有一個指甲那麼大,但它起伏跳動著,就像一個要窒息的蝸牛。有一天我要再多和你說說辛克維茨。他是一個弱智,前面大家也感受到了,但是你知不知道他故意把頭髮染成了銀白色,並且還有一件駱駝毛大衣,那件衣服已經被他吐了三次。他臉上的膚色就像閃亮的豬皮,這總讓我非常著迷。我狂熱地迷戀辛克維茨的臉,這我必須承認。他的臉就像嶄新的鈔票被揉進了舊皮革那樣。上面有一種柔軟的光澤,彷彿他一生都在昂貴的沙子裡哭泣。我放他進來,讓他坐在燈泡下方的一張廚房椅上,燈泡懸在一根破舊的電線末端。辛克維茨的腦袋隨著燈泡的左右搖擺在地板上舞動,就像風暴中的海馬。當燈泡擺動到這一頭時,我能看到他的那條靜脈,像鮭魚精那樣跳動,深深的藍色,波羅的海的顏色。當燈泡擺動到另一頭時,那條靜脈則隱藏在了他腦袋的陰影裡,跳動著,但是看不見。我想伸手去觸控他的靜脈。我能想到的只有電流和電話線。辛克維茨哀怨地訴說著他為何必須讓我的畫賣出去,說他下了決心要賣我的畫,說他很需要那筆錢,說那幅畫現在的尺寸太大了沒法賣。那幅畫現在已經佔滿了四面牆,並且看不出要完結的樣子。它現在奔著屋頂去了,我的畫布,死裡復活的亞麻布,伸展著它的畫卷,就像赤道直朝天際而去。但是面對著他的靜脈,和我未完成的畫卷,還有辛克維茨的哭訴,我必須鋪開一張新的畫布。我火速開工,用炭筆給他畫輪廓。鈦藍,鋅紅,還有在一個被遺忘的顏料管裡幹了的黃色。我一開始用的是畫筆,但是上顏料的速度跟不上那條靜脈的瘋狂跳動,於是我換成了抹刀,後來乾脆就用手指畫,試圖跟上他太陽穴裡血液的瘋狂湧動。讓我告訴你我都畫了什麼。首先是電流流經破舊的電線,噼裡啪啦,然後是溫柔的臉被陰影遮蔽,老橄欖,西西里的太陽,深度對談,當然,還有辛克維茨的臉部三重奏,懇求,微笑,哭泣,給昂貴的奴隸撫慰,用半裸處女的紅色液體擦洗。白霜般的頭髮,照著鏡子,梳理整齊。如果你仔細看辛克維茨的臉,你會發現一個可怕的事實,他的臉是用疤痕鋪平的,就像沙發墊襯物上緊緊地鋪著一層皮革那樣。而那條靜脈,照著自己的節拍跳動,計算著雞尾酒、畫布、書法和柯羅的費用。

我在早上五點畫完,辛克維茨已經睡著了,於是我用他那件骯髒的駱駝毛大衣把他瘦長鬆軟的身體包起來,然後把他抱到沙發上。我把大衣拉到他的肩膀處,感覺就像在包一條魚。畫室裡沒空間了。

我開始在屋頂作畫。設定好窗簾伸張器,用磚塊壓著。斯塔克時不時會飛上來看我畫得怎麼樣了。我給他看了新的下墜者。市長和市議會,五個在發表自由主義宣告的拉比,十幾個糖果店老闆,無數個抱著嬰兒的母親,兩千本國際基甸會贈送的提供方便和啟蒙的《聖經》,以及七位無可挑剔的美國小姐競選人。

關於我的畫的訊息傳了出去,每個人都想在裡面掉落。斯塔克開始賣票,珍妮則負責給他們安排座位,或者讓他們站著。屋頂上已經沒有空間了,於是我把畫鋪到了房子外面去。昨晚下雨了,把一部分的畫弄糊了。斯塔克反對我修復它。他覺得任何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應該保持原樣。我現在明白了,這幅畫永遠不會完結。我討厭讓辛克維茨和他在長島的住房抵押貸款一起失望。

一次事故。

最好從結尾開始說。我們遇上了火災。戈盧布堅持說是我遇到了火災,但他這麼說是因為保險代理人一直跟著他。保險代理人搞不明白火災是怎麼引起的,但其實很簡單。是斯塔克乾的。當然,其實並不真是他乾的,但是由於我們現在是在倒著解釋這件事(而這其實也真的是唯一的解釋方法),是他乾的。保險代理人問他是怎麼引發火災的。我說是因為他雪茄的菸灰。代理人和我說鳥不抽菸,但我努力向他解釋說斯塔克不是鳥。這是暫時的,就一段時期。在這些羽毛背後藏著的是斯塔克,真正的商業威脅。那斯塔克為什麼要抽雪茄?很簡單。他心情不好。那他是從哪弄來的雪茄?同樣很簡單。從斯泰因梅茨和他媽那,斯泰因梅茨的媽,他們倆平分了一盒潘那特拉細雪茄,斯塔克的最愛。斯塔克拿了那雪茄,並且他喜歡在抽雪茄的時候擺弄錶鏈。看在保險代理人的分上,我又解釋了一下為什麼斯塔克會心情不好。那是緣於我和戈盧布的一番爭論。那我為什麼要和戈盧布起爭論呢?

很簡單。那是緣於我和辛克維茨的一番爭論。戈盧布和我當時在為辛克維茨說的話而爭論。我告訴戈盧布,他之所以聽不見是因為他把他的行車手套塞在耳朵裡。他的褲子沒有口袋。所以他唯一能放手套的地方就剩下他的耳朵了。他的耳朵一直垂到肩膀,毫無疑問是世界上最長的,裡面有著深深的褶皺,他經常會把平時放口袋裡的東西都放在那裡面。但就因為這個,他聽力有問題。也許這就是他駕照考試通不過的原因。要是把他耳朵裡的東西拿一些出來,他就會說耳朵發冷。他的耳罩看起來就像長襪一樣。辛克維茨和我又是為什麼爭論呢?就因為戈盧布的耳朵。辛克維茨說戈盧布的耳朵很正常,和大家的一樣。他說戈盧布的耳朵不會下垂,但我說它們會。下垂就是下垂。沒人能說不下垂。我告訴戈盧布他應該面對他的長耳朵。這樣他就能接受失望了。

戈盧布想在我的畫室裡辦一個駕校。他計劃收購一堆舊垃圾然後把它們弄過來給初學者用。戈盧布熱愛駕駛。他心想著有了自己的駕校,他就能通過駕照考試了。和一個成天把變速桿握柄裝在耳朵裡的人還有什麼好爭論的呢。

斯泰因梅茨他媽想知道這一切是否都是真的,她這麼問還是有點道理的。珍妮說是,不過話說回來,她一直都是個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者。斯泰因梅茨沒怎麼說話。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他的眉毛和頭髮全被火燒掉了?斯泰因梅茨他媽覺得讓人落下的這整個想法都是不真實的。她建議我畫帶著哈巴狗的老婦人,或者古典一些的畫,比如《梳理假髮的男人》,或者《驚訝的波西亞》。她很喜歡驚訝的人。她說真實的人總是會感到驚訝。但是她說的有一點,即有人在我那張掉人的畫前揮舞著一隻瘦骨嶙峋的手,這一點,是不真實的。我試著告訴她人們總是在落下。

他們甚至是驚訝地落下。

新的墜落者:五個全副武裝的將軍,七個送著沒人要的信的郵差,二十個早熟的癲癇病患者。

戈盧布生氣了。

我試圖用鉛管打他的頭。據他所說,我還試圖把他的兩隻耳朵打成結。他目前正在想辦法把一臺斯蒂旁克汽車推進我的畫室。它現在正緊緊地卡在電梯門內。

早上八點,戈盧布在電梯裡,用腳頂著電梯壁,他那兩隻光滑的房東小手放在斯蒂龐克的後保險槓上,正使勁地把它往畫室裡推。至於我?我站在車的另一端,正努力把它推回電梯裡。戈盧布咕嚕了一聲,又接著推,一小滴商人之汗從他油油的額頭落下。十點我們停戰喝咖啡,十二點停戰吃午飯,下午四點出於特殊的協議我們再次休戰。戈盧布這人很頑強,並且對一個房東來說,他展現出了驚人的力氣。他現在有著七釐米的優勢。我計算了一下,剛好是一個保險槓的長度,於是我拿焊炬把它切了扔到了後院裡去。戈盧布說要起訴我。他帶了個律師回來幫他推。

辛克維茨來幫我推,但他也像個律師一樣,根本沒任何背部或肩膀肌肉。他又開始為那張巨幅畫哭訴。

一樓不斷有胖子進來,但是沒有一個出去。我現在能看到他們了,被卡住的大屁股和肥肩膀,戈盧布的達豪。如果我不是痛得厲害的話,我肯定會下樓去把他們放了。戈盧布一定是在囤積他們,等待著胖子短缺的那天到來。

當胖子落下時,他們會拍打翅膀。我已經展示了這一點。這些嘶嘶作響的小豬肉蝴蝶。

斯泰因梅茨終於給了我靈感!

他愛吮吸他的牙齒,但他每天都會吮吸一副新的。他有七副假牙。週一一副,週二一副,以此類推。這意味著他會迴圈反覆地吸自己吸過的牙齒。我給它們取名為「被斯泰因梅茨吸過的旋轉假牙」。

我的畫也可以這樣。把它安在一個巨大的旋轉鼓上,讓觀眾在頂端觀看。《我的旋轉著落下的人們》。

我很快就要開始準備大鼓了,只等電梯井裡的火熄滅,我手上的爪子變回手指。

(原載《巴黎評論》第四十二期,一九六八年)

喬納森·勒瑟姆評《除了有病我現在相當健康,不騙你》

雖然發表在《巴黎評論》上,但這卻是一篇徹頭徹尾的紐約故事。我們把這種風格稱為「崩塌公寓怪誕風」,非常接近索爾·於裡克、葆拉·福克斯、以及馬拉默德的《租客》以及其他一系列作品的風格。此外它還有一點喬伊斯·凱利的小說《馬嘴》裡主人公格利·吉姆森的影子,以及一點亨利·米勒(這是一個用布魯克林公寓式的怪誕眼光去凝望窮困潦倒的巴黎波希米亞人的傢伙)的味道。但是格林的不同之處在於,他把這種風格演變成了反理智的狂歡盛宴。他的句子就像咽喉裡的結塊,像是沒清理乾淨就用畫筆掃在畫板上的顏料。他的段落就像雕塑,像冬天堆積在一起用來生火取暖的傢俱,吸收了透過窗戶折射進來的光熱,但卻因過於美麗而無法點燃。於是他決定為這些傢俱畫一幅靜物畫。這篇小說相當於肯尼斯·科克的《藝術家》或弗蘭克·奧哈拉的《我為什麼不是畫家》,是一篇紐約學派故事。它想成為一幅畫,同時又在試驗這種衝動的荒謬極限。它想成為的這幅畫大到無法成為一幅畫,因為它想把人物和聲音都貪婪地吞噬進去,讓人去驚歎在街上漫步的老人,把他們當成藝術家和評論家,讓你知道他們漫步走出畫布邊緣時他們都做些什麼。(並且有一天它會抽時間和你說說戈盧布這個人,它發誓!)這個聲音需要畫家的自由姿態,但它那瘋狂而又貪婪地向無數個方向拓展的視角卻是一幅畫所無法滿足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它就像一個苦惱於繪畫藝術的敘述侷限性的畫家的畫作,正如菲利普·加斯頓在探索他崇高的抽象藝術時,喜歡用短而粗的色塊去畫蛆蟲似的叼著煙的自畫像和安有平頭釘的靴子。加斯頓需要畫幾十幅這樣的畫才能講述他的故事,只有一幅是不行的。對格林來說,語言也許就是他用來代替所有顏色的藍色:這種顏料不能讓你真的見到這幅畫,但依然足夠做你需要它做的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