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鳥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2頁,共2頁

「你看那兒像鬧市區嗎,老爸?四周有沒有高樓?」

「多高才叫高樓?」

這話問得像個腦筋急轉彎。「十層或十層以上。」

「我覺得你可以叫它們……我看看啊……唉,」他嘆了口氣,「我好餓,根本沒法集中精神。」

「老爸,如果你在市中心的中央大街,我十分鐘就能到那裡,別擔心。」

「誰擔心了?」他說,怒氣又上來了,「我這不手裡拿著吃的呢嘛?」

一旦蛋白質不足,他的血糖會急劇下降,這時他就會頭暈眼花犯糊塗。最近我一直給他買外帶的中餐。我每晚到家時,他會因為肚子餓而在開門的一瞬間把我當成穿衣鏡裡的他自己。醫生多半會說這證明他的智力已經嚴重退化,然而在我看來,這也表明我年紀越大越像父親:髮際線往後退,下巴上出現溝痕、越來越容易長斑——當然,我也不可避免地朝著父親擔心的同一個結局奔去。「你可以用花生醬的蓋子去撞個什麼東西,把蓋子撞松,你就能自己開啟了。吃點東西,你就能堅持到我去接你。」

撞擊聲過後,我聽到了一片震耳欲聾的咔嗒聲。「老爸?」

「太不可思議了,」他說,「放電話簿的桌子一定用透明膠帶粘過。」

「你還好吧?」

「我連花生醬都打不開,你說我好不好!我可是花真金白銀買的花生醬!吉米你看,我這麼蠢,等我去見上帝的時候,該怎麼跟他交待?」

「你白手起家的生意很棒啊。」

「地毯麼?」

「你看看我,」我說,「有誰覺得年紀大了就沒尊嚴了,看看我,一定會倍感安慰。」我乾笑了幾聲,沒聽到父親的附和。

「我打電話的時候你還在睡覺吧?」

「沒有,老爸,我在工作。」

「肯定在床上。」

「我在為威爾希爾中區設計一個專案,就在你過去那爿店面附近。是個低收入人群的安置專案,以後在那個街區住慣了的人退休後,就不會因為地價太貴而非得搬走不可了。」

「一群老鳥,」他咕噥道,「我的朋友有一半都死掉了。」

「我的也是。」我跟他說。

他清了清喉嚨。「不過你沒得艾滋病吧,吉姆?」

「那倒沒有,可是……」

「可是什麼?」他警覺地問。

可是我的朋友格瑞格,我想跟父親傾訴,還有道葛拉斯、傑斯、漢克和路易斯。我努力去回憶自己的每一個朋友,並儘量精確地回憶他們竭力想保住身體的哪些功能:失去平衡、失去視力、失去胃口、指尖失去知覺、大便失禁。然而再過些時日,我對每個人的全部記憶無非是他最終不得不放棄掙扎,與生命漸行漸遠。難怪在未來建築的設計中總能看到墓碑和紀念塔的影子,那些圓頂彷彿一雙雙凝視蒼穹的眼睛,無數記憶的階梯通向天堂。死人的數目永遠多於活人。

「我健壯得像頭牛。」我安慰父親。

「咱倆都是,但誰知道還能活多久。你到底什麼時候能來接我?」

「我有個主意。你打的這臺電話上有號碼和區號,把它們念給我聽。」

「這肯定是誰把它刮掉了。」

「旁邊的那臺電話呢?你不是在一排電話亭那裡嗎?」

「這些玩意兒根本就不能叫電話亭,就是在地上插個柱子,上面加個罩子,裡頭裝上電話。」

一個錄音女聲插了進來。「請投入五十美分。」她的音調全然不對,聽上去活像一件廚具在捏著鼻子裝女聲。

我聽到父親說:「要五十美分哪!」

「別擔心。」我說。

女聲又在重複她的要求。

「我身上沒零錢了,」父親吼道,「你能不能等等,讓我回家去取錢包?」很難說他這話是衝著我還是衝著那個空洞的女聲說的:「我以為就出來幾分鐘,還穿著拖鞋呢!」

「老爸,」我儘量保持語氣平靜,「看看你旁邊的電話亭,跟我說上面的號碼。我等下給那個電話打過去。」

我在電話這頭等待著,踱著步子。我把聽筒緊貼在耳朵上,隱約聽到下班高峰時段街上的鳴笛聲。雖說我心急火燎地想要立刻找到父親,但我似乎也隨時準備爬回被窩。我喜歡放棄努力,喜歡休息帶來的寧靜,讓重力攥住我,就像我手中緊緊握住且不會鬆手的一塊石頭。窗外已近黃昏,然而對加州的冬天來說,這天的日光算是溫暖的,夕陽斜照,地上的影子拖得老長。老房子傳來每晚如約而至的咯吱聲,微風吹過,院子裡的樹葉沙沙作響。老鳥,老鳥。我不停地想著,突然靈光一現:何不把老人院設計成鳥舍的樣子!這主意聽來古怪,但完全可行。我彷彿看到寬敞的中庭聚集了一大群古怪的鳥兒。巨大的天窗下生長著熱帶棕櫚和菩提樹,住戶們可以坐在屋裡看窗外飛翔的金絲鳥,看鸚鵡捲入沒完沒了的舌戰,看雀子精心梳理自己的羽毛,對著同類快樂地歌唱。

此時話筒無聲。不是徹底沒有聲音,還有那種靜電的嘶嘶聲,遙遠而空濛。我最後一次對著話筒呼叫父親。

(原載《巴黎評論》第一百五十三期,一九九九年)

艾米·亨佩爾評《老鳥》

「如今父親整天不著邊際,不光在聊天的時候才這樣。」小說的敘述者是一位建築師,他接到了老父親打來的電話。在洛杉磯市內的一條大馬路上,父親正走在穿梭的車流中,請來往車裡的陌生人幫他開啟一罐花生醬。兒子當時正在工作,手頭的專案是設計一座養老院,到小說的結尾,我們知道他要把養老院設計成鳥舍的模樣。因為缺乏足夠的資訊確定父親的具體位置,兒子手拿電話,開始了焦急的尋索。怒氣與柔情、渴望與恐懼——這正是伯納德·庫珀擅長的領域:用啟人深思的語言訴說人的熱愛與失落,慰藉那些在悲傷和渴望中掙扎的人們。

在庫珀的《吐真藥》(truthserum)中有好幾篇推薦閱讀的散文,乃至在他的回憶錄《父親的賬單》(thebillfrommyfather,庫珀的父親曾經開給他一張賬單,讓他償還父親撫養他的全部費用)中,我們都能透過那些不無傷感的喜劇隱約見到一位類似的父親——沒有那麼老,也還沒有因為患上早老性痴呆症而找不到家門。要說在閱讀伯納德·庫珀時會想起唐納德·拉姆斯菲爾德,或許有些古怪,但不知你是否記得拉姆斯菲爾德那句臭名昭著的話:「你是帶著現有的軍隊去參加戰爭,而不是參戰之後才決定可能帶多少軍隊或你想擁有多少軍隊。」把「軍隊」換作「父親」,場景就變成了家人之間的內戰。在最終戰敗,即死亡,代替文中尚不明朗的戰敗之前——事實上小說中的父親就像個在戰鬥中失蹤的軍人,敘述者與父親這場吵吵嚷嚷的戰爭會一直持續下去,兩個男人你來我往,誰也不肯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