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著
亞歷山大·黑蒙評
楊凌峰譯
我記得(這個神聖的動詞我根本無資格說出——這世上僅一人有權利這麼說,但他死了)他手中拿著一枝深色的西番蓮;他看著花朵,彷彿這花從未有人見過;他或許一直那麼看著,從晨光熹微看到暮色朦朧,就那麼看了一輩子。我記得他抽著煙,那張仿似印第安人的木訥面龐隱藏在煙霧後面,孤寂、淡漠而遙遠。我記得——我以為如此——他用粗硬的雙手編織皮繩。我記得那雙手旁邊,一個裝馬黛茶葉的葫蘆上刻有烏拉圭風格的紋章。我記得他家窗子上掛著黃色的簾幕,簾布上印有模糊的湖濱風景。我清晰地記得他的聲音:往日郊區居民那種遲緩、慍怒的鼻音,不像如今人們說話那樣帶有噝噝噝的義大利語齒擦音。我只見過他三次,最後一次是在一八八七年……倘若所有與他接觸過的人都來寫點東西談談他,我覺得未嘗不可,而且很值得一試;等這些回憶文章彙整合冊之後,我的陳述將可能是集子中最短的、毫無疑問也是最貧乏的一篇——如果不是其中最公允、最不偏不倚的一篇的話。要知道,我在這裡的處境比較為難:按烏拉圭人的做派,只要故事主人公是他們的同胞,那汪洋恣肆的溢美之辭便必不可少,但身為一個阿根廷人,我無法加入他們那義不容辭的讚歌大合唱。附庸風雅、賣弄學識的文化人,打扮時髦、金玉其外的城裡人——富內斯從沒用過這些字眼來奚落和挖苦我,但我完全能肯定,在他看來我就代表著這類可悲的市儈。佩德羅·萊昂德羅·伊普切曾寫道,富內斯是超人當中的先驅者,是「一個本土原產、質樸無華的查拉圖斯特拉」。對此觀點,我無意多加辯駁,但我們不該忘了,富內斯畢竟也只是一名來自弗賴本託斯的鄉村少年,有著某些不可克服的侷限之處。
與富內斯的第一次相遇,我印象非常清晰。那是一八八四年三月或者二月的一個傍晚。那一年,我父親帶我去弗賴本託斯消夏。我和表兄貝爾納多·阿埃多從聖弗朗西斯科農莊返程回來。我們騎著馬,還一路唱歌。能優哉遊哉地騎馬,我已興高采烈。更讓人喜出望外的是,悶熱了一天,頭頂上突然烏雲翻湧,遮蔽了天空。南風又來助陣,吹得樹木七歪八扭,群魔亂舞。我擔心(也可以說是期待)突如其來的滂沱大雨把我們困在野外。我和表兄跨馬疾奔,彷彿是在跟大暴雨賽跑。我們衝進一條小巷,高高的磚砌步行道從兩邊夾持著凹陷的深巷。天色突然變暗;我聽到急促的、影影綽綽到近乎神秘的腳步聲從上方傳來;我抬眼去看,只見一個小夥子在狹窄破敗的步行道上奔跑,彷彿跑在窄窄的殘牆斷壁上。我記得他穿著高喬牧民褲款式的燈籠褲,還有麻繩編底的鞋子。我記得他嘴邊叼著香菸,面色冷峻,反襯著身後鋪天蓋地的濃雲。出人意料地,貝爾納多對他喊道:「伊雷內奧,現在幾點啦?」他既沒抬頭看天,也沒停下步子,隨口應答:「八點差四分,貝爾納多·胡安·弗朗西斯科少爺。」他的聲音很尖利,似乎在嘲諷別人。
他們之間的一問一答,我是聽到了;但如果不是表兄強調,我就根本不會去注意,因為我當時心不在焉,沒感到有什麼異樣的。而表兄後來之所以多嘴,是出於某種身為當地人的鄉土自豪感(我相信是這樣),還有就是想表示一下他並不介意那小子連名帶姓地稱呼他。
表兄告訴我,巷道里遇到的小夥子名叫伊雷內奧·富內斯,因某些怪癖而名聲在外,比如說,那傢伙跟誰都不來往,而且還總能脫口報出時間,就像鐘錶一樣準。表兄還補充道,那人的母親是鎮上的熨衣女工,叫做瑪麗亞·克萊蒙蒂娜·富內斯。有人說他的父親在屠宰場當醫生,是個名叫奧康納的英國人,另外也有人說他父親是個馴馬師或者相馬師,來自薩爾托地區。富內斯和母親一起住,就在月桂莊園拐角的一處地方。
一八八五年和一八八六年那兩年間,我們家都在蒙得維的亞度夏。一八八七年,我又來到弗賴本託斯。很自然地,我問起所有我之前結識的人,最後就提到了那個「活鐘錶」富內斯。人們告訴我,他在聖弗朗西斯科農莊騎一匹沒馴化好的馬,結果摔下馬背,當場癱瘓,而且不可能康復。我記得這個訊息讓我心神不寧,給我帶來的強烈感覺如同巫術魔法:我僅見過他一次,當時我們正騎馬從聖弗朗西斯科農莊歸來,而他在高處快跑——這一事實是表兄貝爾納多告訴我的;因此整個情形就很像一個夢,由往日經歷的片段要素構成。我還聽說他從此臥床不起,寸步難行,每天只是雙眼緊盯著一張蜘蛛網或者遠處的一株無花果樹。午後時分,他讓人把自己抬到窗邊。他還顯得很傲慢,甚至表現出這樣的姿態:導致他癱瘓的事故不是打擊,而是他的造化……隔著窗子柵欄,我見過他兩次,冷酷的鐵隔柵更強化了他永恆囚徒似的境遇:一次見到他時,他紋絲不動,閉著雙眼;另一次見到他,也是動都不動,面對著一根氣味芬芳的山道年花枝出神沉思。
那時,帶著一定程度的虛榮感,我已開始系統地學習拉丁文,並因此有點沾沾自喜。我的小旅行箱中裝著羅蒙德的《名人傳》、奎齊拉特a的《辭庫》、尤利烏斯·凱撒大帝的戰爭論著,還有零散的一冊普林尼的《自然史》;這些書當時已超出了(現在也還是如此)我這樣一個所謂拉丁文學者的有限功力。小鎮上,什麼訊息都會不脛而走。沒過幾天,連躺倒在郊外小屋中的伊雷內奧都聽說鎮子上有了這些聞所未聞的奇書。他給我寫了封信,文辭華麗,格式考究:信中回顧了「一八八四年二月七日那天」我們的偶然相遇,併為那次邂逅之匆促短暫而表示遺憾;他還稱頌了我已故的舅舅格雷高里奧·阿埃多——去世的時間便是那一年,說舅舅「在伊圖薩因戈戰役中,以其英勇同時為我們兩國立下了汗馬功勞」;他繼而提出請求,讓我從那些拉丁文書中隨便借一本給他,同時「由於對拉丁文還一無所知,為了能對原著有適切的理解」,所以還要借一部字典。他保證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將書和字典完璧歸趙。他的信字跡完美,筆畫清晰;拼寫則採用安德里斯·貝略所喜好的做法:把y寫成i,g寫成j。初看之下,我很自然地認為這封信是在開玩笑。但那些表兄弟則向我擔保這不是玩笑,這一切正是伊雷內奧的奇異之處。不需要別的什麼工具而僅僅藉助一本字典就能學習艱深古奧的拉丁文——這種念頭讓我無言以對,不知該說那是輕率狂妄,還是矇昧無知,或者說是愚不可及。為了徹底打消他的幻覺,我給他送去了奎齊拉特的《詩文進階》和普林尼的作品。
二月十四日那天,我接到布宜諾斯艾利斯發來的一封電報,要我火速趕回,因為我父親「狀態很不妙」。作為一封緊急電報的接收者,我突然就不同凡響,彷彿天降大任於斯人;我還要向弗賴本託斯的全體父老鄉親解釋那條電報短訊的否定句式與「很」這一不容置辯的副詞之間的矛盾;另外,我還面臨一種衝動的誘惑,想擺出男子漢的堅忍姿態,從而讓家變帶來的痛苦顯得更強烈和戲劇化;或許是這些念頭讓我分神了,我體會到真正悲傷的所有可能性都被消解——但願上帝原諒我的不孝。收拾旅行箱時,我注意到少了《詩文進階》和《自然史》的第一冊。我的輪船「土星號」第二天上午就要啟航,當天晚飯後,我便去富內斯家。我驚訝地發現這個夜晚沉重壓抑的程度並不亞於白天。
那是座整齊有序的小屋,富內斯的母親為我開的門。她告訴我,她兒子在後屋;如果看到伊雷內奧待在漆黑一片的房間中,也請我不必奇怪,因為他已習慣於不點蠟燭,在黑暗中打發無所事事的沉悶時光。我穿過地面鋪磚的天井和短小的走廊,來到後屋的小院。那裡有一個葡萄藤架,此外便是一團墨黑:黑暗浸透了我的全部。突然間,我聽到伊雷內奧那尖利的、略帶譏諷的聲音。聽上去他是在講拉丁語: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在誦讀一篇演講詞、祈禱文或經卷咒語,雖然孤憤沉鬱,但有腔有調,自得其樂。古羅馬時代的音節在院子的泥地間迴盪,我感到敬畏、驚愕,完全無法辨析破譯這些無休無止的字元。後來,那一夜的渙漫長談中,我才得知那些音節字元構成的是《自然史》第七卷第二十四章的第一段。那一章的內容主旨是記憶,最後一句話是「。」
伊雷內奧請我進房間,他說話的聲調依舊,沒有絲毫改變。他躺在小床上,抽著煙。我大概記得,直到天亮我才看到他的臉,我能清晰回憶起來的只是他菸頭上那間歇明滅的紅光。房間裡聞到隱約的潮溼氣味。我坐下來,對他講了電報和我父親患病的事。
現在,我的故事講到了最困難的地方。到此為止,讀者們可能已經明白了,這個故事沒什麼情節,有的只是半個世紀前發生的一次對話。我不打算在此複述伊雷內奧的原話,事實上現在我也無法去逐詞再現。我只想忠實地歸納一下他告訴我的許多事。間接敘事顯得遙遠而薄弱,我明白我陳述的效果會大打折扣;但讀者們自己也可以想象到,那夜的交談中,我必定驚詫莫名,每一次猶疑的斷續停頓都讓我不知所措。
伊雷內奧摻雜並用拉丁語和西班牙語,首先列舉了《自然史》中記載的非凡記憶力的例子:波斯國王居魯士能叫出他軍隊中每一個士兵的名字;米特拉達梯·歐帕託能用二十二種語言來執行律法、治理國家;古希臘詩人西摩尼得斯是記憶術的發明人;梅特羅多羅斯無論什麼東西只要聽過一遍,都能一字不落地重述。伊雷內奧誠懇而坦白地表示了他的疑惑,因為他並不覺得這些事例有什麼驚人之處。他告訴我,他從一匹青灰色的馬上摔下來是在一個落雨的下午,而在那之前,他跟所有凡夫俗子都毫無二致:既聾又瞎、渾渾噩噩、腦中空空。(我提醒他,他有精確的時間感,還能把別人的名字記得一清二楚,但他對此根本不予理會。)十九年來,他等於活在一場大夢中:視無所見,聽無所聞,迷迷糊糊,幾乎什麼都沒記住。從馬上摔下時,他立刻不省人事了;甦醒之後,他發現眼前的一切竟是那麼紛繁多姿,那麼清晰明確,連最遙遠、最瑣屑的往事都歷歷在目,一時間讓他簡直難以承受。稍後,他才發現自己已經癱瘓。他對這個不幸幾乎不以為意。我猜他已斷定(或者覺得)動彈不得可算是最小的代價了。他因此而獲得的感知力和記憶力已然是無可挑剔。
放在桌子上的三隻玻璃杯,我們能一眼看到;而富內斯卻能一眼看到一株葡萄藤上所有的葉子、卷鬚蔓條和每一顆果實。他記得一八八二年四月三十日黎明時分南方天空雲彩的形狀,並在記憶中將其與他只見過一次的一本精裝古董書羊皮面上的褶痕紋理相比較,與基布拉喬暴動前夜一把船槳在里奧內格羅河面激起的水沫輪廓相比較。這些記憶並非簡單的回憶:每個視覺影像都與肌肉神經感覺、溫度感受等等相關聯。他能再現自己的所有夢境,包括半睡半醒時的所有夢境。有兩三次,他試著回顧重現某一整天。他對此倒是從未躊躇過,只是每次這樣的重現要耗費整整一天時間。他對我說:「自世界初始至今,人類所有成員的記憶總和還趕不上我單獨一個人的。」他還說:「我做夢時就跟你們醒著時一樣。」接近破曉時,他又說:「先生,我的記憶如同垃圾堆放場。」黑板上畫著的一個圓圈、一個直角三角形、一個稜形,這些都是我能充分直觀感受到的形狀;伊雷內奧卻能直觀感受到馬匹飛揚的鬃毛、山丘上成群的牛羊、變幻不定的火焰和無盡的灰燼、長時間守靈期間死者面孔的種種變化。我不知道天上的星星他能看到多少。
他對我說了這些事情,當時以及後來我都不曾有半點懷疑。那年頭既無電影也無留聲機,不過,誰都沒有在富內斯身上做過實驗,這實在有點意想不到,甚至是難以置信。事實真相就是如此——生活中能拖延推脫的事情我們就總是拖延推脫。也許,我們都深信人類會永生不朽,以為人類遲早都將會無所不能、無所不知。
富內斯的聲音從黑暗中浮起,繼續對我說話。
他告訴我,一八八六年,他想出了一套獨特的數字編碼系統,短短幾天內,這些符號就超過了兩萬四千。他沒有寫下這些編碼,因為任何東西他只要想過一次就全無遺忘之虞。他最初的動機,我想是由於他對這麼個情況感到不舒服:指稱烏拉圭歷史上著名的高喬三十三士還需要兩個符號和兩個詞語,而按照他的方案,則只要單獨一個字和一個符號。隨後,他把這種異想天開的原則應用到其他數字上。比如說,7013這個數,他會說成是馬克西莫·佩雷茲;7014,就是鐵路;另外的數字則分別是路易斯·梅里安、拉菲努爾、奧利瓦爾、硫磺、鞍轡、鯨魚、瓦斯氣、蒸汽鍋、拿破崙、奧古斯丁·德·維迪亞。五百這個數,他會說成九。每個詞都有特定的符號來代表,就像一種標記;越往後的符號代表的概念就越複雜……我試圖向他解釋,他用沒有邏輯聯絡的語詞與數字元號配對,完全是混亂狂想,與數字編號體系的真義恰恰南轅北轍。我指出,人們說365這個數字,就是表示有三個一百、六個十和五個一。如果是「黑人蒂莫提歐」或「屠夫用來運肉的大塊麻布」這樣的概念所對應的「數字」,那就完全沒有數理解析的意義。對我的反駁,富內斯表示不解,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想理解。
十七世紀時,洛克假設了(同時也是否決了)一種不可能存在的語言,其中每一樣具體事物、每塊石頭、每隻鳥和每根樹枝都有各自的專名。而富內斯也曾設計過一種類似的語言,但在他看來又過於籠統概略、過於模糊含混,因此就棄置一旁了。實際上,富內斯記得的不僅是每一處林地中每一棵樹的每一片葉子,而且是他在不同時刻每一次分別感知或想象到的那片葉子。他決定將過往每一天的經歷縮減為七萬左右的記憶片段,然後再用編碼來一一定義。出於兩種顧慮,他放棄了這種努力:其一是他意識到這項工作沒有盡頭,其二是他意識到此舉徒勞無益。他估摸著即使到嚥氣的那一刻,他都來不及把童年時代的全部記憶分類完畢。
我上面提及的兩項計劃(一部無窮盡的、用自然序列數編碼的詞彙總集;一份將記憶中所有影像整理歸類、存放於腦中的無用目錄)儘管不可理喻,卻也透露出一種難以言表的恢宏偉大。計劃讓我們得以管窺或者推測到富內斯那令人眼花繚亂、如墮煙海的精神世界。我們不該忘記,他幾乎根本不懂怎麼進行綜合抽象的、柏拉圖式的純理念思維。要讓他明白「狗」這個類屬通用的符號涵蓋數不勝數、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所有個體狗,無疑相當困難。他難以理解三點十四分(從側面看到)的狗與三點十五分(從正面看到)的狗可以用同樣的名稱來指代。每次在鏡子中看到自己的臉和自己的手,他都會莫名驚訝。斯威夫特寫道,小人國的皇帝能看出鐘錶分針的走動;而富內斯能連續不斷地看到朽壞、腐爛和疲勞那靜悄悄的程式。他能記下死亡和受潮的演變推進。他是世界的旁觀者,孤獨而清醒無比;世界在他眼中形態萬千,每一瞬間都一覽無餘,精確明晰得幾乎難以忍受。巴比倫、倫敦和紐約以其蠻橫和驚人的輝煌繁華讓人們的想象張皇失措、目瞪口呆。這些摩肩接踵的高樓上、人潮洶湧的大街上,沒有誰能像身處南美洲某貧困郊區一隅的可憐的富內斯那樣,感受到目不暇接、咄咄逼人的沸騰現實所帶來的撲面熱浪和壓迫。它們彙集起來,連同無盡的日日夜夜,一刻不停地衝擊著富內斯。他難以入眠。睡眠就是擺脫世界的糾纏,而富內斯只能仰躺在置於陰暗處的小床上,想象著圍繞他四周輪廓分明的房屋的每一條裂隙和樑柱牆角的每一根稜線。(有必要重複一遍,即使他最無足輕重的記憶都比我們的生理快感或肉體痛苦更真實強烈、更纖毫畢現。)他家東面的地方還沒劃成街區,但也一字排開建成了一片富內斯還沒見過的新房。他想象那些房屋是小小的,黑不溜秋地湊在一起,組成一片均勻雷同的暗色;而他為了入睡,就把臉轉過來朝著那個方向。他有時還想象自己沉在河底,水流晃動著他,讓他神志恍惚,懨懨欲睡。
他毫不費力地就學會了英語、法語、葡萄牙語和拉丁語。不過,我猜他的思維能力不是很好。思考,是忽略差異,是概括歸納,是進行抽象。在富內斯那水洩不通、充塞喧囂的世界中,有的只是細節,觸手可及的細節。
黎明的微光躡手躡腳,來到了泥地的天井中。
這時我才看清那張面龐,那一整夜講話的聲音便由此而出。伊雷內奧當時十九歲,出生於一八六八年;在我看來,他仿如一座不朽的青銅雕像,比埃及更悠久,比預言和金字塔更古老。我認為,我說出的每一個字(我的每一個舉動)都會永存於他那鉅細無遺、不可動搖的記憶中。我惟恐做出無用多餘的手勢,因此如履薄冰、舉止拘謹。
伊雷內奧·富內斯因肺充血夭亡於一八八九年。
(原載《巴黎評論》第二十八期,一九六二年)
亞歷山大·黑蒙評《博聞強記的富內斯》
《聖經》《伊利亞特》《神曲》《失樂園》《尤利西斯》以及其他類似作品,都力圖指向整個寰宇,所傳達的資訊因而也就涵蓋一切,所透露出的文字抱負也一如宇宙般浩瀚——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的作品便屬於這樣一種文學傳統。此類作品的成立依賴於語言那無所不包的完全整體,因此也意味著對於語言整體的絕對信念——所有的歷史、所有的記憶、所有現存的宇宙哲學和/或者神學、連續性牢不可破的全體人類生存經驗都可以沉積於語言中並用語言來表述。也確實如此,在這類作品中,語言看似能覆蓋過去、現在和未來,那永恆無限的全部,幷包含所有的真實、虛構,以及介於真實與虛構之間的一切。這類作品提供了重要的決定性證據,表明沒有文學就完全不可能以概念來對人類和人道加以陳述。這些作品哲學、倫理和美學訴求的實現需要讀者的全身心投入:一個理想的讀者可能會用自己的全部生命致力於作品——比如說喬伊斯的《尤利西斯》——的解讀,並因此取消他/她的生存中所有「非讀者」的因素。
這樣一個讀者,當然了,也會是一個完美的博爾赫斯式人物——對他而言,如果置身於文字之外,所有的生活體驗便不復可能。有著不可思議記憶力的富內斯便是個不折不扣的博爾赫斯式故事角色:他的頭腦勝過超級百科全書,所儲存的知識無所不及,而且很悲劇的是,他不能遺忘任何東西。富內斯為此而苦惱悲嘆:「自世界初始至今,人類所有成員的記憶總和還趕不上我單獨一個人的。」表面上看來,他實現了最狂妄的人類野心——記得/知道一切,但他的知識帶有強迫性,絕對、純粹而專制,讓他完全無法自主,不能去思考,也不能去與其他人溝通。在故事中,博爾赫斯將自己呈現為與富內斯相對照的角色,平庸,也不完美,他以此指出遺忘——也即那種遺忘——對於思維,對於語言,對於文學,乃至對於人單單成其為人,都是必要和必需的。
人類的令人讚歎之處就在於,我們試圖超越身為肉體凡胎的生物形態的侷限,因而遭遇恆常接續的失敗,但我們卻不放棄自己的努力。那些野心高遠、以終極寰宇為指向的偉大創舉——其中也包括富內斯的計劃:「一部無窮盡的、用自然序列數編碼的詞彙總集;一份將記憶中所有影像整理歸類、存放於腦中的無用目錄」——從未能到達其所求索的目標,因為根本沒有途徑能抵達那種無所不包的終極完整性。遺忘,這一根本必要的存在前提封鎖了那種通往囊括一切的可能性的道路;反過來,沒有遺忘,那種試圖囊括一切的野心也根本不會出現。我們認為有著一切,正是因為我們會遺忘一切。我們追求無所不包的完整性,是因為我們忘了我們實際上不可能抵達這種狀態。從根本上而言,我們那恢宏壯美的野心正是依託於它自身那無可反駁的「不可實現性」才得以構成野心。夢想家和天才面對野心中的願景,在臨死之際也只能翹首垂涎,一如其他所有芸芸眾生。
當然,如果有上帝,一切便會成為可能。博爾赫斯寫道:「事實真相就是如此——生活中能拖延推脫的事情我們就總是拖延推脫;也許,我們都深信人類會永生不朽,以為人類遲早都將會無所不能、無所不知。」如果富內斯本人和他那完全的、絕對的知識能夠持續長存,那上帝也將會在富內斯面前現身,而我們則都將能永生不朽,就從博爾赫斯開始:「我認為,我說出的每一個字(我的每一個舉動)都會永存於他那鉅細無遺、不可動搖的記憶中。」不過,故事中隨即又說了,富內斯和他那鉅細無遺、不可動搖的記憶已經死了,正如上帝已死。死亡與遺忘大獲全勝;而人類,帶著這個智慧物種自身的所有榮耀和悲劇,則要永遠面對那「形態萬千,每一瞬間都一覽無餘,精確明晰得幾乎難以忍受」的既存世界,同時也一直見證死亡與遺忘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