鵜鶘之歌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1頁,共2頁

瑪麗—貝絲·休斯著

瑪麗·蓋茨基爾評

溫峰寧譯

我這種人三十歲了,卻才剛把青春期過完。大多數時候,我是個現代舞舞者。我排練,上班。我在一家文藝片影院裡的貨攤工作,這裡的引座員都是演員和製片人。一個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小說家在售票亭工作。我在格拉梅西公園有個單間公寓,看出去就是常春藤密佈的磚牆。當我想逃出城市時,我就坐公交車去拜訪我在新澤西州中部的媽媽。我媽媽已經二婚許久。她和她現任丈夫把我小時候住的房子和他的古董車配件商店賣了,用這筆收入在一個廢棄桃園裡建了一幢屋子。他們自己當工程承包人,省了不少錢。現在屋子弄好了,他們倆開始找投資專案。

我媽媽嫁的男人就像那個在售票亭工作的人一樣,是個小說家。我媽媽在這漂亮新屋的二樓給他弄了一個寫作間。她用我亡父的那張鑲嵌著黃銅的、有男子氣概和魅力的舊桌子以及他的皮椅子來佈置寫作間。房間看出去就是一個掩埋式游泳池和高爾夫球場果嶺,再遠些是舊桃園然後是樹林。每個人都說,沒有哪兒比這兒更能激發靈感了。

我的媽媽一直對文字很感興趣,她以一種早被我輩拋棄的方式認真地承擔起助手的角色。她打下她丈夫的手稿,同時精心編輯。寫作間外的大理石基座上放著一個托盤,她就用這托盤呈上午餐。她到長車道的末端查信箱,看他文學代理人的最新訊息。如果等來的又是一封拒信,她會用最溫柔的方式交給他。

在紐約西村的文藝片影院裡,我們都認為失敗是理所當然的。只是桃園那個房子裡的賭注要高得多。每次拒信到來,即使通常是恭維乃至鼓勵,都代表著對整個事業的巨大打擊。儘管如此,我還是決定自己試著寫寫小說。我加入了一個小組。我寫只有一段的故事,在媽媽準備要拿上樓的飯菜時,通過她廚房裡的擴音電話給她朗讀。那年聖誕節,我媽媽的丈夫給了我一支頗為專業的精緻鋼筆,盒子裡還放了一張友好的便箋。但是在影院裡沒人認為我的小故事比我現代舞的表現更重要。但我獲得尊敬的最大障礙,卻和男人有關。

作為一個現代舞舞者,我的體形頗不尋常。我讓我的作曲家男友讚揚我時,他會說我的身體豐滿如魯本斯筆下的女性。那時我還遠未在他的蕎麥枕下找到那條深紅色小內褲。我也聽他用倫勃朗來形容過。值得一提的是,我的媽媽對體形很看重。我經常覺得這是她們那一代人的另一個特徵,就和打字、用托盤上菜一樣。我相信,在我的時代,身體就算不一般也沒關係。但當我的作曲家提到波特羅時,我失去自信了。

發現那條小內褲後,我開始和一個畫畫的學生約會。他兼職引座,仍和他爸媽一起住在上東區。他嘴唇上方和下巴旁邊的鬍鬚才剛長出來,而且雖然他在紐約的醫院裡出生,說話卻帶著英國口音。我會等他下課後在庫伯聯盟學院見他。他是個大一新生。我覺得自己就像在路邊等他的保姆。我開始接到我媽媽的深夜電話,這時他表現得頗能理解,儘管我覺得他其實很緊張,因為他還住在家裡。

接到她的這些電話是在收到鋼筆的那個聖誕節之後。他計劃和他爸媽過節,我就獨自過來了。聖誕夜我待在寫作間旁邊的客房裡。醒來時床腳放了一堆禮物,之前我一定睡得很晚,這時太陽已經高升,照在白雪皚皚的果嶺上,我可以聞到隔壁房間第一次煮咖啡後殘留的氣味。我媽媽的丈夫會一整天都呆在寫作間裡,所以我也沒換掉睡衣,直接下樓找我媽,湊合吃掉早餐。

在樓梯底,我聽到了一聲巨響。我媽媽很愛重新裝飾房間,所以我猜她在搬沙發,然後我聽到了更響的聲音,更像五斗櫥撞在牆上。傳來了就像調低音量的電視裡的咆哮聲,似乎是為了避免干擾寫作的過程。

我看了看媽媽放在大廳裡的馬槽——這是我童年的甜蜜回憶之一。上面的乾草放置得整整齊齊,所有的陶瓷動物形狀都很漂亮。我清楚地聽見「淫婦」這個詞從廚房那邊傳來,便掉轉頭去。五斗櫥再次撞在牆上。我媽媽剛用白色琺琅裝飾了一個很沉的老舊櫥櫃,我想——也就隨便想想——她也許正在使勁將它搬好。

我拐過角落,走進廚房,卻看見我媽媽的丈夫緊緊按著她,她背抵牆壁,臉都發紫了,我感到一股古怪的恐懼讓我雙腿都軟了。我不確定自己看到的東西,他們都轉頭看著我,媽媽大笑,但帶著一種古怪的蔑視。她推開她的丈夫。他說了些關於咖啡的話,然後推開餐廳的門離開了房間。

我不知道該問什麼,我的頭很痛,好像剛才是自己的顱骨撞在了牆上。媽媽打理了一下頭髮。她咳嗽起來,笑了。她舉起手,揚起眉,好像要阻止我繼續說話,然後走過我身邊,通過我進來的那個門,去馬槽處找到她丈夫。但他搶在她之前到了大廳,現在正慢慢沿著那條兩邊放滿書的長走廊走向寫作間——我可以聽見他在我樓上活動的聲音。

我媽媽的丈夫不僅想要寫小說,而且想要寫暢銷書。他永遠都不會相信我們在文藝片影院裡所信奉的東西:沒有人(我們喜歡像閃電連續劈擊那樣毫不留情地說話,這種修辭並非我們原創)能得到他們應有的承認。我們閱讀、表演,帶著具有破壞性的坦白細細品察彼此的作品。我們穿著工作服長談,爭強好勝,中傷、批評乃至傷害、毀滅對方。我們夠幸運了。我們有環境,有觀眾,這裡不只有兩個人。一旦情況變得難以忍受了,我們就會換人。我媽媽和她丈夫只有彼此,他們身處共建的屋子裡,試圖讓它變得可愛宜人,以便永遠不用離開。

情人節前夕,我媽媽從當地的希爾頓酒店打電話來,她說這個與他們家隔了兩個小鎮的酒店非常迷人。我感到意外,卻不很震驚。她希望我知道她在哪兒,以防萬一我需要她。她很好。她丈夫正在努力工作,需要一點隱私。我覺得,越橘絲絨坐墊放在餐廳的飄窗上會不會好看?我沒意見,然後寫下了她在希爾頓的房間號。第二天下午,她打電話來說她回家了,給我寄了特別的東西。一兩天後一本漂亮的字典寄來了,還寫著獻上他倆的愛。

我有點擔心我媽媽,但我自己也有感情問題。我可能高估了那個繪畫學生的成熟度,因為他吻技很棒,而且畫的畫精緻而機巧。情人節那天,在這個寒冷但無雪的夜晚,他用玫瑰花瓣在我公寓門前的露臺上寫上了我的名字,然後脫光躺在那兒,等我從文藝片影院回家。他非常瘦,他受的寒氣讓他整整兩個月沒去上課。他的父母不歡迎我去病房探訪。管家十分警覺地看著這個三十歲的野女人在他的病床床尾晃來晃去,我們只能在夜裡打電話聯絡,然而他媽媽在電話分機裡聽著,呼吸聲還清晰無比。他等不及想要讀完藝術學校,這樣他就能自己賺錢離開了。這太壓抑了,而他有勇氣說出來。

我的畫家朋友還在裝病逃課,我媽媽丈夫的爸爸去世了。他叫斯文,是頭老熊,覺得殘忍就是力量。要是老斯文沒有打電話來嘲諷他年齡漸長的兒子的願望,那假期都是不完整的。「小說家——電影小說作家」,他的聲音透過擴音電話,在廚房裡迴響,聽起來就像他真的在說什麼有意義的東西。

拔了那個混蛋的插頭,我建議。說這話的時候,我媽媽投來疲憊的眼色,她丈夫則直接忽略我。他要表現得高貴些,暗示說,男子漢會傾聽父親的胡說八道。

但結果證明我是個先知。新的一年到了,老斯文的頭爆開了。我媽媽的丈夫有代理權,他在醫院的監視下,拔去了維持他爸爸生命的裝置。所以,復活節找彩蛋時四處都是古怪的沉默,這是斯文第一次沒參加家庭大團聚。我可以感覺到,每個人,都不知怎麼地相信這是我的錯。

這事過後,我媽媽打電話叫我改變母親節的計劃。為什麼我不去希爾頓酒店呢?她說。那裡有很棒的室內游泳池,還有桑拿浴。我可以共用她的套房,我們會玩得很開心。因為在西村這是個罕見的暖春,我也終於能放一個週末的假。當櫻花花瓣灑在咖啡桌上時,誰還願意去看電影?

我坐公交到了弗裡霍爾德。我媽媽在她的藍色小型運動版凱迪拉克裡等我,她戴著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全罩式墨鏡。以前她喜歡從車子裡跨出來,就像我第一天上完幼兒園那樣抱我,但今天她只是發動了引擎,揮動左手,也許她太想要向我展示那個泳池了。我進入副駕駛座,仔細端詳了一番才說話。不只是因為繃帶,還因為她看起來像轉不了頭。當她將沒綁繃帶的手放到方向盤上時,我發現它腫得像棒球手套一樣,關節上還有紅色劃痕。

就算直視前方,她也還是那副什麼都不想說的表情。你想要等到我們去到希爾頓酒店嗎?我說。她大笑。原來我們不去希爾頓酒店。我們會和她朋友費伊一起待著,她把她在海邊的客房借給我媽媽度假。她說,你會喜歡的,你一直喜歡水。我不記得自己喜歡水,但也確定我媽媽沒事。

費伊自己也有問題,她那個騙子前夫和一個高爾夫俱樂部衣帽間侍者私奔了,費伊這些年來還一直給她很高的小費。真噁心!即使這樣,費伊還是用食物填滿客房裡的食物櫥和吧檯,而且放出話說我媽媽的丈夫敢踏入這裡一步,她就會讓他後悔,然後再去律師那給她自己的卑鄙丈夫以致命一擊。我媽媽嘆了口氣,感激地笑了。但是費伊的名爵跑車慢慢消失時,媽媽才解釋道,費伊正處於狂怒之中。這是糟糕而毫無意義的恥辱。

費伊的客房有一對貴妃沙發,從走廊看出去就是海灘。傍晚的陽光下,帆船在新月形的浪潮中起伏。太陽下山,將一切染成粉紅色,我媽媽在墨鏡背後的面容也顯得不那麼扭曲。她告訴我這周有封特別嚴厲的拒信,這部小說算完蛋了。哪部小說?我問。我知道有好些。我媽媽不說話。一艘小船調轉方向駛向落日餘暉。媽媽?

或許是全部。有可能是這樣的。

出於尊敬,我很安靜,但之後我說,有時候人們會有這樣的感覺。我向她講了一個發生在劇場裡的關於失望與振作的故事。有一個兼任引座員的演員在第六大道的麥當勞見到了弗蘭西斯·福特·科波拉,現在去了他的文學雜誌裡當夜間實習生。誰知道下面會發生什麼呢?當時他正準備放棄了!還有我那個家庭環境壓抑不已、藝術生涯被高燒掃得一乾二淨的男朋友?上星期一他第二次獲得庫帕聯盟學院動態素描比賽的亞軍!何況還有我呢?

甜心,你是個夢想家。她揚起一邊嘴角閉著嘴笑了,這倒很像她丈夫。之前說到這個話題時,我見到過這種笑容。她丈夫是專業作家。這一點很不同。他們不是小孩。

好吧,我也不是小孩,我說。但她的沉默暗示,我是個小孩。想想她寄給我的支票,還有作為禮物的現金,幾乎每年生日都會得到的冬衣和靴子,還有微波爐和客廳的那套傢俱。還有她與我的消費合作社和聯合愛迪生公司達成的協議。我用文藝片劇場的收入支付交通和伙食,但來過我媽媽家裡的人都知道,剩下的錢基本都來自媽媽給我的零花錢,老斯文也特別批評過很多次。與此同時,我媽媽那些自以為是的朋友的孩子都在忙著準備生第三個孩子,或者買第二套房子。連費伊的女兒都在阿斯彭有間分時度假住房。

我們主張在文藝片劇場裡要說真話,追求藝術的經濟問題並不在此列。既然我在探索寫小說,我便喜歡對自己引用弗吉尼亞·伍爾夫那句五百英鎊和一個自己的房間的話。不是有什麼警句曾告誡說不要從媽媽那拿錢嗎?

我媽媽輕輕將那杯伏特加科林斯酒貼在臉上,斜視那黑色的液體。黑色表面上的火把倒影就像蠕動的水母。

也許你想聽我新寫的故事?

親愛的,在黑暗裡讀東西會搞壞眼睛的。

故事很短,我能背下來!

噢,好吧,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