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客房旁邊的沙地上傳來費伊的名爵跑車槍擊般的發動機聲。我想象到了媽媽的如釋重負嗎?費伊突然出現了,發瘋地跳著,冷不防地猛擊繡球花。那個人渣娶了一個衣帽間裡的蕩婦。我們能相信嗎?我媽媽可愛而寬厚。她知道,這樣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在她身上。她說了些歡快的小事讓費伊笑起來。
我還在想著我的故事,或許費伊想要聽?我媽媽提出去弄些馬提尼。但費伊說她自己去弄。她表情活潑地將頭靠在我媽媽的繃帶上,幫我媽媽用那隻手倒苦艾酒。她們同時用嘴發出小貓叫的聲音,我很驚訝我媽媽竟然能和我之外的女性如此友好親密。這很新鮮。
但伴隨那災難性的拒信一起到來的大新聞是老斯文任性的遺囑。費伊和我媽媽蹲坐著,高腳杯在空中揮舞,高聲暢談。原來他留了一大筆錢給寄出拒信的《作者指南》!他還潦草地寫了一張殘忍的便條給我媽媽的丈夫:給你的同事,相信你會開心的。
媽媽說,他不開心,費伊理解地瞥了一眼。她們都喝光了酒,我又提出背誦我的故事。甜心,她們一前一後慢吞吞說道,然後咯咯地笑起來。她們不住地咯咯笑,戴著雕塑般的頭巾的頭都彎到伸直的長腿上了。噢,上帝。親愛的,我媽媽試著說,然後迅速地揮舞她腫脹的手,好像在趕蒼蠅,費伊笑得更為大聲。最後費伊站了起來,咳嗽著說她來吧。她的眼睛都笑出淚水了,但嘴巴看起來還很憂鬱。我媽媽的臉還是低垂著。費伊叫我小天使,說,你不覺得你媽媽今天已經談夠了文學嗎?我覺得,真的夠了,都夠一輩子了。不是嗎?
噢,費伊,別這樣,我媽媽說。甜心,我明天在車裡聽你的故事,好嗎?費伊,別這樣。那樣我才能集中注意力。好嗎?
好。
好姑娘,費伊說。
甜心,我媽媽嘆了口氣。
別擔心。
好吧,如果只比一段話長一點兒,那你可以寄給我,我會好好看看的。
它本來就只有一段。
費伊傻笑著,現在外面已經全黑了,我媽媽摘下了墨鏡,嚴肅地看了她一眼。但這次交流沒成功,因為我媽媽的眼睛腫得太厲害,在火把的微弱光線下都看得見淤青發紫之處,費伊停下了笑聲,放下了高腳杯。
我給盧打電話,費伊說。盧是她的人渣前夫。但他也是個整形外科醫生。我媽媽說,千萬別。但費伊用柔軟的手指拉拉她的耳朵,直接走向了客房。盧十五分鐘就來了。費伊和盧這兩個互相恨到骨子裡的人見到對方居然友好得令人驚訝。盧還記得我小時候在高爾夫俱樂部早午餐上的樣子,但他在費伊的賓客梳妝室裡的手術燈下給我媽媽包紮傷口時,又徹底忘了我。他給我媽媽開了止痛藥。早上她很累,費伊開車送我去公交站。
那天下午我必須去文藝片影院上班,我媽媽催促我趕緊去。別擔心,她說。她十分困。別擔心,費伊說。別擔心,我打電話給畫家時,他說。
這以後,我的腳都要筋疲力盡了,我根本想都沒想我媽媽。我的腳會突然搖晃起來,屁股、膝蓋、腳踝會像水波紋一樣軟掉。走路變得很難。我從格拉梅西公園到影院必須坐地鐵,去地鐵站的那段路成了巨大的挑戰。這本來不會是個大問題,反正我也要從現代舞表演轉向小說寫作了,但我在著名的白色圓柱展館還有最後一場表演。我的《鵜鶘之歌》,聖誕節時老斯文在擴音電話裡念出這名字。結果這是他最後公開說的話。我媽媽和她丈夫一直都計劃出席。他們通過假日募捐給編舞師捐了錢。他在作品的結尾給我添了一段三分鐘的獨舞《愛之翼》!現在演出近在咫尺,我的腿突然軟了,簡直是在試探這位編舞師的耐心,即使他已得到不少捐助。
我決定將我的情況寫下來,通過認識它來解決問題。所以我用了整整一段來描述我所理解的我媽媽和她丈夫的情況。這比我想象的要難。這些年我看過幾次我媽媽丈夫的小說,裡面的女人都有難以置信的敏感大乳頭,還有對直截了當的陰莖崇拜式性行為難以饜足的渴求。在我的段落裡,當然也有性,但卻是不同的方式。
從我的母親節拜訪到表演間的兩週真是糟透了。擔憂,排練,寫作的痛苦(在這一點上,我奇怪地開始同情起我媽媽的丈夫)。還有下雨。每日如此。我被迫加倍工作,將做好的袋裝爆米花倒進機器裡假裝在現做。看起來就像西村的所有人都會來看電影。每晚回到家都很晚了,費伊客房裡的電話不停地響著。
我的畫家朋友終於徹底恢復,能夠在氣墊床上和我共度愛夜。我們撩撥,胡扯,用巧克力醬在我們的胸上畫畫。午夜過後電話響起時我們都以為會是他的媽媽,她堅持要記下我的號碼。但是電話答錄機發出了哭聲,沒有言語,對方在小房間裡,聲音有迴音,我知道這是我媽媽。我爬過去接起電話。等一下,等一下,我說,你好嗎?
她還在那裡,沉重地呼吸著,嗚咽著,親愛的?那時我覺得我的胸骨都在發抖,要撐不住了。你在哪兒?我問。
在家裡。她被鎖在衛生間裡,那兒有畫著紙風車的牆紙,高階水流按摩浴缸和摺疊門(她還為之爭論了很久:是要鐵心的還是綠色玻璃的?)的浴室。即使她呼吸沉重,我還是能聽到拳頭擊打在門上的聲音(她最終挑定了一個有著旋轉楓葉圖案的門),還有低沉的嚎叫,就像老斯文的假日留言在重放。門鎖上了,她說。我聽著。窗戶,她說。我苦苦思考。格子窗通向連著果嶺的露臺。如果她能推一下自己的骨盆——她不知道這個詞,於是我換了個說法——推一下自己的屁股,讓它緊貼著屋子的牆面,她或許能滑下去。
太瘋狂了,畫家笑著說。(他的笑終結了我們的關係。)我小聲說,沖廁所,小聲得好像害怕她丈夫聽到我。在你開啟窗閂前沖廁所,我會搭下一班巴士去弗裡霍爾德。直接走進鎮裡,你能做到嗎?
當然,她說。我重新想到自己是晚輩。如果她能從視窗逃出來,她會在那裡見我。他說我是個病態、腐朽的淫婦?她以提問的方式說道,好像在回顧她是否邁出了正確的一步。
啊,你不是,我說。小心你的腳。地上可能有碎玻璃。
甜心,她小聲說,我的天啊。
我的媽媽是那種會換上睡衣睡覺的女人。公車開近弗裡霍爾德的通宵餐廳,我就朝停車場外看她的奶油白綢緞睡衣有沒有飄在冬青灌木叢裡。大巴中那股聞來像廢氣的熱氣已經讓巧克力醬變得黏糊糊的。我睡覺穿的t恤黏著我的胸口。我不確定地走下公交。公交司機盯著我。看著你的路,變態,我吼道,然後又感到羞愧。如果她聽見我的話,也會感到恥辱的。
我給她帶了一件大衣和一些鞋子。她總是認為,運動鞋是運動員才穿的。所以我給她帶了一雙黑色的露跟女鞋,還有她之前給我的一件漂亮的絲綢大衣,但沒帶錢,我的車費還是問畫家借的。公車發出嘎嘎聲開走了,四周復又安靜,我才想到我媽媽可能也沒多少現金。這不重要。首先我要找到她,換上合適的衣服後,我們可以搭便車到費伊的客房。
有一個小時嗎?身處黑暗之中,這一切都很難知曉。她最終沒出現,我穿過那片玉米田走向她家。雖然天氣溫和,我還是在發抖,而且我很餓。那些高高低低的影子讓我害怕會發現她躺在路邊,就像倒地的動物。但我沒找到她。當我走到屋子車道的末端時,整個屋子都亮著燈,好像在準備假日派對。按鈕燈的光線穿過芬芳的桃林照在車道的拐彎處。深深的門廊裡,花架上爬滿了常青藤和發紅的杜松。看起來每間房都亮著燈,寫作間,客房,所有的會客室,主臥室。車庫四周的門被開啟了,好像派對要轉移到那兒。我媽媽喜歡開的那輛藍色凱迪拉克就停在玄關旁邊,但是她丈夫那輛古板的梅賽德斯小轎車不見了。不用進屋子我都能知道她不在裡面。
我的媽媽給我寫信:甜心,我知道你會覺得這很奇怪,我們遠走高飛試著重新開始了。對於一個作家而言——或許對任何真正的藝術家而言,在這裡好好生活都是很難的。老斯文對你比對他自己的兒子還好,你在附上的信裡會看到。我愛你勝過一切,一直如此,一直會如此。
我的生日被用鉛筆寫在信封上。保價速遞員將它塞在我的門下面。信是列印的,也沒有簽名。銀行支票有十萬美金。
桃園裡的屋子被老斯文的私人律師在秘密拍賣裡賣掉了。他打電話告訴我傢俱的情況,當然還有馬槽,但我什麼都不想要。在我的追問下,律師有時會告訴我,他們倆都很好,他們現在身處一個安靜的地方,他們只是需要平靜。他告訴我,我媽媽傳達了最美好的祝福,彷彿她就在那裡,守在電話分機旁邊。有時我覺得我媽媽還在找我。她只是認不出穿著制服和皮鞋的我。有時我會觀察書本的封底。我留心那些有著可有可無的次要女性角色的長篇謀殺懸疑小說。我閱讀它們的致謝語,特別留心那些作者名像是假名的書,希望他有一天能有勇氣說出,她是多麼令人震驚,她是多麼美麗,她如何讓一切,真的是一切,成為可能。
(原載《巴黎評論》第一百七十期,二〇〇四年)
瑪麗·蓋茨基爾評《鵜鶘之歌》
《鵜鶘之歌》有種駭人聽聞的悲傷。這種悲傷被標題暗含的荒誕感加強了。這種惡毒的荒誕以家庭責任之名加諸女主人公,如同一個令人窒息的包袱,她卻還得穿著它如同身著禮服。作為一個生來有責任感的人,她就這樣穿著它,禮貌、盲目、不抱怨,一頭撞進她那接近瘋狂的家庭創造出來的越野障礙訓練場,那兒瘋狂地裝飾著大理石桌子、紙風車牆紙和綠色玻璃提基火炬。
她所處的文化時期恰好讓人們到了三十歲還能去相信自己是藝術家,即使他們並沒什麼藝術作品。但這於事無補。她的家人在她轉行去寫作前,給編排她最後一場舞蹈表演的人寄了一張高額支票,而沒觀看演出——它的標題是《鵜鶘之歌》,她的繼祖父還嘲諷了一通。
繼祖父或許有意無意地意識到鵜鶘的基督教象徵,據說母鵜鶘會剖開自己的乳房來餵養下一代。這個故事裡有許多切割與撕裂的畫面,其中的一些也是為了培育下一代。但在這個故事裡,養育和毒藥描繪在一起,人物角色的世界裡有多少高貴的東西就有多少感情的邪惡。在我讀過的作品裡,《鵜鶘之歌》有著對富人給自己造成的恐怖最令人信服的描繪之一。而女主角即使行走在這恐怖當中,還想要相信愛和善良,對此的描繪更為令人信服。真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