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車遇禍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1頁,共2頁

丹尼斯·約翰遜著

傑弗裡·尤金尼德斯評

姚向輝譯

一個銷售員和我分享烈酒,睡著了還在開車……一個切羅基人,滿肚子波本威士忌……一輛大眾車活脫脫是個大麻煙泡子,掌舵的是個大學生……

還有馬歇爾敦的一家人,迎頭撞上從密蘇里州貝瑟尼往西走的一輛車,永遠殺死了駕車的男人……

……我淋著滂沱大雨從睡夢中醒來,渾身透溼,意識離清醒尚有距離,都怪上面提到的前三個傢伙,銷售員、印第安人和大學生全給了我大麻。我在匝道入口守株待兔,但沒抱多少能搭上車的希望。我甚至沒心思收拾睡袋,誰會允許這麼一隻落湯雞上車呢?我把睡袋像斗篷似的裹在身上。子彈般的雨點砸在柏油路面上,順著排水槽嘩嘩流淌。思緒可憐巴巴地移近拉遠。旅行銷售員塞給我的藥片好像把血管內壁給颳了個乾淨。下巴疼得要命。我叫得出每顆雨點的名字。我未卜先知。奧茲莫比爾還沒放慢車速,我就知道它要為我停車;聽見車裡那家人甜絲絲的聲音,我就知道會在暴風雨中出事。

我不在乎。他們說願意一路帶著我。

男人和妻子讓女兒到前排和他們坐,把嬰兒留在後排陪著我和滴水的睡袋。「不管你想去哪兒,我都沒法開快車,」男人說,「因為我老婆孩子也在。」

你們說了算,我心想。我把睡袋貼著左手邊的車門堆在地上,身子往上面一橫,睡了過去,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嬰兒無拘無束地睡在我旁邊的座位上。他大概九個月大。

……所有這些發生之前的那個下午,銷售員駕著豪華轎車帶著我衝進堪薩斯城。他在得克薩斯載上我,跟我逐漸發展出憤世嫉俗的危險的鐵哥們情誼。我倆吃光了他的一整瓶安非他命,每走一段就要開下州際公路,再買一品脫加拿大俱樂部威士忌和一袋碎冰。他的座駕兩邊車門上有筒狀杯架,皮革內裡是純白色的。他說可以帶我回家過夜,不過他得先稍微停一下,見個他認得的女人。

頂著中西部猶如灰色大腦的雲朵,我們帶著輕飄飄的感覺開下高速公路,在交通高峰闖進堪薩斯城,覺得像在兜風。車速一放慢,同車旅行的奇妙氣氛瞬時成灰。他沒完沒了地嘮叨他的女朋友。「我喜歡這姑娘,覺著我愛上她了——可我有老婆,還有倆小孩,我得承擔必要的義務。不過最重要的是,我愛我老婆。我這人特重感情。我愛我的孩子。我愛我的每一個親戚。」他就這麼說啊說啊說,我覺得我被拋棄了,對他說:「我有一艘船,約五米的小船。我有兩輛車。後院放得下游泳池。」他在女朋友上班的地方找到她。她是開傢俱店的,然後我就把他丟在了那裡。

烏雲直到入夜也沒散。黑暗中我沒注意到起了風暴。開大眾車的大學生灌了我一腦袋大麻,讓我在城界外下車。那時候剛開始下雨。之前吃的安非他命都白費了,大麻讓我站都站不直。我在下匝道旁邊的草叢中失去知覺,醒來時發現睡在雨水積成的小池塘裡。

後來,如我所說,我在馬歇爾敦那家人的後座上睡覺,奧茲莫比爾駛過雨幕,水花四濺。但另一方面,我夢見我的視線穿透了眼皮,我用脈搏一秒一秒度量時間。州際公路在密蘇里西部的大部分地區只是一條雙向車道。一輛微型卡車迎面擦身而過,瞬間我們迷失在了茫茫水霧和戰場般的隆隆巨響之中,覺得自己就像坐在車裡正被拖過交通事故現場。雨刷忙著在擋風玻璃上起起落落,可惜只是白費力氣。我精疲力竭,一小時後睡得更加踏實了。

我一路上都很清楚將會發生什麼。但後來男人和他老婆吵醒我的時候,他們卻在拼命否定現實。

「噢——不!」

「不!」

我被狠狠地摔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這一下撞得很重,甚至砸斷了椅背。身體前前後後彈來彈去。某種液體灑遍車廂,雨點般落在我頭上,我立刻就知道那是人血。碰撞結束,我又回到了後排座位上,和開始時一模一樣。我坐起來四處張望。頂燈熄滅了。散熱器持續不斷地發出嘶嘶聲,除此之外,我沒聽到其他聲音。就我所知,意識清楚的只有我。等眼睛適應過來,我看見嬰兒像啥也沒發生過似的仰面躺在我旁邊,睜著眼睛,正在用一雙小手撫摸面頰。

過了個把分鐘,軟癱在方向盤上的男人坐了起來,把視線投向我們。他那張臉磕得一塌糊塗,黑乎乎的全是血。看著他讓我覺得牙疼——但聽他開口說話,牙齒卻似乎沒有遭殃。

「怎麼了?」

「撞車了。」他說。

「嬰兒沒事。」儘管我根本不知道嬰兒好不好,但還是這麼說了。

他扭頭去看妻子。

「賈妮絲,」他說。「賈妮絲,賈妮絲!」

「她沒事吧?」

「她死了!」他拼命搖晃妻子。

「不,她沒死。」我自己也打算聽見啥都唱反調了。

他們的女兒活著,但撞暈了。她在昏迷中嗚咽起來,可男人只顧搖晃妻子。

「賈妮絲!」他嚎叫道。

他老婆呻吟起來。

「她沒死。」我說,爬出車廂,跑了開去。

「她怎麼不醒?」我聽見他在說。

我站在黑夜中,不知為何抱著嬰兒。肯定還在下雨,但我對天氣毫無印象。我們撞上了另一輛車,按照我此刻的感覺,這裡應該是一座雙車道公路橋。黑暗中我看不見橋下的流水。

我走向另一輛車,到了近處,我聽見尖銳刺耳的呼嚕聲。副駕門敞著,一個人的大半身子被丟擲車門,姿勢像是用腳勾著吊架掛在那兒。側面撞擊的力量碾平了車廂,剩下的空間甚至容不下兩條腿,更別提駕駛員或其他乘客了。我走了過去。

車頭燈從遠處駛近。我勉力走到橋頭,用一條胳膊揮手攔車,另一條胳膊把嬰兒緊抱在肩頭。

來的是輛大型拖車,減速時齒輪吱嘎碾磨。司機搖下車窗,我對他大喊:「出車禍了。去找人幫忙。」

「我在這兒沒法掉頭。」他說。

他讓抱著嬰兒的我爬上副駕,我們呆坐在車廂裡,望著車頭燈下的一堆殘骸。

「死人了嗎?」他問。

「搞不清誰死了誰沒死。」我不得不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