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她的手。他再一次注意到了她修長靈活的拇指。
是不是?她冷冷地問。
別討厭了。不過,你知道真正的幸福是什麼嗎?
哦,我曾經有過。
真的嗎?
是的,她說。和你。
他看著她。她沒有看他,面無表情。
我要去曼谷,她說,嗯,先去香港,你有沒有在半島酒店住過?
我從來沒有去過香港。
他們說,那是世界上最棒的旅館,不論柏林、巴黎還是東京。
嗯,我不會知道的。
你去過酒店。記得威尼斯和那個劇院旁邊的小飯店嗎?街上有過膝的水?
我有很多的工作要做,卡羅爾。
哦,得了吧,別這麼說。
我還有生意要做。
這本書多少錢,卡明斯?她說。我想買它,你可以休息幾分鐘了吧。
這本書已經賣了,他說。
價格標籤還在上面。
他聳了聳肩。
你還沒有回答我威尼斯呢,她說。
我記得那酒店。現在,我們可以告別了。
我與一個朋友要去曼谷。
他感到心裡有個幽靈輕輕跳躍了一下。
好啊,他說。
是莫莉,你會喜歡她的。
莫莉。
我們將一起旅行。你知道我爸爸去世了。
我不知道。
是的,一年前。他去世了。所以,現在我無憂無慮,感覺不錯。
我猜是吧。我喜歡你的父親。
他一直在做石油業務,社交很廣,但有些公開承認的偏見。他穿著名貴西裝,離了兩次婚,但還是有辦法逃避寂寞。
我們將在曼谷逗留一兩個月,也許回來時會經過歐洲,卡羅爾說。莫莉風格多變。她是一個舞蹈家。帕姆做什麼工作,她是不是老師或什麼的?如果你愛帕姆,你就會喜歡莫莉。你不認識她,但你會喜歡她的。她停了停。你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去呢?她說。
霍利斯微微一笑。
她可以共享,是嗎?他說。
用不著共享。
他知道這是為了折磨他。
離開我的家人和生意,是這樣嗎?
高更是這麼做的。
我比他更有責任感。也許你會這麼做。
如果它是一個選擇,她說。在生活和……
和什麼?
在生活和某種假裝的生活之間。你不要假裝不明白。你比誰都明白。
他感覺到某種他不想有的怨恨。狩獵該結束了,他這麼想著,聽到她繼續說。
旅遊。東方。呼吸不同世界的空氣。泡澡,喝酒,閱讀……
就你和我。
還有莫莉。作為禮物。
我不知道。她長得怎麼樣?
好看,你期待她長什麼樣?我會把她的衣服脫光給你看。
我告訴你一些有趣的事,霍利斯說,是我聽說的。他們說,宇宙中的一切,行星、所有的星系、整個宇宙,最初來自一粒米的大小,然後發生爆炸,形成了我們的現在,太陽、星星、地球、海洋,那裡的一切,包括我對你的感受。那個上午,在哈得遜街,坐在陽光下,抬起雙腳,享受著一種滿足感,聊天,跟一個人或者另一個人相愛——我知道我擁有了生活能賦予我的一切。
你是這樣感覺的?
當然。任何人都會的。我記得所有事情,但現在我已經感覺不到它了,它已經過去了。
可悲。
我現在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我有一個我愛的妻子和孩子。
有一個我愛的妻子,老生常談。
這是事實。
你期待多年廝守,那種欣喜若狂。
不一定是欣喜若狂。
你說得對。
你不能每天都欣喜若狂。
是啊,但你可以有同樣美好的東西,她說。你可以預期的。
很好。去吧,和莫莉一起去得到它吧。
我會想你,克里斯,在曼谷的船屋裡。
別煩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會想你,一切都無聊死了。
老天啊,忘記這些吧,讓我對你還保留一絲好感。
我不要你喜歡我。她半耳語地說,我要你詛咒我。
繼續。
如此甜美,她說。一個小家庭,可愛的書。好了,你錯過了機會。再見,再見。回去給你的女兒洗澡吧,趁你現在還可以這麼做的時候。
她從門口最後一次看著他。當她經過前廳時,他能聽到她的高跟鞋的聲音,這個聲音從他們的陳列櫃旁經過,然後猶豫了一下,朝門走去,最後門關上了。
房間像潮水般淹沒了他,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緒。過去像一個突如其來的大潮向他撲來。不是他曾經歷的那種感受,而是情不自禁地想起。最好是繼續工作。他知道,她的皮膚摸起來像絲綢一樣柔滑。他不該聽她說話。
在柔軟、無聲的鍵盤上,他開始寫:。這不是假裝的生活。
(原載《巴黎評論》第一百六十六期,二〇〇三年)
戴夫·艾格斯評《曼谷》
《曼谷》是詹姆斯·索特關於對話形式的一篇堪稱範文的佳作,共九頁。他對這種形式的駕馭能力非常成熟,難以比擬。該故事包含著諸多有益的經驗。下面是其中的一些。
一、最精彩的對話發生時,兩個人中至少有一人並不想參與其中。該故事中,霍利斯不想與他的前戀人卡羅爾有任何糾葛。那天她意外地訪問了他的書店。他一次又一次請她離開,但在她離開之前,我們聽到了令人震驚的談話,這使氛圍緊張了,因為霍利斯似乎是一個不情願的參與者。
二、卡羅爾對霍利斯說了一堆汙穢的、引人反感的性事,雖然把他惹火了,但他沒有因此結束談話。卡羅爾說到霍利斯的女兒和妻子,這些足以使他拍案而起,將她逐出店門,然後砰的一聲將門關上。但他沒有這麼做。這一點就讓我們得知,他們的過去一定是一種不正當的、扭曲的、充滿類似於挑釁的關係。他習慣了她的遊戲,也許有點好奇了。
三、隨著故事的深入,卡羅爾開始用另一個名字稱呼霍利斯:克里斯。這似乎是我們幾乎察覺不到的自言自語,但這點很重要。在此之前,霍利斯是我們知道的名字,叫霍利斯這個名字的人一定曾經與卡羅爾這個強硬而不動聲色的女獵手有過一段感情。因此,在大部分的故事中,他們的關係還處於混沌之中。這兩個人物都有豐富的旅行經歷,有過浪漫的生活——至少是本世紀中葉那種理想的浪漫主義,那意味著旅遊、喝酒以及多個性伴侶。但是,作者提到了克里斯這個名字,它暗示了脆弱和體面。這是個很常見的名字,幾乎像路人一般平淡無奇。如果我們一開始就認為它是關於克里斯和卡羅爾的故事,這就改變了我們對他們動態的整體感知。但故事的開始是關於霍利斯的,我們會在腦海裡勾勒出一個強大而自信、不可小看的傢伙,和卡羅爾(另一個強勢的人名)相匹配。但是,當卡羅爾顯露了一些脆弱,當她想知道他是否還愛她時,她用了這個名字:克里斯。這並非巧合。
四、我們不知道故事發生在哪兒,我們在閱讀前半部分時可能會假設故事發生在曼谷。霍利斯經營著一個外文舊書店。但是,當「曼谷」這個詞最後出現時,我們才知道為什麼索特用該名字命名此故事。他沒有張揚,但曼谷代表霍利斯為了他的妻子和女兒所放棄的一切,他選擇了日常的生活常規和(在卡羅爾看來)平淡無奇的樂趣。這裡我們發現,霍利斯雖然確信自己的選擇,但在心中仍有一絲留戀,或至少有一時的懷疑。因此,曼谷在故事的一開始就是一把槍,你知道它會響起,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五、最後,也許最重要的是,在整個對話中,索特沒有告訴我們太多關於霍利斯的精神狀態的資訊。時不時地,他會顯示出對卡羅爾所說的話的感受。我們知道他想要趕她走,但好像又沒那麼強烈。只有通過他的喃喃自語我們才能得知他的狀態。我們猜測卡羅爾的刺戳和嘲諷對他影響甚微。但隨後,當她走出店門時,索特告訴我們,霍利斯其實一直在演戲。突然,「房間像潮水般淹沒了他」,他意識到他應該早一點把她趕出去,根本就不應該聽她胡言亂語,她的話會長時間地影響他,因為她對他有著強大的影響力,她質疑他所選擇的生活。這種做法,使讀者和霍利斯一樣屏住呼吸,等待著,直到她最後離開才鬆了一口氣,這使得故事有很強的藝術效果。最終,我們和霍利斯一樣精疲力盡,步履蹣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