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漸暗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2頁,共2頁

飛機搖來晃去,好像在被一隻巨爪玩弄著。一團肉凍卷滑下托盤,滾過走道,粘上一隻髮卡。跑鞋上落下的一團灰絮。雪茄煙灰。空姐已經不見了,乘客們緩慢地禱告和哀號。燈滅了又亮,反反覆覆,嬰兒屏住呼吸,鼻樑發藍。

那個年輕女人捏捏嬰兒的臉蛋。「我希望你更大一點,會嚼口香糖。那樣你會好受點。」她是個慈愛的母親,穿著一件可愛的圓領裙子,上面沾著斑斑口水;臉很瘦,小想法一個接一個從腦袋裡溫柔地蹦出來。儘管她的嘴很乾,一顆門牙還咬在嘴唇上,但她其實不那麼害怕風暴。馬爾知道,那個嬰兒遲早會被遺棄在什麼地方,電影院裡或是賣火柴和肥皂的小雜貨攤後面。就像人們在盤子裡吃剩的土豆一樣,並非出於惡意或是預謀。但是他會活下去,他會長大,因為他看上去是個聰明的嬰兒,又瘦弱又絕望。太陽穴憂愁地鼓動著。長長的耳朵像觸鬚一樣顫動著。他的男人在夏威夷穿著印花的比基尼泳褲,床單上都是沙子,而她顯得發灰,因為吃了太多米飯和花生醬而營養不良,馬爾卻連這些都沒好好吃過。她的灰皮膚像鱒魚一樣又滑又涼。孩子會爬到什麼地方,爬到橘色的月光裡,被當地人撿走,長大了去捕魚。對付鯊魚,他要先跟它套近乎,把它引過來,接著把手榴彈扔到它嘴裡去。他會像馬爾那樣學起來,逐步精進,接著肉食就會像牛奶一樣源源不斷地到手。對付女人也沒問題。他會在自來水龍頭底下洗淨雙手。

馬爾用疼痛的拇指戳了戳眼睛,又用指節清理睫毛。鬆弛的睫毛讓他的小眼睛看上去像是白色土壤里長出的蓬亂灌木。透過飛機的小窗,越過之前乘客留下的油乎乎的頭印——他各種疲憊的神情也留在上面——他看不到任何東西,除了一片在向他回應的蒼白。白得起泡。馬爾就像是別人的一杯蘇打水,自己也溺斃其中。他出生的時候是否包裹著一張必須叫人割開的胎膜?他不記得。但是怎麼保護他不受空氣傷害呢?他的媽媽此刻正在下面與海浪搏鬥,那是海面以下很遠的地方,沒有風,沒有破壞力。他知道她正努力跟上他,可是機長口齒不清。他的獎章有點鬆脫,正戳著他的心。

行李艙裡,寵物狗們已經不再衝著引擎嚎叫了。它們總是活得很不現實。因為被託管而生氣。它們緊緊蜷起,把鼻子嚴嚴實實地埋在尾巴底下。

但是風暴總有個範圍,預先定好的路線,既定的經度緯度。飛機平安通過了。白晝突然冒了出來,像一個病人的黎明,高燒和寒顫之後見到的光線格外耀眼,令人驚奇,白得像塊裹屍布。人們都振作了一下,隨即又縮回各自的壞習慣裡。靈魂陷落到胳肢窩和肋骨之間。該做的都做了,也就不需要死了。一個女人像做著夢似的把胳膊上的汗毛吃到嘴裡去了。死亡的氣味,動物生病時散發的像堅果混合硫黃的甜味,忽然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蜷縮在橡膠和羊毛中間舒適的胃脹氣。一切都很好。滋潤得像一杯茶。

馬爾吃了他的芝士三明治。他嚇得汗潮的屁股沾溼了麵包,麵包被弄成一團,變成了不知道是什麼亂七八糟東西的混合物,表面泛起了泡,口感暖烘烘的。一咬牙也就嚥下去了。他們已經過了斐濟,音樂還在響,抱孩子的女人已經看上了另一個人,在她愚蠢的腦袋裡幻想著跟人家舌吻。

他心疼了一下,好像她用她小小的白牙齒咬過他一口似的。作為一個父親,一個沒有父親的人,馬爾撫了撫胸脯,斜視著那個她感興趣的男人——一個紳士,下巴像是被拿掉了一塊,打著石膏,沉著臉,還沒注意到她的注視,胳膊肘的皮絨補丁不知弄過什麼,都給磨得光禿禿的。她一直想找個戀物癖或是某種專業人才,而不是像馬爾一樣的年輕男子,因為這類人愛起來沒有策略,對不同女人的愛也沒什麼區別。在一個人人都需要想方設法自我定義的國度,他既不是牛仔、衝浪者、獵人,也不是什麼人的學徒。他是被澳大利亞驅逐了的,是澳大利亞不要了的,而澳大利亞幾乎什麼都不拒絕,哪怕是毒倒的兔子躺在地裡都沒人撿。

他看起來的確像個專業人才。他有愛好,或者有解決問題的手段。他的眼睛發亮。曬得乾裂的嘴唇。一枚巨大的藍紅兩色的領帶夾,上面刻著:

蒙扎·奧托德羅莫

馬爾開始緊張地打嗝,橘子芝士的味道沿著嗓子眼冒上來。他狠狠地嚥了一口,想要屏住呼吸,但氣體還是從他兩側虎牙那對稱的牙縫裡洩出來,這條牙縫恰巧也是他露出笑容——當他罕見地笑起來——時嘴角咧開的終點。他抓住椅子邊,輕輕地打了個飽嗝,芝士味懶懶地從鼻子泛上來,像是沼澤裡的氣泡。那個專業人才站起來,笨拙地走向後面的隔間,快步經過馬爾的時候突然跌了過來,右膝一沉,撞上他的肩膀,兩人的身軀像麻繩一樣互相擰在一起。馬爾安全帶以下的部分安然無恙。那個奇怪的領帶夾輕輕撞著他的眼睛,像上帝的眼睛一樣閃閃發亮。馬爾一抬手,一根手指絞進了那個男人呢子西裝的大釦眼,把指甲從根部撕裂了。那人一言不發地走開了,年輕女人趁機補上口紅,小嬰兒又吐了一次,吐到另外一本雜誌上,好像這就是他此生的唯一追求。馬爾吮著手指,像動物一樣,讓眼淚充滿眼眶卻又不落下來。

人們對待他的方式令他害怕,好像他是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塊路中央的石頭似的。但比那還要糟,至少他們會使用或者躲開那些東西。他們待他的樣子就好像根本看不見他,好像他從來不在那裡,而人們都是在他空出來的地方活動似的。他要去美洲了,在那裡,可口可樂生產廠的機器把老鼠裝進罐頭,各種堆芹菜、打穀子、摘櫻桃、給核桃去殼等等的機器齒輪和引擎會剝去年輕女工的頭皮。那裡有馬戲團、競技表演和比賽,人們懂得一些他永遠也不會想到的事情。

他能逃走嗎?那些跑到海邊去死的男孩搞錯了一切,他們只是想要回去。他能找到一個愛他、能看到他本心的可愛姑娘嗎?他能走出陰影,讓他媽媽的心徹底安息嗎?

他點了一杯威士忌。酒裝在一個小瓶子裡送上來,旁邊有一隻小杯和一塊小餐巾,一切都像是孩子的玩具。還有一隻紙盤,裡面放著六顆花生。他又點了三杯威士忌,一邊喝一邊吮著他的手指,試著用舌頭讓指甲回到原位。

……他親愛的媽媽曾經跟他跳舞,一路引著他穿過房間,撞進沉悶潮溼的衣櫃,蛾子撲進他的耳朵,跳啊跳,搖啊搖,他搖搖晃晃的腦袋不時撞上她突出的盆骨。累了的時候,他就踏在她寬大的、佈滿瘢痕的腳上跳。伴著走了音的錄音帶跳啊跳啊。大鳥單腿站在草坪上休息。退潮的氣息。一個孩子朝牆上拍著皮球。

他可憐的媽媽在把沙子倒出泳衣的時候給活吞了。就在前一天,她還為他剪指甲,給他擦眼睛呢。他的眼睛總是輕微地出血,因為他總是摳。它們又疼又癢。牙齒,還有他夠不到的耳朵深處也是一樣。

他親愛的媽媽。每次靠近,她的嶙峋瘦骨都會弄疼他。她每天給他治傷,用手指梳理他濃密的頭髮,梳完了還要撫弄好半天,輕輕拍平。馬爾簡直受不了了。那感覺好美。

他又點了兩杯威士忌。那個西裝肘部有補丁的男人沿著過道搖搖晃晃地走回來,他趕忙把雙手緊緊收到胸前。那人毫不猶豫地一屁股坐進了女孩旁邊的空座位。他朝她笑笑,牙齒全部是金的。他坐下的時候領帶夾彈了起來,他的這一部分與其說是裝飾品,不如說有某種實際意義。就好像潛水者都會在腰帶上別上塑膠球,這讓他們在黑暗的水下也能知道水面的方向。

那個人把他穿著呢子上裝的寬闊背部轉向另一側,擋住了女孩和嬰兒。馬爾看到這裡睡著了。

這些傷可能是駱駝造成的。可能是他坐下來的時候被駱駝從側面踢倒,也有可能是駱駝撞倒了一個人,後者又帶著胸墊摔到了他身上。

他醒來的時候已在洛杉磯,飛機停在巨大的輪子上。他是機上唯一一名乘客了。過道對面的座位上有一個粉撲和一個玩具。馬爾用袖口擦去嘴角的口水,希望自己不是張著嘴睡的。他解不開安全帶。叫空姐拿鑰匙來也沒用。她不在視野範圍內,安全帶上也沒什麼地方能插進鑰匙。他扭來扭去,襯衫上的紐扣掉了,領子也歪了。他在襯衫上看到鐵絲衣架的鏽跡。他還發現了嵌在衣服紋理中的玉米粉,那是教會基金會的人清除袖子上的燙痕時留下的。

他終於從安全帶底下鑽了出來。他把兩瓶沒有開啟的酒放進衣兜,又把西裝釦子一直扣到脖子,好把變了形的襯衣藏進裡面。他走出門,走進一個黑色的帆布管道。管道沒有向下傾斜,而是水平的,馬爾失去了平衡,撞上了軟軟的牆壁。炎熱而霧氣沉沉的夜晚沾溼了牆面。他就像是撞上了一位滿身大汗的摔跤手,他在悉尼的免費健身房裡經常看到這樣的人。軟趴趴溼淋淋的肉底下是骨頭架子。沒有毛的肚皮晃得人睜不開眼。像腦震盪一樣一片黑暗。像雞蛋一樣光滑。

馬爾在機場待了好幾天,因為他完全不知道除此以外該做什麼。那裡又大又白又豐盛,好像不存在時間。他走二十分鐘才能到達一面真正通向室外的玻璃窗前,看到白晝和黑夜,看到油乎乎的天空,以及伴著煙霧和巨響接連不斷疲憊升起的飛機。

廁所和電影都是免費的。他把《戰地情人》看了十四遍。過道上滿是垃圾,馬爾踩扁了一個奎寧水的瓶子。沒人看他。人們全在睡覺,在螢幕的映襯下顯得灰濛濛的。馬爾希望自己也有一件主人公那樣的飛行皮夾克。要是他也有那麼一件夾克,襯著羊絨,又合身又休閒,他就哪裡都可以去了。

他在電影院裡待了一天半。重新回到大廳的時候,他感覺就像踏進了冰箱。一切都是白的,都在旋轉,都在盛放的大燈下發光,而且比他在澳大利亞的任何時候都要冷。他把罩著破襯衫的西裝裹緊了一點。

一個和馬爾同齡的男孩站在一個餐廳外面,端著一盤樣品。一段段維也納香腸浸在黃色的醬汁裡,上面插著帶玻璃紙的牙籤。馬爾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拿了一個,吃得太急,牙籤扎到了嘴唇。他伸出髒兮兮的胳膊,想要再拿一個,那個男孩端著盤子轉開了。

「少跟我來這套,」男孩嘶嘶地說,「我會喊警察的。」

馬爾趕緊走開了,朝牆邊一張橘黃色的吊椅走過去,但那男孩還追著他不放,喊著「呆子,呆子,呆子」,聽起來像噎到了似的,又像在用肺說話。馬爾滑進椅子,男孩站在幾步遠的地方,一口唾沫沒有吐準,落到香腸上。

「呆子,呆子,呆子,呆子,呆子,」他說,「笨蛋。」接著生氣地跺著腳回到崗位上,黃色的湯汁弄得滿手都是。他的髮際線很高,歪歪扭扭的。

馬爾只待在航站樓的一個區域,範圍不超過六七十米見方,北邊是一家花店,南邊是一個遊樂場,入口處有一匹鋼鑄的馬,一隻眼睛上的漆已經剝落,一枚硬幣卡在馬鬃上的箱子裡。大多數時候他只是靜靜坐著,雙膝併攏,像個姑娘,吃著硬邦邦油膩膩的包子,裡面的肉餡已經緊緊壓在一起。牆邊有一排籠子,關著打過針的貓。它們的標籤乒乒乓乓地撞在籠子網眼上,像是吊杆撞在桅杆上。到處瀰漫著尿味和木屑味。女人去飲水器那裡吃藥。嚼過的口香糖粘得到處都是,變得硬邦邦的。

他的臉上開始長痣,他想在盥洗室打理一下自己,但是牆上玻璃管裡的肥皂水對他來說太刺激了,他手上的味道聞起來像是在紙箱裡封存了十年。他聽說過很多關於痣的事情,他可不想攤上那些麻煩。他在盥洗室裡換了衣服,穿上一條舊卡其褲和一件綠色t恤衫。他把西裝疊起來,仔細地裝進箱子,放在驗屍官那篇已經無法閱讀的鑑定報告上面,放在他媽媽的梳子和刀子之間。那把刀子是他這輩子唯一一件撿到的東西,是在海灘上燒焦的磚頭中間發現的,周圍到處是細細的魚骨頭,帶著尖牙的下巴朝向大海。

他坐進那張塑膠吊椅,揉揉眼睛,又摸了摸滑溜溜的痣,試著思考。

第六天,那個端托盤的男孩過來找馬爾。這次,他端著一些還沒有拇指大的布朗尼蛋糕。「我會喊人來對付你的,」男孩呵斥道,「我受夠你了。你看起來太奇怪了。我受夠你了。」

他走開了,布朗尼在托盤裡蹦得到處都是。幾分鐘後,他帶著一個穿灰色制服的人回來了。來人的腦門上可以看到帽子內襯的吸汗帶壓出的一排印子,好像一輛微型卡車剛剛在他頭上開了一圈。他看著馬爾的左側方向,比馬爾站起來的個子還要高得多得多。

「好哇,」他咆哮著,「好哇,你在這地方過的什麼日子?你想幹嗎?嗯?你究竟在幹嗎?」

馬爾慌亂地四下看著,喘起粗氣。薄薄的衣服下面,他的肩胛骨就像是巧妙地縫在皮膚底下的木頭衣架。他感覺所有的骨頭都在把他往下壓,往椅子裡面壓,而他向前躬著身子,喘氣更粗了。

「既然你看來什麼都沒幹,」那人說道,「那就跟我走哇,你可以打理監獄的草坪。」

馬爾搖搖頭。他的胸骨在t恤衫下大起大落。他想象著它從衣服裡跳出來,把他們全都嚇死。

「噢,那你一定是在等人咯。」那人說。

「他根本沒在等人,相信我。他就是很可疑。在這裡坐了一個星期了。到處佔便宜。快把我逼瘋了。」那男孩氣得臉色發白,一邊說一邊抓布朗尼,盤子裡只剩下些蛋糕屑。風把它們吹得到處都是。

「你在等人嗎,孩子?」那人問馬爾。

一個女孩從遊樂場裡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褪色的短裙,黃頭髮編成辮子,一直垂到腰下,辮梢用紗線系起來,頭髮末梢在裙子的邊緣晃悠。她戴著深色墨鏡,穿著黃色網球鞋,拿著一張卡片。她徑直走來,站在那人和馬爾中間說:「我們是一起的。我們正要走。這個人要陪我去得克薩斯。」

她拍拍馬爾的肩膀。她聞起來很乾淨,有一股葉子的清香,好像她剛剛在湖裡游完泳似的。馬爾站了起來,跟著她走了,彷彿他的無所事事只是為了等來這一刻。

沃爾特·福克納是林肯工廠小組唯一的倖存者,當時正像瘋子一樣開著車。墨西哥城的農民們在公路兩旁站成兩排,伸著手觸控飛馳而過的車輛。福克納完全沒減速,從那個由人組成的隧道中間全速穿過。事後有人問他,如果他撞到人了怎麼辦,他的回答是:「啟動雨刷。」

那是一輛很大的白車,非常漂亮。耀眼得超凡脫俗的白。空調吹得他膝蓋發涼。一隻橘色的蝴蝶優雅地撞碎在左前燈上。馬爾感到了愛。他厚厚的頭髮沒過眼睛,落在臉頰上的凹坑裡。一個人形的氣球歪了歪身子,倒向副駕駛座的有色玻璃窗,它子彈形的腦袋上有一張橡皮泥做的面孔,還穿著真正的布衣服,打著簡易領結,頭戴米色牛仔帽。女孩擰了一下它膝蓋位置的活栓,給它放了氣,把它折起來放在手包裡。

在德士古加油站,他們擦掉那隻蝴蝶,加了二十六升油,其間女孩不停地說話,又從一個紙箱裡拿出冰淇淋、炸雞和蜂蜜給馬爾吃。冰淇淋冷得馬爾的牙齒敲得咯咯響。蜂蜜滴下來,流過他的手指,掉在她給他看的那些卡片上。其中一張用厚紙板做成,一面寫著:

尋找陌生人

另一面畫著一隻馬蹄鐵,寫著:

攜我家中留

真愛不遠遊

「這些都是遊樂場裡的算命機吐出來的,」女孩說,「這張鎳卡掉出來的時候,我正好看到你坐在那兒。算命機就是曲棍球遊戲和拍熊遊戲中間的那個吉卜賽娃娃,你知道的吧?」

她把另外一張卡遞給他,上面寫著:

招聘司機

地點不限

油費全包

502-3061118

「我就是這麼過活的,開各種各樣的車,不過大多都是好車,凱迪拉克啊,別克啊,林肯啊。因為需要這種服務的都是又老又弱的有錢人,他們自己坐飛機走。我一路上扒下車身上不影響前進後退停止的所有零件,空調啊磁帶啊什麼的。電池、輪胎、千斤頂都在距離目的地十公里或者二十公里的地方換成破爛貨。從來沒人發現。我到達之前總把車擦洗得乾乾淨淨。人人都高興得不得了。因為他們根本不懂車。能開到藥店去買白宮牌痔瘡膏就行了,能開去正式場合就行了。他們的腦子都裹在避孕套裡。任何事都別想鑽進他們的腦袋。這就是我的謀生方式。賺不了什麼大錢,可是我跑遍了美國,而且我喜歡開車。能免費開這麼好的車,別的什麼我都不樂意幹。開著又快又酷的車去我沒去過的地方……親愛的你長了好多痣啊。一定是有什麼說法的,我讀到過,不過想不起來了。怎麼說的來著。」

馬爾點點頭,腮幫子裡都是雞翅。

「你會開車嗎?不會?好吧,我來教你。」

但是她沒有教。一直都是她在開,又快又熟練,氣勢逼人,重重地按喇叭踩油門。她的胳膊肘被南方的太陽曬得很黑,雙腿在地板上叉得很開,吊圈耳環搖搖晃晃,閃閃發亮,長長的黃色髮辮純粹得像是從教堂鐘樓上垂下來的繩子。

她一直在說話。這可真美。除了媽媽沒完沒了飽含愛意的嘮叨以外,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麼多話。幾年之後,媽媽的聲音對他而言不再是話語,而是呼吸,像一架鋼鐵造的肺,為他的頭腦提供氧氣,讓他繼續活下去,讓他舒舒服服。眼皮關上,鼻孔閉合。她伸出手,他吻著,嘴唇在她的手指上游走。

「這真的是你的眼睛嗎,親愛的?你不是從銀行弄來的?好像沒有在你腦袋裡嵌好嘛。」

噢,她真是又堅強又可靠,真是一位苗條可愛的金髮美女。他摸了摸她的頭髮,那麼柔軟,那麼金黃,他覺得那顏色會掉下來沾在他的手指上,就像是剛摩挲過一片花瓣。她餵了他上千公里。他一直在吃,感覺越來越虛弱。蝦和糖果條。桃子、葡萄、核桃餡餅。桶裝寬面。黑麥麵包。一邊開車,一邊就著伏特加和橘子汁吃下去。那輛豪車時而穿梭於城市交通,時而馳騁於曠野平川,唯有鳥兒們單純的音符跳動在他耳畔。車開得那麼快,鳥兒唱完一個音,已經甩在身後三公里了。

噢,她真是又努力又實在。即便是沒有月光的晚上,她也戴著墨鏡,駕輕就熟,車就好像是她身體延伸出來的一部分,似乎她失去了一隻手,卻從手腕裡伸出鋼爪。在收費站,她會為後面車上的陌生人繳費,對他們的困惑滿臉不屑,只留下一陣幽藍的菸圈。

「這把他們搞糊塗了,」她說,「這讓他們成了債務人。」

馬爾試探性地捏捏她的胳膊。那裡有一小塊結實的肌肉。每次遇到堵車,她就從棕紅色的瓶子裡喝兩大口伏特加。她甚至沒問過他的名字。他想好了,如果她問起,他就說自己叫蒙扎。他的頭鑽進她的腋窩。

「我很少那麼幹。」她說著,吻起他的脖子,吮著他的肌膚,彷彿在咀嚼洋薊,在他鎖骨周圍留下一串圓圓的紫印子。她聞著很乾淨,帶著遠方的氣息,像是不知什麼東西在小溪裡洗過、又在夏日陽光裡曬乾的味道。他的氣味則好比一棵剛剛被狼澆過尿的樹,他很清楚。他的肚臍又癢又臭,漂亮的頭髮在頭頂粘成一團,但是那姑娘一直給他吃東西,擰他體側。玉米卷和炸麵糰。辣熱狗跟小煎餅。顫抖在他刺痛的牙齦間的薯片。染藍了他的嘴的梅子餡餅。在拉伯克,她買了一箱波本威士忌和一盒幸運餅乾。馬爾又焦急又疲憊地咬開他的餅乾。空調的水滴下來,落在滾燙的瀝青上。食品廠的工人粗心大意,餅乾上的字拼錯了,筆畫又重疊在一起,未來怎樣,一片模糊。她搖搖頭,看起來很沮喪,穿著短裙和帆布鞋的樣子有些天真有些挑逗。她駕車駛離商店的停車位和那個曬黑的營業員,上了公路,駛向大海。

她把他安頓在海邊的一座小屋裡,自己去還車。窗框用牛骨支著。牆角里堆著冰冷的沙子。蟲子在包裹著破布的管道邊爬來爬去。所有的東西都在暗中生鏽。她打車回來的時候,馬爾已經用枕套當毛巾,蹲在截短的浴缸裡面洗過澡了。水泛著硫黃味,他用過肥皂之後,水就慢慢變成了深綠色。那綠色也很迷人,很有味道,他眼睛沒毛病的時候就是那種顏色。綠色的東西緊緊粘在浴缸的側壁上。他的手無處可放。

海風輕輕拍打著他的頭。他感覺像在度假。家鄉這天正是節禮日。他是來自臥龍崗的蒙扎·董。海鳥疾速飛過,她說:「那種鳥叫作三趾濱鷸,它們先飛到智利,然後再去格陵蘭。而它們只不過數十釐米高,數十釐米長。」

她從小屋拉了跟麻繩出來,拴到一棵馬尾藻上,洗了他們倆的衣服,掛上去晾乾。她蜷在發黴的床單上,蒼白,虛弱,除了墨鏡以外處處顯得親切,頭髮像黃油餅乾一樣暖洋洋黃澄澄的。夜裡,髮辮劃過馬爾的臉頰,他被北美夜鷹的啼鳴暈乎乎地弄醒,看到她開啟冰箱門,燈光從塞得亂七八糟的架子後面鑽出來,照著她,她脖子後仰,喝著紙盒裡的牛奶,正好照出她小小的乳房,彎彎的肋骨,伴著冰箱的嗡鳴微微發光,像是冰天雪地裡的一片麥田……她回來的時候胸膛涼涼的,嘴唇又冰又酸。她撫摸他的樣子像是要從潮溼的床墊裡、從海綿裡撈出什麼東西,像是要用手穿過他的身體去撈,像是她把手掬起來穿過他的胸膛就可以撈出她想要的東西。馬爾閉上眼睛。他睡得很舒服。萬物在閃光的沙子上疾馳而過。姑娘的裙子飛了起來,被悄無聲息的風抓住。

據說許多年前,維多利亞有個小夥子爬進了一隻袋熊洞穴的入口。受驚的熊跑出洞,從那小夥子下方經過,突然感到背上的壓力,以為洞頂塌了,猛地拱起後背支撐洞頂,就這樣把那人擠死了。

她割掉了辮子,和從前的模樣卻沒什麼不同,這令他很吃驚。她用一把鈍了的麵包刀切斷辮子,綁在他消瘦脫皮的腰上,轉身端起她的印花咖啡杯,繼續喝著裡面的波本威士忌。

「如果我切的長度恰到好處,」她說,「六個月左右就又會長那麼長了,就像螃蟹重新長出自己的螯一樣。」她告訴他,她的頭髮和指甲都長得很快。就像墳墓裡的東西一樣。

馬爾很害羞。他輕易就從那髮辮中認出一張衰老的臉,發皺的鼻孔,小小的玻璃眼睛。他把它掛在暗處,把沙子倒進最後幾瓶威士忌,轉身看向海邊。他曾經在那裡看著魚群在一個大浪裡白花花地浮起來。女孩到沙灘上去睡覺了,有點不大高興,剪短的頭髮在耳垂邊打著卷,肚子像心臟一樣跳動著,寬大的腳趾甲伸向水上的霧氣。

稍後,她會把那條辮子圍在他身上,他們會並肩走在炎熱的路上,在一片黑暗中拉著手,沁著汗。雖然她每天都洗頭髮,又把它重新編好,那條辮子還是把他弄得癢癢的。金黃色的。浴缸現在越來越綠,看起來很時髦。他自己的頭髮是核桃的顏色,掩蓋著脊椎上令他生疼的骨節。他擔心自己的頭髮會在太陽底下自燃。夜裡的它們看起來也像是在冒著熱氣。

偷工減料的馬路用大量的沙子鋪成,坑坑窪窪,非常危險。好些車拋錨了,下雨天有些會浮起來,有些則不會。這塊地方所有的東西都是沙子做的,房子,橋,板凳,城裡的奶牛雕塑,連玩具都是用沙子填充的。女孩說,這裡的人們到處耍賴,還用沙子打人。人們回收處理你用過的東西。海灘上的沙子都快沒了,只剩下些碎石,還有人們寫在退潮後光滑的沙地上的「尤拉米特」,那些字母大得像是寫給飛機、直升機或是那種智利飛鳥看的。她說她就等人們拿沙子造一輛車出來,可以在鹹水裡開,那她就開心死了,別無他求。人們已經造了木頭車和玻璃車,要是出了事,它們的碎片會鑽進你的皮膚,插進你的心臟,彷彿你是個惡魔。劇烈碰撞時,它們會像個近一噸的啤酒瓶一樣把你切碎。碎玻璃接連落下。一切都像雪片撞上了灼熱的內燃機活塞那樣發出噼啪爆響。

她說,他們會開著沙子做的車去佛羅里達,吃椰子冰淇淋。他們可以看爬行動物表演。他們還得帶上吸管,以防萬一,一旦車子塌了,他們可以把吸管伸出沙堆呼吸,等救援隊把他們挖出去,此外,他們還可以用吸管喝她裝在保溫壺裡的冰臺克利酒。馬爾緩緩地笑笑,整理了一下那條髮辮,停下來吻她。她用舌頭把他的口香糖捲了出來。

中午,她常常把冰塊放到他手腕上。她注意到他的手心裡沒有掌紋。

一天早上,他們正在海灘上滾著球玩,忽然看到幾輛卡車和起重機從路上開過去,停在不遠處的溝邊。那些人走出駕駛室,回到城裡。馬爾和女孩試著忽略這回事,可是那些車又大,漆得又花哨。沒人守著,也沒人移動。它們就那樣斜在沙地裡曬著太陽,鍍鉻亮得刺眼,惹得北美紅雀整天跳上去照鏡子,欣賞鮮紅誘人的自己。

馬爾回去繼續玩。球在空中劃過重重弧線,彼此相撞發出聲響,這些都讓他很快樂。太陽是游弋在霧中的紅鮭。雲是冒泡的杜松子酒。有時候馬爾站著就能睡著。

女孩一早出去買酸橙。潮水退了,一根棒子露了出來。月亮還掛在天上。他看見一個輪胎,等他碰到了一隻吻才發現那其實是一條鯊魚。它被人砍去了下巴,整個鬆鬆垮垮,胃掛在一邊,黑黑黃黃的一大團,像個腐爛的西葫蘆。他坐下來細看,接著發現自己不能再多想它。他沿著海灘繼續走,看看還能發現什麼。回來的時候,他模模糊糊地望見他們的房子已經被剷平。那些機器開遠了,原地只剩下一堆板子、到處逃竄的蟲和裝在破袋子裡的滾球。

馬爾四處跑了幾下,像是條想咬自己尾巴的狗。他不知道是不是還能看到那條辮子掛在天線上晃悠,像松鼠尾巴一樣甩來甩去,旁邊是救生衣,是她溼溼的窄窄的嘟起的雙唇吹起來的。他望著馬路上走過的東西,不知道什麼東西還能算作是他的。

沒人能夠倖免。那片荒涼像惡棍一樣在他心裡橫衝直撞。黃昏時,他聽到它在耳邊呼嘯,悽鳴聲聲。海邊的荒漠。叢林中的沼澤。她莫不是早就知道?那裡有的是狂躁的狐狸和散架的轉向拉桿。在浴盆裡呼嚕作響的水。迎風鼓動的帆。變了形又被火燒過的腦殼。

馬爾跑了起來。汽車天線上的旗幟、花朵和內褲迎風招展。車裡的人們笑著,東張西望,喝著紙杯裡的飲料。耀眼的陽光下,四處飄蕩著橡膠、油、鹽的氣味。海灘沒有盡頭,馬爾跑啊,跑啊。

(原載《巴黎評論》第四十八期,一九六九年)

丹尼爾·阿拉爾孔評《微光漸暗》

喬伊·威廉姆斯屬於那種風格獨特的敘事者,一眼即可認出。她能從人們最尋常不過的舉動中體察到內裡那顆神秘而擁有魔力的心。她的故事發生於意外之處,歷經意外轉折,直奔終局。她並不描繪生活:她揭露生活。她並不摹寫場景:她以一種微妙的視角喚醒場景,用看似隨意的轉述呈現出她最充分的、往往是極具破壞力的洞見。

小馬爾在地上爬著,他爸爸會撇開雙腿,從他身上跨過去,好像這嬰兒是一道他害怕掉進去的溝。

這幅畫面裡的嬰兒正是馬爾·韋斯特,《微光漸暗》裡缺少愛的不幸主人公。他活下來了,可是他痛苦的生活裡沒有一點浪漫的光輝。馬爾性格粗獷,難以約束,倍受打擊,貧困絕望,煢煢孑立。本就不想要他的父親在全文第一句話裡即已過世。他的母親——世上唯一全心愛他的人——也在第二句裡死去。她的死貫穿這個美麗動人的故事始終,直到最後一句話。但真正吸引我們讀到最後的是作者的行文,不時使用極具創造力和衝擊力的意象,不斷向我們剖析和闡釋馬爾無望的世界。威廉姆斯匠心獨具,馬爾漂泊不定、無依無靠的生活在她的敘述下變得扣人心絃。生活降臨在馬爾身上,它是強加於他的一連串不幸,並在他的被流放中達到極致。(再沒有哪個短篇小說中出現過比本文更孤獨的機場經歷了。)馬爾一言不發,然而不知為何,我在第三遍閱讀《微光漸暗》時才察覺到這一點。我對他了解至深,而且無比切近地感受到他的欣喜與恐懼,就好像他一直以來都在我耳邊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