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漸暗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1頁,共2頁

喬伊·威廉姆斯著

丹尼爾·阿拉爾孔評

文靜譯

馬爾·韋斯特的爸爸死在澳大利亞的沙漠裡,他把那輛路虎散熱器裡的水都喝乾了。他的媽媽死得就像驗屍官說的那樣確有其事,不過他也把刊登驗屍官說法的剪報弄丟了。也不算是弄丟了。他把它剪下摺好,在牛仔褲兜裡放了整整一年半——因為他只有這一條褲子。那紙片慢慢地壓成了紙絮,壓成了褲袋裡的布頭,漸漸與褲子融為一體。而那條牛仔褲也已經變得又灰又薄,像小時候媽媽敷在他癤子上的雞蛋膜一樣。

那條褲子他還留著,平攤在他的箱子底部,不過說實話,它只能算一塊破布。其實連破布都算不上,只不過是幾團線頭,甚至蓋不住馬路上的一隻死貓。

驗屍官為了撇清所有人與馬爾母親之死的關係,由一位身材瘦弱、穿黑色西裝、鼻子像杜賓犬一般大而發藍的年輕人作代表,向媒體宣佈:

海水渾濁且事發地點離岸較遠,故而無人目擊。假設受害者遭遇大型魚類攻擊,被扯去上肢,則無法以揮手或呼救等方式求助……其死亡不可避免且為意外事故……

馬爾覺得這樣的措辭很冷酷,卻很漂亮。

當時大家都以為她在哪兒閒逛。那是黃昏時分,海灘上有好幾百人……做著烤肉,孩子們吃著冰淇淋派,老人們看著夕陽。有個人在潮水坑裡給他的格雷伊獵犬們洗澡。海水冰涼蒼白,到處是一團團髒兮兮的發綠的泡沫,像是漂在雞湯上的浮渣。馬爾在草屋裡做晚飯,往果凍粉上倒熱水,把一條刺魚攤在煎鍋裡過油。隔壁的弗萊迪·戈姆金為了能翻過山去悉尼看賽馬,正在折磨他的破車,猛踩離合。

這當然不像是出人命的時候。太不合時宜了。這是度假時節。

也沒有人真的留意。她一個人在距離岸邊公共設施三十來米的淺海里,水深不超過她的肋骨。她就這麼消失了。事後有些人說他們看到了她消失的瞬間。但是他們沒看到魚鰭。一小攤血漂到岸邊來,鮮豔、邊緣整齊,像一個紙盤。當然,那時候馬爾·韋斯特唯一需要接受的只是她再沒回來過。幾天後,有人捕到一頭虎鯊,發現一件泳衣纏住了它的內臟,不過泳衣上的洗衣標籤顯示,其主人是住在圖文巴的安妮·懷特夫人,她仍然在世,在一家玩偶修理廠上班。

事情發生之後,他還是不確定事情發生了沒有。他躺在屋裡,不知所措。他母親一直討厭海水,因為她不會游泳,而且她堅信人們總在裡面撒尿。這幾乎是她的一種偏執。她見不得女人們坐在沙灘上,把雙腿伸進水裡,任憑浪花在她們的大腿之間拍打,那情景會令她氣得臉色發白身子發抖。馬爾那時十一歲,她把他緊緊摟在身邊。她總說,一個沒有父親的男孩實在不應該在海灘上長大。潛水管和吐痰的男人。在毛巾後曳足而行的女人們,她們落在地上的衣服。流的血,咳嗽的聲音。無處不在的頭髮,正在腐爛的三明治。潮水捲上來的內衣。

他躺在一張簡易床上,一隻手輕捶著屁股。燒焦了的刺魚扔在水槽裡。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餓著肚子在小屋裡晃來晃去,想著他的母親,她的氣味。她以前總給他唱歌,都是美國流行金曲:

世界上一無所有

只有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和他們的愛情,愛情,愛情……

她一邊唱,一邊敲著勺子。就在不久前,他還蜷在她懷裡,吮著她乾癟的乳房,嗅著食物,夜晚消磨於枝頭,不知何事,不知何處。那滋味像是舔著鎳幣。

從沒有事情徑直找上他來。從沒有事情發生得直接而徹底。從前改變他的那些事情一向模模糊糊,無聲無息,賦予他尚存的人生以奇特的沉重和不可能性。死亡從不會一擊致命。它永遠沒有清楚的刀鋒。所有的愛與未盡的責任——發出嚶嚶細鳴,已永遠失去。

脾臟重15克。脾被膜萎縮,變薄,呈紫紅色。傷面有充血。淋巴結和骨髓不明顯。肝臟重1500克,呈棕紅色,光滑,有光澤。

他們在沙漠地區務農已有一年。男的個子很高,骨瘦如柴,藍牛仔褲屁股上的扣子閃閃發亮,靴子後跟在沙地上踩出棺材洞一般又寬又深的印子;女的悶悶不樂,從皮包骨頭的褲腿上摘下濱刺草,搓著髒兮兮的腳踝。她總讓他把耳朵貼在她肚皮上聽孩子的心跳,這逼得他快瘋了。他告訴她說,有時候有動靜,有時候沒有。有時候響得像野狗在狂吠。她一直在吃生了蟲子的麵粉,總胡思亂想。她的體重才長了不到一公斤半。

但是她很確定。狼害怕空腹,會先用泥土填滿肚子,等找到食物再嘔出來。女人則害怕空虛。女人是一隻等待填滿的杯子,她的肚子滿懷受孕的希望。有一段時間,小馬爾只是血液、空氣和酸麵糰的混合體,但接著她的乳房就充滿了黃色的乳汁,盪來盪去。她夢到他從沒講給她聽的事情。她夢到自己從沒見過的雪。她夢見吃書,猜到有人很快就要死了。

一天中午,馬爾從子宮裡提前掉了出來,帶著滿頭的毛髮和融化的蠟燭一般又白又軟的臉。老鼠在爐子裡叮噹作響,人們還以為是他的笑聲。幾天之後,他的五官還不甚分明。幾星期過去了,他看上去還像是沒出生的胎兒,整個小眼睛裡都是瞳孔,綠得古怪,像是什麼東西嵌進了不起眼的窄縫裡。骨頭像雜草一樣在臉上的皮膚下生長。

他的眼睛一直那麼怪,不僅視力不好,長得還像攤開的雙掌那般無奈得不合時宜。他媽媽說,炎熱的壞天氣毀了她的牛骨梳子,也毀了她寶貝的眼睛。她說她寶貝的眼睛不好是因為他爸爸沒完沒了地做她。

他媽媽告訴他,事情從來不像看起來那樣,所以眼睛能看見多少也無所謂了。

那男人白天從不在家,孩子對他唯一的記憶就是他掛在鉤子上的牛仔褲和皮靴,靴子幾乎從不著地,像是絞刑犯人垂著的雙腿,靴筒空洞地豎著,牛仔褲被汗液、還有黏稠的河泥緊緊地粘在靴子裡,到處露著破線頭。晚上,那雙褲腿在牆上投下黑影,孩子看著那蒼白的軀體在他母親的身上顫抖,隨後無聲地落下來,像是一隻飛離風暴的白鳥。

早晨他不在了,插在鍋中肥羊肉裡的叉子上留著他嘴巴的氣味。

一天晚上,他的屍體被一匹馬馱了回來。月光之下,馬腿像是長柄花的莖稈一樣,孩子看到他的喉部已經變成藍色,他的頭部聳起,腦漿從顱骨的裂縫裡流出來,垂在外面,已經又白又硬,像悉尼商店裡賣的珊瑚。小馬爾用髒兮兮的指甲揉揉眼睛,這幅畫面晃到了左邊,然後消失了。他把窗簾掖進大張著的嘴裡,跪在床墊上。這個虛弱、貧賤、有著倔強的暖色頭髮的男孩,就這樣看著人們把他父親捲到一塊帆布裡,就地埋了下去。

白天,他在房子的另一側挖了挖。也許他什麼都找不到呢?也許墳是空的呢?

心臟重350克。兩個心腔都有擴張。上腔靜脈、下腔靜脈、門靜脈和肝靜脈開放。心瓣尺寸在正常範圍內。心肌呈均勻的棕紅色。

他成了一個孤兒,沒有遠親,港口上的房子開始像狗窩一樣發臭。他從十一歲半開始喝杜松子酒,常常直接醉倒在車前,把司機們嚇得不輕。被人愛著會佔去他很多時間,比他預想的多得多。他的頭髮和腿都變長了。他的牙齒變得毛茸茸的,像是小溪中的石頭。他在海邊吃麵包,把麵包屑扔進水裡。世界是馬爾灰色的墓地,雨從蒼白得像裹屍布一樣的天空落下,匯入大海。雨點在捕蝦人的油布雨衣上、沙灘上和他瘦瘦的下巴上砰然唱響。

馬爾在他寡歡的短暫人生中已經認識到,一切都不可靠,人們也不必擁有身體才能哀悼,因為死亡無處不在。桃核裡有氰化物。折著的紙巾裡有腦膜炎細菌。溼的淋浴板上有小兒麻痺症病毒。永恆只在夜晚的空氣裡。

他在一本書裡讀到,亨利國王死於過量食用七腮鰻,克麗絲提拉公主因為綠色蔬菜吃得太少而病倒。沒法解釋人們的口味。他在《太陽報》上讀到,有個農民在豬圈裡中風,什麼誘因都沒找到。只有他的帽子和一包沒開封的玉米。沒法解釋人們的口味。

晚上他會做一些聲色味俱全的噩夢,真實得把他從床上嚇得跳起來直接朝牆撞去。他在黑暗中蹣跚進退,像是在跳倫巴,他的腳趾凍得蜷了起來,黃色的長指甲在砂礫上蹭得咯咯響。最終他會清醒過來,一點也記不起是什麼把他嚇成這樣。

大多數時候,人們對他很好。他們對他微笑,也不會砸他的玻璃。他們偶爾會在他窗臺上放一盤蓋起來的菜餚,或是一罐封好口的東西。不過他們都有點怕他。他存在得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樣——可怕的過去,迷茫的未來。他跑起來,路上滾起灰塵,像烈日下的雨一樣升騰起來。

接著春天來了,馬爾進入了青春期。他需要用刮鬍刀了。他身材修長,愛的匱乏像是一道傷痕,鮮明地寫在他的臉上。儘管他身上聞著像是甜瓜,又像蝙蝠一樣害羞,女孩們還是覺得他濃密的頭髮和嚼口香糖的架勢很迷人。人們聽到他氣喘吁吁地跑過瓶幹樹林。他們在他的頭髮裡看見花粉。

那是春天,一條安靜的大黑狗一連幾天坐在他門前。它用爪子刨著髒兮兮的草坪,尾巴指著大海的方向,毛茸茸的屁股像蕨類植物那樣垂著。它很有禮貌,也不出聲,可是人人都排斥它,覺得它不吉利。之前誰都沒見過這條狗。它來路不明,又像遺忘一樣漆黑。馬爾·韋斯特卻似乎從沒注意過它,所以人們認定,它正是他的命運,他的黯淡未來因其不可避免而昭然若揭。事實上,它只不過是在等待一條發情的母狗,沒等來便走了。它很溫馴,來自另一個小鎮。不過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堅信它絕非尋常的狗。

馬爾·韋斯特十四歲了,不再喝杜松子酒,改喝黑麥威士忌。他濃密的黃頭髮深處永遠藏著婚禮上的米粒和節日裡的五彩紙屑。他到處作不速之客,總穿著一件過小的毛衣,褲襠也快開了。他用紅線縫了幾針,因為他沒有別的顏色的線。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襯衫,釦子直扣到喉嚨,繩子做的領帶用一個錫環扣起來。眼睛下面掛著瘀青。年輕女孩的父親們在家中坐立難安。正值情慾像餓狗一樣四處亂撞的年歲,怎麼才能保護她們不溺斃於愛河?

弗萊迪·戈姆金的老婆長著一張母羊似的臉,一月份剛生了一對雙胞胎,可是人人都知道可憐的弗萊迪在戰爭中失去了生育能力……他中過毒氣,腦袋裡有彈片,一隻眼睛是假的,衣服裡面掛著橡皮口袋。人人都知道他幾乎算不上是生還者。他只對兩件事還有慾望——死亡和賭馬,不過有了孩子他還是很高興的。他辦了個酒會,用白蘭地和啤酒款待眾人。儘管他一言未發,人們還是可以看出他對自己的生活挺滿意:日子一天天過去,正午每天都如約到來,他的人生被擺弄得恰到好處,像真正意義上的生活一樣,也像別人的生活一樣,按部就班。

馬爾沒被邀請,但他也來了。他蜷著身子,胳膊肘支在爐子上,水從頭髮上滴滴答答地流到耳朵裡。他用一雙懶洋洋的眼睛打量著屋裡的人們。白蘭地在紙杯裡晃盪如泥。女主人微笑著,舌尖在一口壞牙前羞澀地捲起來。馬爾想看看那對雙胞胎,但被告知他們正在儲藏室裡睡覺。門裝得不大好,但還是關上了,縫隙用報紙團塞緊。除此之外,這座房子還算整潔明亮,太陽照著每個角落。陽光下的地板白得像浴缸一樣。沒有蟲子,沒有老鼠。女人們下巴上沒有沾著頭髮,男人們臉上也沒有幹鼻涕痂。人人都穿著樸素的棕色和白色——白色的襯衫、裙子、臉蛋和手,棕色的褲子、珠子、靴子和頭髮——於是棕色和白色便滿屋子移動,像麵包布丁一樣。

可是沒有小寶寶們的跡象。沒有腳印,沒有糞便,粗糙的松木牆面沒有摳下來的樹皮,也沒有在壞椅子上鉤破的衣物。

人們都帶了禮物來,可是沒有一樣用對地方。馬爾帶了一隻彩繪雞蛋,一根細繩從兩端的針孔穿過。他想象寶寶們可以用小手打著它玩。但是弗萊迪的老婆卻把它掛在了聖誕樹上。他們的聖誕樹確實還放在那兒,破敗不堪,幾乎要倒了,蒼白得像小麥,極不協調,像個侷促不安的人一樣歪著身子,掛在上面的梅子快腐爛了。馬爾的雞蛋在空中晃來晃去。針葉不斷碰著地板發出聲響。

雙胞胎的一件玩具躺在水槽邊的案板上,女孩們彎腰看著它。毛茸茸的,似乎是一隻兔子腳。她們在那裡喝熱糖水,同時瞧著喝白蘭地的馬爾,咯咯直笑。

「門沒關上就不算門。」馬爾和氣地想道,瞟了一眼擋在自己褲襠上的報紙。紙張已經舊得發皺,上面的訊息早已成為歷史。尋人啟事用小號字列成一堆,措辭像是在報板球比分:那些人全都找到了。

「到底是什麼讓他這樣迷人……」年輕的女孩們想著,小腿扭來扭去。

人人都盯著他看,好像他們都在覬覦他的座位似的。馬爾嚥著他的白蘭地,把臉藏在杯子深處。他舔淨杯底,放下了杯子。他很同情那對嬰兒,他們一定被關在黑乎乎的儲藏室內,在他們的搖籃裡像玉米一樣晃個不停。或者他們已經把他造的寶寶弄死了?是不是她把他們打個包紮起來扔出去了,就像人們丟掉母雞的砂囊一樣?

他走了。沒人跟他告別。

腎臟尺寸形狀均一。被膜很容易剝下。食管黏膜呈灰白色。除了少許完整的熟豆以外沒有發現其他食物。

天色本來很藍,大海發黑,不過現在海變藍了,像獵槍的槍膛一樣可怕,天則變成了黑色,滿是疾速飄飛的雲。港口的水激盪起來,拍出泡沫,好像馬上就要吐出死人來。馬爾被大風驅趕到鎮上,站在一個門廊下看著風暴。門廊通向一間門廳,再裡面是一個擠滿了牛仔和假花的廉價餐廳。牛仔們一走起路,皮褲就蹭得噼啪響。他們一說起話,食物渣子就濺得四處飛。這裡很暖和,熱氣騰騰,瀰漫著羊羶味。他在角落裡一個小雙人桌旁坐下,窗邊的馬桶流水不止。沒人關心馬爾·韋斯特。沒人問他要點什麼。

除他以外的顧客全是牛仔。他從沒想過要成為牛仔。牛仔們大嚼食物,大笑縱聲,用隨身的刀子切斷假花莖。他們把假花扔來扔去,又插在滴水的長髮裡。刀子翻轉之際顯得像魚一般又白又亮;花枝落入他們笨拙的手中,又落在溼窪窪的地上。羊毛和他們手指上的傷口長在了一起,又黑又糙,像動物爪子邊緣的絨毛一樣外翻。羊血在他們指甲下面凝成厚塊。

他們深色的胳膊上文著玫瑰與老虎的傳奇,伴有褐色的針腳和斑斑血塊……女人們喜歡撫摸這些刻在肌肉上的花瓣。

可是誰能說我們之中最下賤的人就做不出好事來呢?最漂亮的普魯士藍顏料就是用老馬的骨頭調出來的。

雨下個不停。馬爾擰乾袖口,透過霧濛濛的玻璃看著外面陰晦的天。有人在玻璃上寫了個「好」字。街道扭曲了。雨點落在玻璃上,聲音就像牙齒在打顫。公園裡無人的鞦韆在杆子間盪來盪去。海浪打在樁子上,拍碎了螃蟹的性命。世間萬物看著都像滑溜溜的腺體,微微顫動,又像是被掏空內臟的生物掛在繩頭,垂下樹來。

馬爾的眼睛又模糊了,它們一直都是這樣。他仔細揉了揉,弄出一粒沙子。他把睫毛彎上去,用口水讓它們立起來。一隻眼睛裡掉出什麼東西,順著臉頰黏糊糊地滾下來。他早已過了流淚的年紀。他捻起桌上的小紙筒,把裡面的芥末和奶油塗滿雙手。他那張桌子位置最好,因為可以看到街景,可惜廁所的水流個不停,吧檯的木頭門也總被摔來摔去,響個沒完。選單粘在桌面的玻璃板底下,已經給水汽染成棕色。墨魚這欄字跡不清,炸麵包片和飲料單也一樣。實際上,馬爾完全看不明白這上面的任何字。人生就是一張骯髒的賬單。死於閱讀障礙。總之凡事都差不多。

他試著回想一些事情,好像他能記得似的。他不記得自己的出生。他只好依靠別人亂糟糟的古怪記憶。媽媽曾經告訴他,說他下面那小東西就像鹽水太妃糖,又亮又好看。爸爸什麼都沒說就去世了。小馬爾在地上爬著,他爸爸會撇開雙腿,從他身上跨過去,好像這嬰兒是一道他害怕掉進去的溝。

牛仔們大口吃著,鼻孔噴著粗氣,玫瑰在他們毛茸茸的胸脯上蹣跚前行。教練從牛奶灣的預賽回來了。他穿著一件紫色絲綢連帽外套,看上去像個牧師,但脖子上掛的是哨子而非十字架。雖然學校還留著他,但他三年前就不怎麼吃香了。他點了一杯啤酒和一個肉餅。

「我跟他們發火了,因為他們沒有游泳,而是沿著河岸跑回來的,」他說,「我怎麼會知道有個孩子在那兒淹死了。」

他堅持教蝶泳。他吸飽了水的泳褲從褲子底下印出來,留下了地圖一樣的斑痕。他堅持著。蝶泳不能僅僅因為他死了一個學生就不復存在。他那白色半透明的小胳膊在水流中撲打,幼小的肋骨像桶箍一樣在陽光下的水裡鼓起來……那個男孩淹死之前遊得一直不錯。他遊得挺快。他的屍體被找了回來,除了手指尖別處看起來都沒什麼奇怪的。

教練吃得很快。肉餅湯汁順著他的臉流下來。馬爾替他害臊,轉開視線,重新透過那個溼漉漉的「好」字看向馬路。一位女服務員像鳥一樣扭著屁股走來。她嘴唇上有顆痣,上面長著兩根長毛,一笑就垂下來,恰好交叉在牙齒前。不過面對馬爾·韋斯特,她並沒有笑。她甩著一塊浸滿厭恨的抹布投入工作,把抹布劃過他插在一起的雙手,又在他的指節裡蹭來蹭去,好像在擦拭一把叉子。他可憐的手冒著臭氣搖搖晃晃,在桌上直跳,差點像一副手套那樣掉下桌邊。

他假裝沒這麼回事。

牛仔們用蛋糕擦著盤子。教練不太確定地敲著大腿根,在椅子裡扭動。裝著食物的盤子從牆上的一個窗洞裡推出來,幾根手指在三明治上徘徊一圈,優雅地扯掉一片耷拉著的生菜葉。

外面的雨中,一隻手在排水溝裡虛弱地揮著。馬爾不敢確定。他擦去那個「好」字。街道空空如也。一切都正在融入黃昏,雨滴疲憊地落在那隻無力下沉的殘廢小手上。他吃驚地跑出門去,在前廳裡摔了一跤,耳朵貼地蹭了一截。他小心地爬起來,好像自己是另一個人似的,又跑向排水溝。他顴骨刺痛,眉毛上掛著細線和灰絮。空氣昏黃。樹冠。藥劑師櫥窗裡包糖的塑膠紙。小鎮順著山坡下行的邊緣。他剛才是肝痛嗎?他是從洗臉檯上滑下來的嗎?他大喊一聲,一瘸一拐,繼續走。

那隻手像一隻空袋子般沉了下去。一個整齊而不漏水的鳥窩輕輕碰上它的手指,順流漂走。這座城市的下水孔沒有柵欄,掉下去的東西會在地下世界裡繼續生活,黑馬的糞啊,斑紋貓的屎啊,白骨透過鰓片發光的魚啊。最終一切都被月亮和潮汐清走,粗硬的蹄子、爪子和大塊大塊的肉都將屬於那群像鳥一樣斜衝出海草與暗礁的鯊魚。

馬爾跪進奔流的水裡,抓住那隻像豬肉般柔軟的手。手指上沒有戴戒指,像老處女的手那樣嶙峋而憔悴。那些手指並沒有握住他的手。他感到噁心,剛才在飯館裡舔食的那點鹽都湧上了他的嗓子眼,眼睛溼了,腦袋裡陣陣作響。彷彿浴室下水道里吸溜吸溜的聲音。接著出現的是筋骨分明的胳膊,隨後是灰色的小腦袋,帶著一臉惱怒和兇惡的神情,並且沒有耳垂。有那麼一下他以為是他親愛的媽媽,因為她也沒有耳垂。她用她那沒有耳垂的耳朵和張開的嘴,聽著,說著,吻著他。他高興得差點把她扔回水裡了——人總不該老計較那點差異吧。會認錯人,正是忠誠的表現。

不過那當然不是他的媽媽。他把那個滑溜溜陰沉沉的可憐人拖到街上。已經有一大群人圍了過來,咕咕噥噥,遲疑地流露著喜悅之意,老太太躺在他們中間晾乾。她的小腳輕輕敲著鋪路石,骨瘦如柴、沒有血色的指節敲擊著空氣。

第二天她被安葬了。她被發現死於當夜,嘴邊滿是過氧化氫燒傷的痕跡。

頭部沒有外傷跡象。中央神經系統尚未檢查。

一切都不可靠,無事能夠保全。我們出生時水汪汪的胎膜沒法保護我們。人也可以在沒有海的地方淹死。

馬路上的黑色瀝青曾在樹的體內暖洋洋地流淌。總有一個歸宿等著我們……

馬爾十六歲了,鎮上派他到美國去,因為所有人都認為,儘管他是個好人,但不可否認,他的青少年時期充斥著死亡、洪水、意外懷孕等等事件,而現在,牧場上所有的羊都快餓死了。男人們往湯裡吐血,因為女兒們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她們去自助洗衣店,聽著收音機跳舞,當著男孩們的面從蕾絲內衣上挑線頭,而他們的老婆們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咬枕套,聽任兔子們把花吃掉。

市長的嗓音又尖又虛弱。他在見不得人的部位生了癌症腫瘤。市政大廳冷冰冰的,無精打采,裡面佈滿耗子藥。這房子是趕著一系列市政儀式的日程倉促建成的。馬爾流著汗,怯怯地聽著對他誇大其詞的讚美,掂量著人們按在他胸前的那塊獎牌的重量,雙眼在低垂的眼皮底下泛起乳白色。那天他的眼睛看上去是灰色的。

市長在他的圓形橡皮坐墊上移動著。因為長期用勺子吃藥,他粉色的嘴唇兩端向下墜著。內臟都擠在了一起。所有的希望都已破滅。市政府破產了,他自己也一樣,錢都花在了防鯊網、菸斗濾網和醫院公共病房的維護上。而他也死期將至。快死了,而且他老婆並不老實,儘管她還給人洗衣服賺錢,每天晚上也還給他洗衣服。他越來越瘦,在那張悶熱的銅床上佔的地方越來越小,整天對著水杯咕咕噥噥。天空化作明豔的火焰,像苦難正在降臨。眼前竟輪到這個整日惹是生非的放蕩男孩去拯救自殺的人。

只有市長、馬爾和整齊地坐成一排的地方議員們在場,他們正為了早餐吃的大塊華夫餅而反胃。他們把一張機票塞進馬爾髒兮兮的衣兜裡,還有人在折著鈔票……他們不希望他受到傷害。他們從唇間爆出氣泡。健康專員的袖子上還沾著黃油。

市長仔細地舔了舔牙齒,它們又白又完美,沒有牙洞,像狗牙一樣強健……

他救了人,本應受到適當的表彰。雖然那人沒能活下來是很不幸,可這不是問題所在。那個老太太的財產很多,多到讓人難免懷疑馬爾的動機……

……不過現在別人也懶得管這些了。他推了推舌頭,他的那點想法從毫無味道的口香糖裡冒出來,沿著嗓子滑了下去。他變得更蒼白了,接著飛奔出去,瘦弱的臀部撞上了桌子,一個抽屜彈出來,裡面有一根髮帶胡亂纏著一隻溼漉漉的膠水瓶和繪成硬幣模樣的石膏盤子。

……你用你的方式在守護著些什麼東西?你最寶貴的、最親愛的、夜裡最擔心的那部分是什麼?脊柱睪丸腦袋胸膛肺還是眼球?每個人都有點什麼。囊腫或是疝氣,腫瘤或是細菌孢子,骨折或是發燒。

……你最後想起的會是什麼地方?危橋?火車上的廁所?被電死的馬?

死亡無處不在,動物園的管理員在靈魂深處等待著遭遇襲擊,獵狗等著主人的肉,女傭等著染血的床單……

馬爾懷著絕對恐懼後那無力的平靜,緩緩爬上斜坡,朝天空走去。他的護照放在胸口那枚獎章的上方,照片上蓋了綠章,他閉著可憐的溼漉漉的眼睛,只在眼皮背後閃著光,像死後蒙著臉的基督。飛機起飛了,把他死去的部分留在了身後,他的媽媽在冒泡的海水裡,那條黑狗在斜坡的草地上露出壞笑,兔子們在埋葬他爸爸的坑上跑來跑去……

襲擊發生在一個小海灣,一端有一條河道。遇害者被送上了救護車,但是由於岸邊坡度太大,路面又太滑,救護車的離合器燒著了。上週有幾條狗被帶到了這個區域。

他穿著一件黃褐色西裝,胳肢窩處太緊了一點。襯衫領口的扣子裂成了兩半,老是從釦眼鑽出來,露出他白白的喉嚨。他沒要晚餐,也沒要雜誌。他覺得自己要死了。耳朵沉悶地鼓脹。舌根一股垃圾味。雲層張開一個大口,他看到大海無情地翻滾著黑浪,礁石和島嶼的淺灘變成黃色和綠色。一位空姐走來,他知道她一定在微笑,像個精神病人。他縮在自己臭烘烘的位子裡,把腳抬離地面。他們會把他像鳥一樣捆起來嗎?會像對待北極熊那樣在他嘴唇邊紋上數字嗎?他們不是出於感情或是保護的需要,而是想要知道他在死前走過了多遠的路。她停下來,手伸到他的屁股上。他央求般地看著她,想把自己縮排脊椎骨。他的大腿好像孩子冬天的手套一般軟弱無力……又髒又亂的嗶嘰呢……她的手指向前挺進,它們有著長長的藍指甲,四根像叉子一樣的手指,還有像勺子一樣的大拇指,滿嘴森森牌口氣清新劑的香氣在他的耳邊吹拂,隨時預備咀嚼他,永遠地征服他。她皺著眉,四下探索著,卻不慎把手指突然插進了他的肚臍,足有兩三釐米深,像是比賽中進了球。他到處是洞,好像一臺彈球機。他們可以在他身上的任何地方開個槽口,刻條印子,貼個標籤。他們有的是辦法。他們可以挖出他的腦子,他想,沒人會知道,因為他們太聰明了,傷口處絕不留疤。

她為他繫好安全帶,走開了。系得太緊了,他裝在口袋裡的芝士三明治都擠成了兩半。他的盤子像賭博的籌碼一樣摞成一沓。但他知道他是安全的,他的命運尚未降臨,血液開始重新從雙眼流向他僵硬的全身。

飛機震顫了一下。過道對面的嬰兒吐到了一本《國家地理雜誌》上。馬爾的胃裡翻滾著,胃壁上的脂肪把肋骨都塗油了。海上風雨交加。他可以想象下面風暴的景象。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閉上眼睛。他好像看到油船在今夜沉沒,捕魚船的網遮上了死者的眼睛,遊艇上的女人們穿著半透明的長裙在船艙裡哭泣,她們大喊著,耳環被狂風吹飛,尖尖的鞋跟插進甲板裡……

一個女人抱著那個嬰兒。「你覺得會墜機嗎?」她對馬爾說。「你覺得這是末日嗎?我們的?我在夏威夷的男人的?」她提高嗓音哼著,發出像一對翅膀扇動似的聲響。孩子吐得她滿手都是。「他太小了,味道還不難聞。至少這還值得高興吧。」

馬爾沒有回答。他發現嚴肅的自己很有魅力。他根本沒法關注那個孩子,他流著鼻涕,小臉跟飛機椅子一個顏色,小手有些腫,眼睛充血。那個女人意識到他不打算回答,向左側轉開眼睛,假裝自己根本不是在跟他說話,接著在嬰兒的衣服上蹭了蹭手。

「而我,」她接著說,「只有二十歲,我的愛人在遠方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