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諾曼·梅勒曾經說過,劇作家只有靈感迸發的片刻寫作即可,而寫長篇小說需要每天工作六七個小時。太扯了!眼下梅勒先生主要寫小說,我主要是從事戲劇寫作。寫劇本的時候,我得下大力氣,堅持工作。如果一部戲抓得住我,那我就持續寫,直到某個轉折點,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時候,我才停下來。
藥物
在新方向有個非常可愛的小夥子名叫羅伯特·麥克格雷格,現在已經去世了。他曾經是馬克斯·雅格布森大夫的病人。他只吃雅格布森給他開的小藥片,我當時憂鬱症實在是太嚴重,他覺得什麼辦法都值得一試,於是就帶我去找了雅格布森。我就是通過這個羅伯特·麥克格雷格,才開始連續三年的療程,期間他往全國不同地方給我寄送雅格布森開的針劑。
我發現雅格布森的針劑對於我的寫作工作而言,有非常奇妙的刺激作用。六十年代最後那三年,在我倒下之前,寫出了我最好的一些作品。公眾還不知道這些,但我知道。
我倒下的原因跟打針期間繼續飲酒有關。我不應該這樣。我心臟不好。馬克斯·雅格布森大夫從來沒有聽過我的心率。從來沒有量過我的脈搏。沒量過我的血壓。他就只是看著我。他真的有點像那種鍊金術士。他會盯著我看好久,他面前擺著好多小藥瓶,從這一個裡面取一滴,另一個裡面再取一滴,然後再看看我,然後再加上一兩滴……當然最基本的成分是興奮劑。我打上一針之後,就必須得乘上計程車,這時我心臟就開始狂跳,我立刻就得趕緊喝上一杯,不然我就回不了家。要不然我就死在計程車上了。
關於單身
我認為這樣我才有可能從事寫作這一行。你知道可憐的諾曼·梅勒的事吧。一個老婆接著一個,那麼多贍養費。我就免於這些負擔了。我也給別人錢,話是沒錯。但我可付不起贍養費,那麼多老婆要養。要換了我得把她們都砍頭!單身我才有可能工作。
同性戀
我從來不需要在工作中處理這個問題。這從來不是我關注的題材,除了在我個人私生活裡。在工作中,我非常貼近女性心理。她的性格,她的情緒,她遭受的痛苦和感受。有人說我寫出來的都是些異裝癖女人,這純屬胡說八道。坦白講,純粹血口噴人。就我個人而言,我喜歡女人多過男人。她們對我的作品也比男人更有反應,而且一向如此。在所有愛我的人當中,女性跟男性的佔比大概有五比一。我得這麼說。
我知道現在有種右翼勢力抵制同性戀者。但我已經七十歲了,不再認為這是我首要關注的問題。當然我並不希望其他的同性戀者出事。上帝知道,已經出太多事了。
我一直以為同性戀者在作家裡只佔少數。沒有人去準確地統計過美國人口中到底有多少同性戀。他們永遠也做不到,因為太多人沒有出櫃,有些「櫃」還牢牢地上了鎖。現在公開同性戀身份仍然是件危險的事。
獵豔
我喜歡獵豔,更多是因為有唐納德·溫漢姆的陪伴,而不是喜歡我們那些豔遇。說到底那些都只是一場豔遇。但溫漢姆是個跟他在一起很愉快的朋友。我一直就覺得,他這個人天性裡有點賤的。所以我給他的信裡才會有那麼多黑段子。我知道他喜歡這個。我因為通訊的物件是一個喜歡這種東西的人,所以我就寫這種內容逗他開心。當然我不知道他在收集我的信!我也不知道自己已經把版權簽字交出去了。我很高興這些信能夠出版,因為寫得很美很好,我覺得。我很不高興的是他為此打了樁官司,差一點把《倫敦雜誌》給害得關門。
時代廣場上曾經有個地方叫「路口酒館」,緊挨著一家叫「鑽石吉姆·布雷迪」的餐廳。這家店現在關門了。當時會有很多大塊頭水手,喝得醉醺醺,來勾搭我們。我們沒有主動勾搭他們。我對他們不感興趣。我不想去,當時的情況讓我覺得非常不舒服。但溫漢姆總是被粗魯水手那種型別所吸引。
那時候溫漢姆住在時代廣場一帶的克拉裡奇酒店,現在這家酒店已經不在了。他當時跟一個名叫保羅·開德姆斯的畫家同居。他跟保羅·開德姆斯一起住著一間房,他就是通過保羅·開德姆斯才認識了山迪·坎貝爾。有天晚上,開德姆斯不方便讓唐納德·溫漢姆去他房間,因此就在克拉裡奇給他開了個房間。於是唐納德帶著我和兩個水手進了克拉裡奇酒店。
我越來越起疑,因為在大堂裡,那兩個水手說:「咱們乘電梯上去,你等十分鐘,我們在走廊裡碰面……」諸如此類的話。看起來非常可疑,但我當時有點亢奮,唐納德也是。
我們上樓進了房間,那可真是場野蠻的浩劫,我恨透了那過程中的每一分鐘。最終他們把電話機從牆上扯下來,用一把彈簧刀抵著我靠牆站住,然後他們就毆打溫漢姆,打掉了他一顆牙,把兩個眼眶都打黑了,差點就打死他。我一直說:「別打了。別再打他了。他有肺結核!」
然後他們說:「該你了!」於是他們把可憐的渾身是血的溫漢姆頂到牆邊,又把我打了個半死。我被打出了腦震盪。等我明白過來,已經在我住的基督教青年會的紅十字站急診室裡了。
基普
基普非常誠實,我愛他,我覺得他也愛我。他是因為逃避服兵役從加拿大來的。他立志當個舞者,他知道如果去打仗他就跳不成舞。那樣就耽誤太久了,他認為,仗打完再去學跳舞就來不及了。要知道,戰爭開始的時候他還是個二十一二歲的大男孩。
我寫過一部戲叫《有陰有晴》就是關於基普的。這部戲的場景非常重要。其中有一座曬得發白的海邊棚屋,裡面沒有傢俱,一個名叫奧古斯特的作家,也是我本人的代表,在一架擺在舊箱子上的打字機前寫作。他睡的床墊直接擺在地板上。這個佈景旁邊是另外一間被海嘯掀翻的海邊棚屋。但這片地板形成了一塊舞臺,基普曾在這裡舞蹈,跟著我的留聲機音樂練習跳舞。這部戲的副標題就叫「銀色留聲機」。
我更喜歡《有陰有晴》這個標題,因為它代表了我的眼睛。我的左眼因為白內障的緣故,所以有陰翳。但我的右眼非常清朗。這就像我天性的兩面。其中一面執著於同性戀愛,不可抑制地沉迷於性愛。那時候我還有另外一面,非常溫柔,善解人意,深思熟慮。因此這個標題非常恰當。
這部戲的視角是從一九七九年回望過去,關於一個我愛過的,如今已經死去的男孩。作家(奧古斯特)知道現在是一九七九年。他知道基普已經死去,跟基普一起跳舞的那個女孩也已經死去了。那女孩是我虛構的。在戲中臺上的作家偶爾會講到一些典故,讓男孩基普和女孩困惑不解。但只有作家才知道,其實四十年的光陰已經過去,那男孩和女孩都已經逝去,只有他一人倖存下來,依然在世。故事發生在一九四〇年的夏天,那是一部很抒情的戲劇,也許是我很久以來寫的最為抒情的一部戲。
基普死於二十六歲。當時我剛剛結束了跟米高梅不成功的合作關係。有一天電話鈴響了,一個歇斯底里的女聲傳來:「基普只有十天的命了。」在那一年之前還有人告訴我,說基普做了手術很成功,去除了一顆良性的腦瘤。
他住在時代廣場附近的全科醫院。當你知道一個你愛過的人馬上要死去的時候,你知道那種愛意再次湧上心頭的感覺。
我進到基普病房裡的時候,一個護士正在用勺子給他餵飯:吃的是糖水杏子。他看起來前所未有的那麼美。基普的神志非常清楚,就像他那雙斯拉夫人的藍眼睛,清冽無比。
我們聊了一會兒。隨後我站起身,去拉他的手,可他找不到我的手,我得去夠他的手。
基普死了之後,他的兄弟從加拿大寄給我基普為一個雕塑家擺姿態做造型的幾張照片。這些照片一直放在我錢包裡,有二十多年。在六十年代它們不知怎麼消失了。不管怎麼說,基普還活在我這顆苟活至今的心臟裡。
海明威和菲茨傑拉德
作為一個非同性戀的男性,海明威對於同性戀有著深厚的興趣和理解力。我認為海明威和菲茨傑拉德都有點內在的同性戀特質。我在重寫《避暑酒店服裝》的時候,著力寫到了這一點。
你有沒有讀過海明威的一篇《簡單的調查》?總之,這故事說的是一個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駐守在阿爾卑斯山上的義大利軍官。當然了,他缺少女性陪伴,只有個勤務兵,一個非常有魅力的年輕勤務兵。他想得到那個小兵。於是他問那個小夥子,單刀直入地問他:「你對姑娘有興趣麼?」小夥子慌了神,過了一會他說:「嗯,是的,我訂婚了。」然後小夥就走出了房間。義大利軍官說:「不知道這小崽子是不是撒謊?」
海明威的小說《激流中的島嶼》最後一句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說我愛你。這不是說他們之間有同性戀情,儘管格特魯德·史泰恩暗示說海明威有這層意思。但這重要麼?我認為並不重要。
你知道關於菲茨傑拉德他是怎麼說的麼?海明威說:「菲茨傑拉德很漂亮。他那張嘴巴,你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會為之困擾,之後只會感到困擾更多。」
在普林斯頓的三角俱樂部中,菲茨傑拉德扮演的是女主角,他有一張扮女裝的照片,比女人還像女人。菲茨傑拉德除了他妻子之外沒有跟任何人有過戀情。最終有個希拉·格雷厄姆,但他有沒有跟她睡過呢?我很懷疑。總之,我認為作家的性傾向沒有那麼重要。對他的寫作沒有影響,我可以這麼說。這對於他們描寫任何一種性別的能力幾乎沒有任何影響。我既能寫男人,也能寫女人,不論我寫的是男是女,我都可以將自己投身其中。
菲德爾·卡斯特羅
我只見過卡斯特羅一次,那是通過海明威引薦的。我見到海明威的那次也就是我見到卡斯特羅的那次。卡斯特羅上臺後的第一年,我在哈瓦那。如果不是那個混賬約翰·福斯特·杜勒斯,卡斯特羅本來可以跟美國繼續友好,但那傢伙對任何革命都本能地感到恐懼。他顯然認為巴蒂斯塔先生——那是個虐待狂,他把青年學生折磨致死——非常有趣。
我是在哈瓦那的弗羅裡迪塔餐廳裡,通過肯尼斯·泰南的介紹認識海明威的。我和海明威的會面非常愉快。他為我們倆寫了一封介紹信給卡斯特羅。海明威認為這是場好的革命。如果杜勒斯先生沒有隔絕卡斯特羅,本來的確可以朝好的方向發展。
卡斯特羅是個紳士,很有教養的人。他把我介紹給整個古巴內閣。我們在臺階上等了三個小時,等內閣的緊急會議結束。他介紹我們的時候,回頭望著我說:「噢,那隻貓!」然後眨了眨眼。當然他說的是《熱鐵皮屋頂上的貓》。我覺得這很迷人。
約翰·f.肯尼迪
我是通過戈爾·維達爾引薦認識的肯尼迪總統,地點在他們家位於棕櫚海灘的一處房產,是他就任總統之前。後來我在白宮又見了他一次,他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晚宴,招待安德烈·馬爾羅,他邀請了文學界和戲劇界所有的人。
約翰·肯尼迪是個偉大的紳士,真的是個非常好的彬彬有禮的紳士。我們去見他的路上,遭遇了很嚴重的交通阻塞。戈爾·維達爾開車不是特別好,雖然他作為作家有時候很不錯。因此我們耽誤了一小時才趕上肯尼迪先生的午餐,可他安之若素,彷彿我們就是按時到達。他禮數周到,無可挑剔,傑奎非常迷人,我猜她現在依然是魅力無窮,雖然我很久沒見過她了。
卡特時代的白宮
我第一次去是一場表彰電影行業的活動。那時候卡特夫婦還沒調整好狀態,準備招待來賓。卡特先生,他是個很有節制的人,我認為這是他最主要的缺點。我們只獲准喝很小一杯號稱是加州夏布利的葡萄酒。我一口就把我那杯吞了下去,然後就試圖想辦法多搞點。現場就只有葡萄酒。沒有烈酒。可你只能喝一杯。於是我抓住了山姆·施皮格爾,他是位身材魁梧的紳士,我說:「山姆,你能不能站到桌子前面,偷偷再幫我遞杯酒?」於是我就藏在山姆身後,他偷偷又多塞給我好幾小杯酒,總算幫我熬過了那場晚會。
後來我再去白宮的時候,卡特夫婦開始提供香檳酒了,但他們再也沒有前進一步,從來沒有上過烈酒。
我認為吉米·卡特是個偉大的人道主義者,他的第二個任期有可能會很出色,如果跟我們實際看到的結果相比較的話。我認為他對人權問題的關注是正確的,我們的政府現在放棄了這種觀念,這讓我感到遺憾。
我認為那些大財閥不想讓卡特先生連任。他不夠圓滑。
簡·懷曼
簡·懷曼出演了電影版的《玻璃動物園》。她嫁給了羅納德·里根。沒鼻子姑娘嫁了個沒腦子男人!
好萊塢
我的大多數影片都遭到大量刪減。我之所以有興趣看看西德尼·魯梅特重拍《慾望號街車》的電影,部分也是為了這個緣故,因為現在卡贊不再導演了嘛。但我必須得有個很棒的史丹利,到目前為止他們提及的人選就只有西爾維斯特·史泰龍,因此我一直不太留意這個重拍《慾望號街車》的專案,除非有個合適的史丹利人選,還有有個真正很棒的女演員來演布蘭奇。
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我曾在好萊塢度過一段很風光的日子,因為我為之工作的那個專案幾乎剛開始就把我解僱了,但他們還得繼續給我發薪。我合同就是這樣定的。在六個月的時間裡,他們每週付我二百五十美元。那可是一九四三年,那時候的二百五十美元相當於現在的一千美元吧,我猜。不管我有沒有約稿,他們都得付我薪水。
一開始他們安排我給拉娜·特納寫《婚姻是樁私事》。反正,他們對我寫的對話表現得很喜歡,我覺得很不錯。但他們說:「你給特納小姐寫的臺詞裡有太多多音節單詞!」於是我說:「確實有些單詞不止一個音節!」後來潘德羅·博爾曼來找我——博爾曼非常愛我,但當時拉娜·特納碰巧是他女朋友——他對我說,「田納西,拉娜能應付兩個音節的單詞,但如果你拉到三音節,那就等於收她的詞彙稅!」
後來他們問我願意不願意為一個名叫瑪格麗特·奧布萊恩的童星寫部劇本,我說:「不如一槍打死我算了!」那時候我已經知道無論如何我都有二百五十美元拿。
於是我搬到聖莫尼卡,狂歡作樂,直到那筆錢用光為止。
伊麗莎白·泰勒
蒙迪·克利夫特是演員中最大的悲劇之一,我認為甚至比瑪麗蓮·夢露有過之而無不及。伊麗莎白·泰勒這個人最可愛的地方之一就在於對他特別得好。很多女人都對他很好。比如凱瑟琳·赫本。但尤其是伊麗莎白。她是個非常可愛的人,跟她的公眾形象截然相反。她不是個刻薄賤人,雖然她的生活過得痛苦不堪。三十一次手術,我記得。痛苦,無盡的痛苦。她太脆弱了——真的一碰就碎。
麗蓮·海爾曼的《小狐狸》在勞德代爾堡首演的時候,我去看她的,她牢牢掌控著舞臺,彷彿她始終都是個舞臺劇演員似的。但她幽默感方面有點欠缺。我知道她肯定能及時彌補這點缺憾。她在華盛頓的首演非常成功,我認為她一定是抓到了那種幽默感。
我知道,你認為麗蓮·海爾曼作為劇作家有諸多侷限。但海爾曼可不這麼想,對不對?絕對不會!首演結束之後,我終於相信莉茲·泰勒能夠在舞臺上演戲,當時有一場盛大的派對,有很棒的進口香檳,那派頭!導演跟我一張桌子,就坐在我旁邊。他說他得起身,去給海爾曼打電話。
我說:「哎,跟她講,我要她的版稅抽成!」
於是他把這話傳給了海爾曼,然後面帶笑容回到了桌邊。「海爾曼說告訴你,支票會寄給你的!」
她是個很搞笑的女人,很有技巧的劇作家。她有幾部劇都技巧非常高……我聽說她得了肺氣腫。誰能不生病啊!全都病得要死了!
威廉·英奇
比爾·英奇是個悲劇人物。充滿悲劇。評論家對他太狠了。他們殘酷無情。我一直認為他寫了兩部非常棒的戲劇。《歸來吧,小希巴》是部傑作。我就是那時將他介紹給了奧黛麗·伍德。後來他又寫了一部戲,關於一個小孩弒母的故事,那是一部非常了不起的傑作,好像叫《自然親情》之類。
我在聖路易斯見到了他。《玻璃動物園》在芝加哥演出的時候我回到了那裡,他替一份名為《聖路易斯時代—星報》的報紙採訪了我。他是那份報紙的戲劇音樂評論家。我待在那裡的一個星期,他招待了我好幾次。我們成了朋友。
他曾經試圖跟芭芭拉·巴斯里結為異性戀情人,巴斯里非常非常喜歡他。在他臨終的時候,她打電話給我,說英奇在加利福尼亞,處於一種絕望的境地。「他睡覺的床墊下面藏著很多巴比妥類藥物。他只有喝酒的時候才起床,喝完又立刻躺回床上。」
我說:「他這是慢性自殺。」
她說:「我知道。他主動住進了醫院,第二天又自己出院了。」
「他跟誰在一起?」
「他姐姐,」她說,「我想讓你打電話給他姐姐,讓她送他進醫院。」
隨後我先去諮詢了莫琳·斯泰普爾頓的意見,她認為我該照此辦理,然後我就打電話給比爾的姐姐,她說:「沒錯,情況就是這樣。」她講話悄聲細語的。我說:「我聽不清你講話。你為什麼要這樣悄悄說?」
她回答說:「因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起來了。」
我說:「那你就光聽我說。送他進醫院。不要讓他自己去住院。你得送他進去。不然他會搞死自己的。」
唉,一個月後我去了羅馬,在羅馬的《每日美國》報上讀到一篇頭條新聞,說比爾·英奇去世了。他在封閉的車庫裡,坐在車裡啟動馬達,主動造成窒息身亡。
菲茨傑拉德,海明威,哈特·克萊恩,英奇……啊,這些碎片!這些殘骸!一個美國作家的生命越到盡頭,境況就越是駭人。海明威的晚年就是一場噩夢。他曾試圖走到飛機的螺旋槳裡去。菲茨傑拉德的結局也好不到哪裡,儘管沒有那麼戲劇性……他們一旦成名,人人都想扯一片據為己有。
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
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我在加利福尼亞見到過他。那時候他很信吠檀多,一種東方宗教。他住在一座寺廟裡。你知道,他們會規定靜默和冥想時間。那天晚上我是通過林肯·科爾斯坦的信引薦去找他的。我到的時候正處於他們的沉默期。開門的僧人遞給我一支鉛筆和紙,讓我寫明來訪事由,以及要訪何人。我寫了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從那以後,他們就一直用頗為懷疑的眼光看著我。
在廟宇的大房間裡,所有人都坐在那裡,那種坐姿……他們叫什麼來的?蓮花坐?克里斯托弗也在其中。所有人都嚴格遵守沉默誓言。我可不喜歡這副場面。
我突然開口喊了句「克利須那」什麼的,其實我根本不知道這是誰,只是想打破沉默而已。克里斯托弗站了起來,在一張紙上寫道:「我明天致電你。」他非常客氣,隨後將我帶到門口。
他是個傑出的作家,我完全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經歷這樣一個階段,要住進寺廟裡。我認為這是他人生中一段不開心的時期。我認為他跟比爾·卡斯奇的戀情要麼是即將告吹,要麼已經吹了,而他還沒認識唐·巴查迪。他非常的孤獨。因此他到了這座寺廟,信守沉默和匱乏。
我覺得克里斯非常迷人,倒不完全是說他具有性魅力,而是作為一個人很可愛。富有魅力,才華橫溢。而且是我認識的人裡最有風度的紳士之一。我被他所吸引,所以就表白了心跡。
這時我才發現,在這地方他們還有一條誓約,是戒色!克里斯托弗對我說:「田納西,我可以被動接受口交,這完全沒問題,但我不能主動去做。那樣我就違背誓約了!」我哈哈大笑,他也笑了。然後我們就鞏固了友情。
葉夫圖申科
他怎麼樣了?他在蘇聯還得寵麼?
他最後一次到美國來的時候,請我跟他共進午餐。他點了好幾瓶拉菲·羅斯柴爾德古堡。賬單太長了,足足拉了三頁紙。當然得我來付。我告訴他說,你就是頭資本主義大肥豬!
他帶著一個特別能吃的大胖翻譯,可他什麼都不翻譯。葉夫圖申科英語講得很好,也聽得明明白白。那個號稱翻譯的傢伙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只懂得像個資本主義有錢人一樣大吃大喝!
我聽過很多人講葉夫圖申科的壞話。我不知道此人多大程度上值得信任,但他有他的迷人之處。前提是你負擔得起。
杜魯門·卡波蒂
我一九四八年認識杜魯門的,我猜是。那時他剛剛出版了《別的聲音,別的房間》。我覺得他很可愛,很纖瘦,機智,反應快,稍微有點毒舌。過了沒多久我就煩他了。他說了弗蘭基一句很刻毒的話。弗蘭克·梅爾洛和杜魯門的朋友傑克·鄧菲,還有我,大家一起乘坐我的別克路霸敞篷車旅行。我們最遠到了那不勒斯。在那不勒斯一家臨海餐廳裡,他說了一句非常刻毒的話,我說我不要跟這個人一起去伊斯基亞。過了兩天之後,弗蘭基說服我改變了主意。我們最終還是去了。
打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討厭過杜魯門,只是認清楚他有這樣的衝動,時不時壞心眼要發作一下。我覺得這可能是因為他個子小,總是被人欺負,尤其是成長過程中。你知道,杜魯門犯了一個錯誤,聲稱自己出生在新奧爾良,甚至採訪的時候還指出他出生的房子。人人都知道他生於阿拉巴馬的亨茨維爾。亨茨維爾人都認他是老鄉。他們都知道,這是有記錄的。
那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我認為是因為這個可憐的小男人喜歡故作神秘,希望人們摸不透他。這麼說吧,杜魯門是個神秘人,寶貝兒,你懂的。這樣說比較禮貌,其實他就是愛編故事。我太愛他,不好說他是個騙子。這是他的老本行。
我最滑稽的冒險
我孤身一人在邁阿密。弗蘭克·梅爾洛還沒從紐約趕到。我一個人待在邁阿密,要等到他來,帶我回基韋斯特。
那是在夜裡,我很孤單。我漫步走上了比斯坎大街。路邊有個公園。一個年輕的流浪漢坐在長椅上無所事事。我覺得他腦子大概有點遲鈍,可憐的孩子。我跟他聊了起來。他好像不大聰明,但挺漂亮。我說我是一個人,問他願不願意陪我去酒店。他說好的。一旦他走到路燈下面,我就看出來,他完全沒辦法通過酒店的大堂,因為衣服太破了。於是我提議一起到游泳池邊,我在那邊有間小棚屋。
我們到了那裡,他突然從我口袋裡一把將我的錢包抽了出來。可裡面只有七美元。後來他又試圖拽走我的腕錶。錶帶的搭扣很簡單,但他怎麼也解不開。最終他放棄了。不知道為什麼我一點都不害怕。我戴的戒指上有三顆鑽石,可那個他也摘不下來。戒指太緊了。於是我說:「這樣也太傻了。我在樓上的房間裡有好幾百美元。你就坐在這裡休息,我一會兒就下來,帶一大筆錢給你。」這時我已經明白,這人是個傻子。
於是我就回到了酒店房間裡,鎖上門,上了床。那天整晚每隔半小時電話鈴聲就會響起來,聽到他說:「我還等著吶!」最後我說:「孩子,去看大夫吧。你真以為我會下樓給你一百美元麼?」那時候我都喜歡上這個可憐孩子了。
這是我碰到的最滑稽的冒險經歷。「我還等著吶!」他可能還在等呢。
幽默
你知道麼,隨著年齡增長,我越來越發現幽默的有趣。尤其是黑色幽默。我當下的劇本,現在我正在寫的這部《永恆票》,我稱之為哥特式喜劇。我的幽默在舞臺上是哥特式的。我觀察到一些嚴肅的甚至悲劇性的社會現象,但通過喜劇手段表現出來。
有錢人
我對於有錢人的感覺倒不是憤怒,而是這樣一種感受,彷彿他們情感是有限的。他們生活在一個非常狹隘、造作的世界裡,就像葛洛莉亞·溫德比的世界,她這人有時候非常令人不快,你知道麼。或者奧斯卡·德拉倫塔夫婦,這是所有人中最令人震驚的一對。他們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杜巴麗夫人!你跟我提到奧斯卡·德拉倫塔的名字都會氣得我臉發紫。他們無非只是很普通的人,你知道。我知道他從哪兒來,怎麼發家的,她的出身我也一清二楚。如今他們自我感覺好得不得了,彷彿有史以來數他們最出色。我認為他們就是這個社會一個最令人難以容忍的症狀,淺薄,造作,缺乏並且懼怕任何這個時代特有的深層意義。這讓我深為厭惡。
六十年代是充滿活力的十年。有民權運動,反戰和反帝國主義運動。我曾經對戈爾·維達爾說:「六十年代我是睡過來的。」但我這是說了個很糟糕的笑話。我對發生的一切有敏銳的感知。即便是在強制病房住院期間,我也很積極地讀報。那時候我們有很勇敢的年輕人反抗特權和不公。如今我們只有德拉倫塔這樣的人。
當今大學生
他們現在不值得關注,好像完全是保守的、反動的,跟有錢人一樣。我碰到的那些大學生,態度和價值觀都跟他們的父母毫無區別。
六十年代甚至七十年代早期,我碰到的孩子們彷彿都在反叛父母的道德觀和社會觀念。也許這只是我的錯覺,但好像今天的孩子們都害怕會偏離父母的生活和思想方式。這是自我中心的一代。自私自利。對世界上發生的一切毫無興趣。對薩爾瓦多的時事沒有興趣。咱們政府支援的這個軍閥率領部隊衝進村莊,將農民拖出來屠殺!美國孩子不關心。瓜地馬拉每天有四百人慘遭屠殺,然而沒有人談論這件事。宏都拉斯。他們一點都不關心,是不是,這一代人?我們知道為什麼阿連德會遭到刺殺,知道事情是為什麼,怎麼發生的。整個拉美紛爭不斷,但這自我中心的一代似乎根本不在乎。
六十年代充滿了活力。我們實實在在朝著一個切實可行的公正的社會在前進。但這時尼克松上臺,一切都落回了財閥統治的老路上。
講座
我不做正式講座,雖然他們這麼叫。我只做正式的讀書分享會。我曾經有一次去諾克斯維爾,在田納西大學做一場準備好的講座。到了之後我發現講稿落在家裡了。因此我只得起身上臺即興講了一場,這可把那些教授們氣壞了。他們出離憤怒!諾克斯維爾跟其他學術機構一樣,非常保守。
文化現狀
文學的重要地位已經被電視取代了,你覺得是不是?真是這樣。我們現在已經沒有了擁戴作家創作,或者給予他們很好支援的那種文化。我指的是嚴肅的藝術家。如今在百老匯他們只想要廉價的喜劇、音樂劇和重排劇。嚴肅作品想要製作出來都幾乎毫無可能,即便出來,能演一個星期就算是幸運了。他們把阿爾比的《洛麗塔》殘酷地打下去了。我從沒讀過這麼冷酷的劇評。但我覺得阿爾比做改編劇是個錯誤。他寫自己原創的作品非常出色。但即便如此,我認為總有辦法能夠表達你對一部戲的負面觀感,而不用這麼猛烈、這麼殘酷無情。評論家們這樣真的是在害死作家。
遺憾
噢上帝啊,是啊,寶貝兒!但我現在不能考慮這個。遺憾的事太多了。但我相信,人這一輩子能夠改變的事寥寥無幾。極少時候主觀意志能夠起到決定作用。我不相信個人有罪論。我認為人們無法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我們都是環境的產物,環境決定我們能怎麼做。所以我認為死刑不能接受。但話說回來人口增長、犯罪率增長都非常快,關押犯人的牢房都不夠用了。監獄。殺人。可我還是完全不相信個人有罪論,有時候我疑心,我連群體有罪論都不相信。但我的確相信一個有智識的人,有道德感的個體,就必須避免作惡、殘忍和不誠實。人可以盡力走正路、追求美德。我希望這是人可以做到的。
諾貝爾獎
我告訴你為什麼我覺得自己得不了這個獎。
我聽說五十年代我得過好幾次提名。但突然發生了一件醜聞。有位夫人,我稱之為吉普賽縐紗小姐,她去了斯德哥爾摩,還哄我去斯德哥爾摩,說她住在海邊一個迷人的小酒店裡,我來了可以有獨立套房,有單獨的出口。說我會非常開心,你明白我意思麼——我當時正是聲望最高的時候——她打著我的旗號請來了很多她想要認識但一直沒有門路結識的人。誰曾想她竟是個虐待狂!總之,她叫來了所有的媒體。就像戰場上的司令一樣!「你去那邊!你到那邊!你不許接近威廉斯先生,等我給你訊號!」大喊大叫發出指令。哎,真的是太可怕了。第二天一早,所有的報紙都發出來,說威廉斯先生緊隨強悍經紀人的腳步,到了斯德哥爾摩。我在斯堪的納維亞地區的代理名叫拉斯·施密特,他娶了英格麗·褒曼,他說:「你知道麼,你曾經被提名諾貝爾獎的,但現在這事黃了。」這醜聞實在太糟糕,媒體被欺負得夠嗆,他們認為我跟這個可怕的女人是一起的。
再說,況且人也不是非得有這個不可。有當然很好,因為會有很多錢,對不對?要能拿到我肯定願意花。
當下工作
我眼下忙於製作一部新戲《大宅將傾》。對我而言,製作一部戲是首要大事,其他事都要退居其後,七十大壽也不例外。我非常喜歡古德曼劇院,以後還要跟他們繼續合作。我們已經在計劃將這部戲帶到主流戲劇舞臺上,還要排《有陰有晴》,那部講我在海岬碰到基普的故事,劇中除了我和基普,還增加了其他角色。
我還有部很重要的劇《在嚴肅憤慨的面具下》。這題目出自埃莉諾·懷利,是她寫的一句詩。原文大概是:「在嚴肅而憤慨的面具下/歲月依序而過/卻不曾讓我懼怕/無非一笑而過。」
這碰巧適合這部戲,戲裡有很多詩意的內容,同時故事設定又非常暗黑古怪。講的是世界上最有錢的女人。她名叫貝貝·福克斯沃斯。她不知自己身處何地。她被劫持到了加拿大東海岸。但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在哪裡。那裡建了一個村莊,就像電影場景一樣,專門來騙他們。所有一切都是為了囚禁他們、欺騙他們,同時他們在調查她的丈夫。貝貝其實是個非常值得欽佩的人,除了她性慾亢進這一點之外,但話說回來,這點也挺令人佩服。我覺得是這樣!這對於她而言是種折磨,因為她嫁了個丈夫是同性戀,他還帶著幾個男朋友。我認為這是部非常滑稽的戲。
給年輕劇作家的建議
年輕劇作家應該避免什麼?不要惹煩觀眾!我是說,哪怕你非得在舞臺上毫無理由地殺人,或者隨心所欲開槍,至少得抓住觀眾,別讓他們睡著。你得使盡渾身解數吸引住他們的注意力。
投錢的人
你知道做編劇哪方面最困難麼?我來告訴你。是應付那些投錢的人。商業目標是最可怕的事。修改或者重寫的要求如果是由導演提出的,我不會介意,而且我認為那些要求都很有道理。但如果投錢的人參與製作,那你就麻煩了。
我最艱難的一部戲
我覺得《避暑酒店服裝》是我所有劇本里最難寫的一部戲。因為有很多的歷史資料得查。我不得不花費四五個月的時間去看關於菲茨傑拉德和澤爾達的一切記錄。有大量的材料。最終劇本寫出來之後,我不得不在巡演過程中刪減了一小時的內容。何塞·昆泰洛健康狀況很脆弱,每次首演之後,他就得趕緊離開,因此我只能在得不到任何幫助或建議的情況下做這件事。刪減掉一個小時。隨後我又得開始重寫。評論家們最反感的是海明威和菲茨傑拉德的一場對手戲。但那是戲中不可或缺的一幕,因為倆人都是彼此生活中佔據核心地位的存在。我認為他們之間的對抗是必不可少的。我要重寫這部戲,就加重了這一幕的分量,並不是加長這一幕的演出時間,而是修改內容,讓劇情更尖銳。
澤爾達·菲茨傑拉德
澤爾達有一段很了不起的戀情是跟一個法國飛行員。那是她第一次對司各特不忠,很可能也是唯一的一次。這段關係很激烈,因為這次出軌將她從司各特對她的那種佔有性的愛情中解放了出來。她第一次感受到性愛的巔峰狂喜。她跟司各特在一起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體驗。她曾向可憐的司各特抱怨,說他性方面不行。
她的反應如此狂暴,嚇到了那個飛行員。因為他的緣故,她發了瘋。她試圖自殺,為他吞了整整一瓶的嗎啡之類。飛行員給嚇跑了。
澤爾達還嚴重反猶,跟大多數南方婦女一樣,《避暑酒店服裝》這部戲裡對此也有一點反映。我覺得要呈現她真實的形象,就不能對此避而不談。在戲裡面,我給了她一句針對希拉·格雷厄姆的反猶臺詞,她的真名是麗麗·希爾。
在戲劇舞臺上,幾乎沒人膽敢說猶太人這個詞兒,對這樣一個非常優秀的民族,這是一種貶損,這個族群非常懼怕任何一種批評,當然經過大屠殺以後,他們顯然有理由感到恐懼。我並沒有反猶情感,但這種情緒的確存在於很多其他人之中。如果剝除了允許這種情緒存在的場景,就很難呈現這個世界的真相。
孩子
我很高興自己一直都沒有小孩。我的家族中有太多的極端乖戾人格甚至發瘋的病例,父系母系兩方面都有,這導致我不想要小孩。我認為一直沒有小孩是我的幸運。
蘿絲,達金和我是達金和威廉斯家族兩條直接血脈上最後的幾個人了。我們三個都沒有小孩。
應對孤獨
這不容易。我有幾個非常好的朋友。有幾個也就夠了。至於性方面?現在我覺得我需求沒有那麼多了。我非常懷念有伴侶的日子。我身邊一直得有人陪,雖然可能只是一個喜歡我、照顧我的人,但現在這種陪伴已經跟性沒關係了。
死亡
人人都怕死,我猜我也不例外。現在我開始接受這一現實。但我的作品完成之前我是不會做好準備接受死亡的。我有非常堅強的意志。過去幾年裡曾經有過一些情況,可能我就不在了。但意志力強迫我繼續活了下來,因為我還有工作未完成。
(原載《巴黎評論》第八十一期,一九八一年秋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