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卡洛斯·威廉斯(1964)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2頁,共2頁

威廉斯它意味著一種「有樂感」的音樂意象。印第安人在他們自己的音樂中有一種節拍,是他們用腳踢出來的節拍。它並不是一個真正的意象,而是一個詩的意象。或者也許是吧。這個節拍隨意象而定。應該就是這麼簡單,但是我腦子不好使了……

《巴黎評論》:我們可能不應該試圖減少對散文的詩意描述,這首《沙漠音樂》裡寫的「只有詩歌……」

威廉斯「數拍子的詩歌,到了精確的程度。」

《巴黎評論》:你認為它比你已經做到的更恰如其分。

威廉斯是的,依彌爾頓來看,它應該更準確。彌爾頓計算了音節。

《巴黎評論》:「我情不自禁地想到在傾聽這種音樂時大腦感到的奇妙之處。」

威廉斯是的。

《巴黎評論》:「以及我們時不時能夠記錄它的技巧。」你還覺得這樣的恰如其分是有序的嗎?

威廉斯恰如其分是有序的,天知道!——面對的可是聲音的宇宙。

《巴黎評論》:至少你現在不談論繪畫了。

威廉斯不了,我或多或少都致力於詩歌。

(與威廉斯夫人聊天,也就是《白色的騾子》中的弗洛西,和她聊天就像我持續與威廉斯博士聊天有著一樣的感覺、一樣的誠實、一樣的溫暖,或許是一種輕快和保守的結合。他們家的起居室反映了他們共同的興趣:繪畫、花卉、詩歌。五十年來,每日的郵件都會帶來信件、書籍、期刊,這些都堆積在角落和櫥櫃以及房間邊緣的桌子上:這些信件都是來自作者和出版商的書籍,或是獻給威廉斯的書籍,或者從他的詩歌中引用的標題;以及那些近乎匿名,他曾經用自己的詩歌、文章和那些必須有的「訪談威廉斯」鼓勵過的小雜誌。在這些特別採訪的第一天,一套新的組合音響設定仍放在房間中間的箱子裡,這是他二兒子保羅的禮物。現在,在等威廉斯醫生進來的同時,威廉斯夫人放了一段錄音,這是詩人的聲音,我們聽了一會兒,這段錄音是在同一個房間裡錄製的,偶爾會有外面一些汽車的聲音傳來。這是一個蒼老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沒有說教,但朗誦的晚期詩歌卻是那麼地奇妙動聽。威廉斯夫人談到了盧瑟福鎮和詩人的兄弟埃德加,他是一位建築師,計劃在帕薩克一帶更好地生活。她還談到了她第一次搬進這所房子時的情景和她早年對還是一個年輕人的比爾·威廉斯的印象,以及他在紐約的診所,或者在各種文學聚會上那個生活階段的印象。)

《巴黎評論》:在早期,你是否必須轉行至詩歌?

威廉斯夫人不,我很同情他。當然,比爾從不關注我。他過去常常來看我的姐姐。姐姐已經不年輕了。她會彈鋼琴,比爾拉小提琴,拉得不是很好,埃德加唱歌。那時比爾還沒有給我讀過他的詩。他給我姐姐讀了一些詩,但她並沒有多想。比爾的早期詩歌寫得很糟糕。

《巴黎評論》:我知道,威廉斯醫生在賓夕法尼亞州的時候,每天寫一首十四行詩,堅持了一年。埃德加說他稱之為洗腦,或是更糟糕的事情。

威廉斯夫人認識埃茲拉·龐德似乎使他有所改變。起初他們之間並不是真正的文學關係。他們之間大相徑庭,但我認為這是一個轉折點。從那時起,比爾開始想要認真地寫詩。但他意識到無法以此為生。

《巴黎評論》:他怎麼碰巧成為一名醫生了?

威廉斯夫人他的父親希望他成為一名牙醫。比爾也願意嘗試。但同時他也討厭這個職業。他感到成為一名牙醫會讓他非常緊張。但他很高興成為一名醫生,因為可以打打電話,和人談談天。

《巴黎評論》:他不想做一名外科醫生嗎?

威廉斯夫人他認為外科醫生應該擁有一雙修長的手指,但他沒有。這也是為什麼他也沒有成為一位優秀的小提琴手。但是他和埃德加都有一雙靈巧的手。埃德加是繪畫大師,比爾也曾經畫過畫。當然,他也喜歡侍弄花園。兩年前,他的右臂幾乎都不能用力時,還為我修整了全部的花園。後來裡面的花兒都為他盛開綻放。

《巴黎評論》:在盧瑟福有很多文學生活嗎?

威廉斯夫人直到很久以後才有這樣的生活。我們在盧瑟福根本沒有文友,除了歐文小姐,她是六年級的小學老師。她知道比爾想做什麼。

《巴黎評論》:我感到威廉斯醫生覺得他的詩歌沒有什麼真正的反響,即使他在當地團體給他們讀詩。

威廉斯夫人他們帶走了他們可以得到的東西,而對其他的東西不屑一顧,覺得不適合他們。我到今天才意識到其實盧瑟福的人很少知道比爾的詩歌寫作。

《巴黎評論》:這是對這個城鎮的評論還是對威廉斯寫作的評論呢?

威廉斯夫人兩者皆有吧。中低階層的人是這麼想的,但比爾從未吸引過普通觀眾。我母親曾經試圖讓我去影響他。

《巴黎評論》:寫得更加傳統一點?

威廉斯夫人是的。其中一些作品我自己都不喜歡,但我從不干涉。而且威廉斯也從不會因為我不喜歡而指責我。我來接電話,比爾。這是急診嗎?週五我們不開門。是找兒子的一個病人。他把電話接聽服務停了。所以病人就打來了電話。

《巴黎評論》:我想你現在已經習慣了。

威廉斯夫人是的,到現在為止,我想我已經很習慣了。

《巴黎評論》:威廉斯醫生現在不寫作了嗎?

威廉斯夫人不寫了,已經一年多了;因為他寫不了,找不到合適的字眼。

《巴黎評論》:你們第一次訂婚時他寫了很多詩嗎?

威廉斯夫人沒有;偶爾他會給我發一首詩。但那時他正忙著積累他的練習量。我們結婚後,他寫了更多的詩。他有時間寫詩我感到很滿足,我為來到這裡的人們帶來了快樂,因為我自己也喜歡他們。因為他們比大多數當地人更有趣。你能想到的每個人都曾經在這裡進進出出。我們是唯一有永久地址的人。五十年來,我們這裡是他們所有人的大本營。有馬斯登·哈特利,臥榻上方有他唯一的粉彩畫。後來他破產了,想去德國,所以他在斯蒂格利茲的美國風土畫廊拍賣。比爾同時還買了另一幅畫,那是一幅在書房裡還沒有完成的油畫。馬克斯韋爾·博登海姆來了幾次,並且停留了幾周。他幾乎把我們折騰瘋了。(他的手臂可能骨折了,但比爾從不相信。)他又邋遢又討厭。為了孩子們的健康,我們得吃胡蘿蔔,可他卻不吃。另外他說話還結結巴巴,口吃得厲害。有一天,我們接到他的電報說:馬上給我寄二百美元,我要娶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馬克斯韋爾。後來,他和他的妻子被發現在紐約的公寓裡雙雙遭遇謀殺,如果那女人是他妻子的話,也許不是電報裡說的那個。然後是華萊士·顧爾德,你可能不認識,他來自緬因州,是哈特利的朋友。他的母親是美洲印第安人。瑪麗安·摩爾過去也和她媽媽一起來過。比爾的寫作在那個時期有重大的發展。在利堡鎮附近的格蘭特伍德有一個小組。那裡有馬爾科姆·考利、馬塞爾·杜尚、曼·雷、阿爾弗雷德·克萊姆伯格。羅伯特·布朗有一棟很堅固的房屋;其他人都住在他們周圍的小棚屋裡。後來,他們常常在紐約洛拉·裡奇家見面。她有一個大型的類似穀倉式的工作室。我想今天你會稱她為共產主義者,儘管我從來沒有聽過這類的話。她比大多數年輕作家都年長。還有就是約翰·裡德,他寫了《震撼世界的十天》;還有露易絲·布萊恩特,他們都在那個小組中。那兒也是我們待的地方。他們常常爭論不休;對待寫作這件事都非常認真。他們的生活常常就是起床,然後閱讀,他們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有時真是非常無聊乏味的。但後來我對這個小組漸漸不太感興趣了,畢竟我有兩個孩子了。在三十年代,又有了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朋友圈,福特·馬多克斯·福特小組。最後,我們為他們舉辦了一場盛大的聚會。但這有點太可笑了。比爾說這是可憐的老福特為他周圍的一群人所儲存的最後一次喘息,他行將就木,幾年後他就見上帝去了。

《巴黎評論》:你是如何與埃茲拉·龐德相處的?

威廉斯夫人龐德從未跟我們在一起待過。我想想,他是在一九三八年來過一次,是為了獲得漢密爾頓的榮譽學位。一九五八年從聖伊麗莎白離職後,他來這兒與我們共度了兩天,然後他乘船前往了義大利。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我對他最後的印象。他還是那麼一如既往地桀驁不馴。與他交談很不容易;根本就不可能。唯獨溫·斯科特能夠跟他聊得不錯。有一回碰巧溫·斯科特來看我們,他們之間相處得很融洽。埃茲拉總是搶白比爾,但他們多年來一直是朋友。比爾並不怕他;他們的信件曾經是相當激烈,唇槍舌劍,你來我往的。

《巴黎評論》:顯然這些信件並不代表你的最終態度?

威廉斯沒有;我唯一記得的是佛洛西父親的態度……

威廉斯夫人但這與埃茲拉上次造訪無關,親愛的。

威廉斯只是隨口一說。

威廉斯夫人戰爭開始時,比爾和埃茲拉都給對方寫了很多信;他們彼此對立。埃茲拉絕對是法西斯主義的支援者,就像他可能否認的那樣,而比爾卻恰恰相反。他無論如何都既不親猶也不反猶。

《巴黎評論》:戰爭結束後,當地是否對威廉斯醫生所謂的共產主義有一些關注?

威廉斯夫人那是在一九五二年,當時比爾要去擔任詩歌主席。麥卡錫參議員當時出現在各種新聞裡,他們在華盛頓嚇得要命。有一位女士正在遊說詩歌改革,她認為自由詩這種形式毫無用處。她有一個小小的期刊,我忘記了它的名字,她寫了一封信,說男人居然喜歡這樣的詩體,太令人憤怒了。

《巴黎評論》:當然,這一切都發生在龐德獲得博林根詩歌獎之後。

威廉斯夫人比爾與此毫無關係。但如果他當時是學術團體的成員,他肯定會投票支援他。

《巴黎評論》:威廉斯醫生有沒有被要求作證反對龐德?

威廉斯夫人他們詢問了他兩三次。他們想讓他聽一些錄音,併發誓這是龐德的。比爾不能這樣做,但他說,如果知道什麼就會坦率地告訴他們。這就是全部。每次我們去華盛頓,比爾都去看他。

《巴黎評論》:我們回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吧,也許這不是你們想要踏入的,但當時在當地有一些反應,是吧?

威廉斯夫人對,反對德國人。這涉及到了比爾,因為他與我結婚。比爾的母親讓我的生活變得一團糟,因為我有德國血統。雖然她當時沒和我們住在一起。

《巴黎評論》:所以一件事接著另一件事,格林尼治村,共產主義和德國人。

威廉斯夫人比爾總是陷入爭議之中。但我認為,他在經歷這一切的過程中一直很好地堅持了自己的立場。

威廉斯也許你已經真的受夠了。

威廉斯夫人哦,比爾,沒關係。別擔心我。出去散散步吧。

《巴黎評論》:若干年前你為寫過一個劇本,你現在還有印象嗎?它寫的是很地方化的問題,比如為學校增加一名校醫,而且你帶著很自由主義的眼光。

威廉斯我想不起來了。當然我對戲劇很感興趣。但我唯一合作過的人是凱蒂·霍格蘭。

威廉斯夫人他們合作的作品叫《很多愛》,這是很久以後了。凱蒂直到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才來的。但比爾在早年寫了四到五部小劇。一部是關於這個地區的荷蘭人,叫做《蘋果樹》,這是一部非常優秀的小劇本,後來在普羅溫斯頓完成,但是阿爾弗雷特·克萊姆伯格把它弄丟了。還有一部是清教徒戲劇,叫《貝蒂·普特南》,後來在網球俱樂部演出。你還記得蒙特羅斯大街上的那個老網球場嗎?在那兒活躍著一群年輕人。

《巴黎評論》:但這個鎮子本身並不是這樣的。你的兄弟埃德加說這個鎮子很狹小,但儘管如此,你還是做了該做的事。

威廉斯是的。有一些貴族回來了,但與那些嶄露頭角的天才毫無關係。

《巴黎評論》:更不用說跟政治問題有關了。埃德加說,在你父親創辦的政治俱樂部裡,你總是自由派。

威廉斯是的,這是我的遺憾。

《巴黎評論》:你的遺憾?

威廉斯夫人他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說……

威廉斯我不是這個意思嗎?上帝啊,我的朋友們都是一群很失望的人。

《巴黎評論》:瑪麗安·摩爾很瞭解你,她說你總是有點「輕率」。

威廉斯我覺得她說得對。我是一神論者。一神論者就是自由主義者。

威廉斯夫人我認為比爾做事一直就喜歡冒進。例如,比爾參與了三十年代的社會信貸業務。他們希望給人分紅,以增加購買力。在紐約和弗吉尼亞大學都有些大型見面會。但那時這業務正面臨終結。事實上,許多參與者都知道事情會怎麼發展,他們隨著戰爭即將來臨而退出。他們中的一些人對整個事件感到非常緊張,甚至都不跟比爾說話。這就是區別。我不是說比爾天真,也許他是誠實的。比爾不是激進分子也不是共產主義者或其他人。他就是一個誠實的人。如果他全身心投入一件事,那就太糟糕了。這是他一貫的方式。

《巴黎評論》:是這樣嗎?

威廉斯

《巴黎評論》:我們可以花幾分鐘談談私事吧?你喜歡聖托馬斯嗎?我知道你剛剛從那裡回來。

威廉斯我可以永遠留在那裡,當然是有條件的。聖托馬斯是我父親成長的地方。我記得有一張暴風雪地區的照片,哦,上帝,我的意思是一八八八年的颶風。

威廉斯夫人比爾,親愛的,對不起,那應該是十九世紀七十年代。因為那時你父親才是個小男孩呢。

威廉斯對對對。我還記得有關颶風的故事,非常清晰的記憶。先是颶風怎麼把水從港口抽出來,然後使港口變得乾涸,船隻都擱淺了,然後又有一次震動,這是該地區有史以來最糟糕的地震。我對父親的一些照片有著獨特的記憶,這些照片可能是在二十一歲時拍攝的。我非常有興趣去接觸他的記憶。

威廉斯夫人這是一次愉快的旅行,比爾卻變得焦躁不安。在我們這個年紀,旅行太難了。

威廉斯我想我們不會再去了。

《巴黎評論》:我們花一分鐘再回到那個糟糕的一九五二年。你認為那時你工作太辛苦了嗎?

威廉斯我對構思詩歌的理論過程很感興趣。對此我也很努力。但我做不了多少事情了。

威廉斯夫人比爾與蘭登書屋簽訂了三本書的合同。時間很充裕,不著急完成——這是比爾能夠工作的唯一方式。但是他不想看東西,這是最糟糕的事。《茁壯成長》就是那個時期寫成的。我害怕比爾把這首詩弄糟了。只是因為不耐煩。他也不想讓我讀這些東西。我真希望我讀過那首詩了,《自傳》中有太多說不過去的錯誤。後來,在一九四八年冬天的一個晚上,比爾在給一輛車剷雪後感到胸部疼痛。後來一直持續到二月。我曾經還和他一起開車去出診。真是太過分了。

威廉斯我患有心臟病。也許這是一件好事。我以為我是萬能的上帝。但我最終克服了心臟病。

威廉斯夫人直到一九五〇年左右他才出現了腦部疾病。比爾放棄了吃藥,我們要去華盛頓擔任詩歌主席。但是在一九五二年,當我們在紐約拜訪阿博特時,比爾發生了嚴重的中風。

威廉斯我試著不去理會中風。我有意識、有理性,還以此開玩笑。但後來我發現身處一間陌生的房子裡,我想回家。我不能寫作了。

威廉斯夫人這時你突然覺得幾乎無法理解他了。

威廉斯完了。我生命結束了。

威廉斯夫人不,這不是結束。你還有得活呢。當你躺在那裡時,你的腦子裡還活躍著一臺戲,《治癒》就是在那時候構思出來的,你說我寫,我們回到家的時候就寫成了。

《巴黎評論》:這部小說在寫作手法上有些改變。

威廉斯是的,這是我剛開始時所寫的小說,雖然我嘗試著儘可能地做到怎麼想的就怎麼寫。

威廉斯夫人當然《白色的騾子》講的是一個嬰兒的故事,這是比爾最喜歡的主題。但大多數後來的詩歌都是在中風之後寫成的。比爾曾經說過像拼寫這樣的事並不重要,他根本就不會糾正。我覺得後來他因為中風,寫作節奏減慢卻做得更好了。

威廉斯確實如此。

《巴黎評論》:當你在阿博特時,有人為你讀了希臘詩人忒奧克里託斯的詩歌。

威廉斯是的,是格拉特威剋夫人;我請她為我讀的。忒奧克里託斯在我心裡一直很強大。但我無法用希臘語原文聽他的詩歌。遺憾的是我不懂原文。比如當我開始在賀拉斯·曼中學學習拉丁語時,老師卻被撤走了,我感到非常遺憾。學習終結了,這是我一生希臘語學習的終結。我總是後悔自己不懂希臘語。就忒奧克里託斯而言,我不知道是他先出現呢還是中風先出現。

威廉斯夫人你曾經說過要適應這些。

《巴黎評論》:為什麼是忒奧克里託斯呢?

威廉斯詩歌中田園式的自然風光讓我有機會拓展自己。還有就是希臘語,它吸引了我;它也給了我一個極好的機會記錄了我尊重希臘語經典這樣的情感。

《巴黎評論》:五十年代的詩風發生了變化。這是您第一次嘗試新的寫作手法嗎?

威廉斯《下降》是第一次嘗試。我認為這是我對可變音步的一次實驗。

《巴黎評論》:你剛才說你寫這首詩的時候幾乎意識不清。

威廉斯是的,是這樣的。我當時非常興奮。我並沒有意識到我在做什麼不尋常的事情,但我意識到有事要發生了,這對我詩歌創作的過程來說是一個非常完美的結局。我所完成的詩行以及韻律都發生了一些改變,這至少對我來說是滿意的。詩的本身仍然存在構思不規整的問題;但不是太多;而我卻無法完成它了。我寫這首詩是記錄事物,這才是這首詩的完整性。但至於把這首詩再拿回來並繼續完成它,我不得不承認我被打敗了。我不敢愚弄這首詩,這會讓它變得更加僵硬;那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巴黎評論》:你覺得你還有什麼可以做的嗎?

威廉斯只能做這些而已。我覺得我能做的一切都已經做了,但還是沒有完成。又回頭看看這首詩,我不能繼續重複這首詩的不規整了。它太……我忘了要說什麼。

《巴黎評論》:你不覺得這是一首完美的詩嗎?

威廉斯太普通了。不同的情緒變化會讓我從中創作出另一首不同的詩來。

《巴黎評論》:繼《下降》這首詩之後,你覺得有沒有別的作品超過了它?

威廉斯沒有,我一直想再做點什麼,但我不知道怎麼做。

威廉斯夫人他很久以前也寫過一首詩:這是開始。然後又寫了《達芙妮和弗吉尼亞》。弗吉尼亞當然是保羅的妻子,而達芙妮則屬於比爾。那首詩總讓我很傷心。我覺得《管弦樂團》應該是在一九五四年或一九五五年寫成的。比爾在中風後寫了很多詩歌。

真是太神奇了;在聖路易斯、芝加哥、薩凡納,他常常舉辦朗誦會。

威廉斯我無法再突破了。

威廉斯夫人我們去過哈佛、布蘭迪斯、布朗。之後,我們還前往了加利福尼亞大學華盛頓中心……

威廉斯我的身體一直每況愈下。

《巴黎評論》:你還寫了《來自勃魯蓋爾的繪畫》?

威廉斯是的,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它們太普通了。

《巴黎評論》:你們去過校園遊覽後,是否開始喜歡學術界了?

威廉斯夫人至少校園的學生都喜歡他。女子學院的女生都愛他。

威廉斯最高興的是在韋爾斯利女子學院。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即興表演和朗讀。我一直記得,取悅那些女士和孩子給我帶來的心滿意足。

《巴黎評論》:是從盧瑟福的女子俱樂部開始的吧。

威廉斯我一直喜歡為女士們服務。

威廉斯夫人比爾一直喜歡女人,他沒有姐姐,這一點總是讓他感到非常失望。他也從未有過女兒。但女人都喜歡他;因為她們感覺到他很有同情心,可以跟他說說心裡話。

威廉斯我有同情心。

《巴黎評論》:我還有一兩個問題。你認為你的醫學課程以及科學學科對你的詩歌有何影響?

威廉斯科學家對詩人非常重要,因為他的語言對他很重要。

《巴黎評論》:對科學家嗎?

威廉斯當然,對詩人也很重要。我不想偏離主題太遠,不過人們總是讓我說話要準確些。

《巴黎評論》:但我們又不是學者。有人說,你之所以能把美國習語運用得如此爐火純青,是因為你對所有的事情都別有見地。

威廉斯這點說得不錯。英文寫作是一種很好的消遣。關鍵是人們要加入規範的英語。這純粹是偶然的,沒有任何意義。任何語言都可以嵌入其位置。但是,一種語言通過其經典(文學)而為人接受的各種限制,(反而)把它緊緊束縛在盔甲中,這正是它的獨特之處所在。

威廉斯夫人比爾一直在嘗試。他從不滿足於重蹈覆轍。他曾經也遭到過嚴厲的抨擊。但我認為一些年輕的詩人正從中受益。比如查爾斯·湯姆林森和羅伯特·克里利,他們從比爾那裡學到了很多東西。大衛·伊格納託也是其中一個。他和艾倫·金斯堡多年來一直是好朋友。

威廉斯我對詩體有些擔憂。如今詩歌的藝術有些不太穩定。至少詩歌的結構應該站得住腳。也應該知道你的立場。許多問題尚未得到解答。我們的詩人可能有錯,但是除了拓寬我們的視野,從屢次失敗中更好地學習我們過去遺漏的東西,以便今後做得更好,詩人還能利用他們的才能做些什麼呢?

《巴黎評論》:你認為自己給新一代詩人留下了什麼特別的價值?

威廉斯可變音步,就是用讓美國人滿意的一種新手法來劃分詩行。如果你不希望它變得民族化/全國化也無妨。但美國人被迫要弄出這種抑揚韻調。這要麼很重要,要麼不重要。詩歌分行的問題過去對於美國人一定很重要。美國習語為我們提供了許多英語中從未聽說過的東西。至於我自己的這種簡略的處理方式,它可能令人費解,但它未必不友好,而且,我認為它也不是完全空洞無物的。

威廉斯夫人所有的年輕人都來看比爾。查爾斯·奧爾森來過這兒很多次。丹尼斯·萊福陀上週也剛來過。還有羅伯特·沃尼斯、穆瑞·盧柯瑟、查爾斯·貝爾、特朗姆·寇姆斯。查爾斯·湯姆林森在回英國途中也來這兒停留過。

威廉斯是的。他的寫作與我一脈相承。他甚至意識到在抄襲我。我認為他不太受到同時代人的歡迎。但看起來確實像英國早期時候的作品。我以後再跟你聊這些。你讀過他的詩歌嗎?

《巴黎評論》:他好像正在採取新的寫作手法。對此你有什麼評論嗎?

威廉斯他那些詩行不是我想寫的,不夠輕鬆,也不夠自由。他還是被詩歌的條條框框所束縛,而不能真正讓人賞心悅目。

《巴黎評論》:但你認為他最終會在英格蘭展示出你對他的影響力。那一定會令人滿意。

威廉斯是的。

威廉斯夫人我想比爾的作品將很快在英國出版。

《巴黎評論》:你認為英國人可能會喜歡美國習語吧。

威廉斯不是我的美國習語。

威廉斯夫人這些是比爾早期詩歌義大利語的翻譯。《帕特森》《沙漠音樂》。

威廉斯是的,這些使我很開心。

威廉斯夫人這些是德語版詩歌選集:《詩集》,一九六二年的。

威廉斯我活著!

威廉斯夫人也有一本詩歌選集要在捷克斯洛伐克出版了。還有挪威語的《美國抒情詩》選集。

威廉斯我還活著!

(原載於《巴黎評論》第三十二期,一九六四年夏/秋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