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衝/譯
下面是一九六二年四月連續兩天兩次會面的訪談記錄,訪談地點為倫敦的海德公園酒店。
訪談之前,我事先給沃先生去了封信,請他允許我前往採訪,並在信中保證不會帶錄音機過去。我根據他《吉爾伯特·平福德的困境》開頭部分的文字猜想,他特別討厭這種玩意兒。
我們下午三點在酒店大堂見面。沃先生身穿深藍色西裝,外面套著厚厚的大衣,頭戴一頂黑色小禮帽。他除了手裡拿著一隻小小的、扎得乾淨利落的牛皮紙袋,身上沒有其他的累贅之物。我們握了手,他說採訪得在他房間裡進行,緊接著那句話竟然是:「你的錄音機在哪裡?」
我說我沒帶錄音機。
「你把它給賣啦?」他邊問邊往電梯裡走去。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事實上,我曾經有過一臺磁帶錄音機,也的確在三年前去海外生活之前賣了它。可這些事情與採訪似乎無關。電梯慢慢地往上升,沃先生還是不停地追問錄音機的事。我當初買的時候花了多少錢?賣了多少錢?賣給誰了?
「那你能做速記嗎?」我們走出電梯時他問道。
我說我不會。
「那你賣錄音機可真是腦子進水啦,不是嗎?」
他把我讓進了裝飾樸素而舒坦的房間,憑窗望去,海德公園成蔭的綠樹一覽無餘。他在房間裡走動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兩遍:「倫敦生活太可怕!倫敦生活太可怕!」
「我要上床躺著,希望你不介意。」他邊說邊往浴室走去,並從那裡給我發出幾道評論和指令。
「你走過去朝窗外看看。這間酒店是倫敦唯一一家還能看見文明風景的酒店……看見那隻牛皮紙袋了嗎?請你開啟它。」
我開啟了紙袋。
「你看見什麼了?」
「一盒雪茄。」
「你抽菸嗎?」
「抽的。我現在就抽著煙呢。」
「我覺得在臥室裡抽菸有點髒。要不你還是來一支雪茄?」
他再次走進臥室,套上白色的睡衣睡褲,架著一副金屬鑲邊的眼鏡。他拿起一支雪茄點上,然後就上了床。
我在床尾的一張扶手椅上坐下,忙亂地擺弄著攤在膝蓋上的筆記本和鋼筆,以及一支碩大的雪茄。
「你坐那裡我聽不見你說話。把那張椅子搬過來吧。」他示意是放在窗邊的那張椅子,於是我一邊和他聊著我們共同的朋友,一邊把我那堆隨身用具重新擺放了一遍。很快他就問道:「問訊什麼時候開始啊?」
我事先的確準備了幾個長長的問題(讀者肯定能從下面的文字中隱隱覺察到這些問題),但我很快就意識到,這些問題並不會如我希望的那樣引出長長的、深思熟慮的回答。與沃先生交談最讓人印象深刻的,也許就是他對語言的把握:他說起話來,語句一如他書面語言般的優雅、精確、周到。他說話從不打頓,也從不給人以辭窮的感覺。他對我提問的回答始終毫不遲疑,款款而來,我每次嘗試著讓他就某一回答作進一步解釋,最後的結果總是聽他把剛才說的那番話換個方式再說一遍。
我知道,下面記錄的這次訪談與《巴黎評論》上大多數訪談筆錄不一樣。首先,這次訪談相當短,其次,它也不是那種「深談」。我個人的感覺是,沃先生與其他許多采訪物件的特點不同,無論以作家還是普通人的身份,沃先生從不進行精緻的哲學探討與自我分析。他覺得在公開場合談論自己的生活與藝術不甚妥當,並在一段時間之前接受英國一檔名為《面對面》的電視節目採訪時,以實際行動完整演示了這樣的觀點,當時,他對來自採訪人的探究性問題一律避而不答,只用簡短、平淡,而且儘可能是單音節的詞來回復。
不過,我得努力消除伊夫林·沃先生的神秘形象,消除他是一位傲慢逆反的怪人的說法。儘管他對文學市場小心翼翼地避而不入,躲開各種會議頒獎和拋頭露面的機會,他依然熟諳同時代人及年輕人的情況,而且觀點明確。我的採訪一共進行了三小時,他自始至終十分配合,全神貫注,彬彬有禮,只在他覺得我的問題與話題無關或措辭不當時,才會用反語來稍稍表達自己小小的不滿。
——朱利安·傑布,一九六三年
《巴黎評論》:在創作《衰與落》之前您嘗試過寫其他的小說嗎?
伊夫林·沃我七歲時就寫了第一篇虛構作品《賽馬的詛咒》。情節挺生動的,滿滿的動作。後來嘛,我想想,寫了《即將到來的世界》,按著《海華沙》的節奏寫的。上學唸書的時候我還寫了一篇關於現代校園生活的五千字的小說。那種糟糕的生活讓人無法忍受。
伊夫林·沃《貝澤爾·希爾歸來》的一頁手稿。
《巴黎評論》:您在牛津時寫過小說嗎?
沃沒有。我倒是給《謝韋爾》寫過一些雜文和類似的東西,也給哈羅德·艾克頓主編的報刊——就是《掃帚》——寫過那樣的東西。《伊西斯》是官方的本科生刊物:毫無情趣,喧鬧得很,是寫給嗜好啤酒的人和玩橄欖球的人看的。《謝韋爾》略有點無聊。
《巴黎評論》:您寫羅塞蒂傳記就是在那段時間嗎?
沃沒有。我離開牛津時沒拿學位,是想去做畫家來著。父親替我還清了債,我試圖成為畫家。可是我一無天賦二無方法,我也不具備道德條件,所以就失敗了。
《巴黎評論》:那後來呢?
沃我就去預備學校當老師。挺有趣的,我做得非常享受。我在兩所私立學校裡教了將近兩年的書,在此期間我開始寫一本關於牛津生活的小說,不過寫得不怎樣。等我因醉酒被第二所學校開除後,再次身無分文地回到父親家中。我去找我的朋友安東尼·鮑威爾,當時他在達克沃斯工作,就是那家出版商。我對他說:「我沒飯吃了。」(此話不真:我父親在供養我。)出版社的負責人答應付我五十英鎊的稿酬,讓我寫一本羅塞蒂的生平簡史。我大喜過望,因為五十鎊在那時候可不是一個小數字。我嚓嚓地趕回去,嘩嘩地把書稿趕了出來。結果就是,趕出來的東西無好貨。我再沒讓他們重印過那本書。然後我就寫了《衰與落》。從某種意義上,那故事是以我在學校教書的經歷為基礎寫的,不過我在學校可比小說主人公開心得多。
《巴黎評論》:後來接著就寫《邪惡的肉體》了嗎?
沃當時我經歷了一段類似婚姻的過程,和此類伴侶一起去歐洲旅行了幾個月。我記錄下了這幾段旅行的經歷,放在一起寫進書裡,支付了全部的旅費,但什麼都沒有留下。她離開我時我正寫著《邪惡的肉體》。我覺得,那本書寫得不好,結構不像我第一本書那樣安排得井然有序。獨立的情節場景總是拖得有點長,比如那兩個女人在火車上的交談,那個瘋瘋癲癲的父親的電影,等等。
《巴黎評論》:我覺得大多數讀者會將您的這兩部小說緊密聯絡在一起。大多數人不會感覺您第二部小說的結構不如第一部緊湊。
沃的確不如。而且還是一本二手貨。小說中的海關場景大部分都是從弗班克那裡抄來的。我就像今天的那些披頭士寫手,把時髦語言大眾化了,書就火了。
《巴黎評論》:您有沒有發現,您每一本小說的啟發點或起始點都各不相同?您是否有時候先構思一個人物,有時候先構思事件或情境?比如,您寫《一抔塵土》時,首先想到的是把一對貴族夫婦離婚的後果作為故事中心,還是人物託尼和他的最終命運?
沃我寫過一個短篇,叫《喜歡狄更斯的人》,情節和這部小說的結尾部分十分相像。那個短篇寫完大約兩年後,我就對可能造就這麼一個人物的情境感起了興趣。這個人物在極度譫妄的心態中,透露出一些他早前生活的蛛絲馬跡,於是我就追著寫下去了。
《巴黎評論》:在這兩年期間,您是不是反覆回想起那個短篇?
沃倒也不是魂牽夢繞,如果你是那麼想的話。只是好奇。你可以在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編的那個故事集裡找到最初的短篇。
《巴黎評論》:您這兩部最初的小說寫起來很順手嗎,還是花了……
沃六個星期就完事了。
《巴黎評論》:包括修改?
沃沒錯。
《巴黎評論》:現在您寫起來還是那個速度、還是那麼順手嗎?
沃年紀越大,寫得越慢。《軍人》就寫了一年。記憶力差了很多。從前,我可以把整部小說的內容熟記於心。現在,要是寫著寫著出去散個步,我就得半道上趕緊回去做一點修改,不然就忘了。
《巴黎評論》:您是說您每天寫一點,寫上一整年,還是每隔一段時間專心致志地寫一部分?
沃隔一段時間專心寫。一天兩千字就很不錯了。
《巴黎評論》:福斯特談起過「平面人物」和「圓形人物」。如果您認可這樣的區分,那您是否同意說您直到《一抔塵土》才開始創造「圓形人物」?
沃所有虛構人物都是平面的。作家可以給一個人物添上似乎是立體的形象,比如從兩點出發來看這個人物,從而造成人物有深度的幻覺。作家所能做的,無非是把人物的相關資訊寫多一點、寫少一點,但資訊本身始終是一樣的。
《巴黎評論》:那就是說,您對普蘭德加斯特先生和塞巴斯蒂安·弗萊特這樣完全不同的人物並不做明顯的區分?
沃當然有區分。有的人物是主角,有的是陪襯。寫陪襯,寫一面就夠了。塞巴斯蒂安·弗萊特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