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索瓦·莫里亞克(1953)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1頁,共2頁

◎王宏圖胡泊/譯

「每一位小說家都應該創造出自己的技巧,事實也正是如此。每一部名副其實的小說都擁有自身的法則,猶如不同的星球,無論大小,都擁有自己的動植物群。因此,福克納的技巧無疑是描繪福克納世界的最好技巧,而卡夫卡的噩夢則孵化出了使它自身奧秘得以顯現的隱喻。邦雅曼·貢斯當、司湯達、歐仁·弗洛芒坦、雅克·裡維埃、拉迪蓋,他們全都使用了不同的技巧,文筆各自汪洋恣肆,以期達成不同的目標。無論標題為《阿道爾夫》《紅與白》《多米尼克》《肉體的惡魔》,還是《追憶似水年華》,藝術作品本身就為技巧問題提供了答案。」

在一九五三年八月問世的法國文學雜誌《圓桌》上,弗朗索瓦·莫里亞克以上述這番話談論小說,展示了他自己的立場。一九五三年三月,《圓桌》雜誌常務秘書讓·勒·馬爾尚代表《巴黎評論》就同一主題採訪了他。採訪一開始,讓·勒·馬爾尚先生便問及莫里亞克先前的那番言論。

——讓·勒·馬爾尚,一九五三年

莫里亞克我的觀點沒有改變。我相信我年輕的小說家同行們全神貫注於技巧。他們似乎認為一部優秀的小說應當遵循某些外界施加的規則。

然而,這種對技巧的全神貫注實際上妨礙了他們,使得他們在創作中困惑不安。偉大的小說家不依賴任何人,只靠自己。普魯斯特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偉大的小說家從他的模式中突圍而出,只有他才能這麼寫。巴爾扎克創作了「巴爾扎克式」的小說,而這些小說的風格只適合巴爾扎克本人。

一位小說家的創造性通常和他風格的個人特性有著緊密的聯絡。借來的風格是一種糟糕的風格。從福克納到海明威這些美國作家創造了一種風格,得以酣暢淋漓地表達他們想要訴說的一切——這樣的風格是無法傳遞給他們的追隨者的。

《巴黎評論》:你曾經說每一位小說家都應該創造屬於自己的風格,那麼你如何描述自己的風格呢?

莫里亞克我一直都在堅持寫小說,但極少會問自己用的是什麼技巧。一旦動筆,我不會停下來問自己是否太直接地干預故事的發展,不會問自己是否對我的角色過於瞭解,也不會問我應不應該對他們進行評判。我寫作時全然處於天然、自發的狀態。我從不預先考慮該怎麼寫或不該怎麼寫。

如果現在我有時會問自己這些問題,那是因為別人在向我發問——這些問題將我團團圍住了。

事實上,在已完成的作品中(無論是好是壞),不難為這類問題找到答案。糾結於此類問題已成為法國小說創作的絆腳石。只要我們年輕一代作家成功地擺脫喬伊斯、卡夫卡和福克納掌握著小說寫作技巧的法典這一迷思,人們談論甚多的法國小說創作的危機頃刻間便會煙消雲散。我相信一個真正具有作家氣質的人必定會衝破禁忌,無視這些臆想出來的規則。

《巴黎評論》:但我還是想知道,你在小說創作中是不是有意識地使用過某些技巧?

莫里亞克一個小說家會自發地創造出符合自身稟性的技巧。因此,在《苔蕾絲·德斯蓋魯》中,我使用了一些源自默片的手法:缺乏鋪墊、突然開場、閃回。在那個年代,它們新穎獨特,出人意料。我只是運用了自己本能提示的那些技巧。我的小說《命運》同樣借鑑了電影的技巧。

《巴黎評論》:當你開始寫作時,情節中所有重要的節點是不是已經確定了?

莫里亞克這要取決於小說本身。通常情況下沒有。會有一個開端,有幾個人物。通常最初構想的那些人物走不了多遠;另一方面,那些較為模糊、前後缺乏連貫性的角色隨著故事的發展呈現出新的可能性,佔據了我們先前沒有預想到的位置。以我的劇本《阿斯摩臺》為例,我一開始對庫蒂爾先生這一角色如何發展、他在全劇中會有多大的分量都茫然無知。

《巴黎評論》:在寫小說時,有沒有什麼問題給你增添了非同尋常的麻煩?

莫里亞克暫時還沒有。然而,現在面對那些從技巧角度對我的作品的種種評論,我無法不在意。這便是我剛寫完的小說不會在當年出版的原因。我想從那一角度來重新審視它。

《巴黎評論》:你是否描寫過一種自己未曾親身體驗過的狀態?

莫里亞克這種情形當然會有——比如,我從未給別人下過毒!當然,一個小說家或多或少了解他筆下所有的角色,但是我也描述過我沒有直接體驗過的情形。

《巴黎評論》:要時隔多久,你才會去描繪自己的親身經驗,或你的所見所聞?

莫里亞克不到一定的年齡,一個人難以成為一名真正的小說家。因此一個年輕的作家除了自己的童年或青春期,要想描寫他生命的其他時段,幾乎沒有成功的可能。對於小說家而言,時間的間隔必不可少,除非他寫的是日記。

我所有的小說的時間背景都安置在我的青少年時期,它們都是「對往昔的回憶」。儘管普魯斯特有助於我對自身的理解,但我絕對無意在作品中模仿他。

《巴黎評論》:你會做筆記以備日後之用嗎?當在生活中看到某些非常有趣的東西,你會不會想「這將是我可以使用的素材」?

莫里亞克從未如此,原因正是我剛剛談到的。我既不觀察也不描繪,我只是「重新發現」了自己虔誠、缺乏快樂、羞怯、內向的童年,那是一個狹小、詹森主義氣息濃厚的世界。彷彿在我二十歲時,我內心的一扇門永遠關上了,門裡的一切日後成了我作品的素材。

《巴黎評論》:聽覺、聲音和視覺等感官知覺在多大程度上主導了你的寫作?

莫里亞克很大程度上——批評家們都在談論我小說中嗅覺的重要性。每寫一部小說之前,我都會在心中重現它的地點、環境、顏色和氣味。我在內心將童年和青少年時期的氛圍復活——我就是我的角色和他們的世界。

《巴黎評論》:你是每天堅持寫作,還是隻有當靈感降臨時才動筆?

莫里亞克我會在任何適宜的時間寫作。在創造力活躍的時候,我會天天寫;一部小說的寫作不該中斷。一旦覺得文思乏力,失去了神助,我就會停下筆來。

《巴黎評論》:你曾經嘗試寫過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小說嗎?

莫里亞克有時我想寫一部偵探小說,但從未付諸實施。

《巴黎評論》:你是如何為小說中的人物取名字的?

莫里亞克我曾經使用過家鄉波爾多周邊地區常見的姓名,這太不明智了。好在我已消除了這一做法導致的諸多尷尬。

《巴黎評論》:你的小說人物在多大程度上以真實人物為原型?

莫里亞克一開始幾乎總會有一個真人的影子,隨後便發生變化,最後他與原型沒有一點相似之處。一般來說,小說中只有那些次要人物直接源自生活。

《巴黎評論》:你有沒有一種特殊的方法,可以將一個真人轉換成一個虛構的人物?

莫里亞克沒有這種方法……這只是小說的藝術。我所做的就是將圍繞一個人物的一切具體地展現出來。這不太容易描述。對一個真正的小說家來說,這種轉化是他的內在生活。如果我使用了某些預先想好的方法,結果反倒會使人物看起來不真實。

《巴黎評論》:你有沒有在人物角色身上描述過你自己?

莫里亞克在某種程度上,在所有的角色身上都有。在《戴鎖鏈的孩子》(l’enfantchargédechaines)和《鑲紅邊的白袍》(larobeprétexte)這兩部作品中我詳盡地描述了自己。小說《豐特納克的秘密》(lemystèrefrontenac)中的伊夫·豐特納克既是我,也不是我:有很多非常相似的地方,極為相像,但同時也作了很多變形處理。

《巴黎評論》:從技巧角度而言,哪些作家對你影響最大呢?

莫里亞克這很難說清。就技巧而言,迄今為止我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影響;但在另一方面,所有我讀過的作家都影響了我。每個人都是文化的產物,我們有時會受到那些謙遜、但已被我們遺忘的作家的影響——或許只有那些長時間浸潤其間的書,那些幼年時讀過的書才會影響到我。我覺得其他小說家都沒有影響過我。我是一個專注於氛圍的作家,詩人對我而言非常重要,比如說像拉辛、波德萊爾、蘭波、蓋蘭(mauricedeguérin)、耶麥(francisjammes)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