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米切爾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2頁,共2頁

大衛·米切爾:我第一次讀卡爾維諾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時,並不知道這是怎樣一本書。我還以為讀到後面,就會重新回到敘事中斷的地方,我也很希望是這樣。結果讀完這本小說後,我有點受騙的感覺,卡爾維諾並沒有沿著開頭往後講——當然,這也是整本書的旨趣所在。但有個聲音在這樣說:如果在這本書的末尾放一面鏡子,你接著讀完這本書的後一半,讓它帶你回到開頭,看起來又會是什麼樣?從十八九歲起,這個想法就一直縈繞在我的腦際,通過我的第三部長篇,它終於來到了佇列的前面。

《巴黎評論》:《雲圖》中的第一位敘述者亞當·尤因,是怎樣突然闖進你的頭腦的?

大衛·米切爾:尤因是慢慢走進焦點,而不是突然闖進來的。我花了好幾個月,閱讀十九世紀的東西,大量梅爾維爾的作品,還有理查德·亨利·達納(richardhenrydana)的《兩年水手生涯》(twoyearsbeforethemast)。我還讀了賈雷德·戴蒙德的《槍炮、細菌與鋼鐵》,我發現了有關莫里奧里人的小段內容,他們是紐西蘭以東查塔姆群島上的原住民,這非常誘人。我想找出辦法把這件事寫進書裡,我還讀到,舊金山真有一個姓尤因的人,此人的來歷沒有歷史記錄可查——幸虧一名莫里奧裡末裔把他的來歷告訴了他。

《巴黎評論》:你是不是先寫出第一個故事的前一半,然後開始寫第二個故事的前一半,這樣進行下去?

大衛·米切爾:不。我是從頭到尾地寫出全部六個中篇,不過在寫每一篇的時候,我都很清楚,應該從哪裡中斷開來。

《巴黎評論》:第一次中斷髮生在句子的中間,讓經驗不足的讀者大為驚訝。

大衛·米切爾:驚訝不是壞事——只要讀者沒有驚訝到半途而廢,把書丟進慈善商店就好。

《巴黎評論》:第一章——尤因的敘述前半部分——本身也被野蠻人奧拓華(他的名字autua是個迴文詞)的故事所打斷,所以說第一章反映出了整本書的樣式。或者這是一種過度解讀?

大衛·米切爾:存在過度解讀這回事嗎?它不在我的總體設計裡面,並不意味著它不存在。書裡的確會有一些事,作者因為太沉迷於把故事講得活靈活現,沒有注意到它們。自誇一點地說,《雲圖》這部長篇裡呼應了誰,背離了誰,與誰互為參照,就連作者都不甚瞭然。這並非獨一無二的情況——許多作家可以就許多書說出這番話來。

《巴黎評論》:食人行徑在《雲圖》中表現得頗為突出——在《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裡也有出現。

大衛·米切爾:一位作家往往只有數目較少的一類主題,不論你多麼努力,想要寫些別的東西,它們總會重新出現,就像打地鼠遊戲裡不可摧毀的地鼠一樣。我的一個連續出現的主題就是弱肉強食——吃人就是弱肉強食古老而原始的表現形式之一。我記得上學時看過一部有關動物的紀錄片,裡面有頭獵豹成功地追上了一隻羚羊。當獵豹把羚羊撕成碎片時,一個名叫安吉拉的可愛女孩說,哦,小姐,這太殘酷了。老師回答,是的,安吉拉,不過大自然就是殘酷的。

這是我與道德相對主義的早期相遇。沒錯,一隻無辜的羚羊被撕成了碎片——但可憐的獵豹夫人和她那六隻可愛的獵豹寶寶呢?難道我希望它們變得瘦削飢餓,被鬣狗逐一消滅嗎?那可憐的鬣狗寶寶呢?我們可以一直推究下去……最終會遇上這樣的問題,什麼才是殘酷?不久之後,還會遇上,什麼是惡?作為小說家,我想要得到答案,以便為折磨我筆下主角的反派們提供看似合理的動機。

有一個評說惡的名句,是艾薩克·巴什維斯·辛格的短篇小說《月亮與瘋狂》末尾的一句話:「別傻了,雷布·扎爾曼。月亮明亮照人。天堂是光明的。惡不是別的,只是一卷瘋狂而已。」我願意把辛格的話和索爾仁尼琴的看法加以平衡,當時索爾仁尼琴在談論那些將他逮捕並押入勞改營的密探。這位作家心想,自己原本很有可能謀到他們的工作——意外事件是多麼容易把他輕推一把,讓他穿上壓迫者的制服。這個令人為之屏息的高尚觀點暗示,善與惡之間在道德上的距離,可以被人用一長串的小碎步悄然越過。身為人類,我相信,人們必須理解這串腳步。作為一名靠別人養活的小說家,我覺得這串腳步迷人、重要,可以用在小說裡面。文學的力量之一,就是它能回溯得足夠久遠,找出墮落行徑背後的原因。伊阿古這個人物是《奧賽羅》最大的亮點,也是這部戲的動力引擎——為什麼這個傢伙會因為整樁不幸而興高采烈?他真的可以只因本性邪惡就行事邪惡嗎,就像他讓我們相信的那樣?他的心靈是否被辛格所說的一卷瘋狂所滲透呢?或是別的什麼情況?莎士比亞沒有解答這一問題,正因如此,所以他的劇作如今仍在上演,所以他才是他,所以他才是一位披著伊麗莎白時代劇作家外衣的小說家鼻祖。

《巴黎評論》:顯然,你對輪迴轉世很感興趣——《雲圖》中有這樣的暗示,每個新章節裡,都有一個曾在前面的章節裡出現,又在後世轉世重生的人物。《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中暗示,其中的一個重要人物馬里納斯醫生已經重生了多次。你當真相信輪迴轉世嗎?

大衛·米切爾:我很願意相信輪迴轉世,但答案是不信。不過碳元素和氮元素會進入迴圈,這讓人感到寬慰。至少在生物學意義上,輪迴是個事實。所以不妨把骨灰捐給果農。

《巴黎評論》:《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裡的榎本為了長生不死,犯下食人的惡行。在你心裡,食人行徑和輪迴轉世有聯絡嗎?

大衛·米切爾:此時此刻,你我都在把我們吃掉的午餐轉化成表皮細胞、腦細胞、血液、黏液、精液、毛髮、腳趾甲,等等。榎本的做法也是一樣,只不過是精神層面的:他採食靈魂,以確保自己的靈魂永遠不會脫離肉體。

《巴黎評論》:在你的作品中,還有另外一種輪迴轉世——你讓人物重新出現在一部又一部長篇裡。

大衛·米切爾:我會喜歡上我創造出來的這些人物。在成年後的生活裡,我跟蒂莫西·卡文迪什或雅各布·德佐特等人共度的時光,比我跟骨肉至親的父母兄弟還要多。任由他們煙消雲散,感覺很像把一隻不方便養下去的貓丟棄在水庫旁邊。另外還有一個實用的理由——我就以福斯塔夫為例吧,不過用傑克·斯帕羅船長這樣的人物為例也行:因為福斯塔夫出自歷史劇,所以我們在《溫莎的風流娘兒們》中對他的瞭解就會有所不同,更加豐富。當他和年輕的哈爾在一起時,我們對他投入了感情,當他在《溫莎的風流娘兒們》中登場時,這些感情還在。對人物和背景的看法是可以保留下來,過渡下去的。所以才會有續作的存在。

《巴黎評論》:《雲圖》中的未來章節,關於「人造人」星美的內容,寫起來有沒有什麼特別的難處?

大衛·米切爾:的確:首先,她說起話來是怎樣的?我是在用英語寫一個英語已經不復存在時的人物,一個通過基因工程造就出來、只會運用幾百個單詞的人物,她生活的世界簡直是未來的一家地下麥當勞。她的聲音是什麼樣的?這比電腦hal的問題還難辦。我記得自己再三重寫,最後我就像那個桌子不穩的老笑話裡講的那個笨蛋,最後他把桌子腿削得只留一個桌面了。

《巴黎評論》:你讓星美說出了這樣華麗的語句,比如:「山裡的星星可不像城裡天上那些可憐的小點;它們圓鼓鼓地掛在那裡,滴落著光芒。」

大衛·米切爾:在《綠野黑天鵝》裡,我可以讓十三歲的傑森·泰勒說出這樣的話,因為他是個孩子;他沒有完全掌握詞語搭配的規則,或者他沒有成人在語言方面的那種自我審查。鑑於他對詞語痴迷不已,就算他並非什麼神童,也偶爾能觸控到詩意。但星美其實並沒有權利用如此抒情的語言來說話。多虧她注射了藥物,她的智慧才有所提升,但那種提升會如何反映在她的語言裡?老實說,我覺得我最後把這個問題給矇混過去了。

《巴黎評論》:《雲圖》中更引人矚目的一句話,有著格言警句般的品質:「人的不知饜足催生了文明,但人的不知饜足也毀掉了它。」

大衛·米切爾:用達爾文主義者的話來說,讓人類得以成功的,是我們利用環境的能力,如今這一能力給我們帶來了滅絕種族的威脅。電影《駭客帝國》裡的史密斯探員將行事輕率的人類比作病毒,很好地表達出了這一感受。他只是努力做好這份很有價值的工作,將這些自我增殖的生命體——我們人類——納入並不顯眼的控制之下。或許獵豹也會就羚羊說出同樣的話。

《巴黎評論》:《雲圖》取得的成功,對你的職業生涯來說有多重要?

大衛·米切爾:它賣了不下五十萬冊——按照全球暢銷書的標準來看,仍然只是零頭,不過對我來說已經不錯了,還要多謝理查德與朱蒂圖書俱樂部,其在英國的地位堪比奧普拉。商業和媒體的支援,使我可以靠這份職業維持生計,我可不是要挑刺,但我不擅長應付這個,它也會干擾寫作。剛寫完的書出版時,我總是確保自己沉浸在下一本書裡,所以我總有一個內心世界,讓我可以繼續工作。

《巴黎評論》:《綠野黑天鵝》和《雲圖》是否就是這樣,在創作時間上有所重合?

大衛·米切爾:其實我開始創作《綠野黑天鵝》,也就是幾年前的事。二〇〇三年,我正在給《雲圖》收尾,《格蘭塔》雜誌請我提供一則沒發表過的短篇,當時我手頭只有幾篇速寫,寫的是我長大的那個世界。我不想從《雲圖》的結局上太過分心,於是我決定把這幾篇速寫敲敲打打,湊出一個可以發表的短篇。就這麼著,我開始了下一部長篇小說的創作。

《巴黎評論》:你有沒有像傑森·泰勒那樣,用筆名給教區的報紙寫詩?

大衛·米切爾:有過。

《巴黎評論》:你用的筆名跟傑森的一樣嗎:艾略特·玻利瓦爾?

大衛·米切爾:詹姆斯·玻利瓦爾——這是美國科幻小說作家哈里·哈里森筆下一個人物的名字。我以前從未跟人說過。原因嘛,你懂的。

《巴黎評論》:你是否像傑森一樣,去看過語言治療師?

大衛·米切爾:完全一樣,也是在十三歲左右。像傑森一樣,我會去看,當著治療師的面,我的口吃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不過到了第二天,我的口吃又回來了。《綠野黑天鵝》取得了一個令人滿意的結果,就是這本書如今出現在了英國語言治療師的授課大綱上。但願這本書對每個想了解語言障礙親歷者記錄的人,都能有所幫助。在我的大半生裡,這一課題都是足以讓人癱軟無力的恥辱之源,家人和朋友小心翼翼地加以迴避。他們是一片好心,但要解決某個問題,必須直呼其名,予以探討,加以思考。在寫完《綠野黑天鵝》第二章的時候,我意識到,這就是真實、現實和自由。我的感覺有點像想象中男同志出櫃的滋味。謝天謝地——好吧,其實應該謝我——我再也不用偽裝了。如今,我更能體會到,如果別人對我的口吃有看法,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幾乎有些好鬥。如果傑森出現在今後的書裡,他會成為一名成年人的言語治療師。

《巴黎評論》:你塑造傑森·泰勒的時候,有沒有自問,那個年齡的大衛·米切爾是什麼樣呢?

大衛·米切爾:沒錯,很大程度上是這樣。很可能,記憶行為是一種虛構行為,而虛構行為在很大程度上有賴於記憶行為。儘管傑森和我在青春期表達自我的聲音十分接近,但他的聲音不那麼容易拿捏準確,因為它必須得讓成年讀者感到既合理又有趣。

《巴黎評論》:你在寫完三部長篇之後,又寫出一部處女作長篇,這可真夠反常的。

大衛·米切爾:在我開始這份撓頭的職業時,我自己的背景經歷對我的吸引力並不高,不足以讓我寫它。來東京尋父的海島少年;沙林毒氣襲擊者;坐落於太平洋中部的、衰朽的未來文明——這些才是吸引我的東西。我寫完三本書才意識到,太陽底下的任何事物都不乏趣味,只要寫得夠好就行。契訶夫能把黯淡無光、令人失望的沉悶內容變得引人入勝。

《巴黎評論》:《綠野黑天鵝》的結構經過精心編排。

大衛·米切爾:若是把結構搞錯了,那剛起步不多久就會完蛋。若是沒搞錯,你就不至於手稿作廢、數月寫作付諸東流。只要結構富有新意,最終寫出的長篇或許就會與眾不同。所以沒錯,《綠野黑天鵝》的結構經過精心編排——像所有還算像樣的書一樣,但結構也並不複雜,十三個月裡,每月一個短篇。寫完《雲圖》之後,我想從複雜當中抽身,給自己放個假。我當時在讀雷蒙德·卡佛、約翰·契弗和艾麗絲·門羅的作品——這三位都是了不起的「不玩花招」的傢伙。在寫完一部一半像中國套盒、一半像俄羅斯套娃的長篇之後,我想看看自己能否寫出這樣一本引人入勝的書:講一個貌似平凡的男孩囿於貌似平凡的時空,沒有任何鬼花招,沒有煙花——只有老派的內容。

《巴黎評論》:不玩花招,但有足夠多的故事。你的長篇全都充滿了故事——故事裡套故事再套故事。包括你最新的長篇《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但它別具一格,或許是因為,就我所知,它沒有跟別的長篇共有的人物——或許只有一隻月灰色的貓是例外。

大衛·米切爾:這是年代編排的結果——《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的時間背景要比我的其他作品早五十年。不過小說末尾處,女先知號上的年輕海軍準少尉貝爾哈弗,正是《雲圖》中女先知號上的大副貝爾哈弗,眼尖的讀者或許會發現,那個愛爾蘭木匠跟《幽靈代筆》裡的愛爾蘭裔粒子物理學家同姓,他們的老家都是西柯克地區。

《巴黎評論》:這本書的源起是怎樣的?

大衛·米切爾:在日本度過第一個新年假期時,我獨自一人,在這個國家轉了轉。在長崎,我在錯誤的站點下了有軌電車,發現有些建築看起來,像是更早的世紀落成的。結果它就是出島博物館。我在那兒待了一天,寫了半本筆記本。那是一九九四年,我當時還沒真正嘗試寫小說,但那個地方令我著迷。那是怎樣一扇窗,怎樣一個貓洞啊,它連線著歐洲和日本,足有二百四十年之久。我們以為當時的日本是個封閉的國家,其實不然——日本有出島這個鑰匙孔,可以向外窺看,及時瞭解國際事件,觀察試圖忽視歐洲崛起和歐洲新技術的各國各民族遭遇了何等命運。此外,出島顛覆了常見的東方學術語——在這座小小的人工島上,是白人被關進畜欄、遭到盤剝,被當成西洋景。塞斯·諾特博姆說,所有國家都各有差異,但日本的差異很異樣。出島就是一朵連差異都很異樣的文化奇葩——即便在日本和荷蘭,也很少有人知曉它的存在。我怎麼會不想寫它呢?

《巴黎評論》:你認為《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是離開了四部長篇小說確立的道路,還是沿著它前進了一步?

大衛·米切爾:它還在同一條道路上,只是這條路穿過一扇門,進入了一片新的園地。

《巴黎評論》:這是你第一次大量——幾乎是排他地——使用第三人稱。

大衛·米切爾:我試過用第一人稱來寫,感覺就是不對頭。這本書給我帶來了很多麻煩,所以才用了四年來完成。我重寫了兩遍,只有在我嘗試用第三人稱來寫的時候,它才生動起來。然後我不得不決定,哪些人物的心聲是我們能夠聽到的。最後,我設計了一條規則:每一章裡只有一個首要觀察者,他戴著一臺假想的、正在錄影的數碼攝像機,就像煤礦工人戴的帽子,上面有一根監聽其大腦活動的長針,於是他的所思所想——只不過只有他的——就能被讀者所知曉。

《巴黎評論》:這是否開啟了一片新天地?

大衛·米切爾:我感到如釋重負,這樣十分基礎的東西——第三人稱敘述者——終於被納入到我的寫作技藝工具箱裡了。

《巴黎評論》:那對話呢?你從一開始就具備寫好對話的技巧。

大衛·米切爾:對話是一座建成一半的房子。去年,我聽過英國犯罪小說作家大衛·皮斯(davidpeace)的講座。大衛是一位第二人稱敘事的專家,有位聽眾發問,第二人稱敘事有什麼吸引他的地方。大衛不動聲色地回答,嗯,它介於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之間。用對話驅動敘事,是一種更為傳統的手段,這樣寫既能獲得第一人稱的聯絡效果,又有第三人稱的與作者相分離的效果。對我這樣有第一人稱依賴問題的人來說,這是一種靈活變通的手段,可以把活動範圍拓展得比第一人稱的寫法通常允許的更遠。對話可以成為披露情況的手段——你可以只通過人物的斟詞酌句,就偷偷夾帶進去很多與之相關的資訊。在看到我兒子的一張嬰兒照時,一位上了歲數、還有點種族歧視的親戚驚呼道,他看起來根本不像日本人!我並沒發火,而是在心裡默默感謝她,感謝她讓我想起,人的斟詞酌句可以說明很多問題。我還心想,有朝一日我要用上那個句子。

《巴黎評論》:梅爾維爾是否對《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有所影響?

大衛·米切爾:你要書寫十九世紀和海洋,不可能沒有梅爾維爾的長長陰影落在你的筆記型電腦上。他就在那兒,而且他寫得很好很好。不過我不確定,我對他的崇敬對塑造這本書有多麼直接的影響。

《巴黎評論》:書中有一處寫到,一個奴隸在給主人的喉嚨那兒剃鬚時,起了殺心——這似乎清楚地借鑑了《班尼託·西蘭諾》。

大衛·米切爾:那是無心的——不過沒錯,這是一處響亮的呼應。另一方面,假如你我是十九世紀的奴隸,主人是一個腰身肥胖的白人酒鬼,連鬍鬚都懶得自己刮,難道我們不會每天冒出同樣的想法嗎?

帕特里克·奧布萊恩的作品是描繪拿破崙時代海上生活的寶藏。梅爾維爾急於展示他身為文人的資格,而奧布萊恩,像許多二十世紀或二十一世紀作家一樣,願意採用仿照歷史的寫法。奧布萊恩筆下既有粗俗也有高貴——他筆下的人物打嗝、放屁、感染淋病、使用當時的俚語。因此在我的筆記本里,更多的內容趨向奧布萊恩,勝過梅爾維爾。

《巴黎評論》:那約瑟夫·康拉德呢?

大衛·米切爾:他的短篇《青春》裡有這麼一個優美的段落,寫到你在亞洲的第一次登陸,以及這一幕如何會在你的餘生裡讓你魂牽夢縈——從那以後,一切都走上了下坡路。《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的結尾部分也有一些這樣的韻味。我們都會把我們的青春浪漫化,不過若是青春跟東亞糾纏在一起,那麼那種渴望和失落感都會被放大——對箇中緣由,愛德華·薩義德或許會加以嘲笑,誰知道呢,或許他的嘲笑自有道理。不過康拉德並未過甚其辭,我也沒有,所以或許我們只要接受批評就好。

《巴黎評論》:你告訴過我,你很欣賞蘭佩杜薩的《豹》。當你著手創作自己的歷史小說時,有沒有想到這本書?

大衛·米切爾:起初,我有些魯莽地暗想,要是不能儘量把它寫得像《豹》一樣好,還不如別麻煩了。所以後來,我遭到了蘭佩杜薩幽靈的干擾,他在我的肩頭那兒(夾在梅爾維爾和愛德華·薩義德的幽靈中間——真是一間擁擠的小屋)說,呸。

我立志寫出像《豹》一樣優秀的作品,是有些失之輕率,但我並不為此感到難為情。過去意義重大——隨著時代精神的腳步開始超過日漸老去的小說家們,過去可以充當一處不失尊嚴的庇護所。

《巴黎評論》:《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涉及翻譯的問題,荷蘭語和日語的翻譯,後來還有英語。不同語種的人物之間的對話難不難寫?

大衛·米切爾:我的另一個一再重複出現的地鼠式主題,就是文化的錯位。但這本書讓我意識到,還有一個主題:溝通不暢。口吃也是無法說出自己想說的意思。同樣,這本書裡的許多人在重要關頭,無法表達出自己的心意。在初稿中,我一直在努力設計出巧妙的辦法,繞開語言的藩籬——後來我意識到,這道藩籬也可以為這部長篇所用,而不是妨礙它。於是我讓筆下的人物困在語言的囚牢裡,望著他們努力地掙脫出來。

《巴黎評論》:你還常為了讓一個時代能夠了解,去呈現另一個時代的風貌。你有沒有動過採用古語的念頭?

大衛·米切爾:起初我是這麼做的,我大肆攻讀十八世紀狂人斯摩萊特和菲爾丁的作品,列出了龐大的詞彙表,準備將它們納入我的文本——結果進行到blackadder這個詞就半途而廢了。

《巴黎評論》:你有沒有看到,助產士織鬥這個人物的工作,與作家的工作之間存在著聯絡?

大衛·米切爾:小說家更像懷孕的女人,在無人幫助的情況下生出她的孩子。是個混亂的過程,伴有大量的呻吟聲。

《巴黎評論》:你之前說過,你不相信「靈感」這樣的詞能描述創作過程……

大衛·米切爾:我甚至不相信「創作過程」這個詞。

《巴黎評論》:那這個隱喻呢?你讓書中一個無足輕重的惡人說:「講故事的人並非能溝通某個精神國度的神職人員,而是餃子工那樣的手藝人,只是動作要慢上一些。」

大衛·米切爾:我必須坦白,這又是唐·德里羅的話,出自《毛二世》——不過我用餃子工替換掉了原來的甜甜圈師傅。

《巴黎評論》:「靈魂是個動詞,而非名詞。」馬里納斯醫生這樣說過。他是個富有智慧的人。他也是作者的代言人嗎?

大衛·米切爾:他是作者的代言人之一。他比創造他的人更有智慧。這本書的讀者並不知道,但在《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裡面,馬里納斯醫生正在度過他的第二十八世人生。

《巴黎評論》:雅各布和馬里納斯在出島遭受炮擊時,如有神助般地獲救,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當時正在背誦一首讚美詩——這是否使得信仰在小說裡的科學與信仰之爭中略佔上風呢?

大衛·米切爾:但願這部長篇沒有成為一架重此輕彼的天平。我不是基督徒,但我不喜歡如今英國文化中貶低基督教信仰的風氣,基督教信仰曾經——如今也是一樣——激勵虔誠的人們在旁人不敢冒險的場合,做出人道主義的善行,從廢除奴隸制到向感染艾滋的孤兒提供食物,不一而足。當然,基督教也能激勵人們做出不那麼值得稱道的事,不過這些例子已經被世俗社會大肆宣揚過了。

在《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裡,我想塑造一個浸淫於新教,但同樣值得尊敬的人物。馬里納斯並非基督徒,但他相信人的信仰。

《巴黎評論》:你是否這樣設想過,或許到下個世紀,你的小說仍會被人閱讀?

大衛·米切爾:最好別那樣想。奧爾罕·帕慕克曾在《巴黎評論》的訪談中說過,近十年出版的不計其數的長篇小說,再過兩個世紀,仍然被人閱讀的只有一小撮,所有作家在某種程度上都希望,他們的作品會是其中之一。我也一樣,不過為未來寫作,是我能想到的保證被人遺忘的最佳方式。讓你的作品儘量優秀,儘量經得起風浪,儘量人性化,那它或許就能渡過這段距離,但歷史是一位難以預料的法官。《安娜·卡列尼娜》《項狄傳》《格列佛遊記》,它們肯定沒問題,但哪位十九世紀的評論家能預見到,二十一世紀仍有人讀《湯姆叔叔的小屋》《小婦人》或《愛麗斯夢遊奇境》呢?

《巴黎評論》:你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出版後,你的雄心有沒有什麼變化?

大衛·米切爾:我的第一部長篇問世時,我沒有任何雄心——我只希望它的銷路還算不錯,能幫我爭取到第二部和第三部長篇的合約。如今,我的雄心只是在有生之年,作為職業小說家繼續工作下去。

《巴黎評論》:事到如今,這一點不是很有保證嗎?

大衛·米切爾:我不相信保證,不過但願如此。天知道我還能做什麼。

《巴黎評論》:做餃子工怎麼樣?

大衛·米切爾:或者甜甜圈師傅——你能不能幫我跟德里羅說點好話?

(原載《巴黎評論》第一百九十三期,二〇一〇年夏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