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薩:不,我不會這麼做,但有時我會列出人物傳記表。這取決於我感知角色的方式。雖然有些時候,角色確實活生生地呈現在我眼前,但我還是會通過他們表達自我的方式,或者角色與周遭事物之間的關係來確定他們。有時,人物的確是通過身體特徵而得到定義的,你不得不把它寫在紙上。但儘管你可以為一部小說做各種附註,可我認為到最後記憶選擇了什麼,那才算數。能被記住的,才是最重要的。這就是為什麼考察旅行中我從不帶照相機。
《巴黎評論》:那也就是說,在某一段時間內,你筆下的人物相互沒有關聯?每個人物都有他或她自己的個人史?
略薩:一開始,一切都冰冷、造作、死氣沉沉,而後一點點地鮮活起來,人物之間相互連綴,建立了關係。這部分工作妙不可言,讓人著迷:你開始發現,磁力線天然的就隱藏在故事當中。但在達到這一點之前,只有工作、工作,再工作。日常生活中,某些特定的人或事,似乎能填補空白、滿足需求。猛然間,你清楚認識到,為了完成手頭的作品,你到底需要知道些什麼。但作品中表現出來的東西絕不總是忠實於原型人物,它們往往改頭換面、似是而非。不過,這種「碰頭」的情況要等到故事到達一定境界時才發生,那時,一切條件已經把故事滋養得差不多了。有時,這是一種指認:噢,這就是我要找的那副面孔,這就是那種腔調,這就是那種講話的方式……可有些時候,你的人物會失去控制,這事兒經常發生在我身上,因為我寫的人物從來都不是從純粹理性思考中誕生的,他們都是創作時更強大的本能力量的表達。這就是為什麼有些人物即刻變得重要起來,或者似乎在自我發展,而另外一些人物則下降到陪襯的角色,雖然我一開始並不是這麼打算的。寫作過程裡這部分最有趣:你意識到某些人物在呼籲,要求更顯著的位置;故事在遵循自身規律鋪展,這些規律你決不能踐踏。很明顯,作者沒法隨心所欲地團捏他的人物,人物享有相當程度的自治地位呢。這個時刻也最叫人興奮,你在自己的創造物中發現了生命,你必須對生命懷有敬意。
《巴黎評論》:你的不少作品都是旅居國外的時候完成的,這或許可以被稱為自願放逐。你曾說過,維克多·雨果也是在流亡國外時寫出了《悲慘世界》,這種經歷對寫作助益良多。遠離「現實的暈眩」或許能給重塑現實帶來幫助。你會不會覺得現實讓人茫然暈眩呢?
略薩:確實如此,在這個意義上,我從來沒寫過緊貼著我的東西。貼得太緊,就意味著無法從心所欲地寫作。寫作時要享有充分的自由,讓你能夠改造現實,變換人物,讓他們以不同的方式行動,將個人要素引入敘事,引入純粹的自出心裁的東西——這些很重要,絕對必不可少。這就是所謂創造。假如現實就攤在眼前,對我來說,反倒成了約束。我總是需要保持一點距離,時間上的距離,或者更好的是,時空都保持距離。在這個意義上,流亡是有益的,也由於流亡,我發現了寫作的紀律。我發現寫作是一項工作,而且通常,可以說是你的責任。距離總是有用的,鄉愁對於作家有重大的意義。一般來說,寫作物件不在場,反而豐富了記憶。例如,《綠房子》中的秘魯不是單純對現實的記述,而是一個被迫離開故鄉、懷著對故鄉痛苦渴望的人的鄉愁思戀的物件。同時,我以為,距離能創造一種有用的視角。現實把事情變得複雜,讓我們暈眩,而距離可以捋清現實。要搞清什麼重要、什麼次要,從中做出選擇是很難的。唯有距離才能幫我們做判斷,它廓清了本質與短暫事物之間必不可少的等級。
《巴黎評論》:幾年前你發表過一篇散文,你說文學是一種激情,這種激情是排他性的,要求毫無保留地犧牲一切。「第一等的任務不是生存,而是寫作。」這讓我想起葡萄牙詩人費爾南多·佩索阿的句子,他曾說道:「航海是一種必需,生活卻未必如此。」
略薩:你可以說寫作是一種必需,而生活未必如此……或許應該講講我自己的一些事,好讓大家更理解我。文學對我一直很重要,從小時候起就是這樣。但即便求學時讀了不少書,也寫了挺多東西,我也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完全投身文學,因為那時候,專事寫作對一個拉美人來說是很奢侈的事,對一個秘魯人尤甚。那時我還有其他目標:想從事法律工作,或者當個教授、記者。雖然寫作對個人是根本性的事,但我接受把它放在不重要的位置上。等讀完大學,我拿著獎學金到了歐洲之後,我認識到假如今後還這麼定位,那我就永遠也成不了作家;唯一的辦法,就是下定決心,不止把文學當成嗜好,而是當成自己的主業。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決定完全獻身文學。由於那時候沒法靠文學養活自己,我決定去找份工作,但條件是讓我有餘裕的時間來寫作,而不會佔用我的全部精力。換句話說,我是根據作家這個定位來謀職的。我覺得,這一次下定決心,標誌著我一生的轉折,從那時起,我就有了寫作的力量。那是一種精神層面的轉變。這就是為什麼說,文學對我而言是激情而非職業。當然,它也是一份工作,因為我以此為生。可即使寫作不能餬口,我也會繼續寫下去。文學不只是稻粱之謀。我相信,如果某一個作家決心把一切獻給這份職業,那就要傾其所有為文學服務,而不是以文學服務於其他,這一點是至為關鍵的。有些人志不在此,只把文學當補充或點綴,甚至是一種博取聲名和權力的手段。倘若是這種情況,他們在創作中將碰到阻礙,文學會反身報復,這樣的人也無法自由、大膽、原創地寫作。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強調,投身文學必須毫無保留。我的情況是個奇特的例證,下決心從事文學時,我本以為我選擇了一條艱難的生活道路,從沒想過憑著文學可以養活自己,更別說過上富足的日子。這似乎是個奇蹟,至今我也不能全然釋懷。為了寫作,我原本並沒拋下什麼根本性的東西。還記得,去歐洲之前,在秘魯時,因為不能寫作,我那時多麼懊喪、多麼不愉快。我結婚很早,所以不得不碰上什麼工作就幹什麼。我曾經同時兼著七份工!實際上,我當然沒法寫什麼東西。只有星期天、節假日能寫上幾筆,但大部分時間都花在跟文學無關的乏味的工作上,這讓我特別沮喪。現今,每天清晨睜開眼,想到竟然能把一輩子的精力都花在給自己帶來最大快樂的事情上,還可以靠它生活,而且活得還不錯,我就感到驚喜不已。
《巴黎評論》:文學有沒有讓你成為有錢人?
略薩:沒有,我不是個有錢人。假如你拿作家的收入和企業總裁的收入作比較,或者跟別的行業裡那些聲名顯赫的人,譬如秘魯的鬥牛士或頂級運動員的收入作比較,你就會發現,文學還是個薪酬菲薄的行當。
《巴黎評論》:有一次你提到,海明威每完成一本書,他就會感到空虛落寞、悲喜交集。你寫完一本書的時候是什麼感受?
略薩:完全同感。我寫完一本書時,會覺得空虛、難捱,因為這部小說早就成了我的一部分。一天接一天,我發現自己與小說之間已經剝離開了,彷彿是一個酒鬼被迫滴酒不沾。一部小說不只是一件附著物,它彷彿是生活本身,被突然從我身上撕扯下來。只有一種辦法可以治癒,那就是立即投身到其他工作裡,由於我早就列出了成百上千的計劃,所以這也不難。我總是立馬轉向新的工作,毫無間歇,我從不聽憑上一本書和下一本書之間的空白點肆意深化。
《巴黎評論》:我們剛才提到了一些你崇敬的作家和作品。現在來聊聊你自己的著作吧。好幾次,你說到《世界末日之戰》是你最得意的作品,現在是不是還這麼想?
略薩:我在這部小說上,傾注的心血最多,自我投入也最多。這本書我花了四年時間才寫成。我為此做了大量研究,讀了很多書,克服了巨大的困難,因為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描述我祖國以外的不同的國家,時代也不同於我所處的時代,書里人物的談吐也不是書本上能找到的。不過,從沒有任何一個故事能讓我這樣激動不已。寫作過程中的一切都讓我著迷,從我閱讀的書目,到穿越巴西東北部的旅行。這就是為什麼我對這本書有一種獨特的柔情。這個主題也促使我去寫一部自己一直都想寫的小說,那就是歷險小說,其中,冒險應該是根本性的——不是單純的幻想中的冒險,而是跟歷史、社會的問題意識有深刻聯絡的冒險。這或許就是我把《世界末日之戰》當作自己最看重的小說的原因。當然啦,這類判斷往往是十分主觀的,因為作家沒有能力客觀地看待自己的作品,來給作品排序。這部小說成了我想要超越的可怕的挑戰。一開始,我非常焦慮不安。資料龐雜,讓我頭暈目眩。初稿很長,篇幅是最終小說的兩倍。我自問,我怎樣才能協調這樣一大堆的場景和上千個小故事呢。這當中有兩年,我總是感到焦慮。隨後我出發旅行,穿越整個巴西東北部地區,走遍了內陸腹地,這次旅行成了轉折點。在此之前,我已經寫出了一份大綱。事先我就安排好,掌握一定研究材料作為基礎,想象這個故事,然後出門旅行。結果旅行證實了許多事,也給其他部分帶來了靈感。我還得到許多人出手相助。最開始,我並不打算把這個主題寫成一部小說,而是想給魯伊·格拉的電影寫劇本。那時,我認識的一個熟人,是派拉蒙公司在巴黎的主管。他有一天給我打電話,問我想不想給派拉蒙即將投拍的一部格拉導演的影片寫劇本。他的電影我看過一部,叫《溫柔獵手》,我非常喜歡,於是,我就到巴黎跟格拉見面。他向我解釋說,他頭腦裡想講的那個故事,以某種方式和卡努杜斯戰爭有關。我們不可能拍一部關於卡努杜斯戰爭的影片,這個主題太寬泛了,但我們想拍的電影,以某種方式聯絡著這場戰爭。那時候,我對卡努杜斯戰爭一無所知,甚至都沒聽說過。我開始研究它,讀相關材料,而我最初閱讀的一批葡萄牙語資料當中,就包括歐克裡德斯·達·庫尼亞的《腹地》。在我的閱讀生涯裡,讀這本書是一次重大啟示,就如同小時候讀《三個火槍手》,成年以後讀《戰爭與和平》《包法利夫人》和《白鯨》一樣。《腹地》是一本真正偉大的書,它帶給我一種根本性的經驗。我完全被它震懵了,它是拉丁美洲貢獻出來的最偉大的作品之一。說它偉大有許多原因,最重要的是,它是一本「拉丁美洲精神」手冊——在這本書裡,你將第一次發現拉丁美洲不是什麼。拉丁美洲不是舶來品的集合;她不是歐洲,不是非洲,不是前西班牙征服時代的美洲,也不是土著社會——但同時,她是所有這些的混合物,這些元素通過一種嚴酷、有時甚至是暴烈的方式共生在一起。幾乎沒有別的作品能以《腹地》那樣的思想和文學高度,捕捉到所有這些要素構成的世界。換句話說,我能寫出《世界末日之戰》,真正應該感謝的人是歐克裡德斯·達·庫尼亞。
我覺得,實際上,我讀了截至當時所有關於卡努杜斯戰爭的出版物。我先是寫了一個電影指令碼,但這部電影沒拍成,原因是碰到了許多電影行業內部的問題。計劃已經很有進展,製作都已經開始了,可有一天派拉蒙突然決定不投拍這部影片了,於是影片就沒能面世。魯伊·格拉很失望,但我卻可以繼續關注這個長久吸引我的題目,原來的目標本來就不足道——一個電影指令碼終究太單薄了。於是我繼續閱讀,繼續研究,很少有哪次寫作經歷能帶給我這種巔峰一般的興奮感。有一段時間,我曾經每天持續投入十到十二小時在這部書稿的寫作上。但我仍舊擔憂巴西人會怎麼看這本書,我擔心有人覺得這是在干預巴西人自己的事……尤其是一位經典巴西作家已經寫過這個題材了。這本書確實遭到一些負面評價,但總體而言,評論者對它很寬容,反響熱烈——讀者中間也是如此。這些反應讓我很受感動,覺得努力沒有白費。
《巴黎評論》:你怎樣看待針對卡努杜斯的各式各樣的誤解呢?共和派人士覺得在起義中,可以發現君主制擁護者和英帝國主義扶持的反叛勢力,而叛亂者自己卻相信,他們是在跟魔鬼作戰。可不可以說這是某種意識形態的隱喻?
略薩:也許卡努杜斯對拉美人的意義就在這裡,因為對現實的狂熱解讀造成了我們相互之間的閉目塞聽,這種盲目也在妨礙我們看清現實和理論設想之間的衝突。拉丁美洲的悲劇就在於,在歷史的許多節點上,我們的國家陷入分裂和內戰,發生了大規模的鎮壓和屠殺,例如卡努杜斯戰爭就是其中之一,而其根本原因就是這種相互之間的盲視。這也許就是我對卡努杜斯戰爭著迷的一個重要原因,它提供了一個我能夠放到實驗臺上、觀察事情本末的具體而微的現象。但顯然,這是個普遍現象:狂熱和不寬容,沉重影響了我們的歷史。不管是彌賽亞式的叛亂、社會主義和烏托邦式的起義,還是保守黨和自由黨之間的鬥爭,狂熱和不寬容比比皆是。假如不是英國佬暗中作梗,就是美帝國主義者、共濟會在搗鬼,甚至是魔鬼作亂。我們沒有能力接納不同的意見,這種不寬容給我們的歷史留下了烙印。
《巴黎評論》:你曾經這樣寫過,你的其他作品從沒像這本書那樣,達到了小說離經叛道的理想狀態。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略薩:我認為小說是一種傾向於過度的文體。它會不斷增長,情節就像癌變一樣擴散。倘若作家沿著小說給出的每一條線索往前走,小說就會變成一座叢林。講述完整的故事,是這種文體本就具備的野心。雖然我相信你必須在某個時刻終結你的故事,以免它無盡地蔓延,但我還是認為,講故事是在嘗試企及一種「全景小說」的理想。毫無疑問,在我的所有小說中,在這方面走得最遠的一部,就是《世界末日之戰》。
《巴黎評論》:在《狂人瑪伊塔》和《世界末日之戰》中,你說過,你要在充分洞悉真相的情況下撒謊。能解釋一下這句話嗎?
略薩:為了編織小說,我往往不得不從一個具體的現實開始。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小說家都是這樣,但對我而言,現實的蹦床必不可少。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做調研,還跑到事件的發生地去觀察,但這麼做不是為了簡單地還原真相。我知道還原真相是不可能的。即使真的試圖還原,那也不會有好結果,寫出來的東西肯定會變得迥乎不同。
《巴黎評論》:在《狂人瑪伊塔》的結尾,敘事者說,如今,小說的主人公在經營一家酒吧,那些對敘事者至關重要的事件,主人公的記憶已模糊不清了。這是真事嗎?是不是真有這樣一個人物?
略薩:是的,他真實存在,儘管他和書中角色不完全一樣。我對這個人物做了不少修改和增添,但這個人物大部分和原型是一致的——原型是一個激進的託派分子,曾經多次被捕入獄。當我對他做訪談時,我驚訝地發現,我所認為的他生命中的關鍵時刻,此刻對他來說已無關緊要了——那不過是他複雜一生中多次冒險裡的一次;就是在那次交談裡,我獲得了寫作最後一章的靈感。在談話中,我意識到自己比他更瞭解這件事,這真讓我驚異不已。某些事他已經忘了,還有些事他從來就不知情。我認為最後一章很關鍵,它改變了全書的意義。
《巴黎評論》:跟我們講講《胡利婭姨媽與作家》裡的彼得羅·卡瑪喬吧,那個給電臺寫廣播連續劇、後來把自己的故事情節混淆起來的作家。
略薩:彼得羅·卡瑪喬從來沒存在過。五十年代初,我為一家電臺工作時,認識了一位在利馬的中央廣播臺寫廣播連續劇的人。他真是個厲害角色,能像一臺劇本機器那樣運轉:無數個情節段落,他駕輕就熟,一揮而就,幾乎用不著花時間重讀寫成的稿子。我對他特別著迷,或許因為,他是我認識的第一位職業作家。但真正叫我迷醉的是,從他那裡,廣闊的世界就像撥出一口氣似的奔逸而出。當他開始做彼得羅·卡瑪喬在書中所從事的工作時,我完全被他吸引住了。但某一天,他寫的故事開始互相重疊糾纏,同時,廣播電臺收到一些聽眾來信,提醒他們,廣播劇裡冒出了一些不該發生的情況,比如某個人物從一個故事竄到了另一個故事。這些事,讓我動了創作《胡利婭姨媽與作家》的念頭。但很明顯,小說中的人物經過了多重變形;他和原型人物已沒多大關係了,那位編劇作家實際上沒瘋。我想,他只是離開電臺,放假休養去了……結果不像小說裡那麼有戲劇性。
《巴黎評論》:以你自己為原型的人物——小巴爾加斯,他也經歷著某種荒誕的生活,就像卡瑪喬筆下的連續劇人物;在這個意義上,可不可以說,小說裡出現了一種元語言?
略薩:可以這麼說。動筆寫《胡利婭姨媽與作家》時,我原本只打算寫彼得羅·卡瑪喬的故事。可等我深刻投入這部小說時,我才意識到故事已經發展成了一個思維遊戲,而且不太可信。然而,就像我此前說的,我對現實主義抱有一種狂熱。所以,為了尋找彼得羅·卡瑪喬故事裡荒誕性的對應物,我決定創作另一段更加現實主義的情節,把小說錨定在現實當中。而且,由於當時我本人就生活在某種肥皂劇似的環境裡——也就是我的第一次婚姻,我就把這個更加私人化的故事跟原來的故事勾連起來,在幻想世界和一個幾乎是紀實性的世界之間創造一組對立。在努力實現這個目標的過程裡,我才意識到,寫作虛構作品,想要完全紀實是不可能的,某種非現實的暗示,常常違背作者本人的意願,偷偷摻進來。個人故事也開始像另一個故事,變得顛倒混亂。語言自身有改造現實的能力。因此,小巴爾加斯故事裡的自傳元素,彷彿遭到傳染似的,發生了深刻的變形。
《巴黎評論》:在近年寫的幾篇文章裡,你提出了不少相當消極的論斷。比如一九八二年,你曾寫道:「文學比政治重要。只有在反對險惡的政治詭計,不讓政治詭計干預文學創作這個意義上,作家才應該介入政治。」這種政治之於社會進步的看法,不算是悲觀論斷嗎?
略薩:並不是這樣。我的意思是,針對那些更長久的事物,文學所能做的勝於政治。作家不能把文學和政治等量齊觀,否則,他就成不了作家,可能也成不了政治家。我們必須記住,政治行為是暫時的,而文學卻要長久存活下去。你不能為了當下寫作,假如希望一部著作對未來產生影響,就必須考慮到時間的功效,而這些情況從不或絕少出現在政治行為當中。不過,儘管我這麼說,我卻一直都在發表對政治環境的判斷,或是通過文章和行為,使自己捲入政治當中。我相信,作家們無法隔絕於政治,尤其像在我的國家——秘魯這類國家裡。這類國家的問題非常嚴峻,經濟形勢和社會形勢總是顯出波譎雲詭的面貌。作家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提出批評意見,闡述自己的觀點,用想象力幫助解決難題,這是非常重要的。我想,作家應該讓人們看到——因為在這一點上,他們跟所有藝術家一樣,比普通人更敏感——自由,對社會和個人有多麼重要。我們都渴求公正,但公正永遠不該脫離於自由。而且,我們永遠不該接受這樣的觀念,認為在某些時刻,可以假借社會正義和國家安全之名而犧牲自由——極左的極權主義者和極右的反動勢力,都想勸服我們接受這種觀點。作家們知道自由的價值,因為他們每天都能感知,創作和生活本身必需何種程度的自由。因此,作家們應該像捍衛合理報酬、捍衛工作權那樣,捍衛他們必不可少的自由。
《巴黎評論》:不過,我前面引用的話,是你對政治用途的消極看法。作家應不應該或能不能夠讓自己僅限於提出反對意見?
略薩:我認為,作家參與、評價和介入,這些是很重要的,但同等重要的是,作家不能讓政治侵入、破壞文學領域和作家創作的領域。一旦出現這種情況,就會扼殺作家,使他淪為一個純粹的宣傳鼓動家。所以,作家要給自己的政治活動定出一條界線,同時又不放棄、不甘被剝奪表達觀點的責任,這一點是很重要的。
《巴黎評論》:那麼,一位經常表現出對政治持懷疑態度的作家,怎麼會成為一九九〇年秘魯總統大選的候選人呢?
略薩:國家有時會進入緊急狀態,比如戰爭,這種情況下,你別無選擇。秘魯今天的境況是災難性的。經濟崩潰,通貨膨脹率突破紀錄。在一九八九年前十個月,大眾失去了一半的購買力。政治暴力達到極致。悖謬的是,在極大的危機當中,也出現了朝向民主和經濟自由、實現巨大轉變的可能性。我們可以藉機反思自一九六八年以來,秘魯所奉行的集體主義、社會主義模式。為了重塑我們這些年為之努力鬥爭的東西,我們不該錯失良機:那就是,實行自由主義改革和創造真正的市場經濟。更不必說更新秘魯的政治文化這項任務了;舊有的政治文化是引發這場席捲全國的危機的罪魁禍首。這些原因迫使我克服了此前獨善其身的立場,讓自己捲入政治紛爭——歸根結底,還是相當不成熟的幻想。
《巴黎評論》:作為一個作家,你認為自己最大的優點是什麼?最大的缺陷又是什麼?
略薩:我認為自己最大的優點是持之以恆:我能夠極其勤奮地工作,取得原先以為自己無法企及的成果。至於最大的缺陷,我想是缺乏自信吧,這件事把我折磨得苦不堪言。我需要用三到四年時間,才能寫出一部小說——而其中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自我懷疑當中。時光過去了,但情況並沒有改善;相反,我覺得自己越發自我批判、缺少信心。或許這就是我沒變得自負起來的原因:愧疚之心太強了。但我知道,我會一直寫下去,直到死亡降臨那一天。寫作是我的天性。我的工作是我生活的基準。假如我不寫作,那麼毫無疑問,我肯定會舉槍打爆自己的腦袋。我想寫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我想嘗試勝過以往的更有趣、更精彩的冒險。我決不承認最好的歲月可能已經逝去了,我決不承認,哪怕證據擺在眼前。
《巴黎評論》:你為什麼寫作?
略薩:我寫作,因為我不快樂。我寫作,因為它是一種對抗不快樂的方法。
(原載《巴黎評論》第一百一十六期,一九九〇年秋季號。本訪談由蘇珊娜·亨內維爾從西班牙語翻譯為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