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1頁,共2頁

◎魏然/譯

這次採訪裡,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提到,他原本堅持每天早晨在書房寫作,一週七天都是如此,絕不中輟。然而,一九八八年秋天,他決意暫時放下自己長期嚴格堅守的日程,作為自由黨候選人,參加秘魯總統競選。對於秘魯政治,巴爾加斯·略薩一貫直抒己見,他有多部小說以秘魯政治為主題。不過,直到近期幾輪大選,他總是拒絕在政府供職。競選活動期間,他說到,競選政治的語言總是充溢著虛情作態和空洞辭藻,對此他實難接受。多黨選舉之後,一九九〇年六月十日,他敗給了阿爾韋託·藤森。

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一九三六年生於秘魯的阿雷基帕,一座南方小城。巴爾加斯·略薩尚在襁褓時,其父母離異,他隨外公一家,遷居玻利維亞的科恰班巴。一九四五年他返回秘魯,入萊昂西奧·普拉多軍校,其後就讀於利馬大學,修法律課程。十九歲那年,他娶了比自己年長十四歲的姨媽胡利婭·烏爾吉蒂·伊利亞內斯。這是他的第一次婚姻,這件事後來成了小說《胡利婭姨媽與作家》(1982)的主要情節。結束利馬的學業後,巴爾加斯·略薩選擇離開秘魯,去國外流亡。在長達十七年的流亡生涯裡,他當過記者和講師。也正是在流亡期間,他開始寫小說。巴爾加斯·略薩的第一部小說《城市與狗》,一九六三年在西班牙面世,小說是基於他的軍校經歷寫成的。巴爾加斯·略薩的小說還有《綠房子》(1963)、《酒吧長談》(1969)及《世界末日之戰》(1981)等。

巴爾加斯·略薩還是一位劇作家、散文家,曾參與拍攝秘魯電視臺的一檔訪談節目,每週一期。他已榮膺多項國際文學獎項,一九七六年至一九七九年間,曾擔任國際筆會會長。他育有三個子女,與第二任妻子帕特麗西婭住在利馬,從他們的公寓裡可以俯瞰太平洋。

——蘇珊娜·亨內維爾、裡卡爾多·奧古斯托·塞蒂,一九九〇年

《巴黎評論》:你是一位著名作家,你的讀者對你的作品是很熟悉的。那麼,能否談談你自己都讀些什麼書?

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過去這幾年,我的閱讀經驗比較奇特。我注意到,同代人作品讀得越來越少,反而越來越關注以前的作家。我讀過的十九世紀作品遠遠多於二十世紀的作品。最近,相較於文學,我的時間更多花在閱讀隨筆和歷史上。至於為什麼讀這些書,我倒沒有仔細想過……有時是因為寫作這個行當。我的寫作計劃聯絡著十九世紀:我要寫一篇關於雨果的《悲慘世界》的文章,還計劃根據弗洛拉·特里斯坦的生平寫一部小說。特里斯坦是個法裔秘魯人、社會改革家,還是一位後世所說的「女性主義者」。不過可能另有原因:十來歲的時候,你覺得享受這世界的時間都在前頭,無休無止,可年過五十,你就發現日子屈指可數,必須精挑細選。可能就是這個緣故,我不大讀當代作家的東西。

《巴黎評論》:不過,在你讀過的當代作家之中,有沒有讓你特別崇敬的?

略薩:我年輕時,曾經是薩特的熱忱讀者,還讀了不少美國小說家的作品,特別是「迷惘的一代」——福克納、海明威、菲茨傑拉德、多斯·帕索斯,尤其是福克納。年輕時讀過的作家裡,有少數幾位至今我仍舊看重,他算其中一位。重讀他的作品,從來沒讓我失望過,重讀其他作家,間或也有這種感覺,比如海明威。現在我不會再讀薩特了。跟此後我的閱讀相比,他的小說過時了,失去了主要價值。至於他的論文,我覺得大部分都沒那麼重要了,只有一篇是例外,那就是《聖熱內:喜劇家或殉道者》,我至今還喜歡。薩特的文字充滿著矛盾、模糊、言不及義和旁逸斜出,而福克納的作品永遠不會出現這些情況。福克納是頭一位迫使我閱讀時手握紙筆的作家,因為他的寫作技術讓我震驚。他也是頭一個我有意識地重構他作品的小說家,比如我會追蹤時間組織方式,辨識時空如何交錯、怎樣打破敘事,以及他從不同視角講故事,創造曖昧含混效果,賦予故事深度的能力。作為一個拉美人,我覺得讀福克納,對我而言非常有用,因為他的書蘊藏了一個描述技巧的寶庫,可供我揀選,而我所要描述的世界,從某種意義上講,跟福克納筆下的世界,差別並不那麼大。當然此後,我也帶著強烈的激情閱讀十九世紀的小說家:福樓拜、巴爾扎克、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司湯達、霍桑、狄更斯、梅爾維爾。我到現在還是十九世紀作家們如飢似渴的讀者。

說到拉美文學,很奇特,直到在歐洲生活之後,我才真正發現了她,才開始懷著巨大的熱情閱讀拉美文學。我要在倫敦的大學裡教這門課,這個經驗很寶貴,因為它迫使我將拉美文學作為一個整體來考察。從那時起,我研讀博爾赫斯——我對這位作家還算比較熟悉,研讀卡彭鐵爾、科塔薩爾、吉馬朗埃斯·羅薩、萊薩馬·利馬,整整一代作家我都進行了研讀,除了加西亞·馬爾克斯。我是後來才發現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甚至還寫了一部關於他的著作,那就是《加西亞·馬爾克斯:弒神者的歷史》。我還閱讀十九世紀的拉美文學,這也是因為授課需要。我意識到,我們拉美有一些極為有趣的作家——這方面,小說家們或許還比不上散文家和詩人。譬如薩米恩託,他一部小說也沒寫過,但依我之見,他是拉美這片土地上誕生的最了不起的說書人之一,他的《法昆多》是一部傑作。但假如我只能舉出一個名字,那麼我不得不選博爾赫斯,他創造的世界,對我來說是絕對稱得上獨具匠心。除了原創性,他還與生俱來地擁有出色的想象力和獨一無二的文化修養。當然,他還創造了一種博爾赫斯式的語言,某種意義上,這種語言突破了我們的傳統,開啟了另一番氣象。西班牙語這門語言,有一種繁複、盈溢、豐沛的個性。使用這門語言的大作家們往往喋喋不休,從塞萬提斯到奧爾特加·伊·加塞特、巴列—因克蘭,再到阿方索·雷耶斯。博爾赫斯跟他們不一樣,簡潔、凝練、準確。西語作家中,博爾赫斯是唯一一位想法和語詞的數量近乎相等的作家。我們這個時代堪稱偉大的作家當中,博爾赫斯算是一個。

《巴黎評論》:你和博爾赫斯關係如何?

略薩:我第一次見他是在巴黎,六十年代初我在巴黎生活。他在那兒的研討班上講授幻想文學和高喬文學。後來,我為供職的法國廣播電視局採訪過他。至今回想起來,我還很有感觸。那次訪談之後,我們又見過幾次,在全世界不同地方,有一次是在利馬,我請他吃晚餐。用過晚餐,他讓我帶他去洗手間。小便的時候他突然問,你覺得那些天主教徒,他們是認真的嗎?可能不是。

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他自己的寓所;那時我在製作秘魯的一檔電視節目,為此我去採訪他。我有種印象,似乎我提出的一些問題叫他有些慍怒。更奇怪的是,他後來竟發火了,就因為我採訪之後的一句話。當然,採訪過程中我極為專注,不僅因為我敬佩其人,而且我對他這樣一個有魅力而又纖弱的人,心裡懷有一份親近之情。當時見他家裡牆皮剝落,房頂有裂縫,我就說沒想到他的寓所這麼樸素。顯然,這話深深冒犯了他。此後,我又見過他一次,他刻意疏遠我。奧克塔維奧·帕斯告訴我,我對他寓所的評價,讓博爾赫斯很不痛快。可能傷害過他的事,只有剛才講的這一件,除此之外,我對博爾赫斯只有頌揚。我不認為他讀過我的書。按他自己的說法,四十歲過後,他再沒讀過任何一位在世作家的書,只是不斷重讀以前的同一批書目……可他卻是我非常崇敬的作家,雖然不止他一位。巴勃羅·聶魯達是一位卓越的詩人。還有奧克塔維奧·帕斯,他不僅是一位偉大的詩人,還是了不起的散文家,在政治、藝術和文學各方面都有自己的見解。他的興趣愛好包羅永珍。閱讀帕斯的作品,至今還是我巨大的享受,而且他的政治理念跟我很接近。

《巴黎評論》:在你所欣賞的作家當中,你說到了聶魯達,他是你的朋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略薩:聶魯達熱愛生活。他對所有事物都懷有狂熱的興趣——繪畫、幾乎所有藝術門類、書籍、古籍善本、佳餚美酒。就餐飲酒,對他來說,幾乎能帶來神秘體驗。聶魯達是個了不起的受人愛戴的角色,而且充滿生命力——當然啦,只要你忽略不計他還寫過讚美斯大林的詩。他生活的世界,幾乎可以說還處在領主的時代,一切都讓他歡心暢快,他的生活甜蜜殷實、活力盎然。我曾有幸在黑島過了一個週末,那感受真是好極了!一套社交裝置圍繞著他運轉:一群僕從烹飪灑掃,嘉賓絡繹不絕。聶魯達的社交圈子有趣極了,特別有煙火氣,沒有一絲知識分子的清高孤傲。聶魯達恰好是博爾赫斯的反例,博爾赫斯似乎從不喝酒、抽菸、享受美食,有人甚至覺得他從來沒做過愛。對他來說,那些完全是次要的,即便他做過,也是出於客套,因為觀念、讀書、冥想和創造才是他的生活,他過著純粹的思想生活。而聶魯達屬於若熱·亞馬多和拉斐爾·阿爾貝蒂那個譜系,他們相信文學源於生活的感官經驗。我還記得在倫敦給聶魯達祝壽的那一天。他打算在泰晤士河的一艘遊船上辦生日宴會,很幸運,他的一位崇拜者,英國詩人阿拉斯泰爾·裡德就住在泰晤士河的一艘船上,所以我們就給他舉辦了一場宴會。氣氛熱烈時,他站起來說要調一杯雞尾酒。那可是全世界最昂貴的酒,我不知道他用了多少瓶唐培裡儂、多少種果汁,上帝才知道還有別的什麼配料。當然,調出來的酒棒極了,但喝一杯你就要醉倒。所以那天我們在場的人都醉了,一個不剩。但即便這樣,我還記得他當時告誡我的一番話;許多年之後,這番話被證明確是真知灼見。那時候有一篇文章——具體關於什麼我記不清了——讓我情緒很低落、很憤怒,因為它不僅侮辱我,還造我的謠。我拿給聶魯達看。宴會當中,他預言說,你要成名了。我告訴你後面什麼情況在等著你:你越是有名,這樣的攻擊就越多;一句讚揚,緊跟著就是兩三次羞辱。我有個盒子,裡面塞滿了一個人能禁得起的所有的侮辱、歹毒和汙衊,哪一種惡名我都逃不掉:小偷、性倒錯、叛徒、惡棍、戴綠帽子的……一樣都不少!要是你成名了,你也必須遭受這一切。聶魯達說的是實話,那些預言後來全都驗證了。我不止裝滿了一個盒子,那些竭盡羞辱之能事的批評文章,塞滿了我的好幾個行李箱。

《巴黎評論》:那麼,加西亞·馬爾克斯呢?

略薩:我們原本是朋友。有兩年在巴塞羅那我們做過鄰居,住在同一條街上。後來,因為個人原因和政治原因,我們疏遠了。不過最開始的分歧來自個人原因,和他的意識形態信仰沒關係——當然我也並不認同他的政治信仰。我認為,他的寫作才能和政治智慧不在一個檔次。可以說,作為一個作家,我十分佩服他的作品。剛才說過,我寫了一本六百頁的書研究他的作品。但是其人我並不佩服,也不贊同他的政治信仰。我以為那些不過是投機的、用來博取關注的言辭。

《巴黎評論》:據傳聞,你們倆在墨西哥一家電影院門口打過架,你剛才提到的個人問題與此有關嗎?

略薩:在墨西哥,我們確實起過沖突。但這個話題我不屑多談;這事引起了不少猜測,我不想再給撥弄是非者新增素材了。假如有一天我寫回憶錄,或許可以把真相講出來。

《巴黎評論》:是作者挑選作品主題,還是主題挑選作者?

略薩:就我所知,我相信是主題挑選作者。我總有一種感覺,某些故事會降臨到我身上;你無法忽略它們,因為這些故事以某種隱秘的方式,聯絡著你最根本的人生經驗——這不容易解釋。舉個例子,我還是少年時在利馬的萊昂西奧·普拉多軍事學校待過一段時間,那段經歷帶給我一種寫作的真正需求和著魔似的慾望。從許多方面說,那都是一段極端傷痛的經歷,標誌著我少年時代的結束——再一次發現我的國家裡,社會暴力肆虐,到處都是苦難,構成社會的是決然對立的社會、文化和種族派別,它們時不時爆發出兇險的惡鬥。我猜這段經歷對我產生了影響;非常肯定的是,它賦予了我創作和發明的需求。

直到現在,我的所有作品大體都是這樣。我從沒覺得我可以理智、平和地下決心寫一個故事。相反,某些人或某些事會驟然降臨到我身上,要求我特別關注,有時候這種體驗來自夢境或閱讀。這就是為什麼我經常講到在文學創作過程中,那些純粹非理性因素具有重大的意義。我相信,這種非理性也能傳遞給讀者。我希望,別人讀我的小說,也會有我閱讀那些我所鍾愛的作品時的感受。讓我心儀的小說,不是通過智慧或理性觸動我,而是讓我心馳神往。有些故事可以完全擊垮我的批評能力,讓我沉浸在懸念之中。我愛讀這類小說,也愛寫這類小說。我認為融合到行動和故事裡的思想因素非常重要,在小說中也必不可少,但故事不能靠觀念吸引讀者,靠的是色彩,靠的是它激起的情感,靠的是它能產生的懸念和神秘。在我看來,小說的基本技巧就在於如何創造這種效果,換句話說就是儘可能縮短、甚至消弭故事和讀者之間的距離。在這個意義上,我是個十九世紀的作家。小說對我而言,依舊是冒險小說。讀這種小說,就需要我剛剛描述過的那種特定方式。

《巴黎評論》:你小說裡曾經具有的那種幽默感似乎消失了?最近幾部小說似乎和《胡利婭姨媽與作家》中的幽默風趣相差很遠。今天寫出那樣的幽默文字是不是很困難?

略薩:我從來不會琢磨,今天是要寫一本有趣的書呢,還是一本嚴肅的書。只是近些年我寫作的主題好像不大容易往幽默上靠。我不認為《世界末日之戰》《狂人瑪伊塔》或是我寫的劇本,它們的主題可以被處理得詼諧風趣。不過《繼母頌》呢?那本書還是有不少幽默的,是不是?我從前對幽默「過敏」,因為那時十分天真,相信嚴肅的文學不苟言笑;假如想在小說裡討論嚴肅的社會、政治或文化問題,幽默可能是非常危險的。那時候,我以為幽默會讓我的故事顯得膚淺,給我的讀者留下這些不過是遊戲之作的印象。就因為這個緣故,我一度排斥幽默,這極有可能是受了薩特的影響。薩特一貫敵視幽默,至少他寫作時如此。可有一天我發現,為了在文學中呈現特定的生活經驗,幽默可以是一種相當有力的工具。寫《潘達雷昂上尉與勞軍女郎》的時候,我領悟到這一點。從此我就明白,幽默是一筆巨大的財富,是生活的一種基本要素,因此對文學也特別關鍵。假如有一天,幽默再度成了我小說的重要角色,那我絕不刻意排斥。其實,已經有了這樣的作品。我的劇本也一樣,尤其是《凱西與河馬》。

《巴黎評論》:能跟我們介紹一下你的工作習慣嗎?你如何寫作?一部小說是怎麼醞釀出來的?

略薩:首先得做一場白日夢,只在頭腦中反覆思量某個人或某個情景。然後開始記筆記,簡要寫出敘事線索:某人進入場景,然後離開,他做了什麼事。等動筆寫小說時,我會列出故事大綱——這份大綱不需要嚴格遵守,等進入寫作程式後再做總體調整,但有了這份大綱我才能動筆。而後我把故事連綴起來,全不費心去思考風格的問題,只是不斷地寫、重寫一樣的場景,構想出全然矛盾的情境……

基本素材對我有幫助,幫我定下心來。但創作過程裡,寫這部分最難。在這個階段,我非常慎重,往往不知道將出現什麼樣的結果。初稿是在焦慮狀態下寫出來的。一旦完成初稿,可能一切都變化了——初稿耗時長久,《世界末日之戰》的初稿寫了近兩年。那時候,我就知道故事已經在那兒了,就埋沒在被我稱為「我的熔岩」的初稿底下。那真是一片混沌,但小說就在裡面,埋沒在一堆死氣沉沉的要素、可能會去掉的冗餘場景,還有那些從不同視角、通過不同角色重複多次的場景裡。初稿亂作一團,只有我自己讀得懂。可故事正在深處孕育著。你得把它和多餘的東西剝離開,洗滌乾淨,這部分工作最叫人高興。從那時起,每次寫作的時間可能越拖越長,寫初稿時的那種焦慮和緊張消失了。我想,可能我喜愛的不是寫故事本身,而是重寫、編輯、修正……我覺得那才是寫作中最有創造性的部分。我從不知道一個故事什麼時候才能寫完。原以為花幾個月就能寫出的短篇,結果可能消耗我幾年的時間。當我開始感到再不趕快煞尾,小說就會反過來控制我,這時候小說就要寫完了。當我達到飽和,當我竭盡全力,當我即將承受不住時,故事就算完成了。

《巴黎評論》:你是用筆寫,還是用打字機,或者交替進行?

略薩:工作起頭時,我用筆寫。我一般在上午工作,一天裡最初幾個小時,我一般在用筆寫作。早晨幾個小時是最有創造力的。但我從來沒法這樣工作兩個小時以上——手會寫酸。然後我把手寫的東西打出來,邊錄入邊修改;可能這就是重寫的第一階段。但我總是留下手寫的幾行,第二天就能從前一天結束的地方開始打字。啟動打字機能製造一種特殊的動感——就像熱身練習。

《巴黎評論》:海明威也用同樣的辦法,總是留下寫了一半的句子,重新提筆時可以接上前一天的思路……

略薩:沒錯,他認為永遠不要把頭腦裡的全部寫下來,這樣第二天開頭更容易。對我來說,最難的部分總是開頭。早晨你得重新搭上思路,為此難免焦慮……可如果先做點機械性的事,工作就已經開始了,機器也就轉起來了。但不論如何,我會保持嚴格的工作日程。每天清晨到下午兩點,我都待在書房裡。這幾個小時對我而言是神聖的。但我也不是一直奮筆疾書;有時我在修改,或做筆記,但總是在有條不紊地工作著。當然,有些日子創作順手,有些日子很糟糕。但我每天都要工作,即使沒有任何新想法,我也會花時間修改、做筆記,等等……有時我會重寫已經完成的片段,哪怕只是改改標點。

週一到週六,我集中寫手頭的小說,星期天上午寫雜誌文章,短文隨筆。我儘量把這類工作限定在星期天這段時間,好讓它不影響一週其他時間內的小說創作。有時候,我邊聽古典音樂邊做筆記,只要裡面沒有唱詞。自從我的住所喧鬧起來,我就開始了這種安排。早晨我一個人工作,誰也不進我的書房。甚至電話我也不接。要是不這麼辦,生活即刻淪為人間地獄。你無法想象我要接到多少電話會多少客。大家都認識這棟房子。我的住所已經很不幸地變成了公共空間。

《巴黎評論》:這種斯巴達式的作息安排從不間斷嗎?

略薩:似乎沒間斷過,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用別的方式工作。假如坐等靈感降臨,那我一本書也寫不出來。對我而言,靈感來自有規律的勞作。這套按時計日的作息安排,不管是不是令人歡欣快樂,至少讓我能投入工作。

《巴黎評論》:記得維克多·雨果,還有其他不少作家,都相信靈感的神奇力量。加西亞·馬爾克斯說他和《百年孤獨》搏鬥了很多年,後來有一次他坐車去阿卡普爾科,在路上這部小說一下子從腦子裡跳了出來。你提到對你來說,靈感是遵守紀律的結果,那你有沒有聽說過著名的「靈光一現」這種說法?

略薩:我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我的寫作過程要慢得多。起初相對模糊,處在惴惴不安的狀態,謹慎而好奇。在迷惑和模糊的狀態下,有種東西引起了我的興趣、好奇心和精神,而後它就轉變成了工作、讀書卡片和故事大綱。再後來,等手邊有了提綱,我開始理出思路,那種發散、模糊的東西仍舊存在。所謂「靈光一現」只出現在寫作當中。任何時候,唯有辛勤勞作才能釋放……這種敏銳的洞察力與興奮感,這種興奮感能帶來啟示、答案和靈光。等我專注於某個故事已有一段日子,終於觸碰到它的核心了,那時候就會真切地發生變化。故事不再是冰冷的,與我不相干的,相反,它變得那麼有生命力、那麼重要,彷彿我所有的經歷都和手頭的創作有關。這個時候,我的見聞、閱讀,似乎都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幫助我寫作。我彷彿成了吞噬現實的貪食者。可為了達到這一步,必須首先經歷工作對我的洗禮。長久以來,我都過著雙重生活,手邊的事情無數,但心裡始終惦念著寫作。當然,有時會著魔太深,顯得有些神經質。這時候就得看場電影,放鬆一下。緊張工作一天之後,往往內心激盪不已,這時候看電影對我很有助益。

《巴黎評論》:回憶錄作家佩德羅·納瓦甚至會畫出他筆下的人物——他們的面孔、髮式、服裝。你會不會也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