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 S 奈保爾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2頁,共2頁

奈保爾:那個故事發生在西班牙港。所以主語肯定是我們,因為我正是在那個環境中長大的。這是我們對於荒謬的觀念,它源自卡利普索民歌,這一荒謬的觀念來自非洲。我在後來的人生中開始理解這種歇斯底里和荒謬感。

《巴黎評論》:也就更懂得品味它?

奈保爾:實際上我更感到害怕。因為我明白了人們可以如此荒謬,他們可以寫下這些風趣的歌曲,也有潛力去焚燒一名警察。我害怕殘忍。

《巴黎評論》:我注意到《世間之路》的結局和《抵達之謎》一樣,是一場葬禮。

奈保爾:這真的只是巧合。也許在你告訴我之前,我都沒想過這個問題。而我在寫作中意識到的,是對屍體和葬禮的強調。一開始是一位為屍體著裝的人,接著到了我所工作的紅房子裡的屍體,然後雷利的故事裡也有很多屍體。

《巴黎評論》:是你愈發感受到人的速朽,還是說這是一種世間之路的感覺?

奈保爾:大抵人越是年長,越會勇敢地面對它。當人年輕的時候,會有更多的辦法應對它。真的,這是死亡的肉體的一面,我不知道是什麼推動了它。要讓讀者來評判,作者不能越俎代庖。

《巴黎評論》:你會有意識地改編早期小說的元素嗎?

奈保爾:會的。你得把握到正確的視角:獲取了材料,換一種方式寫作,然後就產生了新的材料。

《巴黎評論》:你的後期小說採取了更為溫和的視角,你認同這種觀點嗎?在我看來,你現在的創作手法更相容幷包。

奈保爾:說話要具體。我在哪裡強硬了?你從哪些文字讀出了我嚴厲的意味?舉出個例子吧。

《巴黎評論》:比如說《自由國度》。

奈保爾:我在巨大的痛苦中和個人壓力下寫出了那本書。我在寫作時十分謹慎,彷彿組裝一隻手錶或是一件工程製品。而這本書的寫作也確實十分精到。在一九七九年的時候,我第一次被邀請在紐約朗讀我的作品,就在朗讀的那一瞬,我意識到這部作品出奇地暴力,而直到彼時之前我都對此一無所知,所以其中的暴力並不是我有意的。那份暴力令我感到震驚。當我把笑話抖出來時,人們笑了;可是緊接的內容直接止住了他們的笑聲。這是一段非常令人不安的經歷。也許這反映了它的寫作過程,出於和我人生相關的個人痛苦,我個人的苦痛。

《巴黎評論》:你能形容下你的寫作方式嗎?

奈保爾:我寫得很慢。

《巴黎評論》:總是很慢?

奈保爾:我年輕時曾寫得很快,當我狀態好的時候大約每天可以寫一千個詞。我現在做不到了。現在即便是狀態好,我每天也只能寫三百個詞,真的很少。

《巴黎評論》:你有寫不出的時候嗎?

奈保爾:常常有。大部分日子裡我都寫不出。

《巴黎評論》:海明威把他寫不出文字的日子稱作離死亡更近的一天。

奈保爾:我不像他那麼浪漫。我只會覺得很惱怒。但我的年齡沒有虛長,我已經足夠明智,足夠有經驗,知道一切都會過去。如果我腦海中已經形成了那部小說,那麼它總歸會出來。問題不過是尋找正確的途徑。

《巴黎評論》:約翰·厄普代克認為語言只應傳達,而不應翩翩起舞、令人炫目,你會這麼認為嗎?

奈保爾:如果人們有什麼想做的事情,他們就必須去做。我也希望我的行文能通俗易懂,我可不想讀者在我的文字上犯難;我希望讀者能通過我描述的內容,讀懂我想要說的意思。我可不想他說:噢,天哪,這文章文筆倒是不錯。這樣的文章就寫糟了。

《巴黎評論》:所以即便構思複雜,行文也必須簡潔。

奈保爾:是的,要簡單。我絕不用術語。生活中處處都是術語,無論是報紙上,還是朋友之間的對話中,而當你作為一名作者時,你有可能會變得非常懶惰。你可能會開始在用詞方面犯懶。我不想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詞語都非常珍貴。我想用一種珍貴的方式使用它們。

《巴黎評論》:你對英語文學感到絕望嗎?

奈保爾:我並不對其感到絕望。因為如今它並不存在,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如今再要完成曾經有過的一切無比困難。至少在英國它的狀況非常糟糕。英語文學不再存在了,但是它的過去如此豐富,也許如今也沒必要為其扼腕。

《巴黎評論》:那些印度作家呢?你是否對他們也有同樣的感受?

奈保爾:我還沒考察過印度文學,但我認為印度將會出很多作品。印度曾有幾個世紀都完全沒有知識生活。那曾是個儀式化的社會,並不需要寫作。可是當社會走出原先純粹的儀式化生活,開始在工業、經濟、教育方面進行擴張時,人們就開始產生了理解現狀的需求。人們轉向作家,而作家則需要引導人們、鼓舞人們。我認為今天的印度會出很多作品。印度的發展會證明這一切。

《巴黎評論》:回到暴力的問題,我想讀一段《世間之路》裡的話:「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殘忍一直都顯現在整個背景之中。街巷的語言中有著一種古老,或者不那麼古老的殘忍:人與人之間、父母與孩子之間習以為常的要挾,揚言要對你進行懲罰或讓你丟臉,簡直讓人回到了種植園的年代。」

奈保爾:是的。人們總是用平靜的語氣,說出那些主人對奴隸才會說的話:我會揍你揍到尿失禁;我要扒你背上一層皮。這些話太難聽了,你說呢?

《巴黎評論》:而你也一直抵制把憤怒簡單化,把它歸罪於殖民主義,歸罪於黑奴隸的白人主人。你的眼裡沒有這麼簡單的反派。

奈保爾:簡單的反派當然不存在。這是我們可以放心斷言的事情。這種形象無法提供任何助益。它們不能為任何論點和討論添磚加瓦。它們不過是一種口號。歸罪於殖民主義是非常令人放心的口號。這些人在殖民時代一言不發;他們已經準備好一生都對人卑躬屈膝。現在殖民主義不復存在,他們開始無所畏懼地言說,可其他人的無所畏懼要來得更早。

《巴黎評論》:有人批評你說,你投向了壓迫者的懷抱。

奈保爾:這些人都是誰?

《巴黎評論》:舉個例子的話,德里克·沃爾科特。

奈保爾:我對此不知情。我不讀這些東西。你不該問我,你該問他。你得自己判斷這些事情。我沒法一一照顧到所有事情。我的寫作生涯也非常漫長。

《巴黎評論》:可是我想問……

奈保爾:至少你不該問我這個是不是投向了英國和奴隸主的問題……我的作品中有表現出這一點嗎?

《巴黎評論》:我不會這麼認為。

奈保爾:那你為什麼還要問?

《巴黎評論》:即便你始終抵制簡單化,但你周圍的評論家們卻沒能抵制它。

奈保爾:那就是他們的問題了。你讀過我的《中途航道》嗎?那本書告訴黑人他們成不了白人,這造成了莫大的冒犯。在一九六二年的時候,黑人們認為獨立的時刻即將到來,而他們也離白人越來越近了。

《巴黎評論》:《中途航道》是你第一次嘗試非虛構類作品。

奈保爾:我們不能僅僅因為每個人所能夠處理的材料有限,就把他當作一個虛構作家。作家必須去觀察、去感受,隨時隨地都要保持敏感。而嚴肅作家就不能做之前做過的事情,必須繼續前行。我感到自己得繼續前行。我感到自己不能再困在已然做過的事情上,我不該只是待在家中,假裝在寫小說。我應該出門旅行,探索我的世界,再讓形式自然而然地呈現。然後我遇到了一件令我高興的事情:一個種族歧視的政府,認為他們應該在面子上假裝不搞種族歧視,他們要求我回來,在當地區域旅行。這就是我旅行開始的緣由,以及我寫作《中途航道》的契機。

《巴黎評論》:你常常去印度旅行。你在三十五年前首度拜訪,併為了寫作和度假經常回去。你對印度持續地著迷,它的源頭是什麼?

奈保爾:畢竟那是我的故土,我天生就對過去有所知覺,此外我過去曾經和我的外祖父母生活在一起。我沒法超越他們的認知,超出的那部分都不過是絕對的空白。我真的是在探索那片我所說的黑暗區域。

《巴黎評論》:你認為知曉你的故鄉,以及塑造你的一切,對你作為一名作家所起的功能和所用的材料是否至關重要?

奈保爾:如果你跟我一樣,並不瞭解你出生地的歷史,也沒人告訴你這段實際上並不存在,或者只存在於檔案中的歷史,當你這樣來到世界上,你就必須瞭解你的故鄉。這要花去很多時間。你也沒法直接去書寫世界,彷彿一切都渾然天成,一切都已然給予你。如果你是一位法國作家或者英國作家,你會對你的故鄉和文化都瞭如指掌。可要是你像我一樣,來自一片偏遠的農業殖民地,你就什麼都得學習。寫作對我來說也是一個探究和學習的過程。

《巴黎評論》:在過去的三十五年間,你寫了三本關於印度的書:《幽暗國度》《印度:受傷的文明》和《印度:百萬叛變的今天》。而你在每本書中都對這個國家做出不同的回應。

奈保爾:實際上,那三本書相輔相成。你要明白我不希望其中任何一本去替代其他書。它們相輔相成,是因為我認為它們都是真事。寫作它們的方式各不相同:一本是自傳式的,一本是分析式的,而最後一本則是對這個國度人民經驗的講述。寫作它們的時間當然也各不相同,就像印度一樣,人們在各個時間存在著。所以你可以說《幽暗國度》依然存在,那是對入侵和潰敗的分析,而那道心理的傷口依然存在。而在《印度:百萬叛變的今天》中,人們發現了一些微弱的聲音,得以表達他們的個性,訴說他們的需求,這仍然是真的。這些書必須作為一個整體去把握,它們依然存在、依然相關、依然重要。

而你首先必須銘記我是一名作家,一個寫作段落、章節和書籍的人。這是一門技藝。我不只是一個發表言論的人。所以這些書代表了我這門技藝的不同階段。《幽暗國度》是一件出色的藝術品,出色地混合了旅行、記憶和閱讀。《印度:百萬叛變的今天》代表發現國家中人民的重要性。這本書的寫作形式非常繁重,體現在我實際旅程中發生的種種事情,當你遇見不同的人時總會發生很多事情。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與他們交談,不知道該怎麼讓他們跟你聊上天,你就寫不出這本書。你的鑑別力要派上用場。我時而看看這個人,時而又看看那個人,看看他都是怎麼說自己的……他的經歷會不斷地把你引向別的思緒。這本書產生於實際的旅途中,儘管寫作本身也總要花去時間。所以不同的書是不同的藝術品,你要始終記得我是一名工匠,不斷地改變藝術品;我始終都在嘗試新的東西。

《巴黎評論》:你為了非虛構作品做採訪時會使用錄音機嗎?

奈保爾:我從來不用錄音機。它能夠節省勞力,使得整個採訪更為準確,可它也會控制我。我要寫的內容只需做一個半小時的採訪就足夠了,儘管很多人覺得這難以置信。

《巴黎評論》:你會在遇見一個人後馬上開始採訪嗎?

奈保爾:首先我會和你相遇,聊會兒天;然後我會徵求你的意見來拜訪你。在九十分鐘的採訪中,我能獲取兩千到三千單詞的文字。你會看到我用筆記下你的話語,你也會配合著放慢語速,用自己的本性去言說。而你的話語仍然會有訪談的要素。

《巴黎評論》:《幽暗國度》中暗含了許多憤怒,而你關於印度的許多報刊文章也是如此。對於作者來說,你會覺得憤怒比理解更好用嗎?

奈保爾:我不願把那些文章當作報刊文章,報刊文章就是新聞,講述的是今天發生的大事。而我那類的寫作則試圖尋找源泉,尋找社會和文化(尤其是印度)的動機。這種寫作可不是報刊文章。我要糾正的是這種文章不是人人可寫的。它需要作者具備一種深刻的天賦。我可不打算和新聞作者搶飯碗。

《巴黎評論》:可是你會覺得憤怒比理解更好用嗎?

奈保爾:嚴格說來,我認為那不只是憤怒。那是一種深層的情感。沒有它,寫作就無以為繼,你就只能寫出報刊文章了。當你受到深層的觸動,你會明白你無法直接表達這一赤裸裸的原初情感,你必須對其進行某種處理。你會把這一情感的精煉稱作理解,正是它使得寫作成為可能。憤怒和理解並不相互矛盾,因為理解正是來自於你所謂的憤怒。而我會把它叫作情感。它是寫作所必需的。

《巴黎評論》:通過對《幽暗國度》的閱讀,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你寫到了一個印度觀念,認為世界即是幻覺,它無比強烈地吸引著你,卻又讓你感到害怕。我想知道我的這種解讀是否正確?

奈保爾:我認為你的解讀非常敏銳。它既攝人心魂又令人心生恐懼。當一切都特別糟糕,而你自己的處境又是一團混亂時,人們會把它用作不作為的藉口,一想到世界不過是個幻覺,可以躲到這個思緒的小屋中去,人們心中就會覺得寬慰。我發現人們很容易進入這種思維模式。在我寫作《河灣》前的幾個禮拜,我就一直沉溺於這種思維模式之中。我分明地感受到世界不過是個幻覺,我目睹著它在空間中旋轉,彷彿一切都是我的想象。

《巴黎評論》:你去過很多地方,印度、伊朗、西非、美國的南方腹地。旅行至今還吸引著你嗎?

奈保爾:旅行現在對我來說變得越來越困難。問題是,我不能去了一個地方,卻不就它寫點什麼。我會覺得我錯失了那一份經歷。有一次我去巴西待了十天,卻什麼也沒寫。不過我倒是寫了阿根廷和福克蘭群島,儘管我並不擁有其中的經驗。我並沒有去研究它,它只不過是從我身上淌過。這是對我生命的浪費。我不是個享受度假的人。

《巴黎評論》:瓦萊裡不是說過,世界的存在是要被寫入書中?你同意嗎?

奈保爾:或者世界的存在是要被思考,是要進入人們的沉思。然後你就會享受這個過程,它就具有某種意義。否則你就活得像只小狗:汪汪汪,我現在要吃東西,汪汪汪。

《巴黎評論》:你的新書《何以置信》回到了伊斯蘭教的主題,而這個主題你在《信徒的國度》裡就審視過。你有預料到這本書的出版,會讓那些敏感的伊斯蘭護教人士來找你麻煩嗎?

奈保爾:人們可能會批評我,但我總是非常小心,從來不去批評信仰和信條。我所談論的不過是它的歷史和社會效應。當然,一個人的所有書都會受到批評,這也是它們應有的待遇。但這本書不是要表達特定的觀點。它要回到我更早先的意圖,即一個人的所有作品相輔相成:在我寫過的所有探索之書裡面,我始終都試圖達到一種形式,不讓旅行者的重要性蓋過原住民。我書寫那些我遇到的人,我書寫他們的經歷,我用他們的經歷來定義文明。這種書關涉個人經歷,所以它很難造成你所說的問題,因為你沒法說它誹謗了任何東西。我關注個人經歷並塑造了一種模式。你也可以說這就是本故事書。它確實就是本故事書。

《巴黎評論》:與《南方的轉折》和《印度:百萬叛變的今天》如出一轍?

奈保爾:當然如出一轍。但這本書是一項不同的挑戰,因為我很注意不要重複同一個模式,這本書裡有三十個故事,而我試圖做到不同,讓每一個故事都不同,這樣讀者就不會覺得自己受到了侵犯。我不想讓不同的故事讀出同樣的感覺。

《巴黎評論》:你在寫完一本書時會覺得筋疲力盡嗎?

奈保爾:是的,會筋疲力盡。寫作生涯如此緩慢,在我圖書寫作過程的末尾,我會如此疲憊。我的眼睛不太好,我覺得我都快瞎了。我的手指也很痠痛,得用膠布包起來。身體會在處處體現出這一勞動的艱辛。然後便要經歷虛無的、絕對的空虛。實際上在過去的九個月裡我就一直很空虛。

《巴黎評論》:有什麼東西會觸動你,讓你回到寫作中去?

奈保爾:實際上我現在就覺得受觸動了。我想要回到工作中去。

《巴黎評論》:你想出了什麼新方案沒有?

奈保爾:我的寫作生涯非常漫長,我在這一點上與眾不同。大部分來自受限的背景的人都只能寫一本書。而我是個散文作家。一本散文集可以容納數千情感、觀察和思緒,這需要很多的勞作。大部分人的模式是寫點他們自己的生活。但我的模式卻是書寫他人。我發現了越來越多的題材。如果我有那個精力,我可能會寫得更多;因為可以一寫的題材始終都有。可是我真的沒有那個精力和體力。你知道,身體狀況糟糕的話會浪費掉你很多時日。我老得很厲害。這麼多年來,我為我的寫作生涯付出了太多。我也花了很多時間,試著讓自己過得舒適些。光是生活、寫作和思考就能夠讓人疲憊不堪。

你的採訪做足了嗎?

《巴黎評論》:做足了。

奈保爾:你會覺得,我跟你聊天這會兒,又浪費了一點兒我自己嗎?

《巴黎評論》:我當然不會這麼想。

奈保爾:你會珍惜它?

《巴黎評論》:看來你不喜歡接受採訪。

奈保爾:我是不喜歡,因為思緒太過寶貴,很可能會在談話中流失。你可能會失去它們。

(原載《巴黎評論》第一百四十八期,一九九八年秋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