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澤慧/譯
一九三二年八月十七日,維迪亞達爾·蘇雷吉普拉薩德·奈保爾爵士降生於特立尼達的查瓜納斯,他的祖先(外祖父)在世紀之交的時候,作為一名契約傭工從印度遷居至此。
在收於《尋找中心》的《自傳前言》中,奈保爾寫道:「一位作家的半生工作……就是發現他的主題。而我的問題在於我的一生有太多變遷,充滿了動盪和遷徙。從外祖母位於印度鄉間的宅邸,那裡的儀式與社會生活仍然接近印度鄉村;到黑人的西班牙港和它的街道生活,還有與前兩者形成強烈反差的殖民地英文學校(女王皇家學院)的有序生活;再到牛津、倫敦和bbc的自由撰稿人寫作室。若要談及我試圖踏上作家征程的努力,我不知道該把目光投向何處。」
兩度嘗試寫作小說都慘遭失敗,離他二十三歲的生日也只有三個月了,可就在此時,奈保爾在他西班牙港鄰居的孩提記憶中找到了他的出發點。當時的他正在bbc做兼職,負責編輯並播報「加勒比之聲」的一檔文學節目,而這段記憶為他的《米格爾大街》鋪好了第一句,於是他就在一九五五年間,在bbc於朗廷酒店為他準備的自由撰稿人寫作室裡,花六個月寫好了這本小說集。直到《神秘的按摩師》(1957)榮膺約翰·盧埃林里斯紀念獎而獲得成功,以及《埃爾維拉的選舉權》(1958)榮膺薩默塞特·毛姆獎,《米格爾大街》才終於在一九五九年付梓出版。《畢沃斯先生的房子》出版於一九六一年,而在一九七一年,奈保爾因為《自由國度》獲得了布克獎。之後他又出版了四本小說:《游擊隊員》(1975)、《河灣》(1979)、《抵達之謎》(1987)和《世間之路》。一九九〇年,英國皇室就奈保爾對文學的貢獻授予他爵士爵位。
v.s.奈保爾未發表隨筆《閱讀與寫作》的一頁手稿
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早期,奈保爾開始寫他的旅行。他寫了四本關於印度的書:《中途航道》(1962)、《幽暗國度》(1964)、《印度:受傷的文明》(1977)和《印度:百萬叛變的今天》(1990)。《伊娃·庇隆歸來》和《特立尼達的屠殺》(兩本書於一九八〇年集結成冊出版)記錄了他在阿根廷、特立尼達和剛果的經歷。《信徒的國度》(1981)則以印度尼西亞、伊朗、巴基斯坦和馬來西亞為主題。他於一九九五年又回到這幾個國家,而同年出版的《何以置信》則記錄了這幾段旅程。
在與奈保爾的對話中,所有的問題和觀念都會變得非常微妙和複雜(除非你只用單一視角看待事物,不然他就會自始至終都讓你體驗到這種感受),而他的語言卻能避免含混和黑話。奈保爾確實不易相處。他出身卑微、長年奮鬥,光是他藝術生涯發端時的遭遇就已然促成了他嚴重的神經官能症——即便他已年高六十六歲,他的神經迴路依然十分活躍。除開他的鋒芒畢露,和這種鋒芒畢露給他的言談中帶來的出人意表的氣質,奈保爾仍然是一位採訪人樂意採訪的物件。
這篇訪談精選自發生在紐約和印度的一系列對談。其中一部分訪談由喬納森·羅森主持,地點是卡萊爾酒店,時間是一九九四年五月十六日。那一天奈保爾花了好幾分鐘去調整酒店套件的傢俱,試圖調整座椅以讓他疼痛的後背能夠好受一些。他在回答問題前會習慣性地取下眼鏡,儘管這隻會令他審視的表情更加凝重,令他思維的戒備更加警覺。這篇採訪趁的是《世間之路》出版的契機,可是儘管一開始我們希望「專注談論這本書」,奈保爾卻放鬆地進入了一場更為廣闊的對話,持續了好幾個小時,談及了他生活和職業的方方面面。
——塔倫·泰傑帕爾,喬納森·羅森,一九九八年
v.s.奈保爾:請告訴我你這篇採訪想要涵蓋的範圍,以及你的提問方式。我想知道這一談話會達到什麼樣的程度。我們會把話題侷限於書本嗎?
《巴黎評論》:你希望侷限於書本嗎?
奈保爾:我的寫作生涯很長。寫過的書也很多。如果想談出點兒有趣的內容,最好能具體專注些。這也更能啟發我的思緒。
《巴黎評論》:《世間之路》難寫嗎?
奈保爾:你指哪些方面?
《巴黎評論》:書中有很多互不相同的片段,卻能相互融合,成為一個整體。
奈保爾:這本書從第一頁到末尾,都是作為一個整體寫就的。許多作家都傾向於在他們的生涯盡頭寫些總結性的書。
《巴黎評論》:你是有意識地試圖進行總結嗎?
奈保爾:是的。無論是寫了「二戰」三部曲的伊夫林·沃,還是安東尼·鮑威爾,他們所做的都是虛構一個類似他們自己的角色,由此可以為角色綁縛上這些經過重新解讀的冒險故事。鮑威爾筆下有一個角色貫穿了他許多小說,這個人像他,卻又不是他,因為這個角色並沒有起到決定故事走向的作用。我認為這是形式強加給人的一種失真,而這麼多年來我都在思考該如何克服它。
《巴黎評論》:如何克服……
奈保爾:你沒聽明白我的意思嗎?
《巴黎評論》:我猜你所指的,是馬塞爾·普魯斯特和《追憶似水年華》的敘述者馬塞爾之間的距離。
奈保爾:不是的,我想的是——好吧,用你的表述去說。我想的是,戰爭對於沃來說是一個十分龐大的經歷,他必須創造出一個沃的角色,才能夠去書寫戰爭。而每當我寫虛構小說時,我也總是必須要創造一個角色,他有著和我基本相同的背景。我思索了幾十年,該如何應對這個問題。答案是勇敢地直面——不要去捏造虛假的角色,而是把創作的故事當成真實的戲碼,納入到自身成長的過程中去。
《巴黎評論》:你的自傳與西方宏大的歷史程式有著很多吻合之處,這令我十分訝異。在你書寫自己的時候,你有感到過自己是在書寫那個更為廣闊的世界嗎?你是否刻意去達成這種聯絡,抑或這在你不過是一種自然的成長?
奈保爾:它會自然而然地成長起來,因為這是一種學習,不是嗎?你無法否認你已然習得的事物,你無法否認你的旅途,你無法否認你生命的本質。我在一個小地方長大,年紀輕輕就離開了那裡,進入到那個更為廣闊的世界中。你必然要把這些囊括進你的寫作中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巴黎評論》:我明白,但我想的與它稍有區別。
奈保爾:那你再試試。換個措辭。把話說得簡單具體,方便我們更好地相互理解。
《巴黎評論》:在我的想象中,你人生伊始的地方是一個你熱切地想要離開的地方,可是隨著你愈發深入的研究和愈發頻繁的迴歸,它實則成為了問題的核心,對西方有著非常重大的意義。你把特立尼達喚作是一個小地方,但從你的寫作中可以看出,哥倫布渴求它,雷利也渴求它……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特立尼達已然成為西方慾望的聚焦,已然成為一個宏大的主題?
奈保爾:我已經寫作了很長時間。而在其中絕大部分時間裡,人們對我的作品並不感興趣,所以我的發現都傾向於私人化。如果你所說的情況確實發生了,那麼它只是一個巧合,而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此外有個非常重要的點需要注意,我的作品不以政治為主題,也不意圖與他人論戰。這樣的作品如若誕生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現在只怕已然壽終,無人問津。人必須去發現一種情況的真相,正是這種真相使得事物具有普適性。
《巴黎評論》:你提及你的讀者群很晚才到來,你覺得世界現在正在趕上你的步伐嗎?是讀者變了還是世界變了?
奈保爾:是世界變了。在我開始寫作的那個年代,人們認為世上有很多地區根本就不值得書寫。你讀過我的《黃金國的沒落》嗎?裡面囊括了所有對雷利和米蘭達的研究。當它出版的時候,倫敦一家大報社的文學編輯跟我說,我寫篇短文就足夠了,這個主題根本就不值得小題大做。他自然是個蠢貨。但這讓你察覺到這個世界發生了多大的變化。
《巴黎評論》:你認為現在的世界,能夠更好地理解你一直在談論的心理移位嗎?
奈保爾:如今它已經是一個廣泛的處境了。可人們仍然持有單一文化的觀念,即便它從未存在過。所有文化已然永恆地混雜在一起。比方說羅馬,那裡曾是古國伊特魯利亞,而羅馬的周邊也曾有過其他城邦。再比方說東印度群島,印度的人民走出了自己的國土,又再度發現了新印度,而那裡也受過穆斯林的影響……人們總是來來往往,世界始終處於運動之中。
《巴黎評論》:你認為自己是這個混雜世界的典範嗎?
奈保爾:我不這麼認為。我考慮的始終是書。寫作是為了寫就一本書:為了滿足需求,為了謀生,為自己留下光輝的一筆,為了填補你眼中的缺憾,使其完整。我不為任何人代言。我也不認為會有任何人希望我來為其代言。
《巴黎評論》:《世間之路》裡的三個探險者不顧風險地要回到特立尼達。而從你的早期作品中,我感到你似乎害怕自己會沉溺於返途——這個你出身的地方有其毀滅性的一面,而這一次它就有可能吞噬掉你。
奈保爾:你怎麼能這麼說。這很嚇人。我覺得我已經完成了我的返途,我再也不會回去了。
《巴黎評論》:但是特立尼達仍然以想象的方式吸引著你。
奈保爾:沒有,即便是在想象上我都已然擺脫了特立尼達。你也知道,作家得努力還原他童年材料的本來面貌。那段童年經歷的本質難以理解——它自有開端,一個非常遙遠昏暗的背景,然後在作者成為一名男人時抵達了終點。這一早期材料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為只有當作者理解了它,他才能使這段經歷具有完整性。童年的經歷自成一體,它是完整的。童年之後便麻煩不斷。你不得不倚仗你的智力和內在力量。是的,後期的成就都出自這一份內在力量。
《巴黎評論》:你的書名《世間之路》也令我印象深刻。讓我想起了《失樂園》的結尾——被驅逐後的四處遊蕩。這個世界是你離開家園後進入的那個世界嗎?
奈保爾:我認為這取決於你的居住地的本質。我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公正的問題,或者我是否應該回答它。換種措辭方式。
《巴黎評論》:我猜我想問的是,你所謂的《世間之路》的「世」是什麼意思。
奈保爾:人們可以過非常簡單的人生,不是嗎?大吃大喝,不思不想。我認為當你開始思考,接受教育,開始提問時,你就進入了「世」,因為你既可以處於一個無邊的世界之中,又同時偏居一隅。
《巴黎評論》:在你的成長過程中,你對於世界的觀念(即「世」所表達的那個觀念)會比旁人更廣大嗎?
奈保爾:我一直都知道外面還有個世界。我沒法接受我所成長的農業殖民社會的世界觀念。簡直沒有比它更壓抑或限制人的了。
《巴黎評論》:你於一九五〇年離開特立尼達,前往牛津深造,遠渡重洋來到異國他鄉實現抱負。你想要追求些什麼呢?
奈保爾:我想要成名。我也想成為一名作家——通過寫作成名。而這一抱負的荒謬之處在於,彼時我對於自己將要寫些什麼幾乎毫無頭緒。抱負在寫作材料之前便來到了。電影人山亞姆·班尼戈爾曾對我說,他在六歲的時候就明白他想要拍電影了。我沒他那麼早熟,但我在十歲的時候就想當一名作家了。
我依靠一份殖民政府的獎學金去牛津求學,它保證我完成任何我想讀的專業。我本可以成為一名醫生或者工程師,但我依然想要在牛津修習英語,這無論是跟牛津還是英語本身都沒有關係,而只是因為它遠離特立尼達。當時的我認為,在遠離故土的這三四年間,我便能夠了解我自己。我認為我將會找到自己的寫作材料,然後奇蹟般地變成一名作家。我沒有學習任何專業技能,我選擇了英語這一庸常的專業,這個學位簡直一點兒價值都沒有。
可是我想逃離特立尼達。殖民地生活的瑣碎和激烈的家庭爭端(人們以道德為準繩相互評判、譴責,這與我印度的家庭背景關係更緊密)令我感到壓抑。無論是印度世界還是殖民地世界,都不是寬容的社會。我預感到,在更廣闊的世界中,人們會因為他們自身而得到欣賞,人們自身就足以引起他人的興趣。
《巴黎評論》:而與他們出身的家庭無關?
奈保爾:是的。我想象著以後人們不必總是受制於那種道德評判。人們會對你的言論感興趣,或者他們會對你不感興趣。這確實是英國的實際情況,我確實找到了一種更加寬容地看待人們的方式。而我現在更是覺得它寬容了。
《巴黎評論》:你享受在牛津的時光嗎?
奈保爾:事實上,我討厭牛津。我討厭那些學位,我討厭所有關於大學的觀念。我的準備過於充分了。我比我們學院和我們課程中的絕大多數人都聰明得多。我可沒在吹牛,你很清楚,時間已經證明了所有這些事情。某種程度上,我為這個外部世界所做的準備充分得過頭了;牛津給我帶來了某種孤獨與絕望。我不希望任何人去經歷這種東西。
《巴黎評論》:你是否曾經想過,如果你留在了特立尼達,你的人生將會是什麼樣子?
奈保爾:我可能會自殺吧。我的一個朋友就這麼做了,我想大概是出於焦慮吧。這個男孩是個混血兒。他非常可愛,非常聰明。太可惜了。
《巴黎評論》:這個男孩是你在《畢沃斯先生的房子》的引言中提及的那位嗎?
奈保爾:是的,當時我想的正是這個男孩。我們對彼此都非常欣賞。他的死太恐怖了。
《巴黎評論》:你現在還能感受到早年生活的傷口嗎?
奈保爾:想到我得以逃離那種生活,我就感到非常幸運。我會思及那段歲月是多麼糟糕和壓抑。站在現在的角度我更能看清它的實質:那是一個種植園,也許是新世界的一部分,但卻完全自治。毫無疑問我已經治癒了這些傷口,因為我對其思考良多。我想到,我沒有被徹底摧毀是有多麼幸運。從那時起,便是勤勉工作的一生。
《巴黎評論》:你生活的核心需求為什麼總是寫作呢?為什麼它是走出一切事物的路徑?
奈保爾:寫作如同抱負被賦予我。或者說,我遵循著父親的榜樣;他雖然是一名記者,卻是一名作家,因為他還會寫故事。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的父親在他的故事中探究了我們的印度背景。他發現這是個非常殘酷的背景,而我通過他的故事也發現了這是個非常殘酷的世界。所以我在成長過程中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內省非常重要,且不應該總是去確立外在的敵人。我們必須探究自身,探究我們自身的弱點。我到現在仍然如此相信著。
《巴黎評論》:你曾經說過,你把寫作看作是唯一真正高尚的職業。
奈保爾:是的,對我來說它就是唯一高尚的職業。它之所以高尚,是因為它關涉真理。你必須尋找不同的方法來處理你的經驗。你必須理解它,你也必須去理解世界。寫作常常是追尋深刻理解的鬥爭。這非常高尚。
《巴黎評論》:你什麼時候開始寫作?
奈保爾:我在一九四九年開始寫小說。那是個非常滑稽、非常有趣的主題:一個特立尼達的黑人男子給自己取了非洲國王的名字。這是我當時試圖探索的主題。整個寫作過程艱難地持續了兩年,因為當時的我太過年輕,不知道它需要花去多少時間。它始於我離家前不久,最終在牛津一次長假期間得以結束。我很高興我能夠完成它,因為至少它給予我完成一部長篇小說的經驗。當然它最後什麼聲響也沒有。
之後我離開了牛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我開始寫作一些非常嚴肅的作品。我試圖找尋自己的聲音,自己的口吻——真正屬於我的筆觸,不用借用任何人,也不用去裝腔作勢。這個嚴肅的聲音將我引入了抑鬱的淺灘,糾纏了我一段時間,直到我給某人寄去了手稿,他讓我放棄這種聲音,我才從抑鬱中走了出來。他告訴我那完全是垃圾;我真想殺了他,但內心深處我知道他絕對是正確的。我有好幾個禮拜都鬱鬱寡歡,因為五年已經過去了,我還一事無成。你也看到了,我身上有著旺盛的寫作慾望。我已然決定這將是我謀生的職業——我已然把一生都奉獻給它。然後好事就突然發生了:我突然跳出了那片陰鬱,突然撞見了自己的聲音。我找到了那屬於我的聲音的材料,它受到兩個文學源頭的啟發:我父親寫下的故事和一部西班牙流浪漢小說,那是在一五五四年出版的第一部流浪漢小說,《托爾梅斯河邊的小癩子》。這本小書講述的是一名在西班牙帝國長大的可憐男孩,而我則非常喜愛這部小說的語調。我把這兩個源頭結合在一起,發現它非常契合我的人格:正是這兩個截然不同的源頭哺育出了我的作品,最終發展成真正屬於我的原創風格。
《巴黎評論》:這正是你開始寫作《米格爾大街》的時候?
奈保爾:是的。想要在任何寫作題材上做第一人都異常困難。之後的模仿總是相對容易。所以我寫的書混雜了觀察、民間傳說、新聞剪報,以及個人回憶,很多人都可以寫得出這樣的東西,但在當時它是那部呼之欲出的作品。
想象一下在一九五五年寫本像《米格爾大街》那樣的書。今天的人們會對來自印度和其他前殖民地的作品感興趣,可在一九五五年人們可不認為這算得上是作品。這本書我揣了四年才最終得以出版,這真是一段難過的經歷。它真的很令我沮喪,它帶來的巨大陰影留存至今。
《巴黎評論》:一九五五年時,你已經寫完了兩本書,分別是《神秘的按摩師》和《米格爾大街》,前面那本書直到一九五七年才得以出版,而後面那本故事集則要等到一九五九年。
奈保爾:我的人生非常艱辛。當你年紀輕輕、一身赤貧,當你想讓世界知道你的存在時,兩年是一段漫長的等待。我被迫承受這種痛苦。當《神秘的按摩師》最終付梓出版,我就職的那家報紙(當時我在《新政治家》工作)就發表了負面的評論,文章的作者是一名後來非常出名的牛津教授,他把我的小說評作是來自一座殖民島嶼的一道稍有風味的小吃。一道稍有風味的小吃,也就是說花不了多少力氣。
現在再回頭看看那些當時書評人眼裡真正的書籍,就變得饒有趣味了。當然你不必跟我說,儘管它們已經出版了四十多年,依然在重印。但當時的我卻遭到了毀滅性打擊。我被忽視傷害了。現在的人們能更容易地接受它,這也是他們抱怨的原因。我從不曾抱怨;我只能繼續前行。
《巴黎評論》:想必你曾依賴自我信念維繫生活吧?
奈保爾:是的。我從未懷疑過。從孩提時代起,我就感到自己帶有特殊的標記。
《巴黎評論》:當你的第一部小說出版時,你開始寫作《畢沃斯先生的房子》。
奈保爾:是的。當時的我正絕望地四處尋找主題。當時的絕望情緒如此之盛,我都開始用鉛筆寫作了,因為我感受不到充分的安全感。我的構思囊括一個類似我父親的人,他走到生命的末尾,會開始考慮他周身的事物,並考慮它們是如何進入自己的生活。我胸無靈感地辛勤寫作了許久,大約有九個月的時間。
《巴黎評論》:你當時每天都寫作嗎?
奈保爾:嚴格來說不會每天都寫,因為一旦你缺乏靈感,你所做的事情就難以維繫。不過同時我還試著當一名書評人。某人把我推介給《新政治家》,他們給我派了一本又一本書,可是我用心過度,沒能成功。然後他們給我派了本牙買加的書,我終於把握到了自己書評的口吻。所以當時我取得了一些成就,學會了如何寫簡短有趣的書評,使得一本書在讀者眼前栩栩如生。後來我的小說終於靈感爆發,然後一切都非常順利。我每個月都會花三週來寫作。我很快就明白,這會是部偉大的作品。我很高興,儘管我才這麼年輕,我就開始從事一部偉大作品的寫作,而我的起點並不高,你要知道只有當你接受了足夠的訓練,你才能嘗試去寫出偉大的作品。如果當時有人在街上把我攔住,告訴我說他可以給我一百萬英鎊,而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不要完成這部小說,我會讓他滾開。我明白我必須完成這部作品。
《巴黎評論》:這本書反響如何?
奈保爾:從出版商開始讀手稿起,這本書的反響就非常好。我想說這本書一經出版就大賣,可實際情況當然沒有。我也想說這本書一經出版就令世界矚目,可這個世界並未青眼有加。這本書走過的路和前幾本同樣坎坷,過了好一段時間才收穫它應有的褒獎。
《巴黎評論》:從《畢沃斯先生的房子》開始,你告別了前三部社會喜劇,你從輕鬆、輕浮的戲劇轉向了更為冷酷嚴肅的口吻。
奈保爾:實際上我的口吻並沒有變得冷酷。那本書裡仍然到處都是喜劇。可能那種喜劇並沒有溢於言表,也沒有那麼滑稽,但我向你肯定,那本書仍然從頭到尾都包含著喜劇。我可以隨便拿本我的書讀一頁給你聽,無論你覺得它多麼陰暗,你都會發笑。笑話只不過變得更為隱蔽,而喜劇也變得更為深刻。因為一旦失去了幽默感,你就沒法前行。你不能總是向讀者傳達陰暗、悲劇的視角,它必須靠背後的喜劇來支撐。
《巴黎評論》:我想給你讀讀《世間之路》裡的一個句子:「正是那種荒謬的觀念從來不曾遠離我們,才保護了我們,是憤怒的另一面和群情激奮讓人群焚燒了那個黑人警察……」這讓我想起了你早期作品中關於特立尼達的幽默,以及後來作品中所展現出來的幽默的另一面,即歇斯底里。
奈保爾:這很奇怪,不是麼,那個把警察活活燒死的人,竟然會邊跳邊唱,把它當作一個趣聞講給人聽。
《巴黎評論》:我尤其注意到,你使用了「我們」這個詞,也就是說你把自己囊括進那個處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