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麗特·阿特伍德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2頁,共2頁

阿特伍德:但我寫了好多我好像經歷過、其實並未經歷過的事情。我從未得過癌症。我從來沒胖過。我有各種不同的情感。在我的批評作品裡,我就像十八世紀的理性主義者。在我的詩歌裡,我什麼也不是。你沒辦法預先知道你的作品裡將出現什麼。作家收集所有能夠激發想象力的閃光碎片——數目龐大。有些你覺得毫無用處。我也收集了很多這種小奇珍,時不時地,我需要拿出一樣用一用。它們在我的腦袋裡,但我也不知道在腦袋裡的什麼地方!它們雜亂無章。有時候我很難找到自己需要的東西。

《巴黎評論》:性很好寫嗎?

阿特伍德:如果你說的「性」只是指性行為的話——「地動山搖」之類的描述——呃,我想我很少寫這種場景。這種描述很容易變得滑稽、自命不凡或者隱喻過度。「她的乳房就像蘋果」,諸如此類的。但「性」不只是誰誰誰身體的哪一部分在哪兒。參與者之間的關係,房間裡的傢俱,樹上的葉子,事前事後說的話,情感——愛的行為,慾望的行為,恨的行為,毫不在乎的行為,暴力的行為,絕望的行為,操控的行為,希望的行為——這些都是性。必須把這些事情都包括在性之內。

舞女的衣服脫光之後,脫衣舞就沒意思了,變成了牛頓力學。身體在空間、時間裡的移動。很枯燥。

《巴黎評論》:母親的身份,讓你對自己的感覺有了什麼樣的變化?

阿特伍德:在我寫作生涯的早期,有一段時間,我被定格在我接觸到的一些女作家的形象裡——自殺的天才女作家,如弗吉尼亞·伍爾夫。或天才的遁世者,如埃米莉·狄金森和克里斯蒂娜·羅塞蒂。或者某種劫數難逃的人物,像勃朗特兩姐妹,她們都在很年輕時就死掉了。但你會降落到哈里特·比徹·斯托和蓋斯凱爾夫人的佇列裡,她們過的都是正常生活。但喬治·艾略特沒有孩子;簡·奧斯丁也沒有。回顧這些女作家,你會覺得一個女作家想要有孩子,想要過家庭生活似乎很難。有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必須在我想要的兩樣東西之間做個選擇:孩子,成為女作家。最後我決定冒個險,兩樣都要。

《巴黎評論》:在你的許多作品裡,愛和權力似乎有著非常錯綜複雜的關係——在《強權政治》裡,愛是一種權力鬥爭。你沒辦法以其他方式看待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嗎?

阿特伍德:男女之間愛的關係的確牽涉到權力結構,因為當今社會,各種權力,男人都比女人擁有得更多。在一種關係中,女人的問題是如何保持自己的完整性,保持自己的權力,在男女關係中也是如此。愛上一個人是一種打破自尊壁壘的經歷。感覺到「宇宙意識」,感覺到失去了自我,正是這種經歷的正負兩極。你正在變得不像你自己;你正在投降——堡壘已經崩塌。但在一個並非所有東西都平等的社會里,可能有平等的交換嗎?《強權政治》出版十四年了,人們仍然願意將它置於現在時態裡。我的每一本書都不相同——表達了不同的情境、人物和關係。我最像家庭小說的書是《人類以前的生活》。這本書講述的是一個等邊三角形的關係。兩個女人一個男人,從任何一個人的觀點來看,另外兩個人的行為都有問題。但你可以沿著這個三角形遊走,從各個方面來看它。作為一個人究竟有何不尋常的地方?我和一個男人的關係非常好,這種關係已經持續很多年了。小說並不僅僅是表達自我的工具或者個人生活的表演。在這一點上我是相當保守的。我認為小說是一種看社會的工具——語言以及我們選擇稱之為「現實」的那種東西之間的分介面。當然,我覺得「現實」的含義非常寬泛。我在小說中創造人物的時候,並不想讓他們表達非常個人化的東西。我描述我對大千世界的觀察。

《巴黎評論》:你怎樣工作?你能描述一下你是如何寫作品的第一稿的嗎?

阿特伍德:我手寫,而且喜歡在有頁邊、行線很粗行距很寬的紙上寫。我喜歡用在紙上行走流暢的筆,因為我寫字很快。說實話,完整的第一稿出來得並不快。儘管我寫得很快,但我得塗抹增刪。然後我用打字機將幾乎沒法辨認的手稿謄下來。

《巴黎評論》:你會專門在某個時間、某一天或某個地方寫作嗎?身在何處對你有影響嗎?

阿特伍德:我儘量在上午十點和下午四點之間寫作,這段時間裡,我的孩子在學校上學。有時候,如果一部小說實在縈繞難去,我會在晚上寫。

《巴黎評論》:寫一部小說,你會順利地從開頭一直寫到結尾嗎?

阿特伍德:不。場景是自動出現的。有時候它們是一個一個出現的,有時候它們一下子全來了。《浮現》中有兩個部分我寫了五年,寫完它們我才寫小說的其餘部分——那個母親的靈魂以小鳥的形象出現和第一次湖濱之行這兩個場景。這是整部小說的兩個支撐點。

《巴黎評論》:寫作最難的方面是什麼?

阿特伍德:圖書推廣——也就是做訪問。最容易的是寫作本身。這個「容易」,我並不是指寫作過程中沒有艱難或沮喪;我想我的意思是「最值得」。在圖書推廣和寫作的過渡期間我修改手稿;在圖書推廣和修訂文稿的過渡期間我修訂校樣。我不是很喜歡做推廣活動。

《巴黎評論》:你會和編輯緊密合作嗎?

阿特伍德:我曾經也是個編輯,所以我自己會對作品做很多編輯工作。我在把東西拿給別人看之前,會重寫很多部分。我希望別人看到的手稿,是一份幾乎說是作品最終狀態的手稿。我的意思不是說我拼寫能力很好。這個問題是存在的,還有其他一些繁瑣的事情,比如句讀——每個人對此都有不同的意見。所以,我當然要和編輯合作,在這方面改善文本。例如,麥克萊蘭和斯圖爾特公司的埃倫·塞利格曼和我一起修改《貓眼》的時候,非常用心,工作非常出色。她會說:你在同一頁上用了兩個「溼透」。諸如此類的。她看起稿來一絲不苟。通過電話和某些雜誌的編輯一起修改短篇小說的時候我很愉快,比如《紐約客》的鮑勃·戈特利布,《格蘭塔》的比爾·布福德。這種事情總是發生在你身在瑞士或者正準備洗澡的時候,而他們必須立刻就稿子中的某個地方和你確定下來,討價還價,互相讓步。如果你想保留這個破折號,那我這個分號也必須保留。就是這類事情。但編輯不光是編稿子,在整個出版流程中,他們都得關照著一本書。我和很多編輯都保持著長期的親密關係:比如加拿大牛津出版社的比爾·喬伊;我美國的編輯納恩·塔利斯,她從一九七六年起就開始編我的書了;還有英國布魯姆伯利公司的利茲·考爾德。你能期待編輯的,就是他們真的懂你的作品。這是錢沒辦法買到的。

《巴黎評論》:我發現,在你思考問題時,錢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你總是用此類明晰的經濟術語來看問題嗎?

阿特伍德:人窮的時候就會這樣。我過過一段非常窮的日子,為了能獲得時間,而且,真的,為了能吃飽肚子,我必須對錢小心在意。但我的貧窮和真正的貧窮不一樣,身在其中時,我還是有點方向感的。我並不覺得自己被困住了。實際上,因為我們家住在樹林裡,所以很難說我們是窮是富,因為根本就不需要錢。沒錢也沒關係。我們需要的我們都有——我們自己種了很多蔬菜和其他東西。所以說我是在錢並不存在的環境中長大的。錢至關重要的那個社會結構和我沒關係。但隨後,我少小離家,獨自生活。我漸漸覺得,我應該自己養活我自己。我在很小的時候就開了銀行賬戶,並學習怎麼使用它。我知道我必須保持經濟獨立,而且我一直都是如此。錢對女人很重要,因為當你在經濟上依賴一個人的時候,你的想法改變之大會讓你自己大吃一驚。真的,任何人都不例外。

《巴黎評論》:你有沒有想過寫一部小說,在小說裡面,一個女人擁有一份極端重要的工作?

阿特伍德:想過,我想過這麼幹。但喬治·艾略特從來沒寫過關於一位十九世紀成功英語女作家的小說,儘管她就算一個,出於同樣的原因,我後來也不想寫這樣的小說了。社會上的特殊人物不夠典型。另外,我也不是商人。我是個體經營戶。同樣,我也不用在權力結構中打拼。我用不著在一個大集團裡努力往上爬。我的書裡有一個成功女性。《人身傷害》中倫尼采訪的那個年輕女法官。她熱愛自己的工作——想起來了嗎?倫尼采訪她,但受不了她。曾經有個女記者——做「生活方式」版面的——她對我非常不滿,因為她覺得我沒有告訴她什麼八卦。她想知道骯髒的內幕。最後我對她說,如果可以選擇,你希望我對你說什麼。她說,嗯,如果你說你要離開格雷厄姆,就現在,那我就有獨家新聞了,那我就可以回家在電視上看你收拾行李了。

《巴黎評論》:你總是質疑機構嗎?

阿特伍德:嗯,我是在樹林里長大的,我們一家人身處任何社會結構之外,那些東西和我們沒關係。所以和許多小孩不一樣,我的頭腦並沒有吸收任何社會結構的概念。如果你是在一個小鎮長大的,那麼你就會本能地認識所有人,知道所有地方,知道你可以大膽地鄙視誰。

《巴黎評論》:你是怎麼獲得標題的?

阿特伍德:我喜歡「獲得」這個說法,因為標題就是這樣來的。我獲得標題,就和你在舊貨店或者路邊發現一件意外之物一樣。有時候,幾乎在我剛開始寫一本書時,標題就自己來了——「可以吃的女人」和「神諭女士」就屬於這一種。有時候,你向很多個方向凝望,但那個對的標題卻從旁邊跳到你身上。我在閱讀關於一些法律性質的資料,「人身傷害」就在這個時候來了。我給好幾本書暫擬過很多標題。在「浮現」之前,我很認真地取了兩個標題,還有其他大約二十個也合適,而其中一些和最終標題差別非常大。「貓眼」這個標題我很快就得到了,鑑於小說中心實體的身份,我覺得必須應該是這個標題。我剛開始寫它的時候,《使女的故事》叫《奧弗雷德》。寫到一百一十頁的時候,我把標題改了。我會寫一種類似於工作日誌的東西——不是便籤,有時候我會連著寫好幾頁,以此來激勵自己,所以我還記得。我經常拿起《聖經》,一讀再讀——這是老是住酒店的結果,但也是長期形成的習慣。所以其實這個標題是來自於《聖經·創世記》第三十章。我還記得,在我小時候,「使女」是《聖經》中令我困惑的那種詞彙。就像「步兵」,「使女」也是個非常古怪的詞。

《巴黎評論》:對你來說,《聖經》是一種靈感源泉嗎?我知道你曾經用幾乎算是宗教術語的話來形容「天賦」。

阿特伍德:這種類推法讓我不是很舒服,因為涉及到了宗教。但「天賦」是真實的。它伴隨著天命和一種獻身精神。你聽見了召喚。

《巴黎評論》:在《神諭女士》的結尾,瓊說:「我不會再寫哥特服飾了。也許我會寫科幻小說。也許我會寫未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已經在《使女的故事》中這樣寫過了。你的作品,正在朝著世間更大的焦點演進。

阿特伍德:我想焦點確實變大了,但同樣的事情肯定在每個作家的身上都發生過。首先要做的是學習這門手藝。這可能會花去很多年的時間。為了學好手藝,你只能挑那些你把控得住的小主題。只有這樣,你才能學會如何幹好這份工作。當然,寬泛一點兒講,每部小說——在開頭——都開啟了通向完全未知世界的一扇門。我的意思是,對所有作家來說,寫小說的過程都非常可怕。但沒關係,在未知世界旅行了幾次,在意識深處,你就有了一些小小的路牌、指示標。學好這門手藝最有效的方法是,寫一部失敗的小說,糟糕的小說,或者你不能完成的小說,因為在失敗中學到的東西,常常和在成功中學到的東西同樣重要。同樣的錯誤再次發生時就不會那麼可怕了,因為你已經學會如何改正。

《巴黎評論》:回顧過去的作品你滿意嗎?如果有可能,你會去修正一些作品嗎?

阿特伍德:我並不經常重讀過去的作品。我頂多會在自己的照片上噴點油漆,不會做其他修改。當我真的重看自己的作品時,有時剎那間我認不出這是我寫的,有時我沉湎其中,就像一個年輕人讀他自己的作品那樣。有時我會想,我當時在想些什麼呢——然後我就想起來了。我想等我到了八十歲,我會像吃一大桌隔夜的菜那樣,重看我過去的作品,但現在,我只專注於眼前這個盤子裡的東西。我說了好多食物的比喻啊!

《巴黎評論》:加拿大批評界近來對你很苛刻嗎?

阿特伍德:我的加拿大批評家們,對待我還是和過去一樣,並沒有更苛刻。我想他們已經習慣了我的存在,這倒是一件好事。多長几條皺紋還是有好處的。他們會覺得你是某種受人尊敬的大人物。不過還是有一些年輕人,希望把我扳倒,從而建立自己的名聲。每個堅持寫了一段時間的作家都或多或少遇到過這種情況。我年輕的時候非常偏執。這種偏執,有時候是必要的;年輕人需要它,因為可以為自己贏取資歷。

《巴黎評論》:你似乎對視覺藝術非常瞭解。這是來自於研究還是親身實踐?

阿特伍德:我猜,所有作家——或者說所有人——都有平行的人生,他們如果沒有成為現在這種人,會成為另外一種人。我原本也有好幾種人生,其中一種肯定是畫家。十歲的時候,我想成為畫家;到了十二歲,我改主意了,想成為服裝設計師,但現實擊敗了我,我只能在課本的空白處塗塗畫畫。念大學時,我設計、印製了一些絲印海報,設計過劇目單,靠這個掙了些零花錢。我從來沒有放棄過繪畫,但只能把它當成一個業餘愛好了,不過現在我仍然會設計東西——比如我加拿大版詩集的封面。我退休之後,可以考慮做做這類事情。也許我會像溫斯頓·丘吉爾那樣,成為一個可怕的星期日畫家。我有幾個畫家朋友,我見識過那種人生的艱難之處。畫展開幕只能喝很次的酒,吃硬掉的乳酪,畫評標題很漂亮,但內容卻和畫作沒什麼關係。諸如此類。

《巴黎評論》:有沒有一樣東西,一直存在於你的心裡,讓你覺得這是作為作家最大的獎賞?

阿特伍德:發表第一首詩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從那以後,所有的事情都令人興奮,但第一次的興奮感是最強烈的。你覺得奇怪嗎?

《巴黎評論》:但我指的是更私人化的什麼東西。

阿特伍德:好,好。有一次,我在哥本哈根閒逛,你知道的,就是在一個人滿為患的商場裡看看櫥窗。丹麥和格陵蘭島歷史淵源頗深,而格陵蘭住著很多因紐特人。從街上走進來幾個穿著格陵蘭傳統服裝的因紐特舞者。他們臉上畫著油彩,穿著毛皮衣服,模仿野獸、怪物和某種神靈。他們是靈魂舞者,對人群發出咆哮和其他各種奇怪的聲音。他們指甲細長,嘴巴里塞著變形器——就是讓臉頰鼓出來、使表情很怪異的小木片。這些長毛的神靈抑或怪獸中的一個走向我,從嘴巴里拿出木片,問道,你是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嗎?我說是。他說,我喜歡你的作品。然後他把木片塞回到嘴裡,咆哮著走進人群當中。

(原載《巴黎評論》第一百一十七號,一九九〇年冬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