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嘉茜譯
蘇珊·桑塔格住在一間五室戶的傢俱稀少的公寓裡,它位於曼哈頓西區切爾西的一幢大樓的頂層。屋裡到處都是書和紙,書大約有一萬五千本之多。蘇珊·桑塔格傾其一生來閱讀書籍,內容涉及藝術與建築、劇院與舞蹈、哲學與精神病學、藥學的歷史以及宗教、攝影和歌劇的歷史等等。蘇珊·桑塔格擁有各種歐洲文學書籍——法國、德國、義大利、西班牙、俄羅斯文學等,也有成百上千的日本文學書籍和關於日本的書籍,它們以語言種類區分,並大致按年代排放。她也有很多美國文學及英國文學書籍,從《貝奧武夫》到詹姆斯·芬頓,一本不落。桑塔格熱衷於剪報,她的書裡充斥著從報紙上剪下的一篇篇文章(她說「每本書都被做了標記,並被層層疊放」),書架上貼滿花花綠綠的便條,上面潦草地寫著補充閱讀材料的名字。
桑塔格通常在她的起居室裡一張不高的大理石桌子上寫作。一本本不大的主題筆記本里夾滿了便籤,記錄著她的小說《在美國》的寫作進度。關於蕭邦的一本舊書被放在餐桌禮儀歷史的書籍之上。整個房間被一盞可愛的福圖燈所點亮,也許這盞福圖燈只是個複製品。牆上佈滿了皮拉內西式的蝕刻和雕刻裝飾(建築蝕刻是桑塔格的愛好之一)。
桑塔格公寓裡的每件物品都顯示出她興趣愛好範圍之廣,但正是她的工作本身,就像她的談話一樣,顯示出她對所信奉之事的熱情本質。她很渴望被主題引領,無論她將會被帶向何處,她都會跟著走。她對羅蘭·巴特的評論恰恰也適用於她自己:「這不是知識的問題……而是警覺的問題,一旦它受到大家的關注,對可能產生的想法就會吹毛求疵。」
蘇珊·桑塔格小說《火山情人》
桑塔格於一九九四年七月的三個酷暑天裡,在她的曼哈頓公寓裡接受了我們的訪問。她一直往返於薩拉熱窩和曼哈頓,我們很感謝她撥冗來接受我們的訪問。桑塔格非常健談,她坦率、平易近人、博學而又熱情;她每天要在木質的廚房桌上寫作七八個小時。這個廚房不單是個廚房,裡面什麼都有,但傳真機和影印機始終安靜地躺在那裡;電話鈴聲偶爾才會響起。我們的談話涉及許多不同的主題,但最終會迴歸至文學的愉悅和獨一無二之中,之後的訪談文本也會被印刷出來並進行修改。桑塔格對所有與寫作相關的東西都感興趣:從寫作這一過程的機制到靈感的本質。她有許多使命,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扮演好作家這個職業角色。
——愛德華·赫希,一九九五年
《巴黎評論》: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寫作的?
蘇珊·桑塔格:我也不確定。但我記得,大概在我九歲的時候,我就開始嘗試自己印刷。我嘗試著從印一份四頁的月報開始,用膠版印刷的方法(一種很原始的影印方法)印製了大概二十份報紙,然後以每張五美分的價格賣給了鄰居們。而後的幾年,我一直堅持辦那份報紙。我模仿我所閱讀的材料寫了很多東西。我仍然記得,報紙上有一些故事和詩歌,還有兩個劇本。其中一篇是受到了恰佩克的《萬能機器人》的啟發,另一篇受到了埃德娜·聖文森特·米萊的《返始詠歎調》的啟發。那份報紙裡還有對中途島海戰和斯大林格勒等戰役的報道。你要知道,那可是一九四二年、一九四三年和一九四四年,那些內容都是我很認真地根據真實報紙上的文章縮寫而成的。
《巴黎評論》:因為你經常去薩拉熱窩的緣故,我們不得不三番四次地推遲這次訪問的時間。你曾經告訴我,在薩拉熱窩的日子是你人生中最難忘的經歷之一。於是我在想,戰爭是如何在你的工作和生活中重現的呢?
桑塔格:確實是這樣。我去過兩次遭受美國炮轟的北越,第一次我在《河內之旅》裡敘述過了,當一九七三年贖罪日戰爭爆發的時候,我到以色列的前線去拍了一部電影,叫做《應許之地》。波斯尼亞戰爭實際上是我經歷的第三場戰爭。
《巴黎評論》:在《疾病的隱喻》一書中,出現了對戰爭隱喻的痛斥。而《火山情人》的敘述高潮出現在描寫對邪惡戰爭的恐怖回憶。而當我請你為我所編輯的《轉換影像:作家談藝術》一書撰文,你選擇論述的是戈雅的畫作《戰爭的災難》。
桑塔格:儘管我出自一個旅行之家,但我認為,真正去戰火紛飛之地旅行,而不只是在腦海中想象,會顯得很離奇。我的父親是一位在中國北方做毛皮貿易的商人,日本入侵時他在當地亡故,那時候我只有五歲。我仍然記得一九三九年九月,我第一次聽說「世界大戰」。那時我還在上小學,當時我最要好的同班好友是一個西班牙內戰的難民。我也記得在一九四一年的十二月七日,我嚇得渾身發抖。第一句引起我沉思的話語就是「在整個戰爭期間沒有黃油」。這句話裡的「在整個戰爭期間」,我現在還能回憶起當時品味這個短語的感受,既覺得它怪怪的,又覺得它帶有點樂觀主義。
《巴黎評論》:在《寫作本身:論羅蘭·巴特》一文裡,你對巴特從未在他的作品中提到「戰爭」兩個字表示了驚訝。雖然巴特的父親死於一戰的戰場(巴特當時還是嬰兒),爾後巴特漸漸長大,在二戰中的佔領區裡度過了他的青年時期。但是你的作品看起來卻始終被戰爭所縈繞。
桑塔格:我只能回答,所謂作家,就是一個對世界充滿關注的人。
《巴黎評論》:你曾經在《應許之地》裡寫道,「我的主題是戰爭,任何有關戰爭的內容,如果不能表現出戰爭所帶來的毀滅和死亡的真實感,就不能讓人戰慄,就將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謊言。」
桑塔格:這個教訓人的口氣使我自己感到有點恐懼。但是……確實是這樣。
《巴黎評論》:你正在寫薩拉熱窩之圍嗎?
桑塔格:沒有,我的意思是還沒開始寫,大概短時間內也不會寫。至少不會用文論或報導的形式去寫。我的兒子大衛·裡夫在我之前就去了薩拉熱窩,他已經出版了一本文論體的報導集,書名叫《屠宰場》。一個家庭有一本關於波斯尼亞種族屠殺的書就已經足夠了,所以我不會再花時間在寫薩拉熱窩這方面的書。目前我儘量在那裡多待:去見證、去哀悼、去樹立一個公正的榜樣、去介入等等就已經足夠了。相信正確的行動,是一個人的責任,而不是一個作家的責任。
《巴黎評論》:你一直以來就想當個作家嗎?
桑塔格:在我大概六歲的時候,我讀到了居里夫人的女兒艾芙·居里寫的《居里夫人傳》,所以最初,我立志成為化學家。後來童年的大部分時間裡,我又想成為物理學家。最後讓我不能自拔的是文學。我真正想要的是將每一種生活都過一遍,一個作家的生活似乎最具包容性。
《巴黎評論》:你有崇拜的作家嗎?
桑塔格:當然,我曾把自己看作是《小婦人》中的喬,但我不想寫喬所寫的東西。而後,在《馬丁·伊登》裡,我發現了身為作家的主角,而且我對他的寫作有種認同感。所以我又想成為馬丁·伊登。不過傑克·倫敦把他寫得很悽慘,這我可不想要。我把自己視作(我猜是這樣的)是一個英雄式的自學者。我期待寫作生涯中的搏鬥。我認為每個作家都會具有一種英雄主義的稟性。
《巴黎評論》:你還有其他偶像嗎?
桑塔格:後來,在我十三歲的時候讀了安德烈·紀德的札記,它展現了一種有巨大優越感和不懈渴望的生活。
《巴黎評論》:你記得你是何時開始閱讀的嗎?
桑塔格:別人告訴我,我在三歲的時候就開始讀書了。不過我記得,我在六歲左右才開始閱讀真正的書籍——傳記和遊記等等。而後,我迷上了愛倫·坡、莎士比亞、狄更斯、勃朗蒂姐妹、維克多·雨果、叔本華和佩特等人的作品。我的整個童年時代是在對文學自得的譫妄中度過的。
《巴黎評論》:你一定和別的孩子相當不同。
桑塔格:是嗎?但我也很擅長掩飾。我不太關心自己是個怎樣的人,但我會高興地去向往成為別的更好的人。同時我也想置身於別的地方。閱讀本身營造了一種愉悅的、確鑿的疏離感。多閱讀、多聽音樂是如今世人越來越不在乎的,卻是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正是我所追求的。我一度覺得自己來自別的星球,這個幻覺來自當時令我著迷的純真漫畫書。當然我無從知道別人怎麼看我。實際上,我覺得別人完全不會想到我。我只記得四歲時在公園裡,聽到我的愛爾蘭保姆告訴另一位穿著上過漿的白色制服的大人說:「蘇珊的弦繃得很緊,她非常敏感。」我當時想,這是個有意思的說法,對吧?
《巴黎評論》:跟我說說你的教育背景。
桑塔格:我上的都是公立學校,但一個比一個糟糕。不過我運氣不錯,在兒童心理學家的時代尚未到來之前就開始上學了。因為既能讀又能寫,我立刻就被安排到三年級的班裡,不久我又跳過了一個學期,所以從北好萊塢高中畢業時,我才十五歲。之後,我在加州大學伯克萊校區接受了一段很好的教育,然後又到了芝加哥大學所謂的赫欽斯學院讀書。我的研究生是在哈佛和牛津讀的,主修哲學。五十年代的大部分時間裡,我都在讀書,從我的每一位老師那裡都學到了東西。但在我求學生涯中,最重要的則是芝加哥大學,不僅那裡的老師們讓我敬仰,我還尤其要感謝我的三位老師:肯尼思·伯克、理查德·麥克科恩和列奧·斯特勞斯,他們對我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巴黎評論》:伯克是一位怎樣的老師?
桑塔格:他完全沉浸在自己那種引人入勝的展開文本的方式裡。他差不多用了一年的時間,在課堂上逐字逐句地精讀了康拉德的作品《勝利》,解讀每一個形象。通過伯克,我學會了如何閱讀。我現在依然按照他教我的方式進行閱讀。他對我頗有些興趣。在他成為我人文(三)課程的教師之前,我已讀過不少他的作品。要知道,他當時尚未成名,也從未遇見過一位在高中時便已讀過其作品的本科生。他給了我一本他的小說《為了更美好的生活》,然後向我講述了二十年代初他與哈特·克萊恩和裘娜·伯納斯在格林尼治村合租一個公寓的往事。你可以想見,這對我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在我所擁有的作品的作者裡,他是我第一個遇見的(除了十四歲時,我被拉去當觀眾,遁入了托馬斯·曼的世界,我在我的小說《朝聖》裡敘述了當時的情景)。當時在我看來,作家離我就像電影明星離我那般遙遠。
《巴黎評論》:你十八歲便獲得了芝加哥大學的文學學士學位。當時你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將成為作家?
桑塔格:有,但我還是去了研究生院。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能靠寫作謀生。我是個知恩圖報但又好勇善戰的學生。我自以為會以教學為樂,不過也的確如此。我小心翼翼地做了充足的準備,當然不是教文學,而是教哲學和宗教史。
《巴黎評論》:不過你只在二十幾歲的時候教過書,後來拒絕了要你返回大學教書的無數邀請。這是不是因為你逐漸感到學術生涯和創作生涯之間不能相容?
桑塔格:比不能相容更糟。我曾經目睹學術生涯如何毀掉我這一代最好的作家。
《巴黎評論》:你是否介意被稱作為知識分子?
桑塔格:被扣上帽子以後,一個人總是會不高興的。對我來說,與其說「知識分子」是個名詞,倒不如說它是個形容詞,這樣更易理解。即便是這樣,我仍舊覺得,人們把知識分子視為一群蠻狠的怪物,如果這個物件是女人就更糟了。這使我更堅定地抵制那些主流的反知識分子的陳詞濫調,比如心靈與頭腦之爭,情感與理智之爭等等。
《巴黎評論》:你是否把自己看作女權主義者?
桑塔格:這是少數幾個我願意接受的標籤之一。儘管如此……這難道不是一個名詞嗎?對此我表示懷疑。
《巴黎評論》:哪些女性作家對你來說意義非凡?
桑塔格:有很多。清少納言、奧斯丁、喬治·艾略特、迪金森、伍爾夫、茨維塔耶娃、阿赫瑪託娃、伊麗莎白·畢肖普、伊麗莎白·哈德威克等等,當然還不止這些。因為從文化意義上講,女性屬於少數群體。當我把自己歸為少數群體中的一員,我慶幸能看到這些女作家的成就;當我把自己歸為作家中的一員,我慶幸能崇拜任何作家,女性作家的數量並不比男性作家少。
《巴黎評論》:在你的孩童時代,無論哪些懷揣文學使命的偶像啟發了你,在我的印象中,成人以後,你對文學使命的看法似乎更偏歐洲化而非美國化。
桑塔格:我自己也不確定。我認為這是我的個人特色,但事實是,生活在二十世紀下半葉,我依舊能沉浸在自己的歐洲情結中而不放縱自己,同時又在歐洲度過我的大半部分人生。這就是我對美國式生活的詮釋。正如格特魯德·斯泰因所說,「如果你植根於一種文化,而又不能將它隨時帶在身邊,那又有什麼用?」別人也許會說,這是種典型的猶太式的說法,但它也是很典型的美國式想法。
《巴黎評論》:你的第三本小說《火山情人》,儘管其中的故事發生在十八世紀的歐洲,但在我看來非常美國化。
桑塔格:確實如此。除了一個美國人,沒有其他人能寫出《火山情人》。
《巴黎評論》:《火山情人》的副標題是「一部羅曼司」。這是一種對霍桑的引用,對嗎?
桑塔格:正是。我當時在想,霍桑在《帶七個尖角閣的房子》的序言裡說,「當一個作家把自己的作品稱為一部羅曼司時,很明顯,他想要給自己的寫作方法和素材都留一些空間,這讓他不會覺得自己有權利宣稱他正在寫一部小說。」我的想象力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十九世紀美國文學的影響,首先就是愛倫·坡。我在十幾歲的時候就讀過愛倫·坡,他那種將推理、幻想、陰森和完美結合在一起的能力使我著迷。愛倫·坡的故事至今在我腦海中盤旋。然後就是霍桑和梅爾維爾。我很喜歡梅爾維爾作品裡的迷幻色彩,他的《克拉瑞爾》和《白鯨》。還有他的《皮埃爾》,這是又一部關於一個英雄式的孤獨作家那可怕的挫敗人生的小說。
《巴黎評論》:你的第一部作品《恩主》是部小說。從那以後,你開始寫文論、遊記、故事、劇本,然後又寫了兩部小說。你有沒有哪次是一開始用某種文體寫了點東西,然後中途把它們改換成另一種文體的?
桑塔格:沒有過。我總是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寫出來的東西會是什麼樣子的。對我來說,每次寫作的衝動都來自我對文體的構想。動筆之前我腦海中必須先有輪廓和結構。在這點上,納博科夫說得更好:「萬事萬物都是先有形再有實的。」
《巴黎評論》:你的寫作有多順暢?
桑塔格:《恩主》我寫得很快,一點都不費力,我花了週末的時間在兩個夏天之間完成了(我當時在哥倫比亞學院的宗教系教書)。我覺得我講了一個愉快而又陰險的故事,它描繪了某個叫做「諾斯替教」的異教觀念是如何交上好運的。早期的文章寫得也很順手。不過,根據我的經驗,寫得越多並不代表會越寫越順手,而是恰恰相反。
《巴黎評論》:你的寫作一開始是如何下筆的?
桑塔格:我的下筆始於句子和短語,然後我知道有些東西開始發生轉變。通常都是開篇的那一句,但有時,一開始我就知道結尾的那句會是什麼樣的。
《巴黎評論》:你實際上是怎麼寫的呢?
桑塔格:我用氈頭墨水筆,有時用鉛筆,在黃色或白色的標準橫格紙上,像美國作家慣常的那樣寫作。我喜歡用筆寫作時那種特有的緩慢之感。然後我把它們打出來,再在上面塗改。之後我再不斷重打,有時在手稿上修改,有時則在打字機上直接修改,直到自己覺得已經寫到最好為止。我一直用這種方式寫作,直到五年前我有了電腦。現在,在第二或第三稿之後,我將它們輸入電腦,然後我就不需要再重新輸入整本原稿了。不過,在電腦上改完之後,我會繼續手寫修改。
《巴黎評論》:有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幫你下筆?
桑塔格:閱讀,不過通常它與我正在寫或希望寫的東西無關。我大量地閱讀藝術史、建築史、音樂學及主題各異的學術論著。當然還有詩歌。磨蹭也是準備開始的一部分,閱讀和聽音樂就是我的磨蹭方式。聽音樂既讓我精力更旺盛,同時也讓我心神不定,讓我對不寫作產生愧疚感。
《巴黎評論》:你每天都寫嗎?
桑塔格:不,思路如泉湧時我才寫。當壓力在內部疊加,某些東西在意識裡開始成熟,而我又有足夠的信心將它們寫下來時,我就不得不開始落筆。當寫作真的有了進展,我就不幹別的事了。我不出門,常常忘記吃東西,睡得也很少。這種非常缺乏規律的工作方式,使我不會多產。再者,我的興趣太廣泛。
《巴黎評論》:葉芝說過一句很有名的話:「每個人都必須在生活和工作之間做出選擇。」你是這樣認為的嗎?
桑塔格:實際上,他所說的是,一個人必須在完美的生活和完美的工作之間做出選擇。寫作就是一種生活,一種非常特殊的生活。當然,如果你說的生活是指與他人相處的那種,葉芝當然講得對。寫作要求大量的獨處時間。我不是每時每刻都在寫作,這樣就可以減緩這種二選一的殘酷無情。我喜歡出門,喜歡旅行。在旅途中我不能寫作。我喜歡談話,喜歡聆聽,喜歡去看,去觀察。我或許有一種「注意力過剩症」。對我而言,世上最易之事莫過於去關注。
《巴黎評論》:你是邊寫邊改,還是整個寫完之後才修改?
桑塔格:我邊寫邊改。這是很愉快的事。我不會因此失去耐心,我願意一遍又一遍地改動,直到能流暢地往下寫為止。萬事開頭難。開始下筆時,總有恐懼和戰慄的感覺伴隨著我。尼采說過,開始寫作就好像你心意已決,要跳入一個冰冷湖裡。只有在寫作進行到大約三分之一時,我才能知道它是不是夠出色。此時我手裡才真正有牌,可以玩上一手。
《巴黎評論》:寫小說與寫文論有什麼不同?
桑塔格:寫文論總是很費力,我常常幾易其稿,改到最後簡直面目全非了。有時在文論的寫作中,我會完全改變初衷。從這個意義上講,小說寫起來要容易得多,因為初稿通常已經包括了最基本的東西,如:基調、詞彙、節奏和激情。我的作品最終都在這些基本元素中結束。
《巴黎評論》:你有沒有對所寫的東西感到後悔過?
桑塔格:整體上說沒有,除了六十年代中期我為《黨派評論》寫的兩篇劇場紀事。不幸的是,它們還被收入了我的第一個文集《反對闡釋》中。我不適合在那種充滿火藥味環境下,靠印象進行寫作。顯然,我也不贊同早期文論中的一些觀點。我做出了改變,因此也瞭解得更多了。當時給予我寫作靈感的文化大環境早已完全改變。所以現在再去改早期作品也沒什麼必要。儘管我願意去修改我最初的兩部小說。
《巴黎評論》:你在三十歲之前所完成的《恩主》裡,用的是一位六十多歲的法國人的口氣。你是否覺得擬造一個與你本身如此不同的角色很困難?
桑塔格:這比寫我自己要容易。寫作就是一個角色扮演的過程。就算我寫了真正發生在我生活中的事件,如在《朝聖》和《中國旅行計劃》中,其中所敘述的「我」,也不是真正的我。但我必須承認,在《恩主》中,這種區別被我儘可能地擴大了。我既不是個獨居者,也不是隱士,不是男人,不是老人,更不是法國人。
《巴黎評論》:但《恩主》似乎受了不少法國文學的影響。
桑塔格:是嗎?好像很多人都覺得它受了「新小說」的影響,對此我不同意。反而,我在小說裡諷刺地影射了兩部法語文學作品:笛卡爾的《沉思錄》和伏爾泰的《老實人》,它們甚至算不上當代文學作品。但這算不上影響。如果真要說什麼作品對《恩主》產生了影響的話,當屬卡內斯·伯克的《為了更美好的生活》,但當時我也完全沒有意識到。最近我重讀了伯克的小說(我十六歲時他給了我這本小說,後來我大概沒有再讀過),幾十年後再次重讀,我發現,在標題音樂般的序言中似乎有《恩主》的範型。小說似乎是由一系列的詠歎調和虛構的教化所組成的。伯克小說中那個搔首弄姿的主人公,有種自鳴得意的自戀,是個讀者不會認同的人物,伯克卻敢於將他稱之為英雄。
《巴黎評論》:你的第二部小說《死亡匣子》與《恩主》相當不同。
桑塔格:《死亡匣子》對悲慘的主人公表示了一種認同。當時我一直處在哀傷的情緒裡,無法走出越南戰爭的陰影,這本書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完成的。這是一本關於悲痛、哀悼和其他一切的書。
《巴黎評論》:你的作品裡應該早就出現過這種情感了吧,你最早發表的一篇小說不就取名為《痛苦的人》嗎?
桑塔格:那是一本少年讀物。在《我,及其他》裡,你就不會發現這種情感。
《巴黎評論》:你怎麼會替《黨派評論》撰寫那兩篇劇場紀事的?
桑塔格:要知道,當時的文學界是由所謂的小雜誌組成的,很難想象吧,現在當然大不同了。我的文學使命感得自於閱讀《肯庸評論》、《塞沃尼評論》、《哈德遜評論》和《黨派評論》等文學雜誌,那是四十年代末我還在南加州念高中的時候。六十年代我初到紐約時,這些雜誌仍然還在,但已進入了那個時代的尾聲。我當然不瞭解這個情形。我最大的野心就是能在其中一本雜誌上發表我的作品,能讓五千人讀到我的作品。對我而言,那就是天堂了。
搬到紐約不久後,我在一個晚會上碰到威廉·菲利普斯,我鼓起勇氣過去問他:「怎樣才能為《黨派評論》撰稿?」他答道:「你到雜誌社來,我給你需要寫評論的書。」第二天我去了,他給了我一本小說。我對那小說並不感興趣,不過還是寫了一篇頗為得體的東西。書評不久便發表了,大門就這樣向我敞開了。當時我有種不太恰當的錯覺,即我會成為「新的瑪麗·麥卡錫」,但我不想這樣。每次菲利普斯要我寫劇場紀事時,他總說得很直接:「要知道,瑪麗曾這樣做過。」我告訴他我不想寫戲劇評論,他不肯讓步。在違背自己意願的情況下(我完全不想成為新的瑪麗·麥卡錫,這位作家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我確實寫出了那兩篇東西。我評論了阿瑟·米勒、詹姆斯·鮑德溫和愛德華·阿爾比的劇作,試圖用一種機智的方式來批評它們的糟糕。其實我也很討厭自己這樣做。所以寫完第二篇後,我告訴菲利普斯,我沒法再繼續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