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格:自然,我將惡魔和小鬼當作文學象徵來使用。這是真的,但我使用它們的原因是因為我對他們有感覺。如果我對這些實體沒有感覺,我便不會使用它們。我仍然恪守這條信念,就是我們周圍環繞著各種力,我是在這種信念中長大的,如今我還堅持這種信念。倒不是我刻意而為,而是它們附著在我身上。如果你關上燈,我就在一個黑屋子裡,那麼我就會感到害怕。就像我七八歲的時候一樣。我和很多理性主義者說過這個,他們都覺得這太反邏輯了,不過,當我問他們會不會在一個冬天的晚上和一具屍體睡在同一間屋子裡,他們便會發抖。每個人都害怕超自然。既然我們都害怕超自然,我們便沒有理由不利用它。因為假如你害怕什麼東西,你在害怕這樁事實,就說明你承認它確實存在。我們不會害怕不存在的東西。
《巴黎評論》:你是唯一一個寫魔鬼的猶太作家。即使是希伯來文學也避免惡魔題材。
辛格:意第緒和希伯來文學都確實經受了啟蒙的影響。從某種意義上講,它們都是現代型別的文學。作家們在成長過程中,相信他們已經在中世紀裡沉淪太久,也相信既然現代文學應當是理性和有邏輯的,他們就應當面對真實世界。對他們來說,當我剛開始寫作時,我像是一個最反動的作家,一個想回到黑暗時代的作家。但是,如我所說,青年作家有時候是十分固執的。對你來說是黑暗,對我來說是真實。他們都為此而譴責我。但是今天,既然這種寫作取得了一定程度的成功,他們也設法接受了它。因為你知道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如果什麼事情能行,那它就能行。事實上,我並沒有指望什麼人能夠對我那種寫作感興趣。我感興趣,這對我就足夠了。
《巴黎評論》:你對儀式和迷信這麼感興趣,那你對你自己有什麼儀式和迷信嗎——特別是有關你的寫作和寫作習慣?
辛格:我確實相信奇蹟,或者說,天上的恩典。但是,我相信的是生活所有領域的奇蹟,單單除了寫作。寫出好作品的唯一途徑是埋頭苦幹。口袋裡裝一條兔子腿,靠這個是不可能寫出好故事的。
《巴黎評論》:你是怎麼動手寫小說的?你是不是像一個記者那樣隨時都在觀察?你記筆記嗎?
辛格:我從來不出去尋找故事。我記筆記,但從來不是像記者那樣。我的故事都是基於生活中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而不是我走出去尋找它們。我記的唯一筆記是關於一個故事的想法。但這個故事必須有一個高潮。我不是那種寫生活片段的作家。如果我有了一個故事的想法,我會把它寫在我隨時攜帶著的小筆記本上。最後,故事要求被寫出來,然後我就把它寫出來。
《巴黎評論》:除了寫故事和小說以外,你還多年從事新聞行業。你還在給《前進》當記者。
辛格:是。我是一名記者。每個星期,我寫一到兩篇新聞文章。意第緒語新聞業和其他語言尤其是英語的新聞業有很大不同。在美國,一個記者要麼完全處理事實,要麼就政治局勢發表評論。至於意第緒語報紙,雖然它是日報,實際上,也是個每日雜誌。在《前進》上,我可以寫關於生活是否有意義的文章,或者寫你不應當自殺的文章,或者是關於小鬼和惡魔無處不在的專著。我們讀者的習慣,主要是從廣播、電視和每天晚上發行的英文報紙中得到新聞。當他早上買《前進》時,並不是為了新聞;他想讀文章。所以,如果我是記者的話,我也不完全是那種比如說給《紐約時報》工作的記者。
《巴黎評論》:你認為給《紐約時報》那樣的報紙工作,對於想寫小說和故事的人是不是很好的背景?
辛格:我覺得,人,尤其是一個作家,任何資訊對他都是有好處的。我覺得當記者對一個作家不會有壞處。
《巴黎評論》:你認識別的作家嗎?
辛格:很少,因為在美國這兒我發現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和他們碰頭。住在波蘭的時候,我曾經在作傢俱樂部裡出入。我每天都去那裡。但美國沒有那樣的地方。我基本不認識別的作家。偶爾,我會在一個雞尾酒會上認識一些作家,我也喜歡他們;他們是很好的人。但不知怎麼的,我們從來沒有超出那種點頭之交。對此我覺得很遺憾。我想和其他作家更友好一些。
《巴黎評論》:很多當代作家都在大學裡教書。你如何看待在寫作的同時以教書為生?
辛格:我認為對一個作家來說,當記者是個比教書更健康的職業,尤其如果他教的是文學。如果教文學的話,作家習慣於時時刻刻地分析文學。有個人,一個批評家,告訴我,「我從來不能寫任何東西,因為我剛剛寫下頭一行,就已經在想寫一篇關於它的文章。我已經在批評我自己的作品。」
作家同時又是批評家,又是作家,這樣不好。如果他只是偶爾寫一篇評論,甚至是寫一篇關於批評的論文,這還沒有關係。但是,如果他時刻進行這種分析,分析變成他每天的口糧,某一天這種分析也會成為他寫作的一部分:一個作家,一半是作家,一半是批評家,這非常糟糕。他在為他的主人公寫文章,而不是在講故事。
《巴黎評論》:你能跟我們談談你寫作的方式嗎?你是不是每天都寫作,一個星期寫作七天?
辛格:哦,我早上起來的時候,總是有點想坐下來寫作的願望。大多數日子,我確實寫點什麼。可是,然後我就接到電話,有時候我得給《前進》寫篇文章。偶爾,我得寫一篇書評,我被人採訪,我總是被人打擾。不管怎麼著,我堅持寫點什麼。我不用逃走。有些作家說,他們只有到一個遙遠的島上才能寫作。他們會跑到月球上去寫,免得被人打攪。我覺得,被人打攪是人生的一個部分,有時候,被人打攪是有用處的,因為你中斷了寫作,你休息的時候,你在忙著做別的事的時候,你的視角會發生變化,或者視野會變得開闊。關於我自己,我能說的是,我從來沒有像一些作家說他們自己那樣,平平安安地寫作過。不過,不管我有什麼想說的東西,我堅持說下去,不管周圍有什麼干擾。
《巴黎評論》:你覺得寫作最困難的是什麼?
辛格:故事結構。對我來說,這是最困難的部分。如何安排一個故事的結構,使它有趣。實際寫作本身對我來說倒容易一些。一旦我將結構安排好了,寫作本身——敘述和對話——就自然地流淌出來了。
《巴黎評論》:大部分西方作品的主人公是超人,普羅米修斯的性格。而意第緒語小說、猶太作品的主人公,似乎是小人物。一個貧窮而驕傲、永遠在掙扎的人。你自己的小人物的經典範例是傻瓜吉姆佩爾。這麼多意第緒語小說的主人公是小人物,你認為原因是什麼?
辛格:嗯,意第緒語作家確實不是在英雄觀念中長大的。猶太人聚居區中,英雄很少——很少騎士、伯爵、決鬥的人物等等。至於我自己,我不覺得我是在按照意第緒語作家的「小人物」傳統在寫作,因為他們的小人物實際上是一個「受害者」——一個反猶主義、經濟狀況等等的受害者。我的人物,雖然他們不是在世界上發揮很大作用那種意義上的大人物,但他們仍然不是小人物,因為他們以自己的方式,成為有性格的人物、有思想的人物、有偉大的苦難的人物。傻瓜吉姆佩爾確實是個小人物,但他不是肖勒姆·阿萊漢姆筆下的特維那種小人物。特維是一種慾望很少、偏見很少的小人物。他想做的一切,就是謀生。如果特維能夠謀生,他便不會被趕出自己的村莊。如果能將他的女兒都嫁出去,他就會是一個幸福的人。而在我這裡,我大多數主人公都不會僅僅滿足於一些盧布、或者是滿足於得到在俄國或其他什麼地方居住的許可。他們的悲劇不同。吉姆佩爾不是一個小人物。他是一個傻瓜,但他不小。小人物的傳統,是我在自己的寫作中迴避的東西。
《巴黎評論》:如果你大多數作品涉及一個沒有權力、沒有土地、沒有國家和政治組織,甚至沒有選擇職業權利的人民,而這些人卻還有著偉大的道德反應和熱忱的信仰,你是不是實際上在說,猶太人在受限制、受歧視的時候更好?
辛格:我覺得,毫無疑問,權力是很大的誘惑,那些有權的人,遲早都會陷入不公正。猶太人兩千年沒有任何權力,這對猶太人民來說是個好運氣。他們擁有的那一丁點權力,也跟別的任何有權力的人一樣,被濫用了。但是,將近兩千年來,我們一直幸運地根本沒有權力,所以,我們從來沒有像那些有權力決定別人生死的人那樣罪孽深重。不過,我提這一點,並不是為了講道。我從來就不認識很有權力的人。除了我描述波蘭人的時候,或者我偶爾描述一個富人,他的錢就是他的權力。但是,即便如此,這些人也沒有富裕到能夠行使很大權力的程度。
《巴黎評論》:閱讀你的作品時,我不由自主地感到,你對僅有知識甚至智慧是否足夠,存有嚴重的懷疑。
辛格:哦,在某種意義上講,這是對的。意第緒語寫作差不多完全是建立在啟蒙思想基礎上的。啟蒙,不管它進步多大,都不可能帶來救贖。我從來就不相信社會主義或任何其他主義能夠拯救人類、創造出他們所稱的「新人」。我和很多寫這些東西的作家討論過。我年輕時,剛開始寫作的時候,人們真的相信一旦生產力歸諸政府,「新人」就會應運而生。我因為自己夠聰明,或者是夠傻、夠懷疑主義,所以知道這是胡言亂語;不管誰擁有鐵路或工廠,人仍舊是一樣的。
《巴黎評論》:你認為有什麼東西可以拯救人類嗎?
辛格:什麼都不能拯救我們。我們可以取得很大進步,但我們會繼續經受苦難,永遠不會有終結。我們永遠會發明新的痛苦的根源。說人會得到拯救的觀念,完全是一種宗教性的觀念,而且即使是宗教領袖,也沒有說我們在今生今世就能夠得到拯救。他們相信,靈魂將在另一個世界裡得到拯救,相信如果我們在這裡表現好,我們的靈魂就有希望進入天堂。在這個塵世中建立天堂的思想,不是猶太人的,當然也不是基督教的,而是一個完全希臘或者異教的思想。如猶太人所說,用豬尾巴,你不可能造出一隻絲質錢包。你不能將人生拿來,然後突然把它變成一種極大的樂趣、海量的享受。我從來不相信這個,當人們談起一個更好的世界的時候,我一方面承認條件可以改善,我也希望我們能夠遠離戰爭,另一方面,還是會有足夠多的疾病、足夠多的悲劇,人類還是會一如既往地以差不多同樣的方式繼續經受苦難。對我來說,做一個悲觀主義者,就意味著做一個現實主義者。
我覺得,儘管我們有苦難,儘管生活永遠不會帶來我們想讓它帶來的天堂,我們還是有值得為之活下去的東西。人類得到的最大禮物,就是自由選擇。確實,我們對自由選擇的使用是有限的。但是,我們擁有的這一點自由選擇,是一份如此偉大的禮物,它的潛在價值可以有如此之大,以致僅僅為了它本身,人生就值得活下去。從一種意義上來說,我是個宿命論者,但我知道,我們迄今為止所達到的這一水準,主要是因為自由意志,而不是像馬克思主義者所相信的那樣,是因為條件發生了變化。
《巴黎評論》:很多讀者將你當作一個講故事大師來景仰。另外一些人認為,你在你的寫作中有一個目的,這個目的比僅僅是講故事要重要得多。
辛格:哦,我認為,將一個故事寫好,是一個講故事人的天職。要嘔心瀝血,把故事講對。我說的對,就是結構要對,敘述要對,形式和內容之間應當平衡,如此等等。但這還不是一切。每個故事中,我還試圖說些東西,我試圖說的東西,和我的這些思想多多少少是有些關聯的,就是:今生和今世並不是一切,靈魂是存在的,上帝是存在的,死亡之後是有生命的。我總是回到這些宗教真理上,雖然從教條的意義上看,我並不是一個篤信宗教的人。我不恪守有組織的宗教的所有清規戒律。但是,宗教的基本真理離我很近,我總是在思考它們。我覺得,和大多數意第緒語作家相比,我更像一名猶太作家,因為我比他們更相信猶太人的真理。他們大多相信進步。進步成了他們的偶像。他們認為,人們要進步到這一程度,這樣猶太人就會得到很好的待遇,他們也能夠同化,和非猶太人混合,得到好工作,說不定哪一天還能當上總統。對我來說,這些希望都非常渺小、非常過時、非常狹隘。我覺得,我們真正的偉大希望在於靈魂,而不是在於肉體。在這個意義上,我認為我自己是一個宗教作家。
《巴黎評論》:有時候,讀你的作品的時候,我會想起某些遠東哲學家,比如說印度哲學家克里希那穆提。你受到過佛教或印度教作品的影響嗎?
辛格:我讀這些作家的作品太晚,沒有真正受到他們的影響。但是,當我後來一些年間讀到他們時,也就是不久前,我告訴自己,我尚未讀過他們的東西的時候,就已經有過同樣的思想。當我閱讀《薄伽梵歌》的時候,它在我眼裡是那麼近,我差一點想到,我是不是前世曾經讀過它。讀到佛祖的言論和其他遠東作品的時候,我也有這樣的感覺。所謂永恆的真理,確實是永恆的。它們是在我們的血液中,在我們的本質裡。
《巴黎評論》:有些評論當前狀況的評論家,比較有名的有馬歇爾·麥克盧漢,覺得我們幾百年來所知道的文學是一種時代錯誤,覺得它在走向末路。他們覺得,由於電器娛樂、收音機、電視、電影、立體聲錄音、磁帶和其他即將被髮明的機械交流方式,閱讀故事和小說,很快就會成為陳年舊事。你認為這是真的嗎?
辛格:如果我們的作家不再是好作家,那當然會是真的。但是,如果我們有人具有講故事的能力,那麼,就永遠會有讀者。我認為,人類本性不會變到這個程度,使人們變得對想象的產品不再感興趣了。當然,真實的事實、真正的事實,總是很有趣的。如今,非虛構作品發揮著很大的作用……傾聽發生了什麼的故事。如果人們到了月球,記者會告訴我們,或者電影會告訴我們,那裡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些是比任何小說家能夠寫出的東西更有趣味的故事。但是,好的小說作家還是會有一席之地。沒有任何一臺機器、任何一種報道、任何一部電影,可以做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果戈理做過的事情。確實,詩歌在我們這個時代遭受了很大損失。但這不是因為電視或其他東西,而是因為詩歌本身變糟糕了。如果我們繼續寫很多壞小說,而壞小說家之間還互相模仿,那麼,他們寫的東西,就不會有趣,也不會被人理解。自然,這可能會扼殺小說,至少是在一段時間以內。但是,我不認為文學、好的文學,需要對技術有任何恐懼。恰恰相反。技術越多,對人腦在沒有機器的幫助下能夠創造出來的東西感興趣的人,就會越多。
《巴黎評論》:那麼,你會鼓勵今天的年輕人將嚴肅寫作當作一種生活方式?
辛格:涉及生意經,也就是寫作的經濟方面,我真不好說。有可能,有朝一日,小說家的稿費如此之低,他不能以此為生。對此我不知道怎麼應答你。但是,如果一個年輕人到我這裡來,我可以看出他有才能,然後他問我他是不是應該寫作,我會說,接著寫去吧,不要害怕任何發明和任何種類的進步。進步永遠不會扼殺文學,就像它不能扼殺宗教。
《巴黎評論》:我們很難不注意到,在今天的美國,那些讀者最多、最受尊敬的作家裡,猶太作家的比例很高——你本人、索爾·貝婁、菲利普·羅斯、亨利·羅斯、伯納德·馬拉默德。即便是非猶太作家,也在寫猶太主題,還發表了暢銷書,比如說,詹姆斯·米切納和他的小說《本源》。你認為二戰以後猶太作家和猶太主題流行的原因是什麼?
辛格:我認為,在幾個世紀中,猶太人在文學中完全被忽略了。作家們總是用一種似曾相識的老套子寫猶太人。猶太人要麼是高利貸者,一個壞人,一個夏洛克,要麼他就是一個窮人,一個反猶主義的受害者。換句話說,作家們或者斥責猶太人,或者可憐猶太人。因此,猶太人的生活方式,猶太人愛的方式,對人類來講都是一個秘密。只是到了不久以前,猶太作家才像美國作家寫美國人、英國作家寫英國人那樣寫猶太人。他們講述猶太人的所有事情,包括好的和壞的。他們不試圖為猶太人道歉。他們不試圖去斥責他們。我得說,正是因為人們對猶太生活有很多好奇心,猶太文學現在才這麼流行。這並不說明,今後也永遠會是這樣。我相信,遲早都會平衡下來。有多少猶太人是好作家,有多少是壞作家,這個我不知道。我覺得我們出的好作家不像人們以為的那樣多。我們有很多有能力的、有才能的作家,有很多有能力的人,但我覺得我們中的偉大的作家很少,就像在別的人群中間的偉大的作家也很少!任何地方,偉大的作家都很少很少。
(原載《巴黎評論》第四十四期,一九六八年秋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