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魯亞克:噢,奧比。
《巴黎評論》:那麼,爵士樂和波普音樂的影響呢……同薩洛揚、海明威和沃爾夫相比?
凱魯亞克:對,爵士樂和波普,意思就是,一個男高音深吸一口氣,然後朝他的薩克斯管裡吹進一句,一直吹到他吹出所有的氣,等他呼吸完成時,他的句子,他的宣言就完成了……因此,這就是我劃分我的句子的辦法,用呼吸劃分思想……我建構了在記敘文和詩歌中用呼吸作為計量單位的理論,別管奧爾森,查爾斯·奧爾森是怎麼說的?我是在一九五三年,應巴勒斯和金斯伯格的請求,建構了這個理論的。然後,就是爵士樂的速度、自由和幽默,而不是那種可怕的分析,還有什麼「詹姆斯進入房間,點著了一支雪茄。他想,說不定簡覺得這個姿勢太含糊……」你知道這套把戲。至於薩洛揚,我十幾歲的時候熱愛過他,他把我拉出了我當時試著學習的那種十九世紀套路,靠的不僅是他那有趣的格調,還有整潔的亞美尼亞詩意——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反正他就是令我折服……海明威也很令人著迷,一張白紙上的一串珍珠般的文字,給你一幅準確的畫面……但是,沃爾夫卻是一股美國天堂和地獄的洪流,他使我第一次將美國當做一個主題去看待。
《巴黎評論》:電影呢?
凱魯亞克:對,我們都受到了電影的影響。馬爾科姆·考利碰巧提起過好多次。他有時候感覺特別靈敏,他提起過,《薩克斯大夫》中不斷地提及小便,這很自然,因為我沒有地方寫作,只能在墨西哥城的一個小廁所的馬桶蓋上寫,這樣才能避開公寓裡的那些客人。碰巧,那裡的風格也是真正的幻覺,因為我一直是(抽著大麻)趴在馬桶上寫完全書的。不是講笑話,嗬嗬。
《巴黎評論》:禪對你的作品有影響嗎?
凱魯亞克:對我真正有影響的是大乘佛教,就是古老印度的佛本人,喬達摩·釋迦牟尼的原始佛教……禪是他的佛教,或者菩提,傳入中國,後來又傳入日本後衍生出來。影響我的寫作的那種禪,就是俳句中蘊含的禪,就是芭蕉、一茶、子規那些幾百年前的老大師,和一些更近代的一些大師們寫的那種三行十七個音節的俳句。一句話,又簡短又甜蜜,句子中有一點突然的思維跳躍,這就是一種俳句。你可以有很多自由和樂趣來使自己感到驚奇,讓思維自由自在地從樹枝跳到小鳥。但是,我的嚴肅的佛教,就是古印度的那種,真正影響了我的寫作,你可以說它是宗教性的,或者是狂熱的,或者是虔誠的,差不多快趕上天主教對我的影響了。原始佛教指的是連續不斷的自覺的同情,兄弟之情和檀波羅蜜(意思是「慈善的完美」),不要踩著小蟲子,所有這些,謙恭、行乞、佛的甜蜜哀傷的面孔(順便說一下,其實他是雅利安人種,我指的是波斯的武士階層,而不是像照片顯示的那樣的東方人)……在原始佛教中,進入佛寺的少年不會得到這樣的警告:「我們在這裡將他們活埋。」他只是得到溫和的鼓勵,去靜修,並對人和善。不過,禪是這樣開始的:佛將所有的僧人召集在一起,宣佈一次講經,並要遴選大乘教的始祖:他一言不發,只是舉起一朵花。所有人都驚呆了,只有迦葉(kasyapa)是例外,他只是微笑著。迦葉[同上!]被任命為一祖。中國人喜歡這種思想,就像六祖慧能說的,「本來無一物」。要撕毀佛經中記錄的所有佛祖說法;佛經是「語錄」。這樣看來,在某種意義上,禪是一種溫和的但有點瘋傻的異端,雖然在什麼地方肯定有真正善良的老和尚,我們也聽說過一些瘋狂的和尚。我沒去過日本。當然了,你的耀大禪師不過是這一學派的門徒,根本沒有建立什麼新的東西。在約翰尼·卡森的節目裡,他甚至都沒有提及佛的名字。他的佛說不定是米婭。
《巴黎評論》:你怎麼從來沒有寫過耶穌?耶穌不也是個偉大的人物嗎?
凱魯亞克:我從來沒寫過耶穌?換句話說,你是個發瘋的騙子,跑到我家裡來……然後……我寫的所有東西都是關於耶穌的。我是埃弗哈德·莫丘利安,耶穌會軍的將軍。
薩洛揚:耶穌和佛祖有什麼區別?
凱魯亞克:這個問題問得很好。沒有區別。
薩洛揚:沒有區別?
凱魯亞克:但是,印度的佛祖,和越南的佛有區別,越南的佛只不過是剃光了頭,穿上了黃袈裟,其實是一個搞宣傳鼓動的共產黨特務。佛祖甚至不在嫩草上走,免得把嫩草毀掉了。他生於戈勒克布林,是入侵的波斯人領事的兒子。他被稱為武士之聖,有一萬七千個騷貨給他通宵跳舞,捧著花朵,說:「我主,你要聞聞嗎?」他說:「你們這些婊子,給我滾出去。」你知道,他和她們中很多人都睡過。但等他到了三十一歲的時候,他覺得徹底厭倦了……他的父親在保護他,不受外部事件的干擾。他瞞著父親,騎著馬出去了,看見一個女人正要死,一個男人在臺階上被焚燒。他說:「為什麼盡是死亡和腐朽?」僕人說:「世事本來一直如此。你父親不讓你看到世間的真相。」
他說:「什麼?我父親?牽我的馬來,給它套上鞍!讓我騎到森林裡去!」他們騎馬進了森林;他說:「現在給馬卸鞍。把鞍放到你的馬上去,掛起來……拉著我的馬的韁繩,騎著它到城堡去,告訴我父親,我再也不會見他了!」那個僕人恰那哭了起來,佛說:「我也不會再見到你了。我不在乎!走吧!走了走了!走開!」
他在森林裡住了七年時間。咬緊牙關。什麼也沒有發生。他用飢餓磨練自己。他說:「我要咬緊牙關,一直到我找到死亡的原因。」後來有一天,他踉踉蹌蹌地鍈過拉布蒂河的時候,昏倒在河裡了。一個年輕姑娘端著一碗牛奶過來說:「我主,一碗牛奶。」[哧溜哧溜]他說:「這牛奶給了我巨大的力量,謝謝你。」然後他就走過去坐在菩提樹下。無花果樹。他說:「現在[示範動作]我要盤腿……然後磨礪我的牙齒,一直到我找到死亡的原因。」凌晨兩點,一萬個鬼魂向他發起進攻。他沒有動彈。凌晨三點,大藍鬼!啊!都來招呼他。(你看,我真是蘇格蘭人。)凌晨四點,地獄的瘋魔……從紐約的地下井蓋裡……爬了出來。你知道華爾街那些冒熱氣的地方吧?你知道華爾街,那些地下井蓋……冒熱氣的?你開啟那些井蓋……呀!六點鐘,一切都安寧了,小鳥們開始顫聲啁啾,他說:「啊哈!死亡的原因……死的原因是生。」
簡單吧?然後他就開始沿著大路向印度的巴納拉斯走去……留著長髮,跟你一樣,嗯。
於是,三個人。一個人說:「佛來了,啊,他曾經在森林裡和我們一起捱過餓。他在那個桶上坐下的時候,不要洗他的腳。」佛在桶上坐下……那傢伙衝著跑過去,為他洗腳。「你為什麼要洗他的腳?」佛說:「因為我要到巴納拉斯去敲生之鼓。」「那是什麼?」「那就是:死的原因是生。」「你是什麼意思?」「讓我來告訴你。」
一個女人走上來,懷裡抱著一個死嬰。她說:「如果你是我主,那你讓我的嬰兒起死回生吧。」他說:「行啊,我什麼時候都可以。你到舍衛城[請給第一個a和i上面加一橫槓,謝謝!]去,找到一個在過去五年中沒有人去世的人家。從他們家要一點芥末籽,帶回到我這裡來,然後我就能讓你的嬰兒起死回生。」她滿城去找啊,哥兒們,兩百萬人啊,那個城市叫舍衛城[同上!],比巴納拉斯要大啊,她回來說:「我找不到這樣的人家。他們在過去五年中都有過死亡。」他說:「那麼,埋葬你的嬰兒吧。」
後來,他一個嫉妒他的表兄提婆達多(這是金斯伯格,你看……我是佛祖,金斯伯格是提婆達多),把大象弄醉了……他用威士忌把這頭大公象給灌醉了。大象站起來——[模仿大象站起來的聲音]一個大身子,佛祖從路上走過來,拉過大象,然後跪下來。大象也跪了下來。「你被悲傷的泥濘埋葬了!穩住你的身體!待在這兒!」他是個馴象師。然後提婆達多將一塊大圓石頭滾下懸崖,石頭差點兒打到佛祖的頭,差一點就砸著了。嘭!他說:「這又是提婆達多了。」然後,你看吧,佛祖就這樣在他的門徒跟前走過[來回踱步]。他身後是熱愛他的堂弟……阿難……是梵語中「愛」的意思[繼續踱步]。在監獄裡,你這麼來回走著,能保持身體健康。
我知道很多關於佛祖的故事,但我不能確切地知道他每一次都說了些什麼。但我知道他對那個朝他吐口水的人說了什麼。他說:「既然我不能接受你的侮辱,你自己把它拿回去吧。」他真偉大。
[凱魯亞克彈鋼琴。飲品端上來了]
薩洛揚:有點門道。
《巴黎評論》:我母親彈過這個曲子。我不知道怎麼把這些音符寫到紙上,可能得附上一段你彈琴的錄音。為了留個記錄,你能重新彈一下這個段子嗎,帕德雷夫斯基先生的曲子?你能彈《阿盧埃特》嗎?
凱魯亞克:不能。只能是非洲——德國音樂。我畢竟是一個英裔加拿大人。我不知道威士忌能夠對這些藥品產生什麼作用。
《巴黎評論》:那麼,儀式和迷信呢?你開始工作的時候,有什麼儀式和迷信嗎?
凱魯亞克:我曾經有過一個儀式:點燃一支蠟燭,在蠟燭光下寫作,完成後準備就寢時再將蠟燭熄滅……或者在開始寫作之前跪下來祈禱(我是從一個描寫喬治·弗里德里希·韓德爾的法國電影裡學到這個的)……可是我現在純粹討厭寫作。我的迷信?我現在開始懷疑滿月。另外,我偏愛數字九,雖然人家告訴我,我這種雙魚座的,應該認準數字七才對;不過我堅持每天做九個倒立,就是,我大頭朝下倒立在廁所裡,在一隻拖鞋上,然後用腳趾碰地板,碰九次,一邊還保持著平衡。順便提一句,這可比瑜伽厲害,這可是體育壯舉。我的意思是,想一想,我都這麼做了,誰還能說我「不平衡」。坦率地說,我確實覺得我的神智在漸漸變壞。所以,另外一個你稱做「儀式」的東西,就是向耶穌祈禱,希望他保守我的神智和能量,讓我能夠幫助我的家庭,我的家庭就是我殘廢了的母親、我的妻子和無時不在的貓咪們,對不對?
《巴黎評論》:你用三個星期敲出了《在路上》,三天三夜敲出了《地下人》,你還能用這種瘋狂的速度寫作嗎?你能不能談談你坐下來開始瘋狂打字之前,一件作品是如何誕生的——比如說,有多少是已經在你的頭腦中了?
凱魯亞克:你想好實際上已經發生了的事情,你給朋友們講出這個長長的故事,你在頭腦裡反覆思考,然後悠閒地將它們連線起來,然後,等到又該付房租的時候,你強迫自己坐在打字機前,或者是筆記本前,儘快地把它寫完拉倒……這麼做沒有什麼壞處,因為你已經將整個故事鋪陳好了。如何鋪陳,就看你的小腦瓜裡有什麼樣的鋼鐵陷阱了。這個聽起來像是吹牛,不過,一個女孩曾經告訴我,說我有一個帶鋼鐵陷阱的腦瓜,意思是,我可以抓到她一個小時之前說過的某句話,雖然我們的談話早已跑題了十萬八千里……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就是像一個律師的大腦,比如說。自然,所有的東西都在我腦子裡,除了使用時的語言……至於說《在路上》和《地下人》,不,我再也不能寫得那麼快了……三個晚上寫完《地下人》,確實是一個狂熱的體育壯舉,也是一個精神壯舉,你真該看看我寫完這本書時的模樣……我的臉色像紙一樣煞白,體重掉了十五磅,在鏡子裡看著像個陌生人。我現在呢,就是夜深時分,每坐下一回就寫個平均八千字左右吧,一個星期以後再寫個這麼多,兩次之間就是休息、嘆息了。我真是討厭寫作。我從中無法得到樂趣,因為我不能起床後就說,我在幹活呢,關上門,讓人把咖啡端過來,然後像個「騷人墨客」那樣坐在那裡「幹他一天八小時的活計」,然後用沉悶的自說自應的狗屁胡說(cantandbombast)來充斥印刷界,bombast是蘇格蘭語枕頭裡塞的枕芯的意思。你沒聽說過嗎,政治家用一萬五千字說他本來只用三個字就能說完的話。所以我把這些玩意兒丟開,免得連我自己都煩。
薩洛揚:你通常是不是重在先把事情看清楚,而不去想話語——只是儘量看清所有的事情,然後憑感覺去寫?比如說,《特麗斯特莎》。
凱魯亞克:你聽起來就像印地安那大學的寫作班。
薩洛揚:我知道……
凱魯亞克: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和那個可憐的姑娘一起受罪,然後她摔了腦袋,差點摔死……記得她頭著地摔下來嗎?她摔得遍體鱗傷。她是你能見得到的最妖豔的印第安小娘兒們。我說的是印第安人,純種印第安人。埃斯佩蘭薩·比亞努埃瓦。比亞努埃瓦是一個西班牙名字,我也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卡斯蒂利亞。但她是印第安人。所以她是半印第安人,半西班牙人……美人。絕對的美人。她渾身骨頭,喔,只有骨頭,皮包骨頭。在書中,我沒有說我最後是怎麼搞上她的。她說:「噓!別讓房東聽見了。」她說:「別忘了,我又弱又病。」我說:「我知道,我正在寫一本書,寫的就是你又弱又病。」
《巴黎評論》:那你為什麼沒有把這個部分寫到書裡去?
凱魯亞克:因為克勞德的妻子告訴我別把它寫進去。她說這會毀了整本書。
但那不是一次征服。她像光一樣快速。靠著m。m就是嗎啡。實際上,我大老遠地從城裡跑到城外的窮人區……然後我說:「這東西給你。」她說:「噓!」她給自己注射了一針。然後我說:「啊……現在是時候了。」然後我就掏出了我那沒出息的壞傢伙。但是……這麼著,去墨西哥就值得了!
斯特拉:來這兒,貓咪!它又跑了。
凱魯亞克:她人很好,你會喜歡她的。她的真名叫埃斯佩蘭薩。你知道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嗎?
《巴黎評論》:不知道。
凱魯亞克:西班牙語裡,是「希望」。特麗斯特莎在西班牙語裡的意思是「悲傷」,但她的真名是「希望」。她現在嫁給了墨西哥城的警察局長。
斯特拉:不太對吧。
凱魯亞克:不過,你不是埃斯佩蘭薩——我這麼跟你說吧。
斯特拉:我不是,我知道,親愛的。
凱魯亞克:她特別瘦……羞澀……瘦得像一根杆子。
斯特拉:她嫁給了一個警察局副局長,你跟我說的,不是局長。
凱魯亞克:她真不錯。總有一天,我要再去看她。
斯特拉:沒門兒。
《巴黎評論》:你真是在墨西哥時就寫了《特麗斯特莎》嗎?不是後來才寫的?
凱魯亞克:第一部分是在墨西哥寫的,第二部分……也是在墨西哥寫的。對的。一九五五年第一部分,五六年第二部分。這有什麼重要的呢?我又不是查爾斯·奧爾森,那個偉大的藝術家!
《巴黎評論》:我們只是蒐集事實。
凱魯亞克:查爾斯·奧爾森會給你所有的日期,你知道,關於他怎麼在格魯斯特的海灘上找到獵狗的所有細節。看見有人在……叫什麼來著?溫哥華海灘?挖狗河?……狗鎮的海灘上手淫。對,他們就管那地方叫「狗鎮」。這是梅里馬克河上的狗屎鎮。洛厄爾就叫「梅里馬克河上的狗屎鎮」。我不會去寫一首叫狗屎鎮的詩,糟蹋我自己的鎮子。不過,如果我有六英尺六,那我想寫什麼就可以寫什麼,對吧?
《巴黎評論》:你和其他作家相處得怎麼樣?你和他們通訊嗎?
凱魯亞克:我跟約翰·克萊隆·霍姆斯通訊,但一年一年越來越少;我變懶了。我不給讀者們回信,因為我沒有一個秘書來記錄我的口述,打字,買郵票、信封,等等,我也沒什麼可回覆的。我不會用我下半輩子的時間,像個競選某個政治職位的候選人一樣,微笑、握手、交換老生常談,因為我是一個作家——我得像葛麗泰·嘉寶一樣,讓我的思想獨自清靜。不過,當我出去時,或者家裡有不速之客時,我們玩得比一群猴子還歡實。
《巴黎評論》:妨礙你創作的都有哪些事情?
凱魯亞克:妨礙創作的……妨礙創作的——浪費時間的?我得說,主要是那些暗中雄心勃勃想當作家的人對一個臭名昭著的作家傾注的注意(注意啊,我說的是「臭名昭著」,不是「著名」),他們跑來,或者寫信,或者打電話,來讓我給他們幫助,這些事,其實都是該由一個該死的文學代理商給他們做的。當我還是一個人稱「無名的掙扎中的年輕作家」時,我是自己跑腿的,我在麥迪遜大街上跑來跑去許多年,從一個出版商到另一個出版商,從一個代理商到另一個代理商。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給一個出過書的著名作家寫信要求指點或幫助,或者,我的天,居然有種把我的手稿寄給某個可憐的作家,然後他還得急忙把手稿寄回來,免得人家說他偷了我的主意。我給年輕作家們的建議是,自己找一個文學代理商,或者通過他們自己的大學教授(我是通過我的教授馬克·馮·多倫找到我最早的一些出版商的),然後自己幹跑腿的活,或者俗話說的「活計」……所以,妨礙我創作的不過是某些「人」。
保護創作的是夜晚的寧靜,「當整個世界都在沉睡」。
《巴黎評論》:寫作的最佳時間和地點是?
凱魯亞克:房間裡的一張桌子,靠近床,很好的燈光,從半夜到清晨,累了喝一杯酒,最好是在家,如果你沒有家,就把旅館房間或者汽車旅館房間或者一塊墊子當作你的家:和平。[拿起口琴吹起來]哇,我真會吹!
《巴黎評論》:那麼,在毒品的影響下寫作呢?
凱魯亞克:《墨西哥城藍調》的第二百三十首純粹是在嗎啡的作用下寫出來的。這首詩的每一行都是隔一個小時寫出來的……吸了一大劑嗎啡之後高起來了。[找到一堆稿件讀起來]
愛情那廣袤的衰敗的屍骨堆,
一個小時以後:
英雄潑灑的牛奶,
一個小時以後:
沙暴摧毀了絲綢手帕,
一個小時以後:
矇住雙眼的英雄的安撫,
一個小時以後:
被謀殺的人迎回此生,
一個小時以後:
骷髏們交易著手指和關節,
一個小時以後:
善良的大象那顫抖的肌肉
被烏鴉撕碎咬開,
(看見了吧,金斯伯格是從我這兒偷走這個的。)
一個小時以後:
誕生出精緻的膝蓋。
念這一句,薩洛揚。
薩洛揚:誕生出精緻的膝蓋。
凱魯亞克:很好。
恐懼,滴答著細菌的老鼠。
一個小時以後:
各各他,冰冷的希望換來冰冷的希望。
說這一句。
薩洛揚:各各他,冰冷的希望換來冰冷的希望。
凱魯亞克:真夠冰冷的。
一個小時以後:
潮潤的秋葉,倚傍著
船上的枯木,
一個小時以後:
海象膠質的纖巧模樣。
你可以念,薩洛揚。
忍受長久的侮辱,直至死亡。
薩洛揚:忍受長久的侮辱,直至死亡。
凱魯亞克:與優雅神秘掩藏性別的生物作戰。
薩洛揚:與優雅神秘掩藏性別的生物作戰。
凱魯亞克:
塊塊佛料凍結,切開
在顯微鏡下
在北方的停屍房。
薩洛揚:嗨,我說不了這個。塊塊佛料凍結,切開,在顯微鏡下,在北方的停屍房。
凱魯亞克:陰莖的蘋果將要播種。
薩洛揚:陰莖的蘋果將要播種。
凱魯亞克:割開的食道多如泥沙。
薩洛揚:割開的食道多如泥沙。
凱魯亞克:就像親吻我的寵貓的肚皮。
薩洛揚:就像親吻我的寵貓的肚皮。
凱魯亞克:我們溫軟的賞賜。
薩洛揚:我們溫軟的賞賜。
凱魯亞克:他真是威廉·薩洛揚的兒子嗎?太好了!你能重複這一句嗎?
《巴黎評論》:我們應該問你一些直截了當的嚴肅問題。你是什麼時候認識艾倫·金斯伯格的?
凱魯亞克:我先認識了克勞德。然後再認識艾倫,最後認識巴勒斯。克勞德是從防火通道中進來的……衚衕裡有槍聲——砰!砰!而且還在下雨,我妻子說:「克勞德來了。」然後防火通道里就走出這麼個金髮碧眼的傢伙,全身透溼。我說:「這是怎麼回事,這他媽怎麼回事?」他說:「他們正追我呢。」第二天,艾倫走進來了,懷裡抱著書。十六歲,耳朵支稜著。他說:「嗯,分寸是美好中更好的那一部分!」我說:「哎,閉嘴,你這個小抽筋的。」然後,第二天巴勒斯來了,身上穿著泡泡紗套裝,身後還跟著另外一個人。
《巴黎評論》:哪個人?
凱魯亞克:就是後來死在河裡的那個。就是來自新奧爾良、後來克勞德殺死了扔進河裡的那個人。克勞德用童子軍的刀在他心臟上捅了十二刀。
克勞德十四歲的時候,他是新奧爾良最美麗的金髮碧眼男孩。然後他參加了童子軍……童子軍的頭頭是一個紅頭髮的大同性戀傢伙,上的是聖路易斯大學,我記得好像是。
那時,他已經愛上了巴黎一個跟克勞德長得很像的男人。這個傢伙在全國追著克勞德,這個人害得克勞德被從鮑德溫、圖蘭和安杜佛預科學校開除……這是個同性戀的故事,但克勞德不是同性戀。
《巴黎評論》:那麼,金斯伯格和巴勒斯的影響呢?你那時有沒有想到過你們三個人對美國文學寫作會留下的烙印?
凱魯亞克:我決心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引號,就像托馬斯·沃爾夫那樣的,你瞧。艾倫總是在讀詩寫詩……巴勒斯讀很多書,四處走動,觀察事物。我們相互之間的影響,已經給翻來覆去寫過好多次了……我們只是三個很有興致的人物,住在有趣的大都市紐約,身處校園、圖書館和咖啡館。你在《空虛》中能找到很多具體細節……在《在路上》裡,巴勒斯是布林·李,金斯伯格是卡洛·馬克斯;在《地下人》裡,他們分別是弗蘭克·卡莫迪和亞當·穆拉德。換句話說,雖然我不想因為這個對你們不禮貌,我在我的小說裡那麼忙著自己採訪自己,那麼忙著寫下那些採訪,我真不知道為什麼在這過去十年裡,我還是要忍痛向所有采訪我的人(成百的記者、成千的學生)重複,再重複我在書中已經解釋過的東西。實在是沒有意義。而且這些本來就不重要。我們的作品本身才算數,如果這些作品真有意義的話,我對梭羅和其他作者以來的我自己的或他人的作品也並沒有特別自豪,也可能是因為我們還是身在此山中。罵名,用文學的方式進行公開懺悔,是你與生俱來的心靈的磨難,請你相信我。
《巴黎評論》:艾倫曾經說過,他是聽了你向他閱讀莎士比亞以後,才學會如何閱讀莎士比亞的,在此之前,他根本就不懂莎士比亞。
凱魯亞克:這是因為在我的前世,我就是莎士比亞。
離開了你,日子多麼像嚴冬,
你,飛逝的流年中唯一的歡樂……
我受盡如此寒凍,每天如此灰暗。
而輝煌而去的夏天卻在我的花園拉下一堆糞便。
一頭又一頭豬跑來吃食
衝破我破舊的山中陷阱,還有老鼠
陷阱!要結束這首十四行詩,你一定要
說:塔拉塔拉塔拉!
《巴黎評論》:這是即興創作嗎?
凱魯亞克:哦,頭一部分是莎士比亞……第二部分是……
《巴黎評論》:你寫過十四行詩嗎?
凱魯亞克:我給你來一首即興十四行詩。得是什麼時候,現在?
《巴黎評論》:十四行。
凱魯亞克:這是十二行詩,再加兩行結句。你在結句裡拿出你的重磅炮彈。
此間蘇格蘭的魚看見你的眼
我所有的漁網都吱吱作響……
要押韻嗎?
《巴黎評論》:不用。
凱魯亞克:
我可憐的皴裂的手無力地垂下
看見教皇那邪惡的眼睛。
頭髮蓬亂的瘋鬼們在我的房間遊晃
聆聽我的墳墓
這個不押韻。
七行了?
《巴黎評論》:有八行了。
凱魯亞克:
地球上所有的生機都會爬行
像獵狗爬過秘魯的墳墓
蘇格蘭的墳墓
十行了。
不過不必擔憂,我甜蜜的天使
你的珍寶
已經嵌入我的珍寶
《巴黎評論》:還真不錯,傑克。你怎麼寫的呢?
凱魯亞克:和金斯伯格不同,我沒有學過格律。我結識金斯伯格……我從墨西哥城一路招手搭車到了伯克利,這可是很長一段路啊哥兒們,很長的一段路。杜蘭戈……奇瓦瓦……得克薩斯。我回到金斯伯格那裡,走進他的小房子,說:「哈,我們要放點音樂。」他說:「你知道明天我要幹什麼嗎?我要往馬克·肖勒桌子上扔出一個新的韻律理論!關於《奧維德》的韻律安排!」
[笑聲]
我說:「慢著,哥兒們,坐到樹下來,別去想那個,和我喝杯酒……和菲爾·惠倫、加里·斯奈德和舊金山的所有流浪漢們。你可別想當什麼伯克利大教授,就當一個樹下的詩人吧……我們會搏鬥,我們會有突破的。」他還真採納了我的建議。他還記得這個。他說:「你教個什麼呢……你的嘴唇都裂了!」我說:「當然了,我剛從奇瓦瓦過來。那兒非常熱,唷!你出門,小豬們會跑過來蹭你的腿,唷!」
然後斯奈德帶著一瓶葡萄酒來了……惠倫也來了,那個誰也來了,雷克斯羅特,誰都來了……於是我們就有了舊金山的詩歌復興。
《巴黎評論》:那艾倫被哥倫比亞大學開除呢?你跟這個有沒有關係?凱魯亞克:哦,沒關係……他讓我在他房間裡睡覺。他不是因為這個被哥大開除的。他頭一次讓我在他的房間裡睡覺時,和我們在房間裡一起睡覺的是蘭卡斯特,英國的什麼白玫瑰或紅玫瑰的後代。但有個傢伙闖進來……管這個樓層的傢伙,他以為我是在追求艾倫,而艾倫已經在紙上寫了,我在那裡睡覺不是因為我追求他,而是因為他追求我。但我們是在真的呼呼睡覺。後來他拿出一個小本子……他那裡有些偷來的東西……他那裡有小偷,維基和漢克,他們全都栽在偷東西上,一輛車翻了,艾倫的眼鏡破了,這些都寫在約翰·霍姆斯的詩《走》裡面了。
艾倫·金斯伯格十九歲的時候問我:「我是不是應該把我的名字改成艾倫·雷納?」「你要是把你的名字改成艾倫·雷納,我就一腳踢在你的蛋上!還是叫金斯伯格……」他就還是叫金斯伯格。這是我喜歡金斯伯格的一個地方。艾倫·雷納!
《巴黎評論》:這是不是將你們所有人在五十年代維繫在一起的東西?是什麼東西將「垮掉的一代」團結在一起?
凱魯亞克:「垮掉的一代」只是我一九五一年在《在路上》的手稿中用過的一個短語,形容像莫里亞蒂那樣開著車跑遍全國,找零活、找女朋友和尋開心的傢伙們。後來,西海岸的左派團體們借用了這個詞,把它變成了「垮掉的一代的反叛」和「垮掉的一代的造反」諸如此類的胡說八道;他們只是為了自己的政治和社會目的,需要抓住某個青年運動。我和這些沒有任何關係。我是一個足球運動員、一個拿獎學金上學的大學生、一個商船上的水手、一個火車上的鐵路司閘、一個看稿件寫概要的、一個秘書……莫里亞蒂卡薩迪是戴夫·尤爾在科羅拉多新雷默的牧場裡的一個牛仔……這是哪門子的「垮掉的一代」?
《巴黎評論》:「垮掉的一代」人群裡,有沒有一種「集體」的感覺?
凱魯亞克:這種「集體」感主要是我提起的那些人激起來的,比如費林蓋蒂、金斯伯格;他們的思想都很社會主義,想讓所有人都住在某種狂熱的基布茲裡,團結啊什麼的。我是個孤獨的人。斯奈德和惠倫不同,惠倫又和麥克盧爾不同,我和麥克盧爾不同,麥克盧爾和費林蓋蒂不同,金斯伯格和費林蓋蒂又不同,但我們還是就著葡萄酒找到了很多樂趣。我們結識了成千上萬的詩人、畫家和爵士樂手。你所說的「垮掉的一代」根本就不存在……那麼,司各特·菲茨傑拉德和「迷惘的一代」呢,聽起來對不對?或者歌德和他的「威廉·麥斯特的一代」?這個話題真無聊。把那個杯子遞給我。
《巴黎評論》:那麼,他們為什麼在六十年代初解散了?
凱魯亞克:金斯伯格對左派政治發生了興趣……就像喬伊斯,我說,二十年代喬伊斯對埃茲拉·龐德說:「別拿政治來煩我,我感興趣的唯一一樣東西是風格。」此外,我也厭煩了新的先鋒派和甚囂塵上的煽情主義。我在讀布萊士·帕斯卡,記關於宗教的筆記。我想和非知識分子們混在一起,你可能會這麼叫他們,而不是要沒完沒了地把我的頭腦教條化。他們甚至開始在活動中將雞釘上十字架,下一步該是什麼?真的將一個人釘上十字架……如你所說,垮掉的一群於六十年代初解散了,各走各的路,我走的是這一條路:家庭生活,和當初一樣,偶爾去本地的酒吧裡咪上一口。
《巴黎評論》:你認為他們現在在幹什麼?艾倫的激進的政治參與?巴勒斯的拼貼法?
凱魯亞克:我是親美國的,而激進的政治活動卻別有他圖……這個國家厚待了我的加拿大家庭,或多或少,我們沒有什麼理由來貶低這個國家。至於巴勒斯的拼貼法,我希望他能夠回到他曾經寫的那些特別好笑的故事和《赤裸的午餐》裡那些出色的平凡的插曲。剪貼不是什麼新花招,事實上,我這個鋼鐵陷阱的頭腦,一路上都在不停地拼貼……就像每個人在交談或思考或寫作的時候,他的頭腦都在拼貼一樣……這只是一個古老的達達把戲,是一種文學拼貼。不過,他還是搞出了一些很好的效果。我想讓他優雅、有邏輯,所以我不喜歡他搞拼貼,用拼貼來告訴我們人的思維是破碎的。當然了,人的思維是破碎的,每個人在吸毒達到的幻覺中都能看到這一點,但是,如何解釋這種破碎,讓人在工作日的某個時刻也能夠理解它?
《巴黎評論》:你如何看待嬉皮和迷幻現場?
凱魯亞克:他們已經在改變了,我不好做出判斷。他們也不是都屬於同一種型別,挖掘者就不同……再說,我連一個嬉皮都不認識……我覺得,他們認為我是個卡車司機。我確實是個卡車司機。至於迷幻現場,對家裡有心臟病的人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將麥克風碰下了腳凳……撿回來]你有什麼理由從這個道德中看到什麼好東西?
《巴黎評論》:對不起,你能重複一下你的問題嗎?
凱魯亞克:你說你的肚皮上有個小鬍子,為什麼在你的道德肚皮上有個小鬍子?
《巴黎評論》:讓我想想。實際上,是一粒小白藥片。
凱魯亞克:一粒小白藥片?
《巴黎評論》:很好的東西。
凱魯亞克:給我。
《巴黎評論》:我們應該等場面冷靜下來再說。
凱魯亞克:對。這粒小藥片是你的道德的小白鬍子,勸誡你、告知你,你會在秘魯的墳墓里長出長指甲。
薩洛揚:你覺得你像人到中年了嗎?
凱魯亞克:沒有。聽著,我們的錄音帶快到頭了。我想加點東西。問我「凱魯亞克」是什麼意思。
《巴黎評論》:傑克,再跟我說說,凱魯亞克是什麼意思。
凱魯亞克:好,kairn。k(或c)a-i-r-n。cairn是什麼?是一堆石頭。康沃爾。凱恩沃爾。對了,kern,也就是k-e-r-n,和cairn是一個意思。kern。cairn。ouac的意思是「康沃爾人的語言」。kerr,就是黛博拉·蔻爾(deborahkerr)那個蔻爾。ouack的意思是水的語言。因為kerr和carr的意思就是水。cairn的意思是一堆石頭。一堆石頭裡沒有語言。凱魯亞克。凱魯(水),亞克(的語言)。它和古老的愛爾蘭名字克維克(kerwick)有關係,克維克是一個變種。這是個凱爾特名字,凱爾特本身的意思就是石頭。照歇洛克·福爾摩斯的說法,這些都是波斯文。當然你知道他並不是波斯人。你記得嗎,歇洛克·福爾摩斯和華生醫生一起去老康沃爾破了一個案子,然後他說:「華生,針頭!華生,針頭……」他說:「我在康沃爾這裡破了這個案子。現在我有權利坐在這裡,做出決定,讀書,然後會向我證明……為什麼凱爾特人,又名凱魯阿克或者凱魯亞克的,是波斯人的後代。我即將開始的事業,」他注射了一針毒品後,接著說,「將會充滿艱難險阻,不適合你這樣花樣年華的女子。」記得這個嗎?
麥克諾頓:我記得。
凱魯亞克:麥克諾頓記得這個。麥克諾頓。你以為我會忘記一個蘇格蘭人的名字嗎?
(原載《巴黎評論》第四十三期,一九六八年夏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