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子/譯
凱魯亞克家沒有電話。特德·貝里根幾個月前和凱魯亞克聯絡過,說服他接受這次採訪。特德覺得該是他們見面的時候了,就貿然來到凱魯亞克家。陪他一起來的有兩個詩人朋友,阿拉姆·薩洛揚和鄧肯·麥克諾頓。凱魯亞克聽見門鈴聲,出來了,貝里根快速地自報姓名,並說明來訪意圖。凱魯亞克歡迎詩人們的到來,但還沒等他將客人讓進門,他的妻子,一個非常有主見的女子,就從後面抓住他,請來訪的這幫人立即離開。
「傑克和我同時開口,說‘《巴黎評論》’、‘訪談’,等等,」貝里根回憶說,「鄧肯和阿拉姆開始悻悻地往車那邊走去。我們眼看一無所獲,但是我堅持用我希望是文明、理性、冷靜和友好的腔調說服了她,不久,凱魯亞剋夫人答應讓我們進去二十分鐘,條件是不許喝酒。」
「等我們進去後,見我們來的目的的確比較嚴肅,凱魯亞剋夫人友好些了,於是我們也就可以開始訪談了。看來,人們還是川流不息地到凱魯亞克家裡來尋找《在路上》的作者,而且一待就是許多天,喝光所有的酒,也使得凱魯亞克無法做他的正事。」
「隨著夜色漸深,氣氛也發生了很大變化,凱魯亞剋夫人斯特拉其實也是一個很優雅、很有魅力的女主人。傑克·凱魯亞克的最精彩之處是他的聲音,他的聲音和他的作品一模一樣,它可以在瞬間產生令人極為震驚和不安的變化;它操控一切,包括這次訪談。」
「凱魯亞克整個訪談期間一直坐在一把肯尼迪總統式的搖椅中,訪談結束後,他挪到一張大沙發裡,說:‘嗯,你們幾個小夥子都是詩人啊,是吧?那麼,我們聽聽你們的詩吧。’我們又待了一個多鐘頭,阿拉姆和我讀了些我們的東西。最後,他給了我們每人一張有他簽名的他最近一首詩的招貼,然後我們就告辭了。」
《格洛茲的空虛》的原稿。凱魯亞克用來寫作的這種紙卷是電傳打字紙,每張紙長達幾百英尺。
——特德·貝里根,一九六八年
《巴黎評論》:我們能不能把腳凳放在這兒,然後把這錄音機放那上面?
斯特拉:可以。
傑克·凱魯亞克:老天爺,你那麼不中用啊,貝里根。
《巴黎評論》:嘿,我又不是個錄音師,傑克。我不過是個耍嘴皮子的,跟你一樣。好了,我們可以開始了。
凱魯亞克:行了嗎?[吹口哨]行了嗎?
《巴黎評論》:我這麼開個頭吧……大部分人都是先讀你的《在路上》,很奇怪,我讀的你的第一本書……我讀的第一本是《小鎮和城市》……
凱魯亞克:嘿!
《巴黎評論》:我是從圖書館裡借的這本書……
凱魯亞克:嘿!你讀《薩克斯大夫》了?《特麗斯特莎》呢?
《巴黎評論》:可不是嗎。我連《蘭波》都讀了。我有一本《科迪的幻象》,是羅恩·帕吉特在俄克拉荷馬的塔爾薩買的。
凱魯亞克:操他的羅恩·帕吉特!你知道為什麼嗎?他辦了個叫《白鴿評論》的小雜誌,在堪薩斯城,對吧?塔爾薩?俄克拉荷馬……對。他寫道:「支援我們的雜誌創刊,給我們寄一首偉大的好詩吧!」於是我把《搏擊的鴿子》寄給他了。然後我又給他寄了另外一首,結果他不要第二首,因為他的雜誌已經創刊完畢。你看看,這幫傢伙就是這樣利用別人達到自己的目的。噢,他可不是什麼詩人。你知道誰是大詩人嗎?我知道哪些人是偉大的詩人。
《巴黎評論》:哪些人?
凱魯亞克:我想想看,是……溫哥華的威廉·比塞特。一個印第安小夥子。比爾·比塞特?要麼是比松內特。
薩洛揚:我們還是談傑克·凱魯亞克吧。
凱魯亞克:凱魯亞克並不比比塞特強,但他很創新。
《巴黎評論》:我們能不能先談編輯?你是怎麼……
凱魯亞克:好。自馬爾科姆·考利之後,我的所有編輯都得到指令,我寫的文字一定要原封不動。馬爾科姆·考利當我的編輯的時候,就是《在路上》和《達摩流浪者》這兩本書,不管是好是壞,我沒有權利堅持自己的風格。馬爾科姆·考利沒完沒了地修改,塞進去無數毫無必要的逗號,比如說,「懷俄明州,夏延市」(舉個例子,直接說「懷俄明州夏延市」,不就結了),好嘛,我花了五百美元來將《流浪漢》的稿子完全恢復原狀,然後從維京出版社收到一份名為「修改」的賬單。哈哈哈。你問的是我怎麼和編輯打交道?如今,我只是感謝他幫助我校對手稿,找出時間、地名之類的邏輯錯誤。比如說,我上本書寫到「福斯灣」,後來經編輯提議,我再去查核了一下,發現我其實是從「克萊德灣」開始航行的,諸如此類。或者我把「aleistercrowley」拼寫成了「alisteir」,或者他發現我把足球賽的碼數搞錯了,如此等等。你已經寫完的東西便不再修改,主要是為了將你在寫作過程本身當中你大腦的實際成果呈交給讀者:你用你無法更改的方式,坦承你對事件的想法。嗯,你想想,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人在酒吧裡給一大幫人講一個又長又離奇的故事,所有人都在笑著聽著,你聽說過嗎,然後這人停下來糾正自己,回到前面一句話,把這句話改得更好,賦予它節奏性的思想影響……如果他停下來擤擤鼻子,他難道不是在準備下一句話嗎?如果他放棄下一句話,這不就是他本來就要使用的講述方式嗎?難道他不是已經離開了這句話的思路,就像莎士比亞所說的那樣,在這個話題上「從此永遠不置一詞」,因為他已經越過了這句話,就像一條河流過一塊岩石,一去不回頭,在時間上,不可能再流過這同一塊石頭?巧了,那是《鐵路大地上的十月》中的一段散文,很實驗性質的,本意是想象像一輛蒸汽機車,拖著一百節車廂,最後一節是能夠說話的尾車廂,一路不停丁咣丁咣地往前走,這就是我當時的方式。而且如果快速寫作過程中的思路是懺悔性質的、純潔的、對寫作中的生命感到極其興奮的,那麼這樣的寫法,我今天也還是可以做到的。聽清楚了,我整個青年時代都荒廢在慢條斯理地修改、沒完沒了地重複猜測和刪除上,最後搞得我一天只能寫一句話,而這句話還沒有任何感情。他媽的,藝術中,我喜愛的是感情,不是匠氣,或者是隱藏感情。
《巴黎評論》:是什麼東西啟發你使用《在路上》的「自發」風格?
凱魯亞克:《在路上》那樣的自發風格,我是在讀老尼爾·卡薩迪給我的信時得到的靈感,他的信全都是第一人稱,快速、瘋狂、懺悔性的、極端嚴肅、極為詳盡,不過,他那裡用的是真名(畢竟是信件嘛)。我還記得歌德的告誡。歌德的預言是,西方未來的文學在本質上將會是懺悔性的;此外,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有過這樣的預言,而且,如果他再活得長一些,可以著手寫他計劃中的鉅作《大罪人的生活》,說不定他還會開始使用這種風格。卡薩迪年輕時開始寫作,也是試著使用那種緩慢、刻苦和諸如此類的匠氣寫法,但他也和我一樣對這玩意兒心生厭倦,因為這種寫法,不能用逼真的方式,將他的五臟六腑真實地傾吐出來。但我從他的風格中得到了靈感。西海岸那些傢伙撒了個殘酷的謊,說我的《在路上》的靈感來自尼爾。他寫給我的所有信件,說的都是我遇見他之前的青少年時代,一個和父親在一起的孩子,諸如此類,還有他後來十幾歲時的經歷。他寫給我的信,也被人誤寫成是一封一萬三千字的信……不,一萬三千字的是他的小說《第一個三分之一》,他一直自己儲存著。他的信,我指的是他主要的一封信,有四萬字,你記住,是一整部短篇小說。那是我讀過的最偉大的作品,比美國任何人都強,至少足以讓梅爾維爾、吐溫、德萊塞、伍爾夫,不管誰吧,在他們的墳墓裡睡不安穩。艾倫·金斯伯格讓我把這封長信借給他,這樣他也可以讀。他讀了,然後,一九五五年,他又把信借給一個叫格爾德·斯特恩的人,這人住在加州索薩利托的一座船屋上,結果這傢伙把信給弄丟了——我猜是掉進水裡了。為了方便,我和尼爾管它叫《瓊·安德森信件》。故事是關於在丹佛的檯球室、旅館房間和監獄裡的一個聖誕節週末,整個都是熱鬧歡騰又很悲劇性的事情,甚至還有一幅窗戶畫,上面還有幫助讀者理解的尺寸,什麼都有。聽著,如果我們能夠找到這封信,印刷版權會是尼爾的,但是,你應當瞭解,這封信是我的財產,因為它是寫給我的一封信,艾倫不該對這封信那麼不小心,那個住在船屋上的傢伙也不該那麼不小心。如果我們能找到這封長達四萬字的信件全文,尼爾將會得到應有的承認。早在一九五二年,我們兩個就對著錄音機進行了很多快速談話,我們又把錄音聽過那麼多次,我們兩個都得到了講故事的秘訣,明白這是表達這個時代的速度、緊張和令人欣喜若狂的痴狂的唯一方式……這麼多夠了嗎?
《巴黎評論》:從《在路上》以後,你認為這樣的風格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
凱魯亞克:什麼風格?哦,《在路上》的風格。我說了,考利在那裡打理了我的手稿的本來風格,我沒有權利抱怨,從那以後,我所有的書都是按我寫就的樣子發表的。我說了,風格各有不同,有《鐵路大地》那種很帶有實驗性質的快速寫作;有《特麗斯特莎》那樣充斥著往肉里長的指甲蓋的神秘風格;有帶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記》那樣瘋狂的自我懺悔的《地下人》;還有《大瑟爾》那種三合一的完美,我得說,那是用一種光滑的奶油般的文學手法講述一個平凡的故事;還有《巴黎之悟》,這是我身旁擺著酒(干邑白蘭地和麥芽酒)寫的第一本書……別忘了《夢之書》,一個人從睡眠中半醒過來,然後用鉛筆在床頭奮筆疾書……對,鉛筆……什麼活計!眼神模糊,瘋癲的大腦因為睡眠而變得困惑不解,你一邊寫,細節一邊往外跳躍出來,你自己都不知道這些細節是什麼意思,直到醒了,喝了咖啡,再看,你才能明白,才能用夢的語言本身來看待夢的邏輯,明白吧?……最後,我決定在疲憊的中年慢下來,用一種更溫和的風格寫了《杜洛茲的空虛》,這樣一來,在我這些年的晦澀寫作之後,我的某些早期讀者可以回來,看看這十年是如何改變了我的生活,改變了我的思想……這也是我唯一能夠貢獻的東西,就是我所目擊的故事,按照我目擊的原樣記下的故事。
《巴黎評論》:你口述記錄了《科迪的幻象》的部分章節,後來你還用過這種方式嗎?
凱魯亞克:我沒有口述記錄《科迪的幻象》的部分章節。我把我和尼爾·卡薩迪(即科迪)的錄音對話的一部分在打字機上敲了出來,內容是他早年在洛杉磯的冒險經歷。總共有四章。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用過這個辦法;這麼做出來的結果總是有點不對勁,尼爾和我,等什麼都寫下來時,到處都是嗯、啊,還有,最可怕的一件事是,那個鬼東西在不停地轉,你總是被迫惦記著不要浪費電,不要浪費磁帶……不過,我也說不好,最終我沒準還是要用這個辦法;我覺得累了,我的眼睛也要瞎了。這個問題把我難住了。不管怎麼說,我聽說,很多人都在用這個辦法,但我還是在用筆劃拉。麥克盧漢說,我們做的口述越來越多,我猜,我們都要學著更好地朝機器裡說話了。
《巴黎評論》:什麼是那種能夠為自發寫作提供理想氣氛的「葉芝式的半恍惚狀態」?
凱魯亞克:嘿,這就對了,你的嘴裡不斷地嘰嘰咕咕,你還怎麼進入恍惚狀態……寫作至少是一種沉默的冥想,儘管你在以每小時一百英里的高速飛馳。記得《甜蜜的生活》裡的一個場景嗎,老神甫很生氣,因為一大群瘋子蜂擁而來,要看孩子們看見了童貞女瑪麗亞的那株樹。他說:「異象是不會出現在這種瘋狂愚蠢、狂喊亂叫、亂擠亂推中的;只有在沉默和冥想中,才能看到異象。」哈,對了。
《巴黎評論》:你曾經說過,俳句不是自發寫成的,而是經過返工和修改。你所有的詩歌也都是這樣嗎?寫詩的方法,為什麼一定會不同於寫散文的方法?
凱魯亞克:不對,首先,俳句最好經過返工和修改。我知道,我試過。俳句必須徹底簡練,沒有樹葉,沒有花卉,沒有語言旋律,必須是一幅用三小行字組成的簡單的小畫面。至少,這是老大師們寫俳句的辦法,花了幾個月在三小行文字上,最後出來的,就是,比如:
在廢棄的小船上
冰雹
四處騰跳
這是正岡子規。如果是一般的英文詩歌,我開頭也跟寫散文一樣,聽著,就是用筆記本上的一頁紙來決定這首詩的格式和長度,就像一個音樂家、一個爵士音樂家,在一定數量的音樂行數、一部合唱中,就要把他的主題傳達出來,合唱可能會拖延到下一個部分去,但是合唱那一頁終結的時候,他就必須停止。最後,還有一點,寫詩的時候,你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你不一定要講一個故事,你可以用一些秘密笑話,這也就是我寫散文的時候常說的「現在沒時間寫詩,就講個平淡的故事吧」。
[上飲料]
《巴黎評論》:你怎麼寫俳句?
凱魯亞克:俳句?你想聽俳句?你得把一個長長的大故事壓縮成短短的三行文字。首先,你進入一個俳句狀態——你看見一片樹葉,像我那天晚上告訴她的那樣,在一場強大的十月風暴中,樹葉落在了一隻麻雀的背上。一片大樹葉落在一隻小麻雀的背上。你怎麼把它壓縮成三個短行?在日語裡,你必須把它壓縮成十七個音節。我們美國話——英語不用這麼做,因為我們沒有日語那種音節破玩意兒。於是你說:「小麻雀」——你不用說小——人人都知道麻雀很小,因為它們會跌下來,所以你說:
麻雀
背上一片大樹葉
風暴
不好,這個不行,我不要。
一隻小麻雀
當一片秋葉驟然沾上背
風中飄至
哈,這就行了。不行,有點太長了,對吧?已經有點太長了,貝里根,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巴黎評論》:好像是有一個多餘的詞,好像是「當」。要麼把「當」字給刪掉?這麼著:
一隻小麻雀
一片秋葉驟然沾上背
風中飄至
凱魯亞克:嘿,還真行。我也覺得「當」是多餘的。你理解我的意思了,奧哈拉!「一隻麻雀,秋葉驟然下」——我們不必說「驟然」,對不對?
一隻麻雀
秋葉沾上背
自風中
[凱魯亞克將完成版寫在一本螺旋筆記本上]
《巴黎評論》:「驟然」絕對是我們這裡不需要的那種詞。你發表這首詩的時候,能不能加個腳註,說你問過我幾個問題?
凱魯亞克:[書寫]貝里根注意到了,對不對?
《巴黎評論》:你經常寫詩嗎?除了俳句外,你還寫別的詩嗎?
凱魯亞克:俳句很難寫。我寫很長的印第安詩歌。你想聽我傻乎乎的印第安長詩嗎?
《巴黎評論》:哪種印第安人?
凱魯亞克:易洛魁族人。你看看我的樣子就知道了。[從筆記本上閱讀]
在通往商店的草地上
鄰居們盡皆聽見這個四十四歲的人
嗨,看看啊,媽,我傷著了。特別是
噴的那股水
知道什麼意思嗎?
《巴黎評論》:再說一遍。
凱魯亞克:嗨,看看啊,媽,我傷著了。在去商店的路上我受傷了,我倒在草地上,我衝我媽喊著嗨,看看啊,媽,我傷著了。我再加上,特別是噴的那股水。
《巴黎評論》:你倒在灑水管上了?
凱魯亞克:不是,我爸噴在我媽裡面了。
《巴黎評論》:隔著那麼遠?
凱魯亞克:唉,我不說了。不,我知道你沒明白是什麼意思,我還得解釋。[再次開啟筆記本,朗讀]
非猶太人才是快樂。
《巴黎評論》:把這個送給金斯伯格。
凱魯亞克:[朗讀]所謂幸福的人都是偽君子——它意味著
沒有必要的欺騙,沒有某些計謀和謊言和隱瞞
幸福的波長就根本無法運作
偽善和欺騙,不是印第安人。不要笑
《巴黎評論》:不是印第安人?
凱魯亞克:你之所以對我有一種暗藏的敵意,貝里根,是因為法印戰爭。
《巴黎評論》:也可能吧。
薩洛揚:我在霍勒斯·曼家的酒窖裡看見一張你打橄欖球的照片,你那陣子真是挺胖的。
斯特拉:塔非!來這兒,塔非!來啊,小貓咪……
凱魯亞克:斯特拉,我們再來一兩瓶吧。是啊,如果他們開除我,我要把他們所有人都給殺了。我就是那麼幹的。澆上熱巧克力的冰激凌!嘭!我每次比賽之前,都要吃兩三個澆熱巧克力的冰激凌!盧·利特爾——
《巴黎評論》:他是你在哥倫比亞大學的教練?
凱魯亞克:盧·利特爾是我在哥大的教練。我父親走到盧·利特爾跟前對他說:「你這個狡猾的長鼻子騙子,你幹嗎不讓我兒子,泰·讓,傑克,在和陸軍的比賽中第一輪上場,讓他報復報復他那些洛威爾的死敵?」盧·利特爾就說:「因為他還沒到火候。」「誰說他還沒到火候?」「我說他還沒到火候。」我父親就說:「你這個長鼻子香蕉鼻子大騙子,你給我滾開!」於是我父親就嘴裡叼著一支大雪茄衝出了辦公室:「傑克,咱們走,咱們離開這個地方。」所以我們就一同離開了哥倫比亞大學。戰爭中——一九四二年,我在美國海軍的時候,那天我正站在海軍上將們面前,我父親走進來說:「傑克,你是對的!德國人不應該是我們的敵人。他們應該是我們的盟軍,時間會證實這一點。」海軍上將們都在那兒聽得目瞪口呆。我父親可不受任何人的鳥氣,我父親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一個[用手臂在身前比劃]這麼大的大肚皮,他會嘭![凱魯亞克站起來示範,用爆炸般的力量將他的肚子鼓起來,然後說嘭]有一次他和我媽手拉手在街上走,在紐約的下東區,那是舊時代,是吧,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然後街上來了一大幫手拉著手走路的猶太拉比……踢裡踏拉、踢裡踏拉……然後他們不給這一對基督教夫婦讓路。所以我父親就「嘭」地闖了過去!把一個拉比給撞到水槽裡去了。然後他來拽上我媽,揚長而去。
貝里根,不管你喜歡不喜歡,這就是我的家族的歷史。他們不受任何人的鳥氣。遲早,我也不會去受任何人的鳥氣。你可以記錄下來。
這是我的酒嗎?
《巴黎評論》:《鎮與城》是按自發寫作的原則寫就的嗎?
凱魯亞克:有些部分,先生。我還寫了一個藏在地板下的版本,和巴勒斯一道。
《巴黎評論》:對,我聽說過關於這本書的傳言。誰都想搞到這本書。
凱魯亞克:書名叫《而河馬被煮死在水槽裡》。河馬。一天晚上,我和巴勒斯在酒吧裡坐著,我們聽見一個新聞播音員說:「埃及人進攻了,等等等等——此外,倫敦動物園裡發大火,大火蔓延過地面,河馬在它們的水池裡給煮熟了!各位聽眾,晚安!」這就是比爾,他注意到了這條新聞。他總是注意到這類事情。
《巴黎評論》:你在丹吉爾真的把他的《赤裸的午餐》的手稿打字打出來了?
凱魯亞克:不是……只是第一部分。頭兩章。我上床,會做噩夢……夢見我嘴裡吐出長長的大香腸。我打那份手稿時做噩夢……我說:「比爾!」他說:「接著打字。」他說,「我在這北非給你買了個煤油爐,你知道。」在阿拉伯人中間……煤油爐子很難搞到。我會點上煤油爐,帶上鋪蓋卷和一點大麻,或者按我們在那裡的說法,kef……有時候叫hashishi……順便說一下,這玩意兒在那裡是合法的……然後我就噼裡啪啦敲啊敲,等我晚上上床睡覺時,香腸之類的玩意兒就會不停地從我嘴裡吐出來。最後,別的傢伙,阿蘭·安森和艾倫·金斯伯格來了,他們毀了這份手稿,因為他們打字的時候沒有照著巴勒斯寫就的樣子打。
《巴黎評論》:格羅夫出版社在重出他在奧林匹亞出版社出過的書,做了很多改動,加了很多東西。
凱魯亞克:喔,在我看來,巴勒斯還沒有給我們任何能夠像他的《赤裸的午餐》那樣吸引我們破碎的心的東西。現在他只是忙著搞那種「拼貼」玩意兒;這玩意兒就是……你寫一頁散文,你再另寫一頁散文……然後你把它摺疊上,再把它裁開,又把它拼到一起……這種狗屎玩意兒……
《巴黎評論》:那《垃圾》呢?
凱魯亞克:《垃圾》是經典。比海明威還好——它就像海明威一樣,甚至比海明威還要好一點。書上說:「一天晚上,丹尼走到我的墊子上,說:‘嗨,比爾,我能借你的棍子嗎?’」你的棍子——你知道棍子是什麼嗎?
薩洛揚:是警棍吧?
凱魯亞克:是警棍。比爾說:「我拉出我下面的抽屜,從一些好襯衫下面拉出了我的警棍。我把它交給丹尼,說:‘你可別把它丟了啊,丹尼。’丹尼說:‘別擔心,我不會丟的。’他一轉眼就把它丟了。」
棍子——警棍——那就是我。棍子——警棍。
《巴黎評論》:這是一首俳句。棍子,警棍,那就是我。你得把它寫下來。
凱魯亞克:不。
《巴黎評論》:我可能得把它寫下來。我想用它,你介意嗎?
凱魯亞克:滿屁股汽油,滾一邊去球!
《巴黎評論》:你不相信合作?你有沒有跟人合作過?和出版商合作不算。
凱魯亞克:我在閣樓裡和比爾·坎納斯特拉在床上合作過兩回,和金髮女郎。
《巴黎評論》:他就是霍姆斯在《走》裡寫過的,在阿斯托地鐵站爬下地鐵的那個傢伙吧?
凱魯亞克:正是。對了,他說:「咱們把衣服脫了,繞著街區跑一圈吧。」——要知道,天正下著雨呢。第十六街,第七大道。我說:「我的短褲我可不脫。」他說:「別,別穿著短褲。」我說:「我要穿著短褲。」他說:「那也行,但我可不穿短褲。」然後我們就踢踢踏踏繞著街區跑起來。從十六街到十七街……我們跑回來了,跑上樓——誰也沒看見我們。
《巴黎評論》:什麼時辰啊?
凱魯亞克:但他可是一絲不掛——凌晨三四點鐘。下著雨。什麼人都在。他在破玻璃上跳舞,放著巴赫的音樂。比爾就是那個從房頂上往下跳的傢伙——六層樓高啊,你知道吧?他會說:「你想讓我掉下去嗎?」我們會說:「不,比爾,不。」他是義大利人。你也知道,義大利人都很野。
《巴黎評論》:他寫作嗎?他是幹什麼的?
凱魯亞克:他說:「傑克,跟我來,看看這個窟窿。」我們順著窟窿看下去,我們看見很多東西……在他的馬桶裡。
我說:「我對這個不感興趣,比爾。」他說:「你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奧登是第二天來的,第二天下午,來喝雞尾酒。好像是和切斯特·卡爾曼一起來的,還有田納西·威廉斯。
《巴黎評論》:尼爾·卡薩迪那些日子也在嗎?你和比爾·坎納斯特拉在一起的時候,已經認識尼爾·卡薩迪了嗎?
凱魯亞克:噢,是,認識,啊哼……他有大大的一包大麻。他一直是一個熱愛大麻的人。
《巴黎評論》:你知道尼爾為什麼不寫作嗎?
凱魯亞克:他寫了啊……寫得漂亮著呢!他寫得比我還好。尼爾是一個很搞笑的人物。他是一個真正的加州人。我們一起找的樂子,比五千個美孚石油公司加油站夥計加起來能夠找到的樂子都要多。在我看來,他是我畢生碰到的智商最高的人。尼爾·卡薩迪。順便提一下,他是耶穌會教徒。他曾經在唱詩班唱過歌。他是丹佛的天主教堂的唱詩班男孩。他教會了我所相信的關於神的所有值得相信的東西。
《巴黎評論》:關於埃德加·凱西的?
凱魯亞克:不,在他遇見埃德加·凱西之前,他和我一起在路上的時候,他會告訴我他生活中的林林總總——他說:「我們知道上帝,對吧,傑克?」我說:「對啊,哥兒們。」他說:「我們不是知道嗎,什麼事情都不會出錯的?」「是啊,哥兒們。」「我們會不停地繼續繼續繼續……轟隆轟隆轟隆……」他真棒。他總是很完美。每次他來看我,我根本就插不上嘴。
《巴黎評論》:在《科迪的幻象》中,你寫過尼爾打橄欖球。
凱魯亞克:對,他是個很好的橄欖球手。有一次,他在舊金山北灘搭上了兩個穿藍牛仔褲的「垮掉的一代」的人物。他說:「我得走了,梆梆,我是不是得走了?」他在鐵路上班……拿出他的表……「兩點一刻,天啊,我兩點二十得到那兒。我說,你們倆開車帶我過去吧,這樣我可以趕上我的火車。……這樣我就可以搭上火車去——」那地方叫什麼名字來著——聖何塞?他們說:「當然可以了,兄弟。」尼爾就說:「這是大麻。」這下子——「我們可能看著像蓄著大鬍子的‘垮掉的一代’……但我們是警察。我們要逮捕你。」
嗯,有個人到了監獄,代表《紐約郵報》採訪尼爾,尼爾說:「告訴凱魯亞克,如果他還相信我,就給我送個打字機來。」於是,我寄給艾倫·金斯伯格一百美元,要他給尼爾搞一臺打字機。尼爾就得到了打字機。他也用打字機寫了筆記,但他們不讓他把筆記帶出來。我不知道這臺打字機現在在哪兒。讓·熱內的《鮮花聖母》全部都是在茅房……監獄裡寫成的。讓·熱內是一個偉大的作家。他寫啊寫啊,一直寫到只要寫高潮就能達到高潮的程度……直到他在床上射精——在班房裡。法國班房。法國牢房。監獄。這一章就結束了。每一章都是熱內射精。我得承認,薩特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巴黎評論》:你認為這是另外一種自發寫作嗎?
凱魯亞克:哦,我可以去蹲監獄,我也可以每天寫一章麥吉、馬戈和莫莉。很美。熱內是自凱魯亞克和巴勒斯以來的最誠實的作家。但他在我們之先,他年齡大些。噢,他和巴勒斯一樣大。但我不覺得我不誠實。啊,我玩得真開心!老天,啊,我在這個國家裡坐著車東跑西跑,像蜜蜂一樣自由。但熱內是一個非常有悲劇性、非常美麗的作家,我把皇冠頒給他,我給他桂冠。我不會把桂冠頒發給理查德·威爾伯!或羅伯特·洛威爾。桂冠屬於讓·熱內和威廉·蘇厄德·巴勒斯。還有,特別是艾倫·金斯伯格和格雷戈裡·科爾索。
《巴黎評論》:傑克,彼得·奧洛夫斯基的作品怎麼樣?你喜歡彼得的東西嗎?
凱魯亞克:彼得·奧洛夫斯基是個白痴!他是個俄國白痴。連俄國白痴都不是,他是波蘭人。
《巴黎評論》:他寫過一些好詩。
凱魯亞克:哦,我的天……什麼詩?
《巴黎評論》:他有一首很美的詩,叫《第二首詩》。
凱魯亞克:「我兄弟尿炕了……然後我走到地鐵,看見兩個人親吻……」
《巴黎評論》:不,詩裡說「油漆地板,比掃地板更有創造性」。
凱魯亞克:這全是狗屁胡說!這是另外一個波蘭白痴寫的那種詩歌,那個叫阿波里奈爾的波蘭瘋子。
阿波里奈爾不是他的真名,對吧?
舊金山有些人告訴我,彼得是個白痴。但我喜歡白痴,我喜歡他的詩。想想看,貝里根。不過按我的口味,還是格雷戈裡。
那玩意兒給我一片。
《巴黎評論》:你說的是這種藥片?
凱魯亞克:對。不是藥片是什麼?分叉單簧管哪?
《巴黎評論》:這叫obetrol,是尼爾告訴我的。
凱魯亞克:色彩?
《巴黎評論》:色彩?不是,糖衣。
薩洛揚:你怎麼說的來著……在格羅夫版文集的封底上……你說你讓一行字一直長下去,然後在句子末尾填充上秘密影像。
凱魯亞克:他是一個真正的亞美尼亞人!泥沙。三角洲。泥濘。就是詩歌開篇的地方……
我在街上行走
看見湖邊,人們在切割我的臀部
一萬七千個神甫,像喬治·伯恩斯一樣歌唱
然後你再接下去……
我在開自己的玩笑
在塵世間折斷我的骨頭
這就是我,那個偉大的約翰·亞美尼亞
回到塵世
現在你想起你從哪兒來的了,然後你就說……
啊哈!塔塔塔塔嘟噠!操他媽的土耳其!
看見了沒?最後那一行你要記憶……中間,你要失去理智。
薩洛揚:對。
凱魯亞克:這對記敘文和詩歌都同樣適用。
《巴黎評論》:但記敘文中,你在講一個故事……
凱魯亞克:在記敘文中,你劃分段落,每一個段落都是一首詩。
《巴黎評論》:你就是這樣寫一個段落的嗎?
凱魯亞克:在城裡奔跑的時候,我是要這麼幹的;我在床上躺著,就跟那個女孩在一起,然後一個夥計拿出他的剪刀,然後我把他讓進來,他給我看了些黃色圖片。我出去了,和土豆包一起摔下了樓。
《巴黎評論》:你喜歡過格特魯德·斯泰因的作品嗎?
凱魯亞克:我對她的東西興趣從來不大。我稍微有點喜歡《梅蘭克莎》。
我真該去學校教教那些孩子們。我一個星期可以賺上兩千美元。這些東西你是學不來的。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必須生來就有一個悲劇性的父親。
《巴黎評論》:你還非得生在新英格蘭才成。
凱魯亞克:順便說一下,我父親說你父親沒有悲劇性。
薩洛揚:我覺得我父親沒有悲劇性。
凱魯亞克:我父親說,薩洛揚——威廉·薩洛揚一點悲劇性也沒有——他全是臭狗屎,然後我和他大幹一架。《空中飛人架上的勇敢年輕人》挺有悲劇性的,我得說。
薩洛揚:你知道,他那時還只是個年輕人。
凱魯亞克:是,但他那時在捱餓,他還在時報廣場。飛翔。空中飛人架上的年輕人。那是一個美麗的故事。我還小的時候,這個故事把我征服了。
《巴黎評論》:你記得威廉·薩洛揚的這個故事嗎,一個印第安人來到鎮上,買了一輛車,讓一個小孩子給他開?
斯特拉:一輛凱迪拉克。
凱魯亞克:是哪個鎮?
薩洛揚:弗雷斯諾。是在弗雷斯諾。
凱魯亞克:哦,你記得吧,一天晚上我正在呼呼大睡,你騎著白馬來到我的窗前……
薩洛揚:《美麗白馬之夏》。
凱魯亞克:我往窗外一看,說:「這是什麼?」你說:「我叫阿拉姆。我騎著白馬。」
薩洛揚:穆哈德。
凱魯亞克:「我叫穆哈德。」抱歉。不對,我叫……我是阿拉姆,你是穆哈德。你說:「醒醒!」我不想醒過來。我想睡覺。那本書叫《我叫阿拉姆》。你從一個農場主那裡偷了一匹馬,你把我叫醒,阿拉姆,要我和你一起去騎馬。
薩洛揚:穆哈德是那個偷了馬的瘋傢伙。
凱魯亞克:嘿,你給我的那東西是什麼?
《巴黎評論》:obetr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