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風輕雲淨的石 (三)

雲胡不喜 尼卡 第1頁,共2頁

陶驤倒似乎沒覺得什麼。兩人正在屋前的小徑上,靜漪看陶驤是要走走的意思,便默默地走在他身旁……看了看他,比上回分別的時候,並沒有什麼變化。帽簷壓的很低,幾乎齊著眉眼。

他抬手扶了扶帽簷,露出額頭來。

她低了頭,看著腳下。

「醫院裡的事還順利麼?」

「部隊裡的事還順利麼?」

兩個人同時開口問,陶驤先說:「還好。」

「我這也還好。」靜漪點頭。

陶驤把軍帽摘了下來,揹著手,走在她身旁,說:「和遂心相處的還好麼?」

「還好。」靜漪抬手抿了下耳邊的碎髮。

陶驤看到她這個小動作,說:「沒關係的,慢慢來。」

靜漪聽他這麼說,就知道他已經聽出自己沒說實話了,臉上就有些飛紅,說:「有時候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她合適。」

陶驤走了一會兒,才說:「別太順著她就好。」

「不順著她行麼?都已經給你寵成這樣了……」靜漪倏地住了口,分明覺得自己的語氣,竟不自覺地發生了變化。

陶驤走在她前面,似乎是沒有聽出來。她這才放心了些。

「還有,那天……」靜漪輕聲說著,有點難以啟齒。狠了狠心,還是繼續道:「那天打電`話給你,我是急了。麟兒年紀還小。我不忍心看著他這麼小年紀就參軍……剛剛才聽夫人和大小姐說了些……你怎麼不說呢?」

陶驤站下,慢條斯理地問:「我哪有機會說?」

靜漪怔住。

想一想,可不是,從頭到尾都是她在大光其火……她臉上不禁發熱。

「對不住。」她低聲道。

「不過也難怪你,我的確是贊成的。」陶驤說著,微微一笑。

靜漪點頭,看著他。

她忽然間心跳加速,衝口而出道:「陳維律師託人來見我了。」

陶驤只是嗯了一聲。

「你早就知道……」她望著陶驤那平靜的臉,似乎她說起的往事,已經不會帶給他觸動。可她還是覺得心潮起伏。

「我當然要調查清楚。真被你算計,也得知道你手上東西的實在分量。」陶驤說。

「我一直以為,至少是我疏忽大意了,才會被人拿到資料……而且我確實動過那樣的心思,想逼你就範。」她說著,低頭。

「除了那份名單,你手上沒什麼有價值。陳律師很值得信任,始終在想辦法做好他分內之事。那份名單也不是因你洩露的。」陶驤簡潔地說,「此事亦非程之忱所為。是日本人不願看到我們團結一致。之後又被人藉機生事。當時情勢很複雜,遠非你能掌控。」

靜漪沉默。

陶驤示意她,兩人繼續慢慢地散著步。

「我囑咐過陳律師對你保密。如今時過境遷,更沒有提起的必要。但你知道了也好,絕口不提,倒不如說開來,也就真過去了。」他說。

靜漪鼻尖泛酸。心裡的難過並不因陶驤如此說而減少半分。

陶驤看了她,伸手輕輕扶了下她的手臂。她不由落淚,低聲道:「那時的確恨你,可我……從來沒想過不要他們……意外來的太快,我來不及想那麼多,只知道能離開也好……我以為你……再不想見我……燦兒,我後來才知道的……」

陶驤將她輕輕擁進懷裡來。

好久,等靜漪平靜下來,他才放開她。

靜漪看到他胸前沾的淚,想拿帕子拭去,又覺尷尬。陶驤卻不在意,轉了身繼續走著。

花園寂靜,陶驤的腳步無聲無息,只有靜漪的高跟鞋敲打著地面,篤篤作響……

「牧之,」走了好久,靜漪輕聲叫他,「夫人不放心囡囡跟著我。如果她因此不肯跟大小姐去南洋,那麼……假如她留下來帶囡囡的話,我是可以就近照料她們的。你放心。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你也儘管交代給我。若是……你能信任我的話。」

陶驤沒有回頭。

靜漪想,他也許還是要考慮一下的。畢竟他們現在,連朋友都算不上。真要託付家人,他有很多值得託付的物件。

靜漪轉眼間看到一旁樹下的架子上,有一個很漂亮的鞦韆——此時沒有風,鞦韆紋絲不動……她卻想起來那日無垢講的笑話,彷彿是能看到遂心從鞦韆上跌下來大哭,於是她心裡一疼;然而又彷彿是看到了他無奈又寵溺地馱著遂心……心雖疼的很,可也莫名有暖流湧動。

陶驤看到她這模樣,不禁站下。

靜漪發覺他在看她,也停下來。

兩個人默默地望著對方……

「爸爸!媽媽!」遂心追上來,身後緊跟著一大一小兩隻狗,「回來吃飯了!」

靜漪看到陶驤回過身來,小小的遂心從她身旁風一般地掠過,撲到陶驤腿上……高高大大的陶驤和小小柔柔的遂心在一處,說不出的動人。她只望著,便覺得身上似乎被注射了麻醉劑,根本動不得。

遂心轉身,倚著陶驤的腿,笑著看靜漪。眉眼彎彎的,腮鼓鼓的,靜漪忍不住彎下身去,捏了捏她的臉,說:「淘氣鬼。」

遂心一手拉了她,一手拉了陶驤,說:「玩鞦韆!」

陶驤眉一挑。

「毛毛就讓表姨和表姨父給他玩鞦韆!」遂心叫道。

陶驤看了靜漪,兩人很默契地同時撒了手。

遂心跺著腳,嚷道:「我也要!我也要那樣玩鞦韆!」

小臉兒通紅,簡直要哭了。

靜漪有些憋不住了,陶驤卻仍然慢吞吞地似不肯配合,她就說:「這個……」

遂心扯著陶驤的衣襟兒,不吭聲,眼巴巴地望著他。

陶驤一彎身,就把遂心給抱了起來,抗在肩上,說:「這樣好不好?」

遂心尖叫。

靜漪看著,忍不住微笑。

遂心趴在陶驤的肩頭,對靜漪吐吐舌。

靜漪摸了摸白獅的大頭,那隻馬爾濟斯幼犬雪球,就緊跟在陶驤腳邊,真彷彿滾動的雪球似的……

遠處站著的陶夫人和陶爾安,看到他們三個過來,爾安是笑著說:「等你們這半天,囡囡都著急了。」

陶夫人卻沒開口。

靜漪敏感地覺得,她是有些不快的。故此直到在餐桌邊坐下來,她都沉默著。遂心拉著她坐在陶驤身旁。一坐下來,傅延朗、傅延繽兄弟倆都叫她小舅媽。非常自然地,像小時候一樣。靜漪被他們叫的發怔,高大俊朗的傅家兄弟,與陶驤有些地方很像。

「都說外甥隨舅,像吧?」爾安笑著問。

「像。」靜漪說著,又看一眼延朗和延繽。

心頭突然有種尖銳的疼痛,像被什麼猛的刺了一下。

她急忙轉開臉,咳了一下。

「媽媽,吃這個。」遂心指著自己面前的那碟清炒冬筍。

「好。」靜漪點頭,微笑著。

陶驤看看遂心想給靜漪夾菜,小胳膊還是夠不到,便拿了遂心的勺子,將冬筍舀了兩勺,放在靜漪盤子裡。

看她一眼——她眼簾垂著,睫毛是在簌簌發抖……她還在微笑著,笑的卻勉強了。爾安和陶夫人都看出來她有些異樣,正猶疑,就見她再抬起眼來,同遂心輕聲細語地說著話,又是高興的樣子了。彷彿剛剛那陣異樣,就只是她們的錯覺。

爾安看看陶驤,見他正望著遂心,不禁暗自嘆了口氣,低聲對陶夫人道:「母親看看眼前這樣子,我說的有道理沒有?」

陶夫人半晌沒言語……

陶驤用完晚飯不久就急著離開。

走前趁著母親和姐姐都忙著給他準備東西去了,只有靜漪帶遂心先送他出來,低聲說:「她們並不知道。別往心裡去。也別再難過了。」

靜漪緊握著遂心的小手。陶驤不說還罷了,這一提,她心簡直像被剜了一下似的。

她點頭。

陶驤還想說什麼,陶夫人從大屋裡出來,後面囉囉嗦嗦地跟著爾安和傭人,帶了好些東西出來,他忍不住道:「母親,這些東西我怎麼好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