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風輕雲淨的石 (二)

雲胡不喜 尼卡 第1頁,共2頁

「是個空軍的孩子。」小梅補充道。

靜漪對小梅的說法略覺納悶。她一進門,沙發上坐著的那個少年,馬上站了起來,給她敬了個禮,叫道:「小嬸嬸。」

清秀至極的一個小夥子,身量並不算高,因為還沒長成,但是臉上清楚地印著陶家直系子孫的眉眼特徵。

「麒麟兒?」靜漪幾乎失聲叫道。「陶宗麒!」

「是我,小嬸嬸。」陶宗麒摘了帽子。

靜漪看著他,說不出話來了。

但是她看著陶宗麒身上的軍裝,「麟兒,你這是……」

「我父親支援我考進了空軍飛行學校。七叔也同意了。小嬸嬸,我會成為飛行員的。」陶宗麒微笑著說。這個清秀的少年,神態間滿是自豪和喜悅。

「可是你才……」她頓時有些急了,「你父親和七叔怎麼能同意!你才幾歲?你還在讀書的年紀……而且你是陶家唯一的男孩子,他們是……他們怎麼能!」

陶宗麒笑著,有點靦腆。

還依稀是那個伏在她膝頭跟她玩笑的幼兒,已經長的細瘦高挑,非常像陶駿,也有幾分符黎貞的影子。

「麟兒,你……」靜漪心裡有些亂。

頭腦中因為見到麒麟的驚喜,和被這訊息帶來的衝擊混在一起,她簡直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

看這樣子,這孩子被陶駿教養的極好;可會不會就是太好了,所以他才會十幾歲,便要去參軍上戰場?

「不行。」靜漪立即說,「不行,我要同你七叔去說……打仗得我們大人在先,你一個孩子!」

陶宗麒笑了,拉住她說:「小嬸嬸,都說國家有難,匹夫有責。七叔身先士卒,我怎麼能落後?何況我現在只是學生,還摸不到飛機呢。」

「雖然是學生……」靜漪皺著眉。

她看到過也聽到過戰爭的殘酷。幾十年來這個國家戰亂不斷,娃娃兵從來都不是新鮮事。當前線的大批傷亡,需要後方的新鮮血液往上輸送的時候,年齡便已經不是首要問題。更何況就如眼下的麒麟兒這樣的熱血青年,早已把國家放在個人之上……

陶宗麒笑道:「小嬸嬸,我只有幾個鐘頭的假,得馬上回去。我剛剛回去見過奶奶和小妹妹,才知道您回來了,趕緊來見您。」

靜漪多年沒見麒麟兒,當然是捨不得他馬上離開。

尤其是這麼危險的時候,真不知道從此以後還能不能再見到。

看出她擔心,陶宗麒說:「日本人叫囂一舉拿下全中國,我們當然不會如他們所願。我想這場仗絕不是幾個月內能結束的,恐怕要打上幾年。到時候,我也能夠排上用場的。小嬸嬸放心,我不會給陶家丟人的。」

靜漪很想說最希望麒麟做的不是他不要給陶家丟人,而是希望他能在戰爭中也保全自己。可是面對這一腔熱血的麒麟,她說不出口。

靜漪扶著他的手臂,說:「多保重,麟兒。我為你驕傲。」

陶宗麒起來,給她敬個禮。

告別的時候,他擁抱靜漪。

他說:「小嬸嬸,在我心裡,您和我母親一樣。請您多保重。我會平安回來的。」

靜漪忍著淚,送他走。

陶宗麒跳上等著他的吉普車。一班同他一樣意氣風發的年輕的軍校學員在車上,其中還有一個英俊少年,對著她吹口哨。

靜漪揮手。

她知道這些空軍小夥子。

當他們真的在戰場上升空,每一次飛行,抱定的是有去無回。

她給了他們一個飛吻,擺擺手,微笑。

他們是孩子,也將是這個國家的英雄……

她回到辦公室去,在通訊記錄中翻了半晌,連日曆牌都翻了,也沒找到陶驤的電?話號碼。

她喊小梅進來,問道:「陶司令的電?話?」

梅豔春想了想,說:「我來想辦法。」她走過來,拿起話筒來,撥著號碼盤。

靜漪坐下來,聽著她在電?話裡左轉右轉,兜著圈子,終於將電?話要到了第四戰區司令部。小梅捂著話筒,聽了聽,將話筒遞給靜漪。

靜漪接過來時,話筒裡有個幹練的男聲在問:「上校參謀彭正康。請程先生稍等,我請陶司令接電?話。」

梅豔春退了出去。

靜漪等著話筒裡陶驤的聲音響起來,立即說:「是我,程靜漪。對不住,這個時候不該因為私事打擾你,但是我實在是不能忍耐——你怎麼能允許麟兒參軍?而且還是加入最危險的空軍序列?牧之,他才十七歲!萬一出點事情……你怎麼對得起陶家、對得起他父親和母親!」

她說完,將電?話重重地扣了。半晌,手都沒有挪開。太過於用力,手掌被震的酥麻疼痛。

她也不難想象電?話那端陶驤的臉色,恐怕是好不了的。可她太難受了,心好像被什麼擠壓著,總要找個人發一頓脾氣才好……

「小梅,進來下。」靜漪平靜些後,讓梅豔春進來,「明天的會議,討論事項里加上一條。我們是教會醫院,又是在租界,非常時期,要提前做好到時接收平民和部隊傷員的準備。」

「是,院長。」梅豔春點頭,「院長,外面有位姓丁的律師先生在等著見您。他沒有預約。我請他預約再來,但是他說是有要緊事來見您的。如果您不見他,就讓我跟您提一個名字,陳維。」

靜漪聽了這個名字,猛想起來,說:「請他進來吧。」

片刻,梅豔春將一位身著長衫禮帽的先生帶了進來。這位先生一進門,便摘下禮帽來,對靜漪深深鞠躬,道:「程院長您好,鄙人丁家成。」

靜漪站了起來,說:「丁先生請坐。」

她請這位儒雅的先生坐了,等小梅端茶進來後,才問:「丁先生有何貴幹?」

「受陳律師所託,來見程院長。」丁家成說著,從隨身的皮包裡取出一個信封來,「這是當時程院長與陳律師簽署的委託協議,和交由他保管的東西。陳律師聽說程院長歸國,本應親自前來,但他於日前在香港染疾,只好委託我向程院長轉交。」

靜漪接過信封來開啟,裡面有已經泛黃的協議書,還有一個絲絨袋子。

「當年我出國之前,陳律師已經失蹤。回國之後也託人打聽過他的下落,只是查詢未果。」靜漪此時心情波動。

「陳律師遇險後,幸被陶司令派人及時搭救,舉家離滬。這是陳律師給您的親筆信。」丁家成又拿出一封信來,交給靜漪,「陳律師說,這些年他總算不負程院長當年所託。」

「此事連累他了。請代我轉達歉意和問候。日後定當面致謝。」靜漪說。

「陳律師再三要我轉告程院長,千萬不要放在心上,這是他分內事。都是日本人害的,和您沒關係。他得感謝陶司令設法保全。如果沒有陶司令,他無論如何完不成您的託付的。」丁家成說完,看看時間,「程院長,陳律師交待給我的,我已全部向您轉達。我不耽誤您了。」

他說完便起身告辭,靜漪親自送他出門。

她回到辦公室時,小梅正在收拾茶杯。見她雙目微紅,小梅不禁一怔,叫道:「院長?」

靜漪點點頭,照常辦公。待處理完手上諸般事宜,才對小梅說:「陪我去一趟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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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漪隔天和無瑕一同去吉斯菲爾路六號看望遂心。陶夫人和爾安都在家中。

往日來雖說陶夫人同她也並不熱絡,看在遂心的份兒上,氣氛總算和睦。今日剛剛進門,靜漪便覺得不對勁。無瑕也覺察,靜等上茶的工夫,不動聲色地給靜漪遞了個眼色,悄聲道:「怕是有事。」

果然陶夫人和爾安出來見客,彼此寒暄一番之後,爾安主動問靜漪是否見過麒麟兒了。

靜漪見問答道:「麟兒來看過我。」

陶夫人聽了便說:「都學會了先斬後奏。沒有和我商議,就把兒子送去考空軍飛行學校。這下好!」

「牧之怎麼會同意……」靜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