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毒樹下

野豬渡河 張貴興 第1頁,共2頁

一

亞鳳不止一次看見——或者夢見——他和愛蜜莉騎著腳踏車漫遊豬芭村和茅草叢。

腳踏車碾過茅草叢的夾脊小徑,遭遇槍管朝天的鬼子腳踏車部隊時,他和愛蜜莉下了車子,將腳踏車推倒,蹲在草叢中看著鬼子腳踏車部隊慢慢接近,近得可以看見他們臂章上的部隊番號、聞得到他們的汗酸味,間或一個鬼子停下車子,對著茅草叢撒下零稀似玉米粒的黃色尿液,亞鳳甚至可以看到鬼子幹扁似毛豆莢的生殖器。鬼子可能嗅到了愛蜜莉腳踏車的雞屎味,帽簷下飄溢著腐氣的臉蛋——即使在這種差距,亞鳳也看不清楚他們的五官一迎向西南風,吐出一條僵直的涎線,啪地掛在茅草梢上,好似滑燦透明的螞蟥。

他常常看見——或者夢見——父親的腳踏車像一頭髮情期的雄豬豨突野地。鍍鐐的車燈和生鏽的把手像霍爾斯坦乳牛溼漉漉的大眼和頑強的犄角。後輪的側腳架叉了出來,像孔雀魚臀鰭的變形交媾器。愛蜜莉瀰漫雞屎味的腳踏車像荷蘭溫血母馬,打著嬌嫩響鼻,高聳著堅實的脖子、深廣的胸廓和肥大的屁股,揚著火燎鬃毛,嘴裡含著一根猩紅蘿蔔,從一塊樹薯園奔騰出來,和他的腳踏車並肩齊驅。它們流暢地碾過草坑和水窪,鏈條和輻絲溢著爛泥,像汙穢的愛情流質、睪素酮和膛孔分泌物。它們的輪胎充滿彈性,以跳躍的方式越過灌木叢、板根、屋頂、樹冠、山嶺,快要鑽入雲層了。

他和愛蜜莉撲倒茅草叢的那個深夜,雲很稀,星很淡,盈凸月失去了血性,露出磷火點點的骷髏白。愛蜜莉跪踞草叢中穿上衣服和黑狗——亞鳳覺得它一直銜著鬼子頭顱——走到箭毒樹下時,亞鳳猶半裸著身子躺在草叢中。盈凸月已繞到箭毒樹後,在他身上撒下一道駭然的、手舞足蹈的樹影,或是慘淡的月影。他凝睇著似黑狗毛色的青穹,以為愛蜜莉很快折返,但悠遠的星光喚醒了他的睡意,他合上眼,在蟲聲滂沱中洗滌些許疲憊,再睜眼時,箭毒樹樹影像墨色的裙裾斂伏草叢,裙襬隨風掀開,露出七彩繽紛的獸目。樹的外圍鑲著燼紅的光痕。他穿妥衣服坐在草叢中,看見箭毒樹下篝火閃爍,人影幢幢。

朱大帝坐在板根上,用力吸食著珍藏的洋菸,頭皮上的瘡疤像剛被野豬啃過,自囿吐出的一籠煙霧中。鍾老怪扛著強生獵槍,蹲下身子搜尋鬼子,左右手腕各戴著兩個腕錶,手上扣著一張從鬼子身上搜括到的五十萬分之一比例的婆羅洲地圖。陳煙平站在篝火前,肅穆地凝視著屍體。無頭雞佇立板根上,「昂首」覷著被西南風吹刮的樹篷。兩個年輕伐木工進出箭毒樹下,砍柴顧火。紅臉關抽著一根洋菸站在篝火最外圍。

盈凸月西移,月色覆沒林際,星光淡入淡出。亞鳳的出現,凝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還活著,」鍾老怪掠奪著鬼子身上的遺物,臉上溢著難以描繪的情緒。他從胸前口袋掏出一個瀰漫血跡的鐵皮跳蛙,「以為你死了!孩子呢?」

一個嘴裡叼著洋菸、高瘦、長髮披肩、滿臉鬍渣、掮著獵槍和帕朗刀的人從板根中慢慢站起來,兩手拄著一杆木樁,好像在用一杆竹篙撐船。板根如艇,靜泊血海中。鱉王秦覷著亞鳳,一語不發。他撩了撩木樁,不知是他雙腳挪動,涉血而來,抑或是板根航行如艇,慢慢地渡向亞鳳。

鱉王秦一刀削掉雨峰天靈蓋後,幾百個太陽繞著他飛旋,雲彩漫向胸際,天穹被他的頭顱磨出一個窟窿,大地被他的大腳踩得即深又沉,莽叢被他的喘息和夾雜淚水鼻涕的噴嚏連皮帶根剷除。雨峰半顆腦袋隨著鋼盔躍離身軀時,嘴角歪斜,濺出一聲孱弱的獰笑,鱉王秦遂然看見昔日瀰漫兒子臉上正義的關羽紅和邪惡的天狗紅,交錯互鬥,好像散發著神魔釉彩的交趾陶雙面妖。天穹伸高了,蒼鷹幾許,萎縮得十分渺小。大地闊長了,有島嶼的飄搖、地球的腹圍、走不盡的夾脊小徑。椰子樹、波羅蜜和欖仁樹似巨人佇立。一顆老椰子無聲地墜落身後的水潭,扇起了天鵝展翅的美麗水花。茅草肥嫩,驟然綻開一朵又一朵小花,響起麻雀、大番鵲和魚狗的祥和啼叫。鱉王秦又打了一個噴嚏,淚水鼻涕像鐵渣銅汁淋到雨峰身上,血液裡的金屬礦脈迴流豐腴的大地,水潭的美麗水花洗去了眼前那一片似膏的陰翳,啜泣的血液沿循著刀刃溢向他的五指和手腕,他遲鈍地感覺到十秒鐘前兒子奮力地擊打他胸前的肋骨,聽見了延滯十秒鐘的兒子痛苦而真誠的呼喊:「爸爸!是我!我是雨峰!」看見自己舉起帕朗刀削掉了兒子罩著鋼盔的天靈蓋。他吶喊著,咆哮著,短暫地被拘留在十秒鐘前的時空倒流中,像一隻被蜘蛛網掐住的蛾。他召喚全身意志,想扔棄淌著兒子鮮血的帕朗刀,但罌粟鹼和嗎啡燒焦了他的神經末梢,十秒鐘後,帕朗刀終於咻的一聲邪飛出去,刀背打在茅草叢的獵槍槍托上,發出囂張的屈鳴。他顫慄著,從兒子身上東歪西倒站起來,尋到了茅草叢中盛著兒子半顆腦袋和腦漿的鋼盔,像舀著一盆水,哆哆嗦嗦把空洞的腦殼植回去,把沒有多少公克的腦漿挹了回去。他輕輕地掀掉鋼盔,憤怒地扯去雨峰脖子前的天狗面具,用鱉殼一樣的巨掌萼著雨峰破裂的腦袋,把雨峰柔軟的身軀蔓在胸前,親吻著隨時剝落的半殼腦袋。

「雨峰,雨峰……」

他跪踞茅草叢中,抬頭看了一眼天穹。太陽又敞開了紅色的肉瓢,像癌細胞呈增殖倍數分裂著,瀰漫著兇猛病菌的光芒灑向大地、河川、山巒和莽叢,對著地球的各種器官擴散。他蹣跚地站起來,背脊撐住了天穹,覺得自己更高大了,隨手摘下幾顆紅色的癌細胞,扔向莽叢,燃起幾股病懨懨的野火。他拔起一棵椰子樹,擲向天穹,焚起一股迅疾擴大的末日赤焰。他握著雙拳,對著大地發出哀嚎,鼻涕和淚水澆熄了幾顆假惺惺的紅太陽。他對著野地重重的跺腳,大地旋即傾斜,湖水漫向莽叢,樹倒山移,洞窟裡的野豬鱷魚傾巢奔出,帕朗刀翻了一個跟斗,像一把切割山巒的神將護身器拄在他身前。鱉王秦攥住刀柄,跪在雨峰身旁。

「雨峰啊,爸爸對不起你……」

鱉王秦向胸前砍了兩刀,不知有沒有砍斷肋骨。反手朝背後剁了兩刀,不知有沒有切斷筋脈。最後一刀,隨手一劃,留給了脖子。

高原游擊隊,二戰時期由美、英、澳、紐和婆羅洲各族在婆羅洲內陸組成的秘密抗日隊伍,那天下午,一個由六個華人組成的偵緝小隊潛入豬芭村情搜,在茅草叢遇見一個揹著人頭竹簍、奄奄一息的彪軀大漢和一個被削掉腦袋的男孩,旋即認出彪軀大漢和竹簍中的頭顱主人是鬼子通緝名單中「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的鱉王秦和扁鼻周,於是挖坑掩埋了男孩和扁鼻周,由兩個游擊隊員將鱉王秦帶回秘密基地。鱉王秦企圖自戕時,血液裡的銅渣鐵汁和礦物質讓他像土遁的泥人,紮了根的帕朗刀重得舉不過頭,雖然斬斷了一根肋骨,背部劃了兩刃見骨刀痕,右側脖子裂著一支火箸似的傷口,血幔盤滿了半個身軀,只剩下兩顆眼球窺視著陽世,其餘的身體髮膚早已飄浮陰間,也不過死了九九十十。兩個游擊隊員用枝幹藤蔓紮了擔架,花了一個白天半個夜晚,將鱉王秦扛到秘密基地,留守基地的一個華人老隊員,嫻熟中醫,一眼斷定鱉王秦的鴉片癮比傷勢嚴重,餵了鱉王秦四塊鴉片膏。鱉王秦失血過多,臉色骷白,解了鴉片癮後,生命恢復了七七八八,抽泣得像新生胎兒,在基地療養一個多月,初愈即帶著游擊隊提供的卡賓槍和自己的帕朗刀,辭別了游擊隊,會合朱大帝等人。

一九四五年九月,吉野領導的六百多人和山崎領導的四百多人流竄隊伍沿途遭受高原抗日遊擊隊和原住民追剿,潰不成軍,亡的亡,逃的逃,瘋的瘋,自殺的自殺,十月中旬,兩股不到三百人的逃竄隊伍匯合,集體向聯軍投降。朱大帝和鍾老怪等六人離開亞鳳和孩子時,撲殺了十多個從吉野和山崎部隊逃竄的沒有戰鬥力的鬼子,聽說被聯軍護送到豬芭村的三百個鬼子中沒有吉野和山崎時,準備潛往內陸,半途遇見傷愈的鱉王秦。

鱉王秦從高原游擊隊帶來一則令大帝等人憂心的訊息。八月初,一個由自由車曹尉領導的一百二十多人腳踏車部隊,沿豬芭河流散東南。這股大帝等人漏失的腳踏車隊伍,讓游擊隊和原住民削弱了兩個多月後,騰下二十多人,這幾天正朝亞鳳等人休憩的箭毒樹前進。

鬼子其實分裂成三股流散隊伍,而非兩股。

夜色依舊遼闊,天穹披著雲彩熟睡,莽林倚著大地深眠。箭毒樹下七零八落的無頭屍具已流罄血液,但鬼子的血、達雅克人的血、孩子的血和蕭先生的血沒有完全乾涸,被篝火照耀得像滄海橫流,瀦留的血窪像有幾千英尋深。伐木工在箭毒樹下另一側釀了一股沒有太多怒氣的篝火,釀完後,扛著獵槍和帕朗刀到箭毒樹四周巡視。朱大帝、鍾老怪、陳煙平、鱉王秦、紅臉關和亞鳳蹲踞篝火四周,聆聽亞鳳敘述箭毒樹下的慘劇。鍾老怪聽見口袋裡的鐵皮跳蛙倏忽嘰嘰咯咯響著,於是把鐵皮跳蛙放在地上,看它轉動齒輪撲躍,越過枯枝殘葉,朝著埋葬孩子的墳冢前進。他記得鐵皮跳蛙是吳添興送給心上人馬玉錚的生日禮物,馬玉錚用它和黃光霖的鐵皮兔子、房招財的鐵皮烏龜賽跑,輸的人被當豬騎,跳蛙從來沒有贏過兔龜,受罰的總是吳添興。墳頭揭著愛蜜莉用藤蔓和枝幹捆紮的一大兩小十字架,頗像骷髏地上耶穌和兩個強盜的十字架。跳蛙三跳兩躍,撲上墳頭,嘰嘰呱呱叫著,叫了一陣,不叫了,斷了氣。

鍾老怪瞪著手腕上鬼子的四個腕錶,好像在檢測跳蛙速度。他卸下四個腕錶,又從口袋掏出三個腕錶,扔在篝火前,自己挑了一隻腕錶戴在手腕上。昨天中午他和朱大帝等人離開後,入夜時分聯手和達雅克人在紅樹林裡殲滅了一群鬼子,對箭毒樹下的屍橫遍野不覺得詫異,就像他趕在山崎和吉野之前斃了十個高梨和黃萬福的孩子也沒有感到特別愧痛,但想起自己傳授過槍術的一批孩子突然齊赴鬼域,心裡也不免黯傷。紅樹林和箭毒樹下的血戰讓他憶起了強生獵槍和望遠鏡的荷蘭主人範鮑爾,也讓範鮑爾的幽靈在他身邊躁踱不去,好像一隻渴望和他交配、攝取陽壽和精血的浪漫女鬼。昨日黃昏,他和朱大帝等人行經紅樹林,看見樹根上猶在淌水的樹膠鞋印,知道鬼子近在咫尺,正要噤聲前進,十多個鬼子驟然從一簇紅茄茗屬的枝丫中衝出來,站定,軍衫襤褸發須參差,宛若一群幽靈,有的脫去上衣,有的將刺刀捆綁在木杆上,有的用步槍槍托敲擊板根,有的揮舞著軍刀和刺刀,手舞足蹈,發出恐懼和忿恨的嘶吼,吐出似水蛭的舌頭和睜著青斑閃爍的蒼苔眼眸,天皇的聖旨和油膏神化了他們的五官。一個鬼子用軍刀瘋狂地削去一簇又一簇氣根和藤蔓,一邊削,一邊回頭瞪他們,好像和紅樹林植物有不共戴天之仇。一個光著下半身的鬼子將步槍扔在地上,兩手攀著一根橫枝,像猴子騰空擺盪,扁平的小屁股下懸垂著像雄雞肉髯的生殖器和睪丸。朱大帝等人舉槍射擊時,鬼子狂叫不已,揮舞軍刀、刺刀和步槍,一步一步接近他們。他們開槍射倒幾個鬼子後,三十多個手握帕朗刀的達雅克人斜刺裡衝出來,興奮的嘯叫淹沒了鬼子的駭聲,手起刀落,像剖瓜切菜砍倒鬼子,割下頭顱,五指扣住鬼子像魚鰓的下顎,昂首朝天吟誦,歌唱人世間的美好。一個達雅克人走向鍾老怪,用食指戳了戳鍾老怪胸前的雙筒望遠鏡,對著另一個達雅克人,呱呱咕咕說了一番話。鍾老怪大致聽懂,取下望遠鏡,掛在達雅克人脖子上,豎起一個血淋淋的大拇指。達雅克人被血腥鞭撻得如痴如醉時,分不清鬼子和華人,不隨著他們的殺戮興致起舞,不知會有什麼後果,據說,有一小撮華人高原游擊隊員被達雅克人當鬼子削去了頭顱。脖子掛著望遠鏡的達雅克勇士離去時,頻頻對著鍾老怪微笑點頭。扣在他手中的鬼子頭顱,下頦突然長出一縉金黃色的山羊鬚,兩眼一大一小,讓鍾老怪想起被霰彈打成蜂巢、臨死前朝天瘋狂射擊的範鮑爾。

範鮑爾手腕上也有一支金黃色的腕錶,可惜已被彈珠打爛。鍾老怪在箭毒樹下搜尋鬼子時,為了彌補望遠鏡的損失,剝掉了鬼子的腕錶和身上所有配戴物。他在篝火前挑揀了半天,終於選定一支金黃色腕錶戴在手腕上。腕錶被篝火燻久了,手腕像被火鉗咬住,而且沉甸甸的,極不習慣,於是脫下腕錶,但手腕已烙出一道紅斑,長出似魚皮癬的燎泡,蔓延整隻手腕,久久不褪。西南風漫卷,襲向篝火,颳起一股燥灼的熱火旋風。鍾老怪看見大帝、鱉王秦和亞鳳等人在篝火前邪魔鬼祟,吐出他不理解的獸言鳥語。獵槍在他胸前抖索著,槍口漫出了黑色煙硝,槍管閃爍著一個狹長的星光燦爛的銀河系,飛竄著十顆毛瑟尖頭流星子彈。獵槍像獵鷹躍到肩膀上,釋出只有鍾老怪可以感受到的亡靈頻率,發出尖厲的咆哮。鍾老怪從那股黑色煙硝中嗅到了熟悉的奶糖羊羹味和三炮臺捲菸味。墳頭的十字架像鐵皮跳蛙蹦躍,滴下幾片腐臭的屍肉,三個囫圇小人扛著十字架,消遁黑色的莽叢中。鍾老怪不自覺地把食指伸入扳機護圈,慢慢地站直身子,朝墳冢走去。朱大帝和紅臉關瞄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好像他是一個虛影。鍾老怪像每天早上吸食完一塊鴉片膏後在陽臺上拿著強生步槍比高瞄低,右脅挾緊槍托,嘴唇貼著槍脊,繞過一簇又一簇荊棘叢,在一棵老榴槤樹下轉了一圈,停在長滿鳥巢蕨和藤蔓的灌木叢前。萬物凝固,無風,葉尖墮下水珠,猩紅色的盈凸月照亮一簇姑婆芋。鍾老怪遽然發覺自己好像回到了當初誤殺母親的灌木叢。姑婆芋葉蔭下回蕩著野豬嚎叫,一個揹著獵槍和帕朗刀的女人,像年輕的母親,站在灌木叢前。

「錘叔叔——」

月色灑在愛蜜莉身上,鑲了一層燼紅的光芒。

「愛蜜莉,」鍾老怪放下掐在右脅下的槍托,「你在這裡。」

「錘叔叔——」愛蜜莉手臂上的藤環閃爍著琥珀光芒,兩個鬼子從身後竄出,一左一右挾持著她的手臂,「小心——」

穿著草黃色戰鬥服的鬼子從愛蜜莉身後像潮水湧來。一個鬼子舉起步槍正要朝鍾老怪射擊,被一個身材魁梧的鬼子擋下。

鍾老怪單眼看得仔細,身材魁梧的鬼子正是山崎顯吉。

鍾老怪舉起獵槍,發覺手腕沉甸甸的、熱呼呼的,像被火鉗咬住,燒焦了整隻手腕的皮肉,冒出許多火芽兇猛的燎泡,像一塊灶膛中的黑炭。他的手軟趴趴的,那支射殺過無數人畜的強生步槍也是軟趴趴的,槍管像縱慾過度的生殖器,流淌出瘀血的黑色硝煙,露出慘烈無奈的笑容。鍾老怪的食指腫脹得伸不進扳機護圈。下巴壘著一縉山羊鬍子的範鮑爾站在榴槤樹下,歪著嘴角發出一列夢囈般的痛苦呻吟。

山崎顯吉拔出村正刀,像一隻猿猴躍向鍾老怪。

清晨四點。天穹如血海,靜泊著即將沉沒的盈凸月。寬扁的雲彩好像蕭先生夾在書本里的葉子的屍體。蕭先生喜歡撿美麗的落葉,埋葬在卷邊翻毛的書籍裡,直到它們化成灰,變成書本的一部分。西南風猛烈吹刮,葉子屍體滿天翻滾,枯葉辭別了箭毒樹,入殮天穹。亞鳳低頭就著篝火凝視鱉王秦的勸降單。勸降單密佈的褶皺像枯葉上幹槁的葉脈。亞鳳經過鈴木的照相館不下一百次,也看過愛蜜莉的照片不下一百次。鈴木拍攝的亞鳳和父親牽著富士牌腳踏車漫遊豬芭街頭的黑白照,有很長一段時間,緊傍愛蜜莉的照片貼在櫥窗中。父親臉色陰沉,深陷在憂悒的漩渦中,露出苦力式的疲憊笑容。少年亞鳳一手抓著腳踏車貨架,一手叉腰,清灌漂亮的臉蛋像一個小女生。愛蜜莉總是笑臉迎人,但她圍困在櫥窗內的笑靨是很壓抑的,像大番鵲故佈疑陣的築巢策略、黑狗的晦澀、草叢中的擬態虎尾,裱糊著不同層次的神秘感。

「愛蜜莉活著?」鱉王秦沉默許久後,吐出了一句話。

亞鳳點點頭。

「哦——鱉王秦嘆了一口氣,「什麼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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