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亞鳳說,「她行蹤飄忽,像她身邊那隻黑狗。」
朱大帝就著篝火點燃了一根洋菸。兩位伐木工揹著的包袱放在他身後,裡頭的鴉片膏和洋菸不多了,大帝卻毫不珍惜地抽著。他大肺大氣地吸著活煙,大口大嘴地吐出死煙的殘骸,像吃肉吐骨、嚼瓤吐核,釋放出心裡許多邪魔鬼祟的思緒,飄溢在他四周的煙霧像被他啃去了四肢頭顱、毛髮紛披的無頭遊魂。大帝等人回到箭毒樹前,吃了十多尾紅臉關用骨膏烹煮的鯽魚和刺殼魚,口氣瀰漫一股魚腥味。大帝越是大口噴煙,那股魚腥味越是腥羶。「沒想到鬼子掌握了周詳和滴水不漏的’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名單,連義演和義賣的孩子也不放過。要不是我們逃得快,頭顱早就掛在豬芭橋頭了。」
無頭雞離開陳煙平,漫步到墳冢上,佇立大十字架旁,腳爪耙了耙,耙出一批泥殼,把鐵皮跳蛙耙到半空,嗅到了破曉的氣息。陳煙平注視著無頭雞的一舉一動,擔心莽叢突然躍出一隻大蜥蜴或大蟒蛇。戰爭即將結束,他準備圈佔豬芭村一塊螟蚣和蠍子出沒的野地,蓋一棟大雞棚,用無頭雞當種雞,交配出戰無不克的後代。大帝把菸蒂撣向篝火,遞了一根菸給紅臉關,自己燃了一根。紅臉關接住煙,搔了搔太陽穴上的熊爪疤,把煙含在嘴裡,沒有馬上點燃。自從葉小娥過世後,他吐出的字,不比那支步槍吐出的子彈更多。在篝火照耀下,大帝臉蛋像生了鏽的鐵罐,遍佈著密集的老人斑和皺紋。他的語氣帶著夢囈的痕跡,讓人插不上嘴。「除了’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名單外洩,還有許多事情,我到現在想不透。」大帝凝睇篝火,搔著腳趾頭上的痰液狀雞眼。他吃了不少橄欖果,雞眼越長越大。「白孩一家人和石油公司的高階白人職員躲到內陸時,鬼子幾個月內就找到了他們,如果沒有人密告,鬼子怎麼有這本事?林家煥、李大肚和周春樹到林子裡找我們,卻被鬼子逮回馬婆婆家裡,鬼子怎麼知道孩子藏在馬婆婆家裡?山崎怎麼知道豬芭河畔的秘密基地?」大帝看了紅臉關一眼,就著菸蒂點燃紅臉關含在嘴裡的煙。朱大帝左手臂在紅樹林裡被鬼子子彈削撣了一層皮,馬來短劍刺青好像斷成了兩截。「當初,我懷疑過腳踏車准尉鈴木,但他三年多前就被炸死了,而小林二郎回到豬芭村三個月後就被我和老錘削去了腦袋。」
四個人轉頭盯著朱大帝。大帝笑得像一頭老鱉。
大帝一手支頤,蹙眉望著樹篷,嘴角罅出一道笑痕:「那天,我正在老錘家裡和一個販賣豪豬棗的伊班人討價還價,鬼子來追討人頭稅時,我們躲到莽叢裡,伊班人向小林射了一支毒箭,鬼子胡亂掃射一陣就走了。小林二郎帶領鬼子踐踏豬芭村,罪大惡極,我剁下小林的頭,交給伊班人了。」
「這麼一件懲奸除惡的大功,」紅臉關說,「怎麼現在才告訴我們?」
「老關,別多心,」大帝將菸蒂吐到灰燼中,從口袋捻出一根洋菸,「人多嘴雜。」
陳煙平一巴掌拍在裸裎的胸脯上,拍死一隻不知什麼蟲子。他的胸脯胸毛闕如,但胸有大痣,長了幾顆大得像紐扣的黑痣,聳立著一縉似鋼絲的髯毛。他指著無頭雞:「鬼子殺光了豬芭村的雞鴨鵝,這隻無頭雞整天在鬼子腳下晃來晃去,鬼子卻不敢動它一根毛。我懷疑它是漢奸。」
「屌你老母,」鱉王秦吐了一口唾沫,那道自戕傷痕像一隻螟蚣環著半邊脖子,「現在還開這種玩笑。」
「子安和彥宏怎麼還沒回來?錘老頭呢?」陳煙平聳直脖子環視四周。子安和彥宏是兩個伐木工名字。
五人凝視篝火,低頭抽菸,陷入沉默。
曉色漸露,月亮覆沒了,遠方闊葉林瑟縮在蒼鬱和衰老中,深稠的晨霧籠罩著茅草叢,廣袤的青穹流浪著一等星,樹篷灑下惺忪和蹣跚的晨光,已有早起的野鳥和野猴在樹梢遊蕩,溽熱的暑氣開始浸淫莽叢和曠野,箭毒樹四周響起了食肉獸叫聲。無頭雞下了板根,再度步向墳冢,隱沒矮木叢中。陳煙平站直身子,模擬無頭雞無頭無腦的詭異叫聲,走入矮木叢。
一隻一早就吃了發酵野果而步履顛簸的雄豬陡然從他們身邊竄過,沖垮了伐木工摞成井字形的一壘乾柴,泚出一批金黃色的尿液,澆溼了屁股後面的枯葉漩渦。有幾滴尿液,濺到了亞鳳和鱉王秦身上。雄豬醉得失去方向,消遁在茅草叢前,轉了一個身子,朝他們跨了兩步,垂頭嗅地,好像紳士鞠了個躬,對擅闖禁地表示歉意。它嗅著地上時,大帝第一個抄起了獵槍。它消遁茅草叢時,大帝站直了身子。
一等星隱退了,更多縹緲的晨霧匍匐箭毒樹四周,困頓地升了起來的巍峨的山頭,呈傾斜狀態,好像隨時會崩塌。槎丫上,並排停駐著一群猶在熟睡的大鳥,巨喙整齊地聳著,像持戟的衛士。箭毒樹的黃花蜿蜒縱橫,彳亍樹梢上。柴黑色的果子,在晨曦中抖索。一隻小猴子從樹梢伸出了頭,面露赧色,拔起一聲尖叫。一向優雅大度的無頭雞,急疾地從矮木叢鑽出來,躍上了板根,陳煙平緊跟在它身後。大帝視線猶停留在野豬出現的矮木叢中,身體僵硬得像立體雕塑的酋長墓柱。野豬的尿液澆在亞鳳身上,一股腥羶辛辣的臊味引導亞鳳追蹤茅草叢中野豬的逃竄路徑。野豬在一簇野牡丹前煞蹄,但慣性未消或酒醉未醒,像亞鳳殺戮的第一隻小野豬栽倒草地上,但它並沒有哀嚎,很快蹦直四蹄,像人類釋出一個酒噎,又像人類打了一個噴嚏,竄入了茅草叢。它的奔跑,猶豫中帶著驚恐,完全沒有亞鳳殺戮的第一隻小豬那種想把敵人拱到天涯海角的求生意志,但它竄入茅草叢後,和亞鳳殺戮的第一隻小豬竟有許多相似之處:眼球像鶴鶉蛋,獠牙像拉滿的弓,豬頭扁得像腳踏車坐墊,邪得磷火焯爍。亞鳳甚至可以看見它的鼻子上星布的肉瘤子。醉豬去得很遠了,但新鮮的尿臊味依舊從茅草叢不停地灌向箭毒樹下。
亞鳳終於嗅出來了,野豬新鮮的尿騷味滲透著愛蜜莉茅草叢中的尿液味。
「散開!」朱大帝壓低了聲音,「鬼子來了!」
大帝、紅臉關、鱉王秦和亞鳳分頭竄向身後的龍腦香科樹種時,一列子彈咻咻咻地射向箭毒樹、板根、篝火、茅草叢。陳煙平撲向板根上的無頭雞,張開雙手想摟住無頭雞時,兩顆子彈貫穿了腦袋和脖子。無頭雞展翅一跳,躲到了板根旮旯裡。鱉王秦胸口捱了一槍,一頭撞在樹腰上,紅臉關捋住鱉王秦的腋窩,把他拽到樹後。朱大帝、亞鳳和紅臉關、鱉王秦躲在三棵龍腦香科樹種後。樹圍不闊,只夠一人擋子彈。紅臉關和鱉王秦躲在同一棵樹後,非常窘迫。子彈濫射一陣後,終於停止了,鱉王秦肩膀和兩腳又中了彈。篝火被打散了,小火舌四面八方蔓延。青嫩的樹枝和滴著晨露的葉子散亂箭毒樹下,一個椰殼大的火蟻窩落在火舌上,噗地著火燃燒。箭毒樹的樹身和板根彈痕累累,陳煙平像一塊破布癱在板根上,他的上半身嵌滿子彈,兩腳凌空掛著。西南風孱弱,刮不動瀰漫樹下的煙硝味,也逐不走流溢荒野的野豬的尿臊味。亞鳳臥在樹身後,看見像一條蛇粘住樹身的朱大帝對他做了一個肅靜的手勢。亞鳳用力吸了一口氣,煙硝味暫時掩蓋了愛蜜莉和野豬的尿騷味。那隻啃了太多發酵野果的野豬開始奔跑,步伐不穩,但十分迅疾,撩起響徹野地的頓蹄聲,髯曲的豬尾巴在茅草叢上颳起綠色的漩渦,麻雀在漩渦裡繞著圈子追逐蚱蜢,白蛇追逐青蛙,低飛的大番鵲被吸進了漩渦裡。亞鳳偏頭看見鱉王秦嘴角和鼻孔淌著血,慘白的臉蛋湊向紅臉關,雙唇抖索。直到死前,鱉王秦手裡緊握著鬼子印著愛蜜莉照片的勸降宣傳單。
三個黑魆魆的東西從矮木叢裡騰空飛起,落到箭毒樹下。錘老怪的頭顱恰好落在篝火灰燼上,泚出一道白煙,好像長了腳呢,像蛤蟆彈跳著,滾到板根下,一隻獨眼生動地瞪著板根上的陳煙平。兩個伐木工的頭顱都閉合著眼瞼,躺在被野豬踢散的乾柴上。
一列子彈再度從矮木叢射向三人藏身的龍腦香科樹種上。暴露樹腰外的鱉王秦屍體無聲地承受著子彈的齧咬,抽搐得像急流中的浮木。伐木工的頭顱也咬牙切齒地承受著幾顆打歪的子彈。一半以上的子彈落入三人身後的茅草叢,茅草稈攔腰斷頭的、安靜的臥倒,讓出一條彈道,讓子彈自由飛向廣袤無垠的野地。子彈被吸入醉豬尾巴颳起的綠色漩渦中,灑下惡臭的黑色煙硝,在麻雀蚱蜢、白蛇青蛙的追逐中,追逐著大番鵲。槍聲讓醉豬加速奔跑,擴大的漩渦吸收了更多子彈。血色的晨曦醺在茅草叢上,霧已褪盡,天穹殘留著夜晚墨青色的巨大腳印,白晝的足跫天邈地廓,踩踏得野地隆隆轟響。天亮了,亮得比鍾老怪裝卸霰彈還快。
子彈停止射擊時,篝火熄滅了,箭毒樹下陷入死寂。茅草叢上已經染成墨綠色的漩渦消失了,野豬倒臥草地,四蹄朝天頭尾哆嗦,脖子和肚子插著幾支像牙籤一樣纖細的毒箭。大帝背靠著樹腰,緊握獵槍,又做了一個肅靜的手勢。亞鳳弓腰縮肢,把自己像兔子藏在樹身的凹窩。他選擇的樹身青嫩瘦小,板根淺薄,幸虧長了一個像壕溝的凹窩。子彈打在樹腰上,像藤條隔著草垛抽打在脊椎上,他擔心子彈把樹身射破。紅臉關面對樹腰蹲著,鱉王秦的頭幾乎壓在他屁股下。朱大帝看著紅臉關和亞鳳,伸出左手五指,以素常伏擊獵物的手勢代替話語。亞鳳經驗雖淺,大致看懂。敵人不多,約五到八人,但火力強大,不可輕舉妄動;敵人沒有強攻,必是忌憚我們的槍火。鬼子散兵遊勇,彈藥有限,且等他們消耗子彈,我們伺機而動。
薄弱的晨曦射穿了樹蔭,棲伏在他們藏身的樹身上。兩架被曉色照耀得紅光斑斕的聯軍戰鬥機無聲地劃過遠方天穹,留下兩道絳紅的光暈。像灰燼一樣輕俏的蒼鷹出擊了,天穹慢慢展開了圓形競技場。矮木叢再度響起槍響,但子彈沒有射向他們。男人的喧譁、吶喊和哀呼充塞著矮木叢。三個穿著草黃色戰鬥服的鬼子踉蹌地從矮木叢衝出來,臥倒在伐木工頭顱旁邊,四肢哆嗦,間或發出尖銳的呻吟,胸口、脖子和臉頰插著一簇毒箭。二十多個握著帕朗刀的達雅克人從矮木叢叫嘯著衝出來,手起刀落,削下了三個鬼子的頭顱。更多達雅克人從莽叢裡衝出來,舉起手中十多個鬼子頭顱,昂首朝天吟誦,歌唱人世間的美好。
一個渾身蒼白的男子,一手握著槍頭捆縛著單刃刺刀的吹箭槍,一手攥著一個鬼子衣領,將鬼子像朽木拖曳到箭毒樹下。鬼子兩眼細小,鼻樑有一個凹陷的傷疤,左耳像螳螂的卵鞘,面露憂懼疲睏,兩腿各插著一支毒箭,腰上掛一支包紮著蟒皮的花梨木刀鞘,鞘內插著一支鮫魚皮刀柄的正宗武士刀。朱大帝從樹身後看得清楚,蒼白的男人是何仁健的大兒子白孩,腿上中了毒箭的鬼子是吉野真木。
「白孩!」朱大帝從樹身後露出了頭顱,「是我!我是朱大帝!」白孩看著大帝,露出慘淡而含糊的笑容。
朱大帝走到箭毒樹下,紅臉關和亞鳳跟在他身後。
「白孩,你還活著。」亞鳳說。
白孩覷了三人一眼,凝目吉野真木身上。毒液正朝吉野上半身蔓延,他雖然握著刀柄,但手臂鬆垮無力,失去感覺,沒有力氣拔刀。他突然想起前田利為中將問他第一次握住正宗刀刀柄的感覺,更真實地體會到龍歸大海、虎人深山的深沉無力感。毒液像海水漲潮淹沒了他的雙腿、臀胯和腰部,激攻他的心臟和腦液。一部分毒素已經抵達他的胸口和脖子,像蠑螈竄伏,像豬芭河深入內陸,像惡猴啃蝕他的鼻子和耳殼。他張開口,痛苦而狂妄地呻吟著,嗚嗚吱吱,咿咿噢噢,嚄嚄喳喳,像猴啼,像豬嘯。他看著箭毒樹蓊鬱晶瑩的樹篷,沾著露水和晨曦的葉子慢慢聚攏,湊成一面讓他恣意扭曲變形的鏡面,在他被削去雙臂和頭顱前,已幻化成一隻簇擁著一串人類頭顱的大龜,幽遊在水月鏡花的蠻荒世界中。
達雅克人發出狂野呼嘯,爭執誰有資格擁有吉野頭顱。白孩做了一個手勢,說了幾句達雅克語,做了一件令大帝、紅臉關和亞鳳不理解的事情。白孩拔出吉野的正宗刀,食指觸了觸刀刃,削斷身邊一簇茅草,砍斷頭頂上一截枝椏,一腳踹倒吉野,雙手握著刀柄,剁掉了吉野雙臂。吉野的叫聲非常虛弱,好像一隻被活卸的大龜的喘息。毒液癱瘓了他,他已感受不到痛苦。白孩將武士刀扔在地上,猶未解恨,輕蔑地看著吉野抽搐的身軀。大帝目不轉睛地盯著刀身。大帝在吳氏兄弟吞食蝸牛時、吉野在菜市場展示伊藤雄無頭屍具時,甚至透過鍾老怪的七倍率雙筒望遠鏡追逐山崎和吉野獵殺孩子時,視線也始終沒有離開過這兩支斬殺過無數豬芭人的武士刀。在豬芭人的記憶和恐懼中,這兩支武士刀像劍齒虎的一雙巨大獠牙,屢屢出現在他們戰時和戰後的蠻荒和亙古夢魘中,在他們夜遊叢林被伏擊獵手圍困的幢幢鬼影中。
大帝忍不住暗歎:好刀,好刀,真是好刀啊。
達雅克一擁而上,爭著第一個砍下吉野的頭顱。大帝撿起武士刀,大聲對達雅克人說:「各位英雄好漢,這個禽獸奪走太多豬芭人性命了,今天讓我替鄉親報仇吧。」大帝砍下吉野頭顱後,凝視著倨傲地挺立著的刀背和閃爍著砭骨寒氣的刀刃,不禁又喃喃自語:死倭寇!好刀!達雅克人爭奪頭顱時,大帝卸下吉野腰上的刀鞘,拭去刀刃上的血跡,將武士刀入鞘。他神情怪異地握著蟒皮包紮的花梨木刀鞘,叼著就要燒絕的洋菸,吐出幾個清晰的鬼魅煙霧,像硬幣上純鐐鑄造的統治者頭顱。
無頭雞跳到板根上,「睨」著陳煙平屍體,發出沙啞而低沉的吟聲。它展翅躍到煙平脊樑上,趴了趴腳爪,趴破了煙平汗衫,輕巧地躍到野地上,停在一具鬼子無頭屍體前。達雅克入圍著無頭雞,議論不絕,用帕朗刀朝無頭雞的脖子上揮了揮,確認上面沒有長了一顆隱形的頭顱。無頭雞好像被達雅克人瞅得不自在,躍回板根上。箭毒樹下發生了激烈爭吵。達雅克人撿起鍾老怪、兩個伐木工頭顱時,被朱大帝喝止。達雅克人想砍下鱉王秦和陳煙平頭顱時,再度被朱大帝和紅臉關喝止。白孩居中斡旋,達雅克人終於高唱著戰歌,謳歌故鄉的豐饒和女子的美貌,囂鬧離去。大帝等人在孩子墳冢旁掘了一個大坑,草葬鍾老怪和鱉王秦等人後,紅臉關和朱大帝走到箭毒樹外,開始了第二波爭吵。天穹僵硬的峭壁迴響著莽叢裡各種蟲獸叫聲,削弱了紅臉關和朱大帝特意壓低的談話。亞鳳站在箭毒樹下,聽見了一兩句突然拔高的破碎句子,但終究沒有聽清楚爭吵內容。
大帝突然衝到箭毒樹下,用正宗刀刀鞘撥開一簇茅草叢,縱入剛才野豬走過的夾脊小徑。紅臉關隨後跟上,順勢撈了一支鬼子的步槍,攥著帕朗刀,也縱入夾脊小徑。亞鳳走到夾脊小徑前,猶豫著要不要跟上去。白孩向他走來。
「山崎逃走了,沿豬芭河竄向西北,」白孩用枯葉拭著帕朗刀上的血漬,「我懷疑他打算向聯軍投降。我們要在聯軍發現前找到他。」
「愛蜜莉呢?」亞鳳說。
「我不知道。」白孩往東北走去,「你來不來?」
亞鳳遲疑了一下。
「愛蜜莉如果活著,不會走丟的,她想找到你輕而易舉,」白孩說,「那隻黑狗,可以聞到你三年前撒下的尿屎。」
的的噠噠,的的噠噠,白孩捏著鐵製蟋蟀,走入朱大帝和紅臉關消失的夾脊小徑。
作者「張貴興」的其他小說
《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