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頭騎士

野豬渡河 張貴興 第1頁,共2頁

達雅克族(dayak)或伊班族(iban),婆羅洲原住民,十九世紀前以獵取人頭顯示陽剛氣、威信、勇猛。

達雅克勇士深信,經過儀式聖典後,頭顱主人即據為己有,隨傳隨到,如阿拉丁神燈中的精靈。

頭顱讓土地豐饒、家族旺盛。

達雅克女子對頭顱的血腥飢渴,引發達雅克男子對頭顱的病態需求。擁有越多頭顱,越能使達雅克女子寵愛。

頭顱也是達雅克男女之間的最佳性慾催化劑。

英國人和荷蘭人十九世紀中期統治婆羅洲後,廢除了獵頭習俗。

二戰時期,在聯軍和抗日遊擊隊慫恿和鼓動下,達雅克勇士獵取了數以千計的鬼子頭顱。

朱大帝坐在陽臺上,兩手撥弄著液晶體收音機,從類似野火焚燒野地的電波雜音中搜尋如火如荼的國際形勢。西南風已經靜止了一段時間,陽光炙烈,熱氣像滄海淹沒了高腳屋和莽叢,樹冠上奔騰的熱浪飄浮著從敗壞的天庭落下的破瓦斷柱。大帝汗流浹背,不停地噴吐著菸絲。貯存的洋菸逐漸稀少,大帝抽的是手卷煙,菸草是曬乾的香蕉葉、木瓜葉和各種藤果樹葉,捲紙是書籍、報紙、包裝紙和各種廢紙。無頭雞站在樹樁上,抬「頭」凝視天穹一隻駕馭著熱浪隨波逐流的蒼鷹,蒼鷹彎曲的喙嘴和距爪閃爍著鍬刃耙齒的光芒。黃牛和野豬嚼了一肚子從樹上落下已經開始發酵的藤果,兩眼酩酊,四肢亂顫像鼓棒。黃牛拉著稀屎,沖垮了柵欄,踩過一畦新耕的樹薯,牛蹄頓斷兩棵甘蜜樹樹苗,朝莽林走去,邊走邊發出眸眸哧哧的醉漢鬧街聲,眾人習慣了黃牛撒野,沒有人攔阻。猴群也吃了一肚子藤果,四肢痠軟,趴在鋅鐵皮屋頂上睡大頭覺。大部分豬芭人卷出來的手卷煙既曲癟又容易掉「菸絲」,充滿紙漿油墨味,只有砍屐南女兒嚴恩庭卷出來的菸蒂又硬又直,「菸絲」緊密豐沛,抽起來持久香濃,充滿辛辣或香甜的香蕉、木瓜和各種藤果滋味。她每天只卷三十根手卷煙,卷得舌乾唇焦,每一根手卷煙都散發著濃濃的唾液味。十二歲女孩的唾液,讓她的手卷煙別有風味。陸續有豬芭人避難高腳屋,飼養鬥雞的陳煙平也攏著兩隻鬥雞投奔朱大帝,三棟高腳屋現在已聚集一百二十多個大小豬芭人。人數越多,朱大帝越擔心。他看了一眼望天樹上的廢棄鷹巢,拎著收音機走下高腳屋陽臺,巡視自己栽種的三棵紅毛丹樹。

豬芭人依舊赤膊光腳,揮動悲憤的鋤鏟鍬耙,掄舞沉重的斧鋸鐮錘,在瀰漫瘴雨蠻煙的叢林隨意拓荒,過著一成不變的日子,但是有一些跡象顯示鉅變即將來臨。昨天晚上一個伐木工帶來了小金、扁鼻周的噩耗和鱉王秦的杳無音訊。鬼子在豬芭村展開更激烈徹底的掃蕩,更多熟悉的豬芭人死訊不斷傳來,鬼子忙著應付聯軍的不定時轟炸和傳聞中的聯軍反撲,沒有多餘的時間和人力將頭顱懸掛豬芭橋頭,更沒有時間和人力埋葬屍體,豬芭街頭屍具散亂,屍臭瀰漫。偵察機越來越頻繁出現在朱大帝的高腳屋上空,機體幾乎摩擦到了樹冠,豬芭人聞到了奶糖羊羹味和三炮臺捲菸味。

他繞著三棵紅毛丹樹轉了一圈,坐在其中一棵紅毛丹樹下抽著嚴恩庭的手卷煙,看著樹枝上一串青澀的果子。陳煙平拿著一個小竹簍和袖珍五齒釘耙,四處挖掘螟蚣和蠍子餵養鬥雞。何仁健的兒子白孩腰拤大小兩支帕朗刀和一支吹箭筒,手拿一根矛槍一樣的吹箭槍,吹箭槍槍頭用藤絲捆綁著從鬼子機槍卸下的單刃刺刀,陰陽怪氣地站在箭毒樹下,凝視著對面婆羅洲鐵木樹腰上的靶子,將吹箭槍湊到唇上,吹出一支疾速的吹箭,正中靶心。自從白孩全家遭鬼子殺害、姐姐何芸失蹤後,白孩更古怪沉默了,他被亞鳳從豬芭村帶到此地後像啞巴,從早到晚苦練吹箭。他從身後的箭毒樹萃取汁液,燒烤成膏狀,塗抹在一百多支吹箭上。一隻長尾猴飛躍到紅毛丹枝椏上,採了一顆青澀的果子,放到嘴裡嚼咬,白孩對著它射出一箭,猴子頓了一下,騰躍過幾縉枝椏,動作逐漸遲鈍,從高空墜下,倒臥朱大帝腳下。白孩撿起猴子,瞟了朱大帝一眼,射出兩道似鏢矢的眼神。大帝苦悶無聊,想找白孩說話。他想了半天,只想起白孩的父親何仁健和姐姐何芸的名字,想不起白孩的本名。在豬芭村,大家都叫他白孩,沒有人記得他的本名了。

「白孩——」

朱大帝對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白孩抓著猴子尾巴走向臨時搭蓋的豬棚,將死猴扔進豬棚,醉豬意興闌珊地嗅了一下死猴。白孩覷了大帝一眼,走到鹽木樹下拔出箭矢,又覷了大帝一眼,見大帝不再說話,將拔出的箭矢插入箭筒,掏出鐵製蟋蟀,的的噠噠,的的噠噠,走入莽叢。

大帝巡視完三棵紅毛丹後回到高腳屋,坐在陽臺矮凳上將收音機湊到耳前,拉開伸縮天線,小心撥動著調諧收聽國際形勢,電波干擾像來自遠方的炮彈轟鳴。鴉片膏的配額也減少了,亞鳳和錘老頭等人每天只能吸食一塊鴉片膏,孩子的美祿也不再摻著鴉片汁液。據說為了防止豬芭村爆發瘟疫,協助鬼子處理屍具的華人徵詢鬼子同意後,號召豬芭人埋葬屍體,每埋葬一具可以獲得正在迅疾貶值的一百元香蕉幣或四包鴉片膏,已經有幾個鴉片癮較重的豬芭人私自離開高腳屋,去賺那四包鴉片膏解鴉片癮,這更使朱大帝感到憂慮。大帝抽完恩庭的手卷煙後,想呼叫恩庭給自己額外卷幾條手卷煙,突然想起亞鳳一早帶著大志和恩庭等孩子入林,尋找雅沁、秦雨峰和何芸去了。陳煙平從竹簍箝出活生生的螟蚣和蠍子,開始餵食望天樹下的鬥雞。無頭雞下了木樁,「凝視」著螟蚣的小足和蠍子的大螯。陳煙平丟了一隻螟蚣到無頭雞腳下,無頭雞用距爪耙得四分五裂,沒有要吃的意思,雙翅一拍,回到木樁上,「凝視」焚燒的天穹。朱大帝走到高腳屋內捲了五根軟綿綿的手卷煙,坐在陽臺上繼續聆聽收音機,在電波嗡嗡中洋鬼子的嗓音似鬼哭神號。大帝擦亮火柴點燃手卷煙,狠狠吸了一口,沒有恩庭唾液味但有木瓜味,抬頭看著鋅鐵皮屋頂上睡姿怪異的猴子,眼皮沉重,有人在耳邊輕聲說:

「朱爺爺,我幫您捲菸。」

嚴恩庭坐在木桌前,從懷裡掏出一張戰前的豬芭日報,用指甲切割出十多個長方形,從懷裡掏出幾片枯萎的香蕉葉和木瓜葉,放到嘴裡嚼爛,吐在長方形的剪紙上,十指翻耙,瞬間卷出一根利落挺拔的手卷煙,放到朱大帝手上。大帝吸著恩庭的手卷煙,看著恩庭哼著兒歌繼續卷第二根菸。十二歲的恩庭綁著小辮子,發上插了一朵胡姬花,額頭散佈幾個可愛的粉刺,兩頰紅潤,皮膚白嫩,脖子掛著九尾狐面具。大帝想起第一次看見三歲的牛油媽,蹲在井裡淚流滿面。奇怪的是,三歲的牛油媽突然變成了十三歲,滿臉粉刺,兩頰紅得像一塊炭,小辮子沾滿豬血,大帝彎下身體從井裡將她拉上來時,扯破了她的客家對襟短衫,露出了半邊豐滿的胸部,星布著幾滴從他身上灑下的豬血。他吸完第一根恩庭的手卷煙,開始吸第二根。恩庭戴上九尾狐面具,嚼碎香蕉葉或地瓜葉後,將一份剪報塞到嘴裡,舌唇蠕動,噗的一聲,吐出一根沾滿唾液的手卷煙。他看見恩庭的辮子像蠍子尾巴翹著,劉海像螟蚣的一百隻腳。恩庭又吐出一根手卷煙,對著大帝諂笑,九尾狐面具好像透明。大帝看見她的臉上像沙礫鑲嵌著幾顆粉刺,左頰有一顆頭大腹圓的螞蟻痣,大範圍遊竄,遊竄到胸前,變成兩顆不比痣大多少的黑色乳頭。

電波干擾幾乎炸裂了收音機的擴音器,一股使人皮膚長燎泡的熱火旋風罩在朱大帝身上。大帝眨了兩下眼皮,嚴恩庭不見了,桌上放著三根柔軟松垂的手卷煙。大帝吸著自己卷的手卷煙,看著北邊叢林,下了陽臺,屈蹲身軀,將左耳貼在望天樹板根上。

數十艘裝了馬達的長舟從豬芭河下游朝高腳屋接近,每一艘長舟坐著十個穿草黃色戎裝荷槍實彈的鬼子,腰拤村正妖刀手拿南部十四式手槍的憲兵隊曹長山崎顯吉站在翹得像蠍子尾巴的船艉上,左手手臂繡著的紅字「憲兵」在陽光下妖豔得像鬥雞的肉髯紅。避免打草驚蛇,馬達早已熄火,鬼子手裡的船槳划動得迅疾無聲,像螟蚣的一百隻腳。

月色和電光落在他們臉上。亞鳳抬頭往上看,眼皮跳躍,碎成一片的月色也像壁虎的斷尾跳躍。水聲嗚咽,叢林低泣,豬芭河黑稠得像瀝青。河畔的茅草叢升騰著一蓬白色煙霾,以懶猴的慢速穿透,蕩向一棵大樹,又從大樹蕩下來漫向茅草叢。隊伍緩慢朝西南移動,慢得像那一叢白色煙霾。亞鳳想起鬼子登陸豬芭村的那個清晨,豬芭村上空也簇擁著閃電,把豬芭村照耀得如同白晝。

隊伍出發前傳來沈瘦子死訊,讓愁雲密佈的隊伍,突然萌發小小的悲壯。沈瘦子的乾兒子趙家豪,不知道著了什麼魔,邊走邊用假嗓和印尼語學何芸在豬芭河畔哼唱《梭羅河》,惹得其他小鬼也狗吠貓號似的附和,聽得朱大帝火冒三丈。

「家豪!再唱!我把你的舌頭割掉!」月光照耀下,朱大帝的臉硬得像一塊狂風中咧咧轟響的鋅鐵皮。

「老朱,鬼子離我們遠得很,放一百隻土狗也聞不到鬼子尿騷味,」鍾老怪手握強生獵槍槍把,看著矮木叢上一隻幽幽鳴叫的貓頭鷹。他冷漠的額頭像一個巨大蚌殼,「家豪唱歌真好聽。唱吧,家豪,趁你還沒變嗓。」

「老錘,」朱大帝好像一頭準備連角帶蹄生吞活牛的巨蟒,「鬼子竄了十多天,死的死,逃的逃,瘋的瘋,落單的落單,自殺的自殺,你打草驚蛇,鬼子不是躲得無影無蹤,就是從樹上躍下來,削掉這十多個小鬼的豬腦袋。」

「據說鬼子死了也會變殭屍,從爛泥巴鑽到褲襠咬掉你的卵交!」陳煙平看著趙家豪笑嘻嘻地說。他揹著藤簍,裡頭蹲著懶鬼焦的無頭雞,簍眼授出兩根鮮紅色的尾羽。

「叔叔,你的卵交比我們大,」高腳強甩他的獨臂甩著仿德國毛瑟槍的駁殼槍,看了一眼陳煙平的褲襠,「恐怕先被咬掉卵交的是你

「死孩子!」陳煙平吐了一口唾沫,「你的卵交是童子卵交呢,又嫩又脆!」

「高腳強,你老實說,你的卵交有沒有玩過日本婆娘?」鍾老怪陰陽怪氣地說,「你跟著伊藤雄那渾蛋屁股後面,看見了日本婆娘,褲襠都鼓了起來,小小一隻卵交硬得像伊藤雄嘴裡的口琴。」

陳煙平拍了一下高腳強的腦袋:「有空讓我驗一下你的卵交,老子閹過成千上萬的禽獸,看一眼就知道你是不是童子雞。」

「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高腳強紅著臉撥開陳煙平的手,「焦叔叔的無頭雞是不是也被你閹了?」

「閹個屁,」陳煙平回頭看了一眼藤簍,「我準備用它當種雞,生一批小鬥雞賺錢呢。」

十六個孩子發出又響又脆的笑聲。亞鳳瞪了孩子一眼。在亞鳳怒目注視和朱大帝叱喝下,他們不敢再附和趙家豪,有的戴上妖怪面具,有的嚴肅的蹙著眉頭,有的拿下掮在肩上的獵槍往樹上亂瞄,有的抽出帕朗刀往兩邊擁塞的蔓草野花削去,有的撿起枯枝扔向貓頭鷹叫囂的樹叢,有的突然扒下褲頭撒尿。曹大志和高腳強走在孩子前頭,亞鳳和愛蜜莉在孩子後方。隊伍最前方是朱大帝、鍾老怪和兩個年輕伐木工,紅臉關、陳煙平、蕭先生殿後。肥胖的月亮半遮掩在墨青色的雲彩中,雲彩好像漂浮的鱷魚群,閃電亮起時,它們銜著月亮的肥肉,集體死亡翻滾。一群豬尾猴的鬼影在無花果樹上跳躍,鳥蟲聲尖銳得像槍林彈雨,河水咻咻喳喳地舔著兩岸的枝葉草梢。

一九四五年六月,聯軍對豬芭村展開登陸戰,駐守豬芭村的兩千多名日軍無力抵抗,集體退入內陸,沿途燒掠戳殺,如入無人之境。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九月九日,日本駐英屬婆羅洲第三十七軍總司令馬場正郎正式向聯軍簽署降書後,婆羅洲各地守備軍指揮官陸續繳械投降。吉野真木、山崎顯吉領導的兩千多名日軍流竄內陸,和總部失去聯絡。聯軍戰機撒下的日軍戰敗的宣傳單,吉野和山崎不知真偽,拒絕投降。九月,兩千多名日軍遭受原住民、聯軍和游擊隊狙擊,死傷人數超過一半,至此,為分散反抗軍軍力,吉野率領的六百多名日軍沿豬芭河上游挺進,山崎率領的四百多名日軍朝東北轉進,分成兩個部隊逃竄。

一九四五年五月,朱大帝離豬芭村二十英里的秘密基地被山崎大軍襲擊,大帝和豬芭人零星反擊,終究不敵鬼子的九六式機槍和八九式擲彈筒,近一百個避難的豬芭人遭鬼子屠殺,朱大帝等人和不在場的孩子僥倖脫逃。山崎離去後,朱大帝和鍾老怪回到燒成灰燼的高腳屋,草葬了豬芭人,挖出部分埋藏三棵紅毛丹樹下用沈瘦子提供的防水斗篷包紮的槍支、彈藥和鴉片膏,將秘密基地遷移鹿湖附近,九月底率領大人小孩二十多人,伏擊鬼子兩個逃竄隊伍。

閃電在天穹像生了根,直到烏雲散去才熄滅。大雨終於落下,但不是落在他們頭頂上,而是落在百英尺外的莽叢中,那裡雨絲如髯,水氣氤氤,漂浮著幾個額眉深蹙的巒頭。水氣中出現太陽的金黃色斑點時,橫亙著一強一弱兩道魔性煥發的彩虹。翠綠的蒼鷹展開傲岸的雙翅,充滿怒意地朝他們飛來。天穹似蠟,在陽光燃燒下,蠟淚滾滾滴在野地上,引起青煙繚繞,野火蠢蠢欲動。內陸的野鳥和豬芭村四周的野鳥沒有兩樣,叫得氣喘吁吁,羽毛被露氣溻溼,開啟翅膀就揚起一層霧氣。飢餓的猴群從一棵大樹遷往另一棵大樹,尋找果腹的野食,長尾巴和短尾巴的不同猴種遭遇後,猴毛森豎,眼睛噴出了火。孩子放慢腳步,仰望猴群鬥毆,轉眼和朱大帝、錘老頭拉出一段距離。曹大志和高腳強幹脆站住,一個拄著金箍棒,一個扛著三尖兩刃刀。

「亞鳳,別讓孩子發呆!」朱大帝回頭瞄了一眼落後的隊伍,「再過兩天,鬼子要竄回東京了!」

「別看了,走吧!」亞鳳拍了前面一個小孩汗水淋漓的腦袋。

曹大志掄起金箍棒,吹了一聲口哨,指了一下前方,帶領孩子邁步走。高腳強摸了摸腰上的駁殼槍,對身後的嚴恩庭瞄了一眼。太陽慢慢升上來,遠方的雨絲和彩虹消遁了,露出幾座尖額廣頤、身軀肥胖的山巒。蒼鷹依舊憤怒地朝他們飛來,但飛了半天,仍在原地不動。雲彩沒有散去,但好像被熱氣消融了,天穹逐漸恢復了海水的湛藍。一根枯枝從樹上墜下落在許軒儀腳下,許軒儀來不及閃避,一腳踩在枯枝上,跌了一跤,跪在地上哭起來。亞鳳將她攙起,看見她兩邊膝蓋劃出一道傷口,流出紅潤的像蚯蚓的血。許軒儀十一歲,父母是裁縫師,四個月前死在山崎奇襲中。她左邊嘴角長了一顆美人痣,她很引以為榮。在戰前的豬芭村,她永遠穿著父母新裁的衣服,像個小公主。據說她喜歡關亞鳳,看見亞鳳攙起自己後,立即蹲下,撫著傷口哭得梨花帶淚。亞鳳拿起環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拭掉膝蓋上的血,檢查了一下傷口:「皮肉之傷,沒事的,起來吧。」許軒儀裝模作樣站起來,又蹲了下去,想起父母慘死,假哭成真,越哭越傷心。

「許軒儀,」亞鳳蹲在她面前,「你還走得動吧?」

「媽媽——」軒儀邊哭邊說,「我要找媽媽。」

「許軒儀,你別裝了,」十一歲的漁夫兒子吳添興說,「你賴著不走,留你一個人在這裡,讓鬼子把你帶走!」

「鬼子會做很多新衣服給你穿,」趙家豪說,「他們老的小的都喜歡。」

「家豪,不要胡說!」隊伍後面傳來蕭先生的聲音。趙家豪伸了一下舌頭。

高腳強突然想起林曉婷。他用力地將駁殼槍攥在手上,用槍管不自覺地敲擊著刀鞘。

「軒儀,我揹你走一段路,」亞鳳說,「等你不痛了,再告訴我。」

亞鳳把帕朗刀和獵槍交給愛蜜莉,揹著許軒儀蹲下。許軒儀啜泣著趴在亞鳳背上。亞鳳站直身子,吆喝隊伍前進。豬芭小學教師蔡良兒子蔡永福湊近三輪車伕兒子餘雲志耳邊說了什麼,雲志嘰嘰咯咯笑起來。

「許軒儀,」餘雲志大聲嚷叫,「蔡永福說你壞話!他說你臉上的痣不是美人痣,是苦命痣!」

「不是我說的,」蔡永福也大聲叫嚷,「是我父親說的!」

「苦——命,苦——命,」趙家豪屋腔怪調唱著,「我命好苦——」許軒儀抽抽嚄嚄哭著。

樹篷落下的光芒逐漸綿密垂直,日頭越升越高。朱大帝和錘老怪選擇了林木稀鬆的路徑,迂迴曲折,忽進忽退,容易迷路,必須不停確認風向和太陽方位。兩位伐木工無時無刻不在揮斬雜木草叢,開拓出一條蜿蜒曖昧的夾脊小徑。孩子汗流泱背,步伐逐漸沉重,笑容和嬉鬧減少了,十歲的範青蓮突然剎住腳步,想要解便。範青蓮高大肥胖,像個小大人,父母販賣的進口食油、麵粉和罐頭食品,有不少祭了她的五臟廟。她一說要解便,馬上有兩個小孩,十一歲的菜農兒子錢桂安和十二歲的馬玉錚大聲附和:「亞鳳大哥,我們走了快五小時了。」馬玉錚家裡開文具鐘錶行,孩子裡只有她手腕上戴著一支進口腕錶,銀光斑斕,像一條小白蛇盤在手腕上。

亞鳳看了一眼大帝。大帝拿著鍾老怪的七倍率雙筒望遠鏡看向西南方,專注得像一頭盯住了獵物的雲豹。鍾老怪舉手打眼罩,和大帝注視著同一個方向。亞鳳放下軒儀,對青蓮等人點點頭,看著三個小孩兵分三路走入草叢。一個男孩解開卡其褲頭,對著草叢泚出兩道金黃色尿液。四個孩子戴上妖怪面具,蹲在地上,看著黑魆魆的樹篷。九歲的石油技工兒子黃光霖和十歲的菜販兒子房招財從褲袋拿出發條兔子和發條烏龜,清出一小塊平坦的泥地玩龜兔賽跑,發出嘰嘰呱呱像蟋蟀的聲音。家裡開飲食攤的十二歲劉菁菁走到軒儀身邊,彎下腰看她的傷勢,她的十一歲弟弟劉兆國抓了一隻草綠色的紡織娘,偷偷放在趙家豪頭髮上。蔡永福和餘雲志開啟幾個豬籠草的蓋子,看著捕蟲瓶裡蟻蟲的殘骸。嚴恩庭看見曹大志坐在板根上,也一屁股坐上去,哼著小林二郎的日本歌謠。高腳強抽出帕朗刀,朝一棵望天樹樹身剁出一行像祛邪的符號,被紅臉關喝住,禁止他留下任何鬼子可以辨認的痕跡。蕭先生非禮勿視,背對著三個撒屎的小孩。經過鬼子三年八個月折磨,蕭先生已經不太像教書匠,他穿著邋遢骯髒的汗衫和黑色長褲、肩扛獵槍和腰拤帕朗刀,像豬芭街頭的地痞流氓。他仰望樹冠,看見一隻雲豹像蟒蛇盤在杈枝上,枝椏末梢長著水潭一樣沉重的綠葉,蛙躍著蒼翠。那根枝椏好像被雲豹馴服的獸騎,氣勢驚人,睨視天穹,流露出和雲豹同等的傲氣。雲豹的色澤接近枝椏,不容易被發現,但它垂在枝椏下的華麗尾巴卻像黯夜中燔燒的烽火,把樹篷照亮得波謫雲詭,星散著火烙的爪痕。

山崎大隊襲擊高腳屋時,陳煙平扔下兩隻身經百戰的鬥雞,抱著懶鬼焦的無頭雞衝入莽叢,這隻無頭雞現在被陳煙平從藤簍裡放了出來,挺胸昂「首」站在板根上,甩著祖母綠的覆尾羽和柔軟發亮的頸羽,發出無聲的荒啼。愛蜜莉一手叉腰,捏著一片巨大的枯葉往身上扇風。黑狗嗅著地上一隻蛤蟆屍體,黑色的長尾巴在空中卷出一股黑色的流漩,好像圈養小鬼的妖霧。亞鳳閉上眼睛,聽見淅淅瀝瀝的撒尿聲音,聞到酸鹹沖鼻的尿味和榴槤果成熟的芬芳的腐味。他看見右邊的矮木叢中範青蓮從地上抓起幾片乾燥的落葉往胯下搓揉,然後扔掉葉子,穿上磚紅色的長褲,踩著一地腐葉走出矮木叢。錢桂安光著屁股,露出小雞雞,好像剛長苗的草芽,走到一棵青澀未結果的野榴槤樹下,摘了幾片綠葉,撐開胯下,用非常誇張不雅的動作抹屁眼,抹完後,穿上褲子回到隊伍。一隻身長像小帕朗刀的蜥蜴從榴槤樹竄到地上,翹著像刀刃的尖嘴利尾消遁在一簇荊棘叢。亞鳳看見一隻銀色小蛇,吐著一長一短像女表時針和秒針的開叉舌頭,滴滴噠噠地滑過馬玉錚手腕,滑入她的腋下,消遁在她胸口,遍被著金黃色光芒從胯下蜿蜒而出,落在一片不知道是香蕉葉或芋頭葉上,曲蜷在那兒不動,好像金黃色的蛤蟆。亞鳳全身熱燥,看了愛蜜莉一眼。愛蜜莉髮梢俏皮地粘著一塊巴掌大綠葉,突然被一股氣流捲入樹篷,啟用他一些縹緲寥遠的聯想。亞鳳想起了何芸的抗旱小酒窩、牛油媽乳頭互背的「東西奶」、惠晴燎灼的雙眼像夜晚豬芭河的鱷眼。何芸還沒有出生的孩子、牛油媽和惠晴來不及出生的孩子,呱呱墜地湊合成一個三頭六臂的怪物,在一片妖光四射的刀刃下顫抖。

「亞鳳大哥,」馬玉錚扯了扯亞鳳衣袖,「好了。可以走了。」

朱大帝、鍾老怪和兩個伐木工已前進了一段路。孩子在曹大志和高腳強吆喝下整好隊伍,等待亞鳳發號命令。

「軒儀,你的膝蓋好了嗎?」劉兆國走到許軒儀身邊小聲說,「我可以揹你。」

許軒儀白了一眼劉兆國,和劉菁菁手拉著手回到高腳強的隊伍。

隊伍走了半小時後,日正當中,大帝下令在一棵箭毒樹下休憩用餐。出發前每個人身上都揹著一個小包袱,用香蕉葉裹著一天分量的醃豬肉和藤果。孩子累了,胡亂吃了肉果,倒臥板根下睡覺。

孩子少了潘雅沁和秦雨峰,增加了劉菁菁和劉兆國姐弟,維持著十五人陣容。近百豬芭人被殺害後,朱大帝埋藏紅毛丹樹下的槍支、彈藥和鴉片膏變得十分富足,每個孩子都分到了一支獵槍,高腳強除了獵槍,多了一支沈瘦子託人送來的仿德國駁殼槍。窩居鹿湖的三個月中,孩子在鍾老怪調教下打了十多發霰彈。

孩子睡了一覺,醒來,精神飽滿。馬玉錚看了一眼腕錶。「兩點三十囉!」太陽老爺子無情地凝視大地,向莽林擲下像古代攻城掠地的霹靂火球,燙得大家的屁股坐不住。遙遠的茅草叢升起一簇又一簇野火,在西南風吹擊下顯得活潑兇猛,好像美軍向鬼子發射的火焰槍。一群蒼鷹在野火上空盤旋不去,等待捕食火焰中逃竄的野鳥和爬行動物。煙霾像白色的鬼魅橫行。孩子熟睡時,大帝等人探勘路線,留下蕭先生、亞鳳、愛蜜莉、黑狗、無頭雞、曹大志等十五個孩子。孩子百般無聊,圍成一個圓圈,亂七八糟地唱著《籠中鳥》,玩小林二郎的捉鬼遊戲,捉到馬玉錚、劉兆國和黃光霖三隻鬼,被罰半小時內採三顆俗稱「洗髮果」的藤果,採不到,罰他們生吃三顆俗稱「臭豆」的柏帶果。「洗髮果」果肉香甜可口,外殼搗爛後,漿汁抹在頭髮上搓揉,可以把頭髮洗得又清爽又芬芳。沒有經過燒烤或水煮的「臭豆」,辛辣難嚥,瀰漫尿屎或酸臭的動物體味,吃進肚子後臭屁不斷,屙出的屎也是臭氣沖天。十五個孩子中,最大的曹大志十三歲,最小的黃光霖九歲,感情世界複雜糾葛、真真假假,媲美大人:曹大志、高腳強和蔡永福喜歡嚴恩庭,嚴恩庭喜歡曹大志;趙家豪和吳添興喜歡馬玉錚,馬玉錚喜歡曹大志;劉兆國和錢桂安喜歡許軒儀,許軒儀喜歡關亞鳳;餘雲誌喜歡劉菁菁,劉菁菁喜歡高腳強;範青蓮是唯一沒有男生喜歡的女生,但她喜歡黃光霖。趙家豪和吳添興自願代替馬玉錚受罰,範青蓮忸忸怩怩地表示,要和黃光霖一起去找「洗髮果」。亞鳳不想掃孩子的興,由愛蜜莉帶領趙家豪、劉兆國、黃光霖和範青蓮去找「洗髮果」。劉兆國不滿趙家豪嘲笑許軒儀的美人痣,邊走邊吵。瘦小白淨的黃光霖很怕高大肥潤的範青蓮,故意走在劉兆國和趙家豪中間,不讓範青蓮貼近他。劉和趙不停地把黃光霖和範青蓮擠到隊伍中間,氣得黃光霖一直臭著一張臉。鳥蟲喧囂,日頭高掛,兩架聯軍戰鬥機從樹篷呼嘯而過,驚醒成千上萬的蝙蝠,蒼穹黑成一片。一群長尾猴趴在樹枝上抓蝨睡大頭覺,對戰機視若無睹,用漠然和輕蔑的神情看著孩子。走了四十分鐘,見到數不清的「臭豆」,沒有看到半顆「洗髮果」。

「趙家豪,你帶衰,」劉兆國抱怨著,「找不到洗髮果,你幫我們吃臭豆!」

「吃就吃,」趙家豪說,「你們三個人的臭豆,我一個人包了!」

「你不是鬼,湊什麼熱鬧?」劉兆國說,「你對馬玉錚示好,馬玉錚就會喜歡你?人家喜歡的是曹大志,你算什麼?」

「你呢?你明知道許軒儀假受傷,就是要亞鳳大哥背,你不是亞鳳大哥,湊什麼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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