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癩蛤蟆吃天鵝肉。」
「你鮮花插在牛糞上。」
「我回去對亞鳳大哥和曹大志報告,」黃光霖報復性地說,「有一隻癩蛤蟆和一坨牛糞想搶他們的女朋友。」
趙家豪和劉兆國戴上妖怪面具,捉住黃光霖手臂,跐著他的腳尖拖向範青蓮,一把擦到她懷裡。黃光霖的臉像一坨奶油抹在範青蓮肉鼓鼓的胸前,嚇得魂不附體,一雙爪子捂住範青蓮的奶子,想把範青蓮推開。範青蓮一步一步往後退,靠在一棵龍腦香樹上。趙家豪和劉兆國不放手,範青蓮進退不得,黃光霖的半顆頭顱徹底陷在範青蓮兩粒奶子中,連呼吸也困難,慘叫不斷。愛蜜莉狠狠地扇了一下趙家豪和劉兆國的頭,兩個小孩才鬆了手。黃光霖憋著一張紅得像猴子屁股的臉追打趙和劉。範青蓮一屁股坐在板根上抽抽嚄嚄哭著。
「光霖——」範青蓮哭聲乾燥,打雷不下雨,「你摸了我——」
「光——霖——」趙家豪好像在用假嗓唱《梭羅河》,尖起嗓子學範青蓮,「你——摸——了——我——」
「黃光霖摸了範青蓮的ㄋㄧㄝㄋㄧㄝ」劉兆國發出像長臂猴的吼叫。
黃光霖個子矮小,跑得飛快,抄住一根枯枝戳趙和劉的屁股。
三個小孩跨過一塊又一塊板根,踩斷一棵又一棵樹苗,驚動擬態的昆蟲和蜥蜴,剷起無數腐葉和泥殼,身影迅疾變小,消遁在一棵又一棵好像被撞得東歪西倒的巨樹腰桿後。
「家豪、兆國,」愛蜜莉大叫,「別跑了,回來!」
巨樹站得壁直,傲慢地凝視愛蜜莉和黑狗,從樹篷落下幾片枯黃的葉子,像用古老艱深的語言回應愛蜜莉。
「青蓮,你留在這裡,別亂走。」愛蜜莉邁著小步,消遁在巨樹腰桿後。
範青蓮不哭了,站在有點陰暗的樹蔭下,看著周圍好像正在移動和說話的巨樹。天穹密集地浮游著龜殼一樣堅硬溼潤的烏雲,太陽像一塊燒紅的生鐵突然被淬熄了,天地瞬間黑了下來,四野被莽林的墨綠蘸了個飽滿。枯枝沿著鳥的骨架和羽毛伸展,發出喳喳吱吱的鳴聲。長臂猿的手掌像蜘蛛吐絲,架構了蒼翠的搖晃的樹椏,遮住了範青蓮向上眺望的視野。樹篷黑魆魆的,枝椏密匝匝的,不像白天,像夜晚,猩紅的星光點綴著天穹,青蓮想起幾首星星月亮的兒歌,想哼,但唇舌幹痺,噴出中午啃過讓人火氣上身和放臭屁的藤果氣息。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越舔越口渴。一隻大犀鳥展開似鍬刃的黑翅膀,像圖片裡的翼手龍從她頭頂上飛過,墜入一簇矮木叢,好像中了一箭。她坐在板根上東張西望,不知道坐了多久,坐麻了屁股,撐痺了雙腳,僵得越久,心裡越害怕,唇舌越焦燥。她覷了一眼扛在肩上的獵槍槍管,向愛蜜莉等人消遁的莽叢走去。不知道徜徉了多久,也不知道躑躅了多久,看見一片陰鬱的矮木叢背後有一潭黑水,岸邊聚聳著翠綠的蘆葦,一隻纖細的白鷺鷥佇立蘆葦莖上,它身後的樹枝懸掛著一串又一串金黃色的「洗髮果」。
她踩著地上的枯葉,向那棵藤果走去。枯葉發出夢囈似的甜滋滋的呻吟,非常好聽。一條巨蟒的蛻皮像煙霾浮在枯葉上,好像隨時會騰空湮散,她用力地蹂碎蛇皮,蛇皮發出神秘的星星月亮的笑聲。她走入蘆葦叢時,白鷺鷥不見了,「洗髮果」懸掛樹枝上,像金黃色的蘋果,已成熟,唾手可得。她採了一粒「洗髮果」,剝開外皮,咬了一口白色的果肉,清爽甜美的汁液潤溼了她的雙唇。她吃完一顆「洗髮果」,採了第二顆,邊看著湖潭的倒影邊啃著「洗髮果」。湖水像樹篷一樣黑深不可測,沉重得像鐵汁銅渣,葉子落在水面,像卡在爛泥上,不浮不沉,倒映著一根肥大的枝椏上一對正在交配的長尾猴。母猴摟著枝椏,頭顱溫馴地貼在枝椏上,臉蛋泛著只有女性才有的嫣紅。公猴鞍在母猴屁股上,尾巴堅硬得像一支擀麵棍。抽送的動作很激烈,枝椏掙扎,樹葉呻吟,連黑潭也動了情,泛起難有作為的充滿綺思幻想的殭屍漣漪。範青蓮吃了兩顆「洗髮果」,肉嘟嘟的臉頰漫著紅霞,汁液沿著下巴滴到襯衫上,在她豐滿的胸前滴出幾隻毛絨絨的浮游小鴨。她又摘了五顆熟透的「洗髮果」,壘在地上,蹲在湖潭前掬水,洗了一把臉,看見倒影中掛在脖子後的飛天人頭面具。她站了起來,將妖怪面具戴在臉上,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面具長髮披散,兩眼空洞,似笑非笑。她卸下面具,將五顆「洗髮果」摟在胸前,離開黑潭,走了兩步,兩手一鬆,「洗髮果」噗咚咚撣到地上,有一顆滾得很遠,像長了腳落入黑潭。有兩顆滾得更遠,噗咚咚地停在一排軍靴前。
二十多個穿著草黃色戰鬥服和戴著草黃色戰鬥帽的鬼子,揹著槍管朝天的九九輕機槍或步槍,每個人肩上扛著蟹青色或草黃色的腳踏車,腳踏車手把掛著鋼盔,鋼盔插著曬得蔫黃的棕櫚葉或茅草鞘。看見範青蓮後,帶頭的鬼子從肩膀上卸下腳踏車,軍靴授在一根腐木上。二十多輛腳踏車嘁嘁吱吱躍到地上,發出畜生疲憊的呻吟。鬼子帽簷下的陰影龐大,五官好像被帽子背後的遮陽布和脖子上的髒毛巾網住了,陷入了迷惑和興奮。
第一個卸下腳踏車的鬼子,像從螺殼竄出的寄居蟹,突然變得輕巧迅疾,一步一步靠近範青蓮,橫豎左右看著範青蓮豐滿成熟的軀體,像在尋找一個調換的寄居的軀殼。
範青蓮節節後退,靠在一棵大樹樹腰上。
「花姑娘——」他兩隻手像巨大的螯肢試探性地觸了一下範青蓮胸前汁液淋漓的浮游小鴨。
四
太陽沉下去了,天邊殘餘著光帶,散亂著野獸齧痕,荒野蒸騰著火燎的地氣。孩子卸下獵槍,在箭毒樹下挖了一個灶,壘上朽木枯藤釀火,周圍砌了乾燥的榴槤殼炯燻,升騰起沖鼻的白色煙霾,和篝火聯手驅黑、逐獸、燻蚊蟲、祛鬼魅。為了不釀起森林大火,孩子用帕朗刀薅了四周的野草小樹,將草屍樹骸擲向篝火。篝火燒得更野了。
朱大帝和鍾老怪等人去了一個下午,猶未現身。愛蜜莉追上趙家豪、劉兆國和黃光霖三個小孩後,回來,已失去範青蓮蹤影,四人一狗找了一個下午,入夜前回到湖潭。十四個孩子圍在篝火前,啃著剩下的醃豬肉和剛採下的藤果。範青蓮的失蹤讓他們失去笑聲,臉上添了一股稚氣的哀愁,多了一股不成熟的凝重,趁著蕭先生到草叢裡小解,開始嘲笑黃光霖,說範青蓮被黃光霖摸了胸部,不敢見人,正躲在什麼地方流淚呢。趙家豪和劉兆國笑得邪惡,黃光霖氣得一直用一根青藤戳篝火。蕭先生那泡尿撒得天長地久,回來時一雙缺乏睡眠的小眼像兩根紅辣椒,盤腿坐在曹大志和高腳強中間,開始最後一次授課,講解《封神榜》第八十九回紂王敲骨剖孕婦、《西遊記》第七十二回八戒變鯰魚戲耍蜘蛛精,越說越激動,咳出一塊帶血的濃痰。
愛蜜莉在紂王剔剖完三個孕婦後,開啟手電筒,牽著亞鳳的手,和黑狗走入黑魆魆的莽叢。那天晚上雲彩稀落,星星虛淡,鵝黃色的盈凸月高掛,猩紅色的蝙蝠穿梭天穹,夜梟哭啼,磷火熠耀,青蛙吐出長舌狩獵,尖銳的草鞘把手電筒光芒照耀得像刀刃,兩人一狗再度走到範青蓮消遁的地方,藉著猩紅的月色和手電筒光芒仔細盤查。夜晚的莽叢散亂著各種顏色的獸目,盤旋樹上、草叢和地上,藍紅綠白,凝視著亞鳳和愛蜜莉。黑狗充滿挑釁或冷峻地看著獸眼,狗嘴發出咿咿唔唔的問與答。對於這隻狗,亞鳳一直感到迷惑。它固定一段時間從愛蜜莉身邊消失,讓人忘了它的存在。
它幾乎不吠,不搖尾巴,不懂諂媚乞食,不愛被撫摸,不會追逐對它惡言相向的貓犬雞鴨,只會捕捉野豬。它的四肢像藤蔓一樣柔軟,爪銳耳尖,尾巴迂迴,豹頭環眼,睡覺時盤成空心圓,好像一朵墨色的花。莽林的蟲聲像雨點淋在芭蕉葉和鋅鐵皮屋頂上,容易讓人入睡。亞鳳和愛蜜莉背靠著樹身坐在板根上,眼皮沉重,看著黑狗一遍又一遍嗅著地上。
蕭先生咳出第一塊帶血濃痰後,又全身抽搐地咳了一陣,咳出許多像野火焚燒莽叢的聲音,喉頭像卡了一塊紅炭,咳得那團火焰一臉驚駭,燒掉了蕭先生下巴一小縉像猴子頭頂上叢狀毛冠的鬍鬚。孩子習慣了蕭先生的咳嗽,靜靜地等他咳完。蕭先生咳完後,用力清了一下嗓子,不忍掃孩子的興,奮力說完豬八戒調戲蜘蛛精。剛才他去野撒,回來時咳出兩坨血痰,昏倒在一個小水坑裡,看見一個折磨過他的鬼子,用銘刻著菊花的槍托狠狠地捶擊他的背部。他曾經被鬼子強徵去做了兩年多的苦役,有一天發高燒,鬼子用「蘇秦背劍」的方式將他雙手拗到背後捆綁,像一隻待宰的豬牽到憲兵總部,關在一個臭氣沖天的小房間,三不五時就有一個憲兵用槍托捶擊他的背部,三天後當他重新拿起鏟子加入築路行列時,咳血痰就和撒尿一樣頻繁。孩子看見他的褲管溻溼了一大片,以為他尿在褲子裡。說完《西遊記》,蕭先生撐不住了,身體一斜,倒在曹大志懷裡。小孩把蕭先生扶到板根前,讓他傍著板根休息。大志從蕭先生懷裡搜出一根嚴恩庭的手卷煙,就著篝火點燃,塞到蕭先生嘴裡。蕭先生合上眼睛,狠狠吸了兩口。孩子聚集篝火前,百般無聊,玩發條玩具,檢視獵槍,隨意砍一些藤蔓枝葉,丟到篝火裡燒。高腳強建議組一個五人小隊,入林找範青蓮。「亞鳳大哥和愛蜜莉已經去找了,」曹大志說,「他們回來前,誰也不行離開。」「範青蓮是你小隊的隊員,你要負起這個責任。」「劉兆國和黃光霖是你小隊的隊員,不是他們起鬨,青蓮不會失蹤,你也要負這個責任。」……「別吵了,」嚴恩庭說,「亞鳳大哥說過,不可以擅自離隊。我們來玩捉鬼吧!」馬玉錚說做鬼的罰唱一首歌,許軒儀隨即附和。三位小美女開了口,男孩子不敢頂嘴,於是戴上妖怪面具,捉了五隻鬼。房招財最討厭唱歌,五音不全、東減西漏地唱了一首客家童謠:
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檳榔,檳榔香,買豬肚,豬肚肥,買牛皮,牛皮薄,買菱角,菱角尖,買馬鞭,馬鞭長,起屋樑,屋樑高,買張刀,刀切菜,買只船,船沉底,浸死兩隻紅毛番鬼仔……
唱完躲在蔡永福身後,咯咯咯地笑著。劉菁菁站在灶火前,兩手抄在身後,兩眼看著黑魆魆的樹篷。
日本狗,滿山走,走無路,爬上樹,樹無椏,跌落屎缸下,撿到一隻黃冬瓜,瀉到滿廳下。
輪到嚴恩庭了。嚴恩庭唱時,裝模作樣,手勢頻繁,還在篝火前蓮步款款,走來走去呢。
蕭先生吸完嚴恩庭的手卷煙後,眼球像灌了鉛,口乾舌燥胸悶背痠四肢無力,想吸一塊鴉片膏,但鴉片膏在兩個伐木工身上。他聽明白了招財和菁菁的客家童謠,但聽不太見嚴恩庭美麗動人的嗓子。他知道嚴恩庭在唱歌,全豬芭村只有嚴恩庭有這種天籟之音。他的鼻腔和喉頭瀰漫著恩庭的唾液味,甚至還有一股尿騷,他懷疑恩庭卷那根菸前小解過,十指沒搓乾淨。火焰被孩子越養越大,像懷了孕,生出活蹦亂跳的火苗,對著野草賣弄風騷,想借著他們夾帶一批雜種出去。一批小火苗沿著孩子腳下的枯葉燒過來,燒向他躺著的板根,他用腳跺了跺,火種滅了,卻有一簇煙燧往上升騰,消遁在黑魆魆的樹篷中。蕭先生抬頭看見白天那隻雲豹站在一根枝椏上,仰望猩紅色的盈凸月,張嘴呼嘯出像炮火出膛和子彈出匣的嗥聲,尾巴燔燒如烽火。它像天穹一樣黑,皮毛閃爍著星星的寒光,好像華麗的星座。
銘刻著菊花的步槍槍托重重地捶在蕭先生肩胛骨上,蕭先生咳出一坨血痰,看見一群鬼子圍在篝火四周,九個孩子圍坐篝火前,用恐懼的眼光覷著鬼子。那一槍好像把蕭先生捶醒了,他看見五個孩子,房招財、吳添興、錢桂安、蔡永福、餘雲志,倒臥在血泊中,兩個被射穿了腦袋,一個被砍掉了頭顱,一個肚子被軍刀剖了一個洞,一個被刺刀戳穿了胸膛——那把刺刀還插在孩子胸膛,孩子手腳抽搐,殘留著一口氣,他的脖子掛著傘怪的可笑面具。
鬼子的槍托再一次捶在蕭先生太陽穴上。蕭先生背靠板根,看見黑暗中那隻仰頸嗥月的豹的星座依舊閃爍。二十多個穿草黃色戰鬥服的鬼子,拿著步槍或輕機槍,像一群土狼在孩子身邊徜徉。他們身後支立著或躺著二十多輛腳踏車,蟹青色的軀幹在火焰照耀下好像有血有肉的畜生。他們帽簷下的臉蛋即疲憊又興奮,既激情又邪惡。他們嘰哩呱啦說著話,蕭先生和孩子雖然聽不太懂,但聽了三年八個月鬼子話,又被迫上了東洋語文課,聽出了汙穢和怪力亂神。
「花姑娘——」一個鬼子用槍管挑住馬玉錚脖子上的九尾狐面具,伸出一隻手,扯斷了面具,把面具挪到臉前看了看,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將面具扔到身後。馬玉錚用手掌捂住臉,不知道是不敢去看孩子的殘骸,還是不敢看鬼子鬍髭遍被的臉。她的腕錶陷入了腕脖子裡,表面翳白,讓人想起高腳強用蠟筆畫在額頭上的仙眼。
一個消瘦的鬼子用軍靴戳了戳許軒儀屁股下的泥土。孩子的獵槍拄在吳添興背後的板根上,鬼子現身時,吳添興剛抄起獵槍,就被一個鬼子開腸破肚,幾乎劈成一半。許軒儀坐得離吳添興最近,哇地哭了出來,對著滾燙的泥土漫出一泡尿漬。她一直抽抽嚄嚄地哭著。
劉菁菁也哭著。她間或抬起頭,看見幾個鬼子正蹙眉瞪著自己,嚇得馬上低下頭,緊緊靠著高腳強。
男孩子臉色蒼白,嘴唇發抖,眼眶盈著淚花。曹大志和高腳強一臉怒氣,眼珠子溜來溜去,凝視著鬼子的軍靴和綁腿。孩子看過鬼子砍頭顱,看過暴露豬芭街頭和野地的屍體,看過更多吊掛豬芭橋頭的頭顱,不害怕血淋淋的屍具,但是他們害怕抬頭看鬼子。餘雲志就是因為抬頭瞪了一眼鬼子,被一支軍刀好似蟾賒捕蠅,削掉了半殼腦袋。
一個高大的鬼子伸手摸了摸嚴恩庭粉嫩的脖子。嚴恩庭唱歌時從一簇矮木叢摘下兩朵乳白色的胡姬花,一朵拈在手上,一朵插在頭髮上,好像兩隻蝴蝶隨著悠揚飄逸的歌聲翱翔,曹大志和高腳強的表情純潔得像嬰兒。嚴恩庭唱完了歌正要回到大志身邊時,鬼子突然從莽叢衝出來,砰砰兩響,房招財和錢桂安被射穿了腦袋,戴著面具的蔡永福被刺刀戳透了胸膛,嚴恩庭五指一鬆,胡姬花燒燬篝火中。
高大的鬼子順手摘下嚴恩庭頭髮上的胡姬花,放到鼻腔前嗅了嗅,將花朵撣到半空中。兩個鬼子手掌伸入許軒儀胳肢窩,許軒儀好像長了翅膀,腳不沾地,消遁莽叢中。又有兩個鬼子掐住馬玉錚的手臂,將她壓在巨大肥碩的板根上。一個鬼子像嬰兒摟住劉菁菁,慢吞吞地走向四五個鬼子圍起的人肉圈子中,劉菁菁十指抓耙著鬼子微笑的臉。一個鬼子措著嚴恩庭的頭髮,拖行了一公尺,將她在五六個鬼子面前推倒。
「大聖,」高腳強突然說,「你到底幾歲啊?」
「十二歲,」曹大志說,「我媽媽虛報了我的歲數。二郎,你才是孩子王。」
「沒差,我媽媽也報大了我兩歲。你喜歡恩庭?」
「嗯——嗯——」
「我不會跟你搶的,我要去找林曉婷了。」
高腳強摸出屁股下的駁殼槍,打倒兩個圍在篝火前的鬼子。
「跟朱爺爺說,他欠我二十元香蕉錢——」
曹大志揣出懷裡的小帕朗刀,一刀刺在鬼子脖子上。
「朱爺爺也欠我十元——」
蕭先生仰望樹梢,看見那隻雲豹尾巴燔燒如烽火,張嘴呼嘯出像炮火出膛和子彈出匣的嗥聲。一個鬼子走過來,在他的胸口刺了兩刀。蕭先生唔哼了一聲,痛得昏死過去。他看見雲豹兩眼似磷火,瞟了他一眼,突然屈蹲身體,三縱兩躍消遁樹篷中,留下許多火烙的足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出現在板根上,低頭舔舐他胸前的傷口。他唔哼了一聲,痛得醒過來,看見一百多個達雅克人站在篝火前,火焰似的月色透過樹篷落在他們金黃色和汗水淋漓的身軀上,蔓延全身的刺青好似青煙繚繞,奔騰著幾千朵似蚊蠅的火舌。他們留著墨黑服帖的短髮,眉毛被剃掉了,臉上欠缺表情。耳垂嵌著野豬獠牙,胸前掛著熊或豹或其他動物的獠牙,微露著鏗尖的牙齒。頭戴藤條編織的戰盔,盔頂插著兩根犀鳥羽毛。披著羊皮、熊皮或山貓戰鬥背心,胯下裹著樹皮腰巾,屁股後打了一個像雄雞尾巴的肥結。腰拤帕朗刀,肩上掛著鬼子的輕機槍、步槍和小孩的獵槍,二十多個人手裡拎著一個鬼子頭顱,頭顱豁口淅淅瀝瀝滴著血,染紅了小腿和腳掌。
二十多個無頭的鬼子和十多個無頭的達雅克人倒臥血泊中。
達雅克人蹙著深度一致的眉頭,眼睛醞釀著溫度一致的寒光,鏗尖的牙齒好像拓自同一個齒模,身上的刺青複製著巨大的沉默,連手裡的每一顆頭顱都複製著相同的齜牙咧嘴的痛苦。他們舉著雙手,仰望星空,發出尖銳冗長的呼嘯,歌唱人世間的美好,列成一個縱隊消遁莽叢中。
亞鳳在板根上夢見幾顆形狀大小似蘋果的「洗髮果」,在一簇樹椏上閃灼著金黃色光芒,噗咚咚落下,在樹椏下一潭黑水中彈跳,彈到岸上,散亂枯葉和草叢中。有一顆「洗髮果」像長了翅翼,彈飛得特別遠,越過濘泥水嵌、林麓枯樁、熊蟠豬窩,滾到腳底板根下。亞鳳張開雙眼,聽見黑狗對著猩紅色的天穹嗚咽,愛蜜莉躺在他肩膀上熟睡,板根下一片黝黑。他抬頭凝望遠方,莽叢中閃爍著點點金黃色光芒,又有一顆「洗髮果」從樹椏落下,從鐵渣銅汁的黑潭上彈出來,砸碎了落葉上的蟒蛇蛻皮。亞鳳搖醒愛蜜莉,開啟手電筒,越過濘泥水嵌、林麓枯樁、熊蟠豬窩,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看見枯葉草叢中散亂著金黃色的成熟的「洗髮果」,樹椏上半成熟的「洗髮果」。猩紅色的月色下,黑潭凸得像一面倒掛的大鐐,漂浮著一個沒有穿衣服的、臉面朝下的女子屍體。
範青蓮臉色安詳,脖子上有一道刃器造成的傷口。在一塊靴印漶漫的泥地上,亞鳳找到了範青蓮的襯衫和卡其褲。愛蜜莉把襯衫和卡其褲穿在青蓮身上,由亞鳳揹著,黑狗領路。猩紅的月色和各種顏色的獸眼照耀著莽林,他們踩在枯葉上的跫音被吞食在夜梟和蟲蛙聲中。愛蜜莉懷裡揣了三粒「洗髮果」,她口乾舌燥,想剝開一粒「洗髮果」,但她看了一眼亞鳳背上的範青蓮,打消了主意。一路無語。泥地上凌亂的只有鬼子軍靴才有的鞋印和範青蓮的裸體,已經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亞鳳腳步疾迅,低頭趕路,急著想看到其他孩子。
蕭先生睨著逐漸縮小的篝火,看著孩子七零八落的軀體夾雜在三十多個無頭屍具中,咳出的已經不是痰,而是純粹的血塊。他合上眼,蒙睇看見戴著妖怪面具的孩子圍在篝火前,聚精會神看著嚴恩庭唱歌,一陣陣唾液味和尿騷向他襲來,數不清的乳白色的胡姬花像雨點覆蓋在他身上,以為自己死了。「蕭先生——蕭先生——」他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睜眼,看見了亞鳳、愛蜜莉和黑狗。
五
蕭先生想說話,但他一開口,血液就從口鼻湧出來,讓他短暫地失去呼吸。胸前的刺刀傷口讓他下半身浸泡血水中,他感覺腳底冰冷,死亡正逐漸侵蝕他老朽的軀體。
亞鳳扔了一批枯木到篝火中,即將熄滅的火焰突然躥大,憤怒地凝視著四面八方的屍體。亞鳳從鬼子和達雅克的屍具中搜尋著男孩子的大體,整齊排列板根下。愛蜜莉為四個光著身體的女孩穿上已經破裂不成形的衣服,和範青蓮整齊排列板根下。五個女孩子的下體淌著血,脖子被利刃切割的傷口也淌著血。
蕭先生咿咿噢噢呻吟著,咳出一瓢鮮血。
「鬼子來了……孩子被鬼子……」亞鳳將耳朵湊到蕭先生嘴前,「伊班人來了……」
蕭先生合上眼睛,看見雲豹跳到板根上,銜住他的肩膀,躍入樹篷,直莽星光燦爛的黯黑天穹。
「挖一個坑,」愛蜜莉說,「埋了孩子吧。」
亞鳳坐在板根上放聲大哭。愛蜜莉站在板根前,茫然看著黑狗嗅著形形色色的屍體。泥地流淌著墨黑或豔紅的血海,四野流竄著血的氣味像海上的腥鹹味,篝火燃燒得血腥猙獰。黑狗叼住一隻斷臂,露出攻擊豬窩的深沉的心機,看了愛蜜莉一眼,放下斷臂,走向另一批疊股枕臀的屍叢。數輛蟹青色的腳踏車穿插在鬼子屍體中,手把上掛著染成血色的枯萎棕櫚葉的鋼盔。有幾輛腳踏車車杆還掛在鬼子沒有頭顱的肩膀上,輪子緩慢旋轉著,輻絲淅淅瀝瀝的滴著血。一個鬼子的屍體被壓在腳踏車下,他一手攥著軍刀,一手緊緊抱著前輪,做出奮勇殺敵和狼狽逃亡的模樣。一輛腳踏車直挺挺地站在屍體中,流露出一種被放逐的驚惶。鬼子似乎扛起腳踏車準備離去時,遭到一群達雅克人突如其來的猛烈伏擊。黑狗走向站立的腳踏車,用狗爪好奇地耙了一下暴露在外的鏈條,腳踏車晃了一下,咣噹臥倒,濺起一小縉紅色的血浪,一顆在亂鬥中卡在樹上的鬼子頭顱噗咚落到血海中,濺起另一縉血浪。那是一顆年輕的鬼子頭顱,頭髮茂盛,眯著小眼,舌齒微露,髭鬚僨張,覷著愛蜜莉,眼皮好像眨了一下,悽慘地微笑著。
愛蜜莉全身抽搐了一下,別過頭去,看著亞鳳。
「挖一個坑,」她拍了拍亞鳳肩膀,又說了一遍,「埋了孩子吧。」亞鳳揉掉臉上的淚水,抽出帕朗刀,選了一塊較空曠的泥地。
帕朗刀不是挖坑的工具,兩人挖得筋疲力盡,才挖出一個埋葬十多個孩子和蕭先生的長方形的深坑。孩子很輕,蕭先生也不重,兩人不費太多力氣,就把孩子和蕭先生安置坑底,胸前星布著妖怪面具、發條玩具、金箍棒和三尖兩刃刀。草草葬完後,愛蜜莉拿出懷裡兩粒「洗髮果」,剝了皮,和亞鳳坐在板根上啃著。黑狗走到無頭的鬼子和達雅克人屍體間,伸出狗舌舔著濃稠腥鹹的血水。鵝黃的盈凸月高掛,猩紅的蝙蝠低飛,各種顏色的獸眼閃爍,間或傳來洪亮的野獸吼聲。亞鳳和愛蜜莉啃完「洗髮果」後,走到湖潭前清洗泥垢血跡,肚腹鼓脹熱燥,走入草叢,彼此背對著撒完一泡熱尿。尿液淋在堅挺的草鞘上,像野獸在樹皮上磨爪蹭皮。尿完後,兩人面對面站著,愛蜜莉突然抱著亞鳳,將自己被「洗髮果」果汁滋潤過但依舊乾燥的嘴唇湊到亞鳳嘴唇上。遠方陸續傳來洪亮的野獸吼聲,草叢裡的尿騷味沖鼻,亞鳳和愛蜜莉倒臥草叢中,看見黑狗叼著年輕的鬼子頭顱,佇立在篝火朦朧的樹影下。
一個無頭鬼子艱辛地站了起來,又倒了下去,一輛腳踏車吱嘎吱嘎停在他身前。光芒萬丈的車頭燈照亮著匍匐地上的無頭鬼子,輻條氤氤,鏈條疲軟,輪輞凹陷。車鈴噹噹叫了兩下。無頭鬼子拍了拍佝僂的車身,用兩手撐起身子,扶著車把,坐上鞍座,踩著腳蹬,向鬼影幢幢朦朦朧朧的叢林小徑騎去。他一上路,二十幾個騎著腳踏車的無頭鬼子從兩邊叢林裡岔出來,尾隨而去。發電機轉輪摩擦著輪胎髮出巨大柔和的嗚嗚聲,車頭燈射出數十道忽明忽暗的白色劍鋩,劍鋩很快變成針鋩,隕滅在無邊無際的叢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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