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蒂雅娜(pontianak),馬來女吸血鬼,孕婦死後變成。
現身時,伴隨指甲花香和嬰啼,狗兒狂吠。
以美女形象誘惑男人,殺害後食之。進食時,露出醜臉利牙,徒手撕裂男人肚皮,啃食內臟;擰爛性器官,隨手丟棄。
間或攻擊孕婦,吃掉胚胎。
間或化成一顆頭顱,懸空飄浮,內臟垂掛脖子下。
間或化成巨鴞,頭部酷似人臉。
懼怕鏡子和尖銳的器物。以釘子、小刀、獸牙、竹籤或尖樁等刺其後頸,則嚶嚶哭泣,變成美女,香消玉殞。
一
傍晚時分,小林二郎卸下一竹竿雜貨後,揣著鈴木十六孔複音口琴,坐在一根被野火燒燬的樹腰上,掏出口琴,拭了拭琴蓋,舔了舔琴孔,噘起嘴唇,含住琴孔,吹奏日本童謠《籠中鳥》,曹大志等孩子戴著小林二郎的塑膠面具圍攏過來,玩捉鬼遊戲。當「鬼」的孩子蒙著眼睛蹲在中間,其他孩子手拉手圍成圓圈,一邊轉著圈子一邊聽伊藤雄吹奏《籠中鳥》,音樂停止時,當「鬼」的孩子就要說出身後孩子的妖怪面具,被猜中的孩子接替「鬼」。玩久了,孩子熟悉旋律,隨著口琴嘰哩呱啦哼叫。吹得疲乏了,小林二郎也會用鬼子話哼唱。聽久了,孩子甚至不需口琴伴奏和小林二郎帶唱,也可以用鬼子話哼唱。被捉出來當「鬼」的十個孩子,必須接受懲罰,執行一項驚險任務,偷盜馬婆婆的孔雀魚。
馬婆婆,豬芭村華人公墓守墓人和管理員,穿肥大的客家白色對襟短衫和黑色大褲襠,踱木屐,白髮齊腰,眉峰挑著幾根齊耳的蝦鬚毛,鼻尖長了一顆蛇膽痣,下巴長了一顆蘑菇贅肉,臉皮像老薑,獨居一棟傍著公墓的高腳屋,底層無牆,門前有一道陽臺,陽臺上的隙縫長滿了野鳥拉屎時留下的野樹種子的幼苗。陽臺上用鹽木搭了一座棲架,一隻體型如火雞的白鸚鵡像一尊佛像蹲在棲架上,鐵鏈縛腳,叫聲像貓在鋅鐵皮屋頂上磨爪,間或用華語、客家話或英語吐出幾句人話:「天佑大英帝國」「吾王萬歲」「亞伯特,早」「亞伯特,你回來了」「亞伯特,你瘦了」「亞伯特,再見」……每道窗欄擱著一個盆栽,盆栽是一個攔腰截斷的鐵皮罐,栽種著露兜樹、仙人掌、九重葛,其中一個甚至種了一株鳳梨。木窗不是開向左右,而是開口朝下,用一根木槓尾抵住窗槽,窗板用木槓頭向上撐開,像撐開昏昏欲睡的眼皮子。高腳屋後方有一棟小木屋,權充廚房和浴室,大小屋之間有一道聯絡走廊。在那道聯絡走廊和陽臺上,散亂著十一個齊胸、容積五十加侖水量的鐵皮桶,鐵皮桶裡滋蔓著螟蚣草、浮萍和水芙蓉,養了數千尾孔雀魚。鐵皮桶表皮鏽跡斑駁,塗抹著橫七豎八的白色、黃色、紅色、黑色油漆和剛硬的瀝青。這十一個鐵皮桶,間或全數出現在陽臺或聯絡走廊,間或分散在陽臺和聯絡走廊,間或其中幾個擱置在客廳和廚房。十一個鐵皮桶水盈冒尖,要移動其中一個鐵皮桶,非得動用三四個大漢。馬婆婆只和野鬼打交道,和豬芭人沒有交情,但她嫻熟馬來巫術,可以驅使墳場裡的散魂遊靈搬運鐵皮桶。高腳屋雖然像廢墟,四周卻百花盛開草木薈萃,瀰漫一股濃郁的香味。一道頂端削尖、齊額的竹籬笆環繞著高腳屋。
馬婆婆年輕時和一個布洛克王朝的英國軍官戀愛,軍官休假返英一去無回後,馬婆婆肚皮一天一天膨大,臨盆時胯下流出血水,胎兒沒有出膛,馬婆婆肚子卻一天一天凹下去,從此變得孤僻暴躁,她過世後沒有人願意繼承她的守墓人職位,一九四五年聯軍在豬芭村狂轟濫炸,屍橫遍地,鬼子以一具屍體四塊錢的代價,僱用豬芭人殮屍,集體掩埋在華人公墓,那時候馬婆婆的高腳屋已被鬼子焚燬。一九四一年六月,十個被小林二郎懲罰的孩子用彈弓攻擊馬婆婆的鋅鐵皮屋頂時,馬婆婆揮舞著一把長柄大鐮刀追逐孩子,埋伏野地的妖怪趁著馬婆婆離家後潛入高腳屋聯絡走廊,撈走二十多尾孔雀魚。「死孩子,不要以為戴了面具我就認不得你,」馬婆婆不是第一次被孩子騷擾,那一天不知怎麼回事,一邊追著孩子一邊發著毒誓。「老孃鏟遍豬芭村地皮,也要把你們找出來剝皮!」馬婆婆九十多歲了,跑起來依舊不含糊,但她再快也沒有孩子快。馬婆婆追了半天一無所獲,看見關亞鳳載著惠晴騎腳踏車穿越茅草叢,信口咒罵:「鑽茅草叢的狗男女!」扛著大鐮刀折返。小林二郎吹奏《籠中鳥》召喚孩子。拎著兜了二十多尾孔雀魚的塑膠桶的妖怪回來了,八隻妖怪回來了,少了天狗。天快黑了,月亮像一把大鐮刀掛在馬婆婆曲駝的高腳屋脊樑上。曹大志記得戴天狗面具的是高梨六歲的兒子,綽號老鼠仔,一年多後被鍾老怪用毛瑟子彈射爆頭顱。孩子用各種怪腔怪調呼叫他的名字。
「馬婆婆擄走了!」
「馬婆婆砍死了!」
「找馬婆婆要人!」
「閉嘴,」曹大志說,「找不到,把你們送給馬婆婆!」
天黑了,豬芭人帶著手電筒和煤氣燈走尋野地一遍後,高梨和黃萬福領著孩子拜會馬婆婆。馬婆婆坐在一張矮凳上,銜著一根三炮臺洋菸,狠狠地瞪著一群小妖怪。男孩子胯下一陣陰冷,小雞雞像被小刀剃了一下。馬婆婆在黃萬福和高梨搜尋高腳屋時,抽了三支洋菸,一頭白髮和眉峰上的蝦鬚毛隨煙霧飛騰,像南瓜秧攀上了屋簷。鸚鵡從棲架跳到窗欄,嘴裡叼著不知道什麼動物的腐肉,高聳著額頭上一縉骯骯髒的翎毛,冷漠地看著屋內一群小妖怪。牆上昔日英國戀人留下的貓頭鷹造型上弦木鐘噹噹——噹噹——敲了八下,黃萬福和高梨在屋內走動的氣浪震得窗欄上的插銷嘎嘎響,屋外墳叢湧動。
「亞伯特,你回來了。」
離開馬婆婆高腳屋後,夜露濡溼了野草,一層揮之不去的薄霧齊著肩膀深了,水塘倒映著個巨大的蟹螯月亮,紅毛輝在鍾老怪老家附近的望天樹下撿到了紅臉長鼻的天狗面具。最喜歡戴天狗面具的高腳強上了樹,在一根杈椏上找到昏睡的老鼠仔。老鼠仔醒來後,想不起發生什麼事。他是黃萬福最瘦弱的孩子,連一支中型帕朗刀也扛不動,沒有本事蹬上高大的望天樹。大家說他戴上天狗面具,有了天狗本領。小林二郎說,天狗像長臂猿,背上長一雙翅膀,手拿一把扇子,輕輕一揮,可以把大樹連根拔起。在中國,天狗就是楊散的哮天犬,卯起勁來可以一口吃掉月亮,孫大聖也沒這個本事。二郎神高腳強喜歡戴上天狗面具向曹大志示威,好像段數又比孫大聖高了幾截。老鼠仔事件後,孩子憋了三個月,小林二郎在孩子要求下,同年十一月黃昏,吹奏《籠中鳥》,選了十隻鬼,戴上妖怪面具再度竊取馬婆婆孔雀魚。馬婆婆這一次有了準備,她裝模作樣追了孩子一小段路,折返高腳屋。負責偷魚的是九尾狐,豬芭中學華語教師林家煥的十歲女兒林曉婷。九尾狐上了高腳屋,聽見上弦木鐘噹噹敲了六下,走到聯絡走廊,用一個小撈網撈了一桶孔雀魚,正要奪門而出,看見馬婆婆拿著長柄大鐮刀站在梯階上。
那天曹大志、高腳強和紅毛輝都當上了鬼,聽見高腳屋發出一聲尖叫後,九隻妖怪拔腿奔向高腳屋。他們看見馬婆婆坐在陽臺一張矮凳上,吸著三炮臺香菸,腳下放著那把陰森森的芟除墳頭草的大鐮刀。九尾狐站在馬婆婆身後。白鸚鵡啃著食槽內的水果和蠕動的蠐螬。九尾狐面具半人半狐,頭上長兩隻尖耳朵,左右臉頰劃三根鬚毛,丹鳳眼,柳葉眉,眉嘴含笑。一群戴著妖怪面具的小孩在陽臺下一列排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天狗高腳強和傘怪錢寶財暗戀豬芭小學生林曉婷,在孩子群中已是公開的秘密。
「馬婆婆,你讓曉婷走吧,」高腳強說,「我們以後不敢了。」
「我們把孔雀魚還你。」錢寶財說。
「馬婆婆,你不讓曉婷走,」曹大志叉著腰,甩了甩手裡的彈弓,「我們以後天天用石頭打你的鐵皮屋。」
「亞伯特,你瘦了。」
馬婆婆撣掉一截菸灰,回頭瞄了一眼九尾狐。她的手指細得像竹節蟲的腳,指甲像曲蜷的草稈。她每撣一下菸灰,五指就像脫殼一樣落下白色的皮屑。九尾狐膽大活潑,堅持要當那個偷孔雀魚的鬼。她歪著美豔的頭顱,視線在孩子和馬婆婆身上逡巡,依舊笑得迷人。
「小姑娘,」馬婆婆擦亮一根火柴,點燃一根三炮臺香菸,吐出的全新煙霧像空洞的小蝸牛殼,「摘下你的面具。」
九尾狐笑嘻嘻地看著馬婆婆,用兩隻手扶了扶面具。孩子們看見面具下的曉婷吐舌頭扮鬼臉。
「小妖精,摘下你的面具!」馬婆婆說。吐出更多透明的小蝸牛殼。
九尾狐鬆開耳朵後的橡皮條,將面具遞給馬婆婆。馬婆婆接過面具,扔到腳下。曉婷眉目清秀,兩頰紅潤,兩隻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躍動,看得高腳強和錢寶財心臟蹴了一下、兩下、三下。她和砍屐南的女兒嚴恩庭是豬芭村兩位小美女,也是豬芭村未來的甘榜花,在舞臺劇《齊天大聖》中,她飾演被天蓬元帥調戲的高家莊小姐,如果鬼子沒有來得太快,蕭先生準備再編一齣《封神榜》,由她和嚴恩庭兩人中,擇一人飾演九尾狐妲己。蕭先生有了這個構想後,曉婷在家裡就愛戴上九尾狐面具,根據蕭先生敘述,模仿妲己狐媚天下。
「小王八蛋,你們也摘下面具。」馬婆婆卸下木屐,將左腳盤在右腿上。全豬芭村的木屐都是砍屐南的傑作,只有馬婆婆的木屐是她親手砍伐日羅冬、親手刨制。她的木屐裁得很有骨力,像一塊鋼板。
曹大志一聲令下,孩子摘下了面具,由高腳強捧著蹬上陽臺,放到馬婆婆腳下。
「還有彈弓!」馬婆婆突然伸手圈住曉婷的手腕。
「馬婆婆,你小力一點。」曉婷並不害怕,嬌聲嬌氣地說。
錢寶財收集了十支彈弓,登上陽臺,放到馬婆婆腳下。彈弓架和發毛的彈丸兜塗澤著增加命中率的鳥血、豬血、雞血、鴨血、猴血和狗血。
馬婆婆放開曉婷的手腕,睨著地板上的面具和彈弓。曉婷做了一個可愛的鬼臉。
「孩子,別再搗蛋了,」馬婆婆的煙霧漫向面具,緩緩鑽入十個妖怪的鼻孔眼睛嘴巴,「你們的模樣,我全都認得,下一次我就要向大人告狀了。」
孩子們看著自己的彈弓和麵具,憋著臉不敢笑出來。
馬婆婆回頭看了一眼曉婷。
「你這孩子,長得真是——」馬婆婆的手指在曉婷手腕上撣了一下,「細皮白肉——那一桶孔雀魚,拿去,就算送你們吧。」
大志和曉婷等依舊笑著,不知怎麼回應。
「拿著你們的魚,滾,快滾!」
「滾,快滾——」鸚鵡用腳趾和勾喙撕裂蠐螬,「滾,快滾——」
上弦木鐘噹噹敲了六下。高腳強走上陽臺,和曉婷一起拎著塑膠桶走下階梯。一群孩子剛離開高腳屋,從褲袋裡掏出第二把彈弓和第二隻面具,搖身一變成妖怪,再度用石彈攻擊馬婆婆的鐵皮屋。馬婆婆怪叫一聲,拽著大鐮刀,像一隻猿猴跳下陽臺,朝孩子追去。高腳強把塑膠桶扔向一個水窪,拉著曉婷的手,向野地狂奔。高腳強和曉婷的第二隻面具和第一次的一樣,都是紅臉大鼻天狗和美豔迷人九尾狐。九尾狐摔掉天狗的手,穿過墓地竄向茅草叢,天狗緊跟在後,馬婆婆緊追在後。馬婆婆蹭掉了木屐,嘴裡依舊叼著煙,大鐮刀扛在肩膀上,白髮散亂著茨藜草的刺殼,雨季的土地潮溼,她纖細的腳掌卻濺起許多泥殼子,留下一個又一個外翻的孤傲深沉的拇趾洞。夕陽在雲海裡浮浮沉沉,像一粒隨波漂逐的老椰子。小溪裡掏螃蟹洞和捕蛇頭魚的孩子看見馬婆婆,揹著竹簍裡的螃蟹和蛇頭魚,追著馬婆婆看熱鬧。十一月的野火稀少了,但仍有冷卻的灰燼從莽林飄散到茅草叢上,拌著破碎的花瓣草稈。馬婆婆年紀大了,追不上小夥子。她吐掉菸蒂,坐在一個草坡地上喘氣,兩眼盯緊九尾狐。大鐮刀拖累了她的速度。她並沒有真的想逮住孩子,也不介意孩子偷孔雀魚,但她討厭孩子用彈弓打鐵皮屋。
月亮露苗了,虛弱的蜷曲雲彩中,灌木叢釋放出蓊鬱的暮色。一個齊額的蟻丘攔住了馬婆婆視線。馬婆婆佇立草坡地上,用大鐮刀打眼罩,看見一群戴著妖怪面具的孩子聚集一棵望天樹下。她下了草坡地,迎著月色走向望天樹。
孩子掏出所有面具,散亂茅草叢和灌木叢中,只露出一顆妖怪頭顱。他們高唱著《籠中鳥》,四面八方圈住馬婆婆,唱完《籠中鳥》,大著膽子問:
「馬婆婆啊馬婆婆,猜猜看在你後面的是什麼妖怪?」
馬婆婆不回應。她發覺不管孩子怎麼移位,九尾狐身邊始終粘著一隻天狗。兇狠的天狗看向九尾狐時,孔眼流露著關愛的眼神。馬婆婆扛著大鐮刀,快步朝天狗身邊的九尾狐走去,很快就衝散圍困她的人肉圈子。那一天的滿月十分醜陋,幾根枯枝戳在滿月闊大的肉食性下顎上,幾縉殺氣騰騰的烏雲貼在兩頰上,加上額頭上的隕石坑,看起來像一個虯髯虯鬢的驅邪人,旁邊飛舞著一隻偵察鬼魅的蝙蝠。南海澆熄了炎陽,但餘暉淫蕩,許多細小跳躍血色飽滿的蚤芒和紅彤彤的蠅光仍在茅草叢上肆虐。二十多顆妖怪頭顱湊成三四個集團,稀稀落落唱著《籠中鳥》,用野橄欖和石頭扔馬婆婆,想拖慢馬婆婆步伐,但馬婆婆頭也不回。戴著九尾狐面具的五個小女生對著馬婆婆叫嚷:
「馬婆婆,馬婆婆,我是曉婷,九尾狐在這裡……」
馬婆婆認不出曉婷,但她認得出天狗,沒有孩子比戴天狗面具的孩子長得更高大。沒有參加遊戲的孩子在老鼠仔神隱的望天樹下焚燒枯枝野草,拿著網子撈捕從樹上墜下被燻昏的鍬形蟲和木蜥蜴。曉婷和高腳強通過望天樹時,各種奇形怪狀的蟲豸正從樹上墜下,曉婷害怕,腳步遲疑了一下,高腳強情急之下摘下面具幫心上人驅趕蟲禍。馬婆婆記得高腳強的臉,更沉穩堅定地追上去。一陣微弱的東北風颳來,煙霾改變方向,朝馬婆婆扇去,馬婆婆下意識揮霍大鐮刀,但煙霾太沖,讓她摔了一跤,跌倒篝火旁,頭髮和長褲燎起幾股星火。孩子看著馬婆婆的狼狽相,笑得像一群奸巧的鴨子。月亮像一朵蕈菇掛在莽叢上,灑下潮腐的飛蟻光芒,馬婆婆看見一隻猴毛色的大蜘蛛落在褲角上,抄了大鐮刀剷起蜘蛛,將蜘蛛扔到火苗上,噗地燎起一股妖火,蜘蛛蜷曲八腳像淘氣的嬰兒拳頭。捕蟲的孩子想起馬婆婆可以驅使幽靈搬運鐵皮桶,不敢笑了,用一種示弱的眼神看著她。馬婆婆瞭望前方,一時失去九尾狐和天狗身影,她踮著腳尖,像一隻起飛的史丹姆黑鸛躍入茅草叢。
天穹陰涼如蛋殼,隼鷹全速歸巢,雲彩枯槁。馬婆婆飛躍到一片平坦草原上,看見關亞鳳和愛蜜莉騎著腳踏車經過一條砂石路,輪胎碾過砂石路上凌亂的豬蹄印,鏈條捲動齒盤發出的喘息聲。「鑽甘蔗林的狗男女!」馬婆婆發出缺了一顆門牙的含糊的咒罵。亞鳳和愛蜜莉突然停下腳踏車,九尾狐和天狗鑽出草叢,躍上愛蜜莉和亞鳳腳踏車後方的貨架,愛蜜莉和亞鳳勾腰驅動腳蹬,輻絲撩著草鞘發出叮叮咚咚像馬達的聲音,兩輛腳踏車一前一後越過砂石路盡頭,奔向無垠平坦的草原,九尾狐和天狗不停地回頭覷著馬婆婆。「鑽玉米園的大小狐狸精和大小狗男女!」馬婆婆雙唇翕動,無聲地咒罵著。亞鳳和愛蜜莉的腳踏車多了兩隻妖怪,車速減緩了,哆嗦得像一頭老山羊。馬婆婆不疾不徐行走在雜草叢生和砂石星布的平野上,依舊像一隻起飛的史丹姆黑鸛,好像隨時會騰空飛起來。晚霞在天邊留下一條火紅尾巴,茅草叢鑲著的蚤芒蠅光逐漸虛淡,潮腐的蕈類和飛蟻光芒啃食著黑夜的肌理。「滾!滾!狗男女,滾出我的視線!永遠不要回來!」她罵得越兇悍,腳步越舒緩,打算在氣勢潰散前折返,不再和這批小妖精狗男女糾纏。她雖然跑得慢,但腳踏車更慢,轉眼她的大鐮刀刀尖可以抵到高腳強的脊樑上。她回頭看一眼後方草原。
荷蘭石油公司從中南半島進口的兩匹荷蘭溫血年輕母馬,一白一栗,撅著不曾被公馬跨過的橫蠻屁股,甩著找碴的蹄子,揚著尋釁的鬣毛,發出咴咴的鳴叫,正朝她迎面衝來。馬主人是兩個英國高階主管的年輕妻子,每天黃昏戴著騎士帽,穿著馬褲和馬靴,揚著馬鞭和皮革韁繩,在豬芭海灘來回賓士,天黑前卸了馬鞍和護馬鎧,讓兩隻母馬在草坡和茅草叢散心尋歡。兩隻母馬已經在草地上撒了一陣野,撞歪了一個稻草人和搗毀一座瓜棚豆架,漫步玉米林、甘蔗林、胡椒林和樹薯林,齜出發達的切齒和臼齒,笑得像流氓。看在英國主子份上,豬芭人有點忌憚這兩匹馬。馬不知臉長,長驅直入莊稼地,偷吃青色的玉米或挖掘胡蘿蔔。三個月前,它們躍入豬販李大肚豬舍,活活踩死一頭正在餵奶的母豬和十多頭豬仔,英國主子非常大方,賠給李大肚一輛九成新的英國奧斯汀甲殼蟲金龜車。孩子看見母馬坦露茅草叢上堅實的脖子、高聳的耆甲、深廣的胸廓和肥大的屁股,忍不住架起彈弓,用石彈攻擊母馬。紅孩兒錢寶財揮舞一根竹竿,像烏鴉嘎嘎叫著。兩隻母馬橫行豬芭村,沒有受過斥責,女主人的馬鞭落在馬屁股上也是雨滴芭蕉不痛不癢。它們的屁股捱了幾下石彈,又看見一個細長的東西在空中呼呼彈顫,打著哀怨的響鼻,耳朵屈辱地後抿,拔腿狂奔。白馬躍過一縉灌木叢時,馬蹄踹在一個女孩肩胛骨上,痛得她在草地上翻滾。栗馬躍過一個水窪時,韁繩啪地打在一個男孩的面具上。孩子的石彈更是不留情地飛向二馬。茅草叢裡矮木叢和荊棘叢遍佈,間或散亂著小樹和水窪,兩馬奔跑得不順暢,捱了十多下彈擊,當它們衝出茅草叢,一前一後奔向一片平坦的草坡地時,展現了荷蘭溫血母馬的穩健和風采,轉眼就和孩子拉開一段距離。
馬婆婆看見一群紅彤彤的蚤光蠅芒和一道潮腐蒼白的飛蟻光芒,在草坡地上彙整合一栗一白的兩道耀眼光澤,晚霞的餘暉和滿月的精華都凝聚在這兩道光柱上,像波濤一樣朝她和腳踏車撲來。晚霞早已褪散,月光驟然熄滅,野地所有的朦朧思維都緊蹙在兩隻溫血母馬憤懣的長臉上。腳踏車衝向一片斜坡地,車頭燈像一顆全速衝刺的豹頭,擋泥板和鏈罩震得咣噹咣噹響,手把抖得像要脫落的胳膊。斜坡地上攢攏著一堆野豬骷髏,絆了一下走在前頭的愛蜜莉腳踏車前胎,又絆了一下走在後方的關亞鳳腳踏車前胎,兩輛腳踏車和四個人在骷髏冢上跌了個四仰八叉,掀起鬼氣森森的白色煙霾。馬婆婆背對骷髏冢,握著大鐮刀,高舉雙手,踮起雙腳,嘴裡發出一聲尖叫,在兩道一栗一白的光暈漫向骷髏冢之前,像史丹姆黑鸛起飛,迎向兩頭母駒。跑在前頭的栗馬及時煞蹄,抖掉身上的蚤光蠅芒,斜刺裡竄向一旁的茅草叢。後頭的白馬咴咴叫著,揚起前蹄,燎起潮腐的飛蟻光芒,抵擋著馬婆婆大鐮刀沾著墳頭草的磷火光澤。關亞鳳、愛蜜莉和孩子們看見馬婆婆像黑鸛張開雙翅,盤旋空中,大鐮刀像爪子擂了一下,削斷了白馬一隻前腳。白馬像一隻被捆翻的野豬,唿的一聲,倒在地上。蚤光蠅芒徹底熄滅了,潮腐的飛蟻光芒重新流淌月暈中,蛙梟鳥蟲不再叫囂,野地突然陷入一片寂靜,純淨的迴盪著栗馬的驚恐嘶鳴和白馬的痛苦囁嚅。一群妖怪、亞鳳和愛蜜莉圍繞著馬婆婆和白馬,悚然想起,馬婆婆可以驅使幽靈搬運鐵皮桶。
二
豬芭中學教師林家煥帶著大女兒林曉婷和小兒子林立武、豬販李大肚帶著三個不滿十歲的兒女、三輪車伕周春樹帶著六歲小兒子,大小九人,憑藉著灌木林和茅草叢的掩護,在野地裡繞了一個大圈,穿過一座玉米園和甘蔗林,行走過無數水塘、溪流、沼澤地和荊棘叢,下午三點出發,走走停停兩個多小時,在一棵野波羅蜜樹下巧遇愛蜜莉和黑狗保羅。愛蜜莉依舊戴著翻邊草帽,腰拤帕朗刀,手臂箍著藤環,兩手叉腰,凝視地上一串新蹄。黑狗吐著紅舌,扇動著柔軟的蝶翅耳,四隻腳爪像踩在煙霾上,身體若升若降。波羅蜜樹鳥聲吵雜,幾粒茁實青蔥的果子垂掛枝椏上,巨大的樹影籠罩在九個大人小孩身上。豬販李大肚向愛蜜莉打了個招呼,林曉婷親密地喊了聲姐姐,帶頭的中學教師林家煥向愛蜜莉點了點頭,想說什麼,終究無言,牽著曉婷的手,走過波羅蜜樹。愛蜜莉目送一行九人神秘鬼祟地走向一簇矮木叢。一隻長尾猴蹲在榴槤樹頂梢站哨崗,一手打眼罩,人模人樣地鳥瞰四野,它們最近常被鬼子流彈波及,遠遠看見了鬼子就放出轉移陣地的訊號。猴王翹著尾巴站在一根禿枝上遙望熱氣奔騰的荒地,顯得非常憂鬱。猴群散佈猴王屁股下。
懶鬼焦的無頭雞騎在井欄上「凝視」自己水中的倒影,一群小蜥蜴在一個被野狗叼走的高梨孩子的頭骨裡舔筋吸髓,遙遠的豬芭村裡,鬼子根據第二張名單,逮捕了「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二十七位成員,距離第一回逮捕隔了三天。馬婆婆削斷白馬一條腿後,孩子依舊在野地唱著《籠中鳥》,玩完捉鬼遊戲,孩子拿著馬婆婆的小鐮刀到墳場除草,或到野地撈捕螃蟹和昆蟲喂鸚鵡。墳場野草被剷除七七八八後,馬婆婆坐在矮凳上對散亂陽臺的孩子說了幾個鬼故事,開啟客廳角落一個被銅片和麻索捆綁大小似成人棺木的棗木箱子,露出裡頭各種中國和西洋玩具:陀螺、毽子、泥叫叫、撥浪鼓、孔明鎖、玻璃彈珠、布老虎、傀儡人、萬花筒、空氣炮、掌中怪、瓶中船、竹水槍、接吻豬、西班牙發條鐵皮玩具等,孩子嘴巴張得鵝蛋大,眼珠子幾乎撣到地上。這一批中國和西洋玩具,有的在小林二郎的竹竿上看過,但大部分沒看過。馬婆婆坐在矮凳上大搖大擺吸食鴉片,看著孩子爭玩玩具。吸完鴉片後,馬婆婆在客廳地板躺成一個大字,閉上雙眼,發出像大鐮刀飛舞的咻咻鼾聲,晚霞的蚤芒蠅光染紅了長髮,月亮的飛蟻光澤照亮了蒼白但平滑的臉頰,下巴的蘑菇贅肉、鼻尖的蛇膽痣和眉頭的蝦鬚毛不見t,孩子看見一個年輕的馬婆婆的透明皮囊從地板上爬起來,走下陽臺的木梯,消失在墳場中,但不到一分鐘地板上的馬婆婆就伸了個懶腰,盤腿坐在地板上,兩頰紅得像面具中的天狗嘴臉。孩子玩累後,馬婆婆泡一壺雀巢美祿,倒在十多個鐵皮和搪瓷杯中。孩子拿起杯子咕嚕咕嚕地喝著。
「亞伯特是誰?亞伯特是誰?」吃了摻著鴉片膏的白鸚鵡模仿孩子吹奏玩具豬哨,發出一串尖銳的豬啼。
這問題孩子問了一百遍,但馬婆婆從不回答。
「婆婆,鴉片好吃嗎?」脖子永遠掛著九尾狐面具的曉婷說,「下次讓我吸一口!」馬婆婆用指甲戳了戳九尾狐面具:「你這孩子,細皮白肉——」
第二天馬婆婆泡了一壺雀巢美祿後,捏著壺鈕,揭開頂蓋,將一小塊煮熟的鴉片漿汁倒入壺內攪拌,提起壺柄斟滿十多個杯子,拿起一個鐵杯稀哩呼嚕一口喝完。
「喝吧!」馬婆婆說,「一人一杯,見見世面。」
「喝吧!喝吧!」白鸚鵡說。
孩子狐疑地看著杯子裡熱氣騰騰又香噴噴的美祿。曹大志、高腳強、紅毛輝和紅孩兒等幾個膽大的孩子拿起杯子,咂嘴咂舌地喝著。林曉婷是第一個喝的女孩子,也喝得咂嘴咂舌。其他孩子不再遲疑,呱唧呱唧喝完。喝完一壺意猶未盡,要馬婆婆再泡一壺。馬婆婆讓孩子喝了一個多月摻著鴉片漿汁的美祿,鴉片漿汁分量越拌越多。一九四一年七月,黃昏,加拿大山的豬尾猴群傾巢而出,騷擾完山腳下的農家後,集體在一棵望天樹上攀騰飛躍,對著月亮發出尖酸的嘶吼。扁鼻周雜貨鋪走廊上的盔犀鳥掙脫枷鎖,獨佇豬芭村華人公墓木碑上,叫聲苦澀像斧鉞劈柴,引起白鸚鵡激昂的模擬。農民火耨刀耕或是旱象引起的幾十股大小野火,像盜寇漫遊叢林,草稈樹葉的灰燼隨西南風四處飄散,有的甚至攜帶火苗,落入枯瘠的茅草叢,引燃另一股匪火。皸裂小溪佈滿鳥獸蹄印和蟒蛇鱗跡,像惹禍生事的貓臉狗面。月亮像一根金黃色的香蕉,夜色越濃,皮就剝裂得越快,露出豬芭長尾猴和豬尾猴垂涎的白肉。海水升漲,淹過了潮間帶,豬芭河水位幾乎漫過家家戶戶棧橋。孩子喝完一杯摻著鴉片漿汁的雀巢美祿離開馬婆婆高腳屋時,胸前掛著或是臉上戴著妖怪面具,手裡拿著馬婆婆的玩具,穿越野地走回豬芭村,看見一顆人頭像一隻夜梟飛越茅草叢,脖子下垂掛一串內臟,像一團凝固的血漿。孩子發出驚歎,引起飛天人頭回顧,在空中盤旋一圈後離去,飛向豬芭村,消失在一叢鋅鐵皮屋頂和椰子樹中,豬芭村立即響起狗吠。那天晚上,朱大帝、鍾老怪、扁鼻周和小金等大部分豬芭男人都目睹了飛天人頭第一次降臨豬芭村,準備潛入高腳屋吸食人血。那天晚上,沒有村人受害,但李大肚一隻青壯公豬被咬破喉嚨,慘死豬舍中。
第二天中午朱大帝將豬芭人召集菜市場波羅蜜樹下,由見識過飛天人頭的沈瘦子、扁鼻周、小金、鍾老怪和紅臉關等人站在黃萬福牛車上,傳授阻殺和破解飛天人頭秘訣。野火焚燒後的灰燼被西南風吹向菜市場和十排店鋪,菜市場屋簷棲息著一群白鷺鷥,揹著妖怪面具的猴子和一群長尾猴蹲在椰子樹上,烈日高懸,天穹簇擁著孜孜不倦覓食的隼鷹,波羅蜜樹蔭凝集一股濃郁的魚蝦和豬肉腥味,好像死去的魚蝦和野豬遊魂也彙集樹蔭下納涼。天氣太熱了,也可能豬芭人不把飛天人頭當一回事,集會的豬芭人比二十年前屠殺野豬的戰前大會少了三分之二,有人建議延後到傍晚,但沈瘦子等人早已模擬好腹稿。孩子來了九成,掛著妖怪面具和玩弄著馬婆婆的玩具,比大人興致高昂。飛天人頭,白天附體人類,夜晚附體熟睡後,頭顱和內臟剝離身軀,四處飛翔,吸食睡夢中的人畜血液,飽餐一頓後返回附體,被附體者渾然不覺。「飛天人頭畏懼鏡子和銳器,為防止飛天人頭入侵,各位可以在屋內擺設鏡子和仙人掌、露兜樹等盆栽,屋外豎立削尖的竹子、木樁和碎玻璃,種植鳳梨和九重葛等帶刺梗的植物,」朱大帝在牛車上口沫橫飛、比手畫腳,「天黑後,如果要外出,一定要結伴同行,人數越多越好。」
「晚上注意枕邊人,少了頭顱,必然是飛天人頭附體了,」錘老怪拉高了聲調,注視著豬芭人被豔陽煎熬得五官扭曲的臉孔,「這時候不能心軟,將身體翻轉過來,讓人頭無法歸位,魔法盡失後,飛天人頭就會喪命,當然,被附體的人也活不了了。要不然,把附體藏起來,飛天人頭找不到附體,天一亮,見光即死。」
一個年輕的三輪車伕哧笑了一聲,「死的只是一頭豬,緊張什麼?」
沈瘦子等人蹙緊了眉頭。
「小楊,晚上和你老婆恩愛過後,」鱉王秦摩弄著黃牛脊樑,對三輪車伕露出殺蛇取膽時的淫笑。他沒見過飛天人頭,但對三輪車伕的嘲笑感到不快。「看好你老婆的人頭,小心生出一窩小吸血鬼。」
「是啊,但是你也不必太擔心,」鍾老怪也摩弄著像毛瑟尖頭彈的牛角尖,「據說鬼子要來了,豬芭村有一大群女孩排隊出嫁呢。你老婆如果有了三長兩短,還怕沒有女人播種?」
「錘老大,你不結婚,才是豬芭女人的損失,」三輪車伕也不示弱,「聽日本婆娘說,你的卵交和毛瑟尖頭彈一樣硬。」
「這小子不老實,」小金說,「有了老婆還去玩日本婆娘。」
「老錘,」朱大帝說,「他暗示你的卵交和子彈一樣小。」
「小又怎麼樣?」小金說,「日本婆娘還不是被我從床上戳到床下。」
下午四點,朱大帝和鍾老怪帶著曹大志等孩子,將數百支削尖的竹子和木樁插在茅草叢中,有高有低,有光禿禿的,有丫叉參差的,有荊棘遍佈的,有的剛從樹頭削下,有的掛著長滿刺稜的榴槤殼,弄得野地遍佈樁叢。朱大帝說,飛天人頭飛行高度不會超過二十英尺,若能用竹子尖樁絆住它的腸胃,就會讓它進退不得。
「為什麼它要拖著腸子走呢?」孩子問。
「沒有內臟,」朱大帝陰森森地說,「吸的血儲到哪裡去?」
木樁竹子插完已五點多,孩子來到馬婆婆家時,馬婆婆正在用鍋子煎炒榴槤花絲和花瓣,拌上蝦醬和椰漿,孩子看得食指大動。馬婆婆替豬芭人看守和維護公墓,有親人埋葬墳場的豬芭人,一個月付五分錢管理費給馬婆婆,但馬婆婆喜歡採食野果野菜,管理費都拿去換了鴉片膏和洋菸。馬婆婆炒完一盤榴槤花絲花瓣,又拌著蝦醬炒了兩大盤野生空心菜和蕨類野菜,端著三個鐵盤子放在餐桌上。孩子伸出髒兮兮的肉爪子,像一群野狗撲向鐵盤子。孩子看見馬婆婆高腳屋視窗早已擺放著仙人掌和露兜樹等盆栽,屋外也栽種著鳳梨和九重葛,沒有刺梗的九重葛老枝纏繞著有芥刺的藤蔓,削尖的竹籬笆更是圍得高腳屋密不透風。
馬婆婆又泡了一壺摻著鴉片漿汁的雀巢美祿。豬芭人知道馬婆婆讓孩子喝摻著鴉片漿汁的美祿後,不再讓孩子到馬婆婆家去,但大部分豬芭人覺得喝那麼一點鴉片漿汁上不了癮,上了癮也無所謂,他們自己也吸食鴉片。孩子拿起鐵杯子咕嘟咕嘟喝著美祿。被大人禁止和馬婆婆來往的孩子還是來了,他們看著熱氣騰騰的美祿,嚥著口水。「喝吧,喝吧,」曹大志等人慫恿著,「我們不說出去,誰會知道?」孩子於是拿起杯子喝了。
「飛天人頭不是第一次造訪豬芭村了,」馬婆婆坐在板凳上,捻燃煤油燈的火焰,取出一膏鴉片丸,「晚了,早點回去吧。」
「婆婆,」林曉婷蹲在馬婆婆身前,「你看過飛天人頭嗎?」
馬婆婆笑而不答。
「你這孩子,細皮白肉——」
馬婆婆拿起竹管將摻著菸草的鴉片丸塞到孔洞裡,翻轉著竹管烘鴉片丸:「回去吧,明天早點來。」
馬婆婆突然瞪著一個孩子胸前的妖怪面具。
「孩子,」馬婆婆伸出一根彎曲的食指,像鸚鵡鉤狀的前趾,「讓我看看這妖怪。」
孩子把面具遞到馬婆婆手上。馬婆婆仔細看著那顆脖子淌血的女人頭顱,眉頭緊蹙成孑孓集團,蝦鬚毛飛蚊糾結,鼻竇僨張著像蚊子吸口器的毛髮。
馬婆婆將面具交還給孩子。「天黑了,回家,回家吧。見到飛天人頭,用彈弓打它的後腦。」
月亮高掛,富裕的月色灑在海洋和莽叢上,村犬有一下沒一下吠著,伴隨著一種像口琴手震音奏法的低鳴,有人說是懶鬼焦的無頭雞「啼叫」。天亮後,叫賣冷飲和糖果的活動攤販陳永宏的兩隻花貓橫屍自家棧橋上,沒了頭顱。朱大帝等人和孩子巡視茅草叢,倒插了更多竹子木樁,弄得茅草叢寸步難行。鍾老怪研判花貓死亡地點,推論飛天人頭可能渡河入侵,督促豬芭人在河岸和棧橋上豎立竹子木樁。入夜後,沒見過飛天人頭的鱉王秦不信邪,吸完兩塊鴉片膏,一個人扛著獵槍和削尖的棗木棍子漫步野地。天穹飛翔著蝙蝠,貓頭鷹聞聲不見影,豬芭河閃爍著猩紅鱷眼,莽叢星空連成一體,西南風吹過茅草叢上密佈的竹子木樁發出難以解讀的警語,遙遠的野火啃食著莽叢,空氣中瀰漫硝煙味和野獸發情的騷味。鱉王秦在竹子木樁的佈陣中徘徊,注視著似人頭非人頭的飛行夜梟,看著滿天吸血但不吸人血的蝙蝠,淋了一泡尿,折返豬芭村。他邊走邊哼著從收音機聽到的廣東小調,走過通往十排木板店鋪的柏油路,回到自己的蛇鋪門口。此時晚上九點多,大部分店鋪已歇業,數家仍營業的飲食店和雜貨店也準備打樣,鱉王秦開啟了摺疊門的金屬掛鎖,看見一個穿客家對襟短衫和黑褲的年輕女子從燈火朦朧的雜貨店門口走出來,一路走向他的蛇鋪。女子披著長髮,皮膚雪白,手裡拿著一個小鐵盆,盆中盛著十多顆雞蛋。
「大叔,」女子停在鱉王秦面前,微笑著,「這裡是’老秦蛇肉店’嗎?」
「是啊——」鱉王秦側身跨入店內,棗木棍子授在門外。
「打烊了嗎?」女子看一眼門楣上的招牌,「我來晚了。」
「我只營業到七點,」蛇王秦說,「明天早點來吧。」女子從鱉王秦身邊走過,走向店鋪外的柏油路。
「小妹是豬芭人?沒見過。」
女子回頭看了一眼鱉王秦。幾顆粉刺像砂礫鑲在她臉上,臉上的笑容說不出是甜或苦。鱉王秦似曾相識。
「你一個人走夜路要小心,這裡晚上不安全。」
豬芭村大部分高腳屋門窗像豬窟插滿尖樁削竹,只有鱉王秦店鋪例外。鱉王秦妻子早逝,十二歲的獨子獨睡樓上。鱉王秦關上門扉,點燃煤油燈,無限調高棉繩燈芯,啃了一塊牛油媽烘烤的麵包,喝了一瓶黑狗啤酒,抽了兩根三五牌洋菸,忍不住又吸了一塊鴉片。鱉王秦是鴉片癮最重的豬芭人,一天不吸足三四塊鴉片膏,血液就流竄著爛泥巴,瀦著一腦袋狗屎,視物如天地顛倒、左右不分。吸完後,四腳八叉倒在躺椅上翻了翻《豬芭民眾日報》,呼呼入睡。狗吠逐漸響亮,夾雜著村貓、壁虎、野蛙的叫囂,間或天外飛來一聲懶鬼焦的無頭雞「啼叫」。西北方傳來陣陣南海平穩而規律的濤聲,久久響起不知道是海豚的逐浪聲或是歡笑,是豬芭人的催眠曲。店鋪的木板牆隔音效果不佳,夜晚總是傳來隔壁餐飲店的夫妻恩愛聲,十二聲鐘響時達到高潮,伴隨大型鯨魚從噴氣孔排出蒸氣時的靡靡之音或聖誕福音。鱉王秦被鐘聲敲醒了。煤油燈釋出一股黑煙壁直衝上天花板,玻璃罩子上緣燻出滿頭黑髮,燈芯吐出一縷紅彤彤的火舌,照亮得屋內油滑晶亮,像釉彩覆蓋的陶瓷。盤旋天花板的煤油燈菸絲蜿蜒落下,吐出一縷巨大的披著雲豹紋斑的蛇體,蛇頭是一個長髮蓬鬆的女子頭顱,嘴裡吸食著一尾蝮蛇的血液。店內裝著毒蛇的鐵籠散亂一地,地板上蠕滾著兩尾被吸乾血液的金環蛇。鱉王秦拿起棗木棍子大喝一聲,女子咻的一聲鑽入牆縫,只剩下煤油燈黑色的菸絲盤旋空中。店外傳來淹沒豬芭村的濤聲和鯨魚噴氣,狗吠逐流。木板牆傳來隔壁夫妻的鼾聲,精子的野豬渡河,卵子的熟果落地。鱉王秦揉揉眼珠子。煤油燈的火苗閃爍,菸絲如髯,照耀著店內整齊擺設的蛇籠和桌椅、牆上翻邊的價目表和鏡框中一根蛇骨。他拭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躺在躺椅上抽著洋菸。晚上經過店鋪外的女子面貌,嗯,眉目清秀,左臉頰有一顆螞蟻痣,讓他想起二十年前逝世的紅臉關妻子葉小娥。鱉王秦渾身打了一個哆嗦。
第二天鱉王秦打著呵欠到牛油記咖啡店吃早餐,朱大帝、小金、沈瘦子和鍾老怪等人正在店內。牛油媽坐在櫃檯上看早報。她識的字不多,間或扳著大兒子肩膀,要他講解報紙上某個漢字。大兒子長得豬頭豬腦,但智商不下一般豬芭小孩,隨蕭先生和鄒神父讀書,透過《西遊記》和《封神榜》認識漢字,也透過《聖經》和主日學認識英文單字。他和弟弟拿著馬婆婆的空氣炮,在大理石圓桌和荷蘭雕花椅之間穿梭激戰。牛油媽噘著嘴,含糊破碎地念報。兩個二十多歲的伐木工嚼著叉燒包,盯著她胸前的奶漬和「東西奶」。牛油記咖啡店客人和朱大帝等人都不例外地談論著昨晚發生的一樁意外,疑似飛天人頭攻擊人類。石油公司一個白人油井探勘工程師傍晚乘船到海上垂釣,一夜未回,天亮時,村人發現他倒臥在碼頭的吉普車旁,地上散亂著釣具和破裂的啤酒瓶碎片,工程師脖子有一道傷口,緊急送醫輸血撿回一命。沈瘦子和鍾老怪研判,白人愛喝酒但酒量不大,工程師酒醉後跌了一跤,被啤酒瓶碎片劃傷脖子,但醫院的女護士表示,傷口不規則,有撕裂痕跡。中午過後,警署貼出華洋大字報,呼籲村民夜晚減少外出,睡覺時門窗緊閉,若發現家人睡夢中缺了頭顱,或行為怪異、胡言亂語,務必報警。入夜後殖民政府派遣一支穿著迷彩服的二十人海防部隊,頭戴傾斜右方的貝雷軍帽,肩扛卡賓槍巡視豬芭村,大聲呵斥往屋外探頭探腦的豬芭人。十點過後,亞鳳帶著曹大志、高腳強和紅毛輝夜探馬婆婆高腳屋。
那天晚上星空燦爛,獵戶座隱晦,北斗七星獨攬一方,隕石墜毀大氣層時,照亮了茅草叢的尖樁細竹和通往馬婆婆高腳屋的夾脊小徑。亞鳳扛著獵槍,手拿一根削尖的木樁,走在三個孩子後面,不停地抬頭觀望飛越天穹的大夜鴞。高腳強揭著三尖兩刃刀,紅毛輝拽著火尖槍,曹大志攥著沒有削尖的印茄木金箍棒,三人走慣了野地,腳步快得亞鳳差點跟不上。亞鳳吸了一丸鴉片,耳目清醒得可以聽見夜鴞沒有消音殆盡的翅響和看見被星光啟用的啞暗羽色。曹大志、高腳強和紅毛輝黃昏前喝過了馬婆婆摻著鴉片漿汁的美祿,身手矯健得好像神猴、二郎真君和三太子附體。轉眼馬婆婆高腳屋浮現夜霧中,夜霧籠罩著削尖的竹籬笆和沒有屋簷的聯絡走廊。鸚鵡蹲在棲木上熟睡。
曹大志推開籬笆門,四人來到高腳屋無牆的下層,聽見馬婆婆從地板縫傳來的鼾聲。亞鳳打了個手勢,吩咐曹大志和紅毛輝從聯絡走廊潛入屋內,高腳強守住聯絡走廊,自己守住前門陽臺。曹大志和紅毛輝放下金箍棒和火尖槍,手腳並用上了聯絡走廊。他們早已摸熟馬婆婆的高腳屋,閉著眼睛也可以穿過聯絡走廊通往客廳的大門。蛙鳴和梟嘯沉寂了,高腳屋迴盪著馬婆婆鼾聲和上弦木鐘的鐘擺。曹和紅躡手躡足走入客廳,停在半掩的臥房門口,看見馬婆婆穿著白色對襟短衫和黑褲仰睡木板床上,發尖落入地板縫,蝦鬚毛隨著鼾聲屈蠕,有幾根蝦鬚毛好像掙脫了毛囊孔,在天花板下漫遊。兩個孩子站在門口看了半分鐘,看不出什麼異狀,又看了半分鐘,看不出什麼名堂,悄悄退下,回到高腳屋下層。孩子看見馬婆婆屋內屋外佈滿仙人掌、露兜樹、九重葛等盆栽和一排削尖的竹籬笆,不相信馬婆婆會是橫行豬芭村的飛天人頭,但他們各收了朱大帝等人一元賞金,必須監視到清晨三點,於是亞鳳和高腳強守住陽臺,曹大志和紅毛輝守住聯絡走廊。高腳屋下層疊著十多叢齊額的井字柴垛,踢散著直立或臥倒的板凳,星布栽種著九重葛的大瓷甕,鹽木柱子掛著畚箕、藤簍、釘耙和大小鐮刀,晾衣繩懸著馬婆婆的白色對襟短衫和黑色長褲,九重葛簇擁著竹籬笆,竹籬笆隙縫簇擁著熒亮的星空和磷火點點的墳叢。亞鳳和孩子坐在板凳上或背靠鹽木柱子蹲著,四根削尖或沒有削尖的木樁倚在肩膀上,八隻眼睛緊盯著高腳屋的前後門。曹大志記得傍晚喝完美祿離開時,陽臺上擺著五個鐵皮桶,現在又多了兩個,他壓低聲音對紅毛輝說,可惜來得太晚,沒有看見馬婆婆驅使遊靈搬運鐵皮桶。鐵皮桶鏽跡和油漆斑駁,不知道生產了多少年,根據小林二郎說法,如果超過一百年,可以自行吸收靈力和怨氣,長出五官四肢,自由行動,紅毛輝說。村子裡大人用的帕朗刀,超過百年的少說幾百支,沒聽說它們長出手腳臉蛋,自己砍柴殺豬,曹大志說。帕朗刀成妖后,沾了血,自己會吸乾,缺了刃口,自己會長出來,看見人類看不見的妖蟒猴怪,自己就會砍殺,紅毛輝說。胡說八道,曹大志說。
上弦木鐘噹噹噹敲了十一下。四人默數鐘聲,彼此看了一眼,眼神流露出「時間過得真慢」的共同語言。時間一分一秒消逝,不久又當地傳來一聲鐘響,十一點半了。一陣猛烈的西南風吹過高腳屋時,沒有拴緊的籬笆門忽開忽合,生鏽的軸窩發出野豬磨樹的蹭癢聲,蹭了許久,風靜止了,一隻夜鴞停在靠近柴垛的九重葛老枝上,高豎著蓬鬆的耳簇羽,聆聽柴垛裡的竄鼠。壁虎穿過地板和牆壁隙縫,穿梭屋內屋外,為搶食蚊蚋而踩空了吸盤,噗地落在孩子背上和頭髮上。一隻花貓穿過籬笆門口,正要進入高腳屋下層,看見亞鳳等人後,弓身炸毛消失黑暗中。竹籬外的星空越來越熒亮,流星雨像腳踏車輻絲迴旋天邊。當——當——當——鐘聲十二響時,一顆長髮蓬鬆的飛天人頭盤旋竹籬外,脖子下內臟簇擁,忽聚忽散,像一群倒掛蝙蝠。前門嘎嘣一聲開啟了,馬婆婆掄著大鐮刀走出陽臺,飛越竹籬,大鐮刀化成千絲萬縷的鋼絲刃片,像渾天儀繞著飛天人頭旋轉,將人頭困在鋼絲刃片中,削斷了飛天人頭長髮和內臟。馬婆婆隨手拔起竹籬中一根削尖的竹竿,插入飛天人頭囪門,人頭好像發出一聲哀呼,不動了。馬婆婆高揭插著飛天人頭的竹竿,在墳叢上空盤旋一圈,飛越竹籬,回到高腳屋。鸚鵡發出咯咯咯的嘆息。
三
「馬婆婆的家到了。」林曉婷踮著腳,抬起下巴,蹙著汗水氾濫的草綠色眉毛,遙指被竹籬和九重葛圍繞的高腳屋。
夕暉染紅了莽林突出層孤立著的幾棵望天樹,讓它羞澀地凝視著比自己矮了一截的樹冠層。夕暉也染紅了馬婆婆的鋅鐵皮屋頂,一群燕子從簷椽的巢穴中飛上飛下、飛進飛出,沒有一刻停止過。門前廊簷下陰乾著十多尾馬婆婆自己醃製的鹹魚乾和蜥蜴幹,空氣中瀰漫腐肉的味道。竹籬有一部分被野火焚燒過,燒出竹籬幾個狗頭窟窿。馬婆婆的高腳屋像突出層孤立的望天樹,孤立在野地和茅草叢中,四周人跡稀少,只有密佈的墓碑、卑微覓食的野豬和鷹揚天穹的猛禽。豬芭中學教師林家煥帶著大女兒林曉婷和小兒子林立武、豬販李大肚帶著三個不滿十歲的兒女、三輪車伕周春樹帶著六歲兒子越過一條槁溪走向高腳屋時,馬婆婆已佇立陽臺等著他們。林曉婷第一個推開籬笆門,登上陽臺,牽著馬婆婆的手,像小主人向陽臺下的父親等人招手。
「你這孩子,細皮白肉——」鸚鵡怪聲怪氣說。
眾人走上陽臺,進了客廳。
「馬婆婆,麻煩你了。」三十多歲的林家煥摘下黑框眼鏡,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他走得匆忙,只背了一個塞滿衣服的包袱。他把六個孩子叫到跟前。
「孩子們聽好,我再說一遍,你們暫時住在馬婆婆家裡,我們到林子裡找朱大帝和錘老頭等人,安置好了,再接你們過去。」
「日本人如果來了,」李大肚嚴厲地凝視著二兒一女,「聽馬婆婆的話!」
「聽馬婆婆的話!」周春樹拍了一下兒子浸泡著汗水的小頭顱。
「聽馬婆婆的話!」鸚鵡說。
孩子流露出委屈和恐懼,木頭人一樣聽著大人訓誡,只有林曉婷拉著弟弟林立武,去翻角落木箱子裡的玩具。
「爸爸,」李大肚六歲的小女兒牽著父親的手,「什麼時候來接我們?」
「我跟你一起走吧。」周春樹兒子的眼眶浸泡著淚花。
「天色晚了,森林裡沒有地方過夜,而且聽說鬼子已經入林找我們了,」林家煥說,「這裡離豬芭村遠,鬼子較少來。明天一早來接你們。」
三個大人走下陽臺,撐開籬笆門,消失在蒼茫暮色中。上弦木鐘當了一聲,六點半了,燕子依舊在簷梁下盤旋,形成一個毳毛和唾液組成的黏稠漩渦。夕暉染紅了窗欞,也染紅了鸚鵡因為錯位咬合而長得十分畸形的上喙。馬婆婆從廚房端出三盤拌著蝦醬和椰漿的野菜、兩大盤水煮豬肉和紅燒蹄髈、一盤蛇肉和一大鍋熱騰騰的白飯。孩子折騰了一下午,又餓又渴,不等馬婆婆招呼,自己坐上餐桌,各自拿了一個鐵盤子開始盛飯。吃飯時,平常多話的孩子變得很沉默,連林曉婷也悶不吭聲。林立武邊吃邊啜泣,惹得其他孩子跟著落淚。馬婆婆又泡了一壺沒有摻鴉片漿汁的雀巢美祿,替孩子各倒了一杯。六個孩子中,林曉婷年紀最大,她擺出一副老大姐模樣幫孩子分肉夾菜,問馬婆婆豬肉和蛇肉來歷。林家煥等人昨天夜訪馬婆婆後,馬婆婆天未破曉就揹著竹簍,拽著大鐮刀巡視莽叢,想替六個吃慣肉食的孩子找點野味。茅草叢散亂著鬼子威嚇式轟炸留下的凹洞,野草迅速滋蔓,形成難以察覺的草坑和天然陷阱,一不小心就踩了個空。馬婆婆用大鐮刀刀尖啄探野地,剖開草叢,露水濡溼了她的短衫和長褲,白髮沾染著草稈和蜘蛛網,木屐兩次踩在新鮮的豬屎上。她追蹤著若有若無的蹄印,隨手摘下野菜扔向竹簍。憑力氣和大鐮刀,她只有力氣獵殺斑紋未褪的小野豬。一簇矮木叢下,兩隻腹背密合的豪豬振動著黑白環紋的棘刺發出不知道是廝殺還是顛鸞倒鳳的巨大聲響,四野瀰漫辛辣沖鼻的尿騷味。馬婆婆越過矮木叢,心裡有不祥的預感。朱大帝常在野地撒鹽巴,吸引豪豬光臨。大帝獵殺豪豬後開腸剖腹,蒐集昂貴的豪豬棗。這兩隻豪豬讓朱大帝見到,做鬼也風流。天邊長出枝椏參差的樹曦,大鐮刀刀刃沾著草屑樹汁,光芒黯淡許多。
「婆婆——」馬婆婆聽見身後有人呼叫。
愛蜜莉戴著翻邊草帽,帽子上像鬼子鋼盔插著棕櫚葉,拿著出鞘的大帕朗刀。她的身後凝聚一團黑色霧靄,看不見走路不沾地的黑狗。
作者「張貴興」的其他小說
《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