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蒂雅娜

野豬渡河 張貴興 第2頁,共2頁

「一大早,採野菜。」愛蜜莉的帕朗刀刀刃也沾著草屑樹汁,綠蔭色的草屑閃爍著月光,琥珀色的樹汁流淌著晨曦。

「野菜吃膩了,」馬婆婆遲疑著,「想吃點葷的。」

「給孩子加菜?」晨曦染紅了愛蜜莉美麗的五官。

馬婆婆返回高腳屋時,在樓下的柴垛裡找到一尾熟睡的腕粗蟒蛇,揮動大鐮刀,砸爛了頭。中午愛蜜莉騎腳踏車送來一頭開腸剖腹的長鬚豬。馬婆婆看著孩子吃完晚餐,看著他們無精打采玩了一下玩具。吸完一膏鴉片後,馬婆婆在客廳地板鋪上幾塊草蓆,督促孩子早睡。孩子們累了,躺下就鼾聲大作。馬婆婆坐在陽臺的矮凳上,吸了十多支洋菸,上弦木鐘敲了十二響才開始入睡,第二天四點多坐在陽臺上等待破曉。

「亞伯特——亞伯特——」

鸚鵡虹膜萎縮,腳抓磨爪棒,發出刺耳的尖嘯。馬婆婆下了臺階繞著高腳屋走一圈,又回到陽臺,凝視竹籬外黑茫茫的野地和豬芭村。豬芭村離這裡太遠了,即使大白天也看不到那一叢高低起伏的鋅鐵皮屋頂和幾百棵椰子樹。上弦木鐘敲了五下後,她赤腳穿過客廳和聯絡走廊到廚房煮了一鍋稀飯,又將昨天沒吃完的豬肉蒸熟,回到陽臺時,天邊已染上琥珀色的晨曦,逐漸轉變成朱槿花瓣的紅色,似鸚鵡的大覆羽雲彩籠罩著野地的凹凸嶇崎,讓野地突然變得渺小。野鳥吵雜,鷹群朝同一個方向飛去,尋找豬芭村垂手可得的獵物。豬芭村太遙遠了,她從來沒聽過豬芭村的狗吠雞鳴,但鬼子登陸後,從白天到黑夜也可以聽見畸零的槍聲、炮聲、飛機引擎聲,煙硝味更是伴隨著野地的腐敗味漫入高腳屋的隔熱層久久不散。一隻蒼鷹從豬芭村打道回府了,爪子上勾著一隻不會屈蠕的有羽毛的大物,隱約可以看見它失去生氣的頭顱和尾巴。更多的隼鷹朝豬芭村飛去,好像趕一場嘉年華會。鐘聲六響了,孩子睡得早起得也早,吃完稀飯拌豬肉後,馬婆婆把孩子的活動範圍限制在客廳內,連大小便也只能利用臥房裡的鐵皮夜壺。孩子出奇聽話,說話也細聲細氣。馬婆婆蹲在客廳地板上,把六個孩子叫到跟前,透露了鬼子入屋盤查時孩子的藏匿地點。

鐘聲七響,回到陽臺,天已大白,馬婆婆遙望野地,心裡充塞著豪豬交媾棘刺嘶嘶摩擦的僨張尖銳的不祥感。她感到後頸傳來陣陣刺痛,伸手摸了一把,摸到一個拳頭大的熱燥松垂的贅瘤。她走到陽臺其中一個鐵皮桶前,揪開白髮,歪著脖子,斜著雙眼,就著水中倒影檢視。贅瘤恰好長在脖子後方,摸起來有如一個小生命,像剛出殼沒長毛的粉紅色大番鵲雛鳥,柔軟的小爪子不停地搔著她的脖子筋脈,讓她又刺又癢。她回到臥房,拿了一面鏡子細看。她很確定,昨天早上出門尋找肉食之前,她用木梳子整理了一遍頭髮,梳齒耙過後頸時,這顆肉瘤並不存在。它可能偷偷地長了一個白天,一個夜晚。她看了一陣,打了一個冷戰,流出少量的淚水和鼻水,躺在床上吸了一塊鴉片,減去肉瘤的刺癢。白髮徹底掩沒了肉瘤,一旦刺癢消失,完全感覺不到贅瘤的存在。她走回陽臺,繼續坐在矮凳上看著莽叢。

陽臺晨光熹微,鐵皮桶裡水波瀲灩,一尾母孔雀魚躍出鐵桶,在陽臺地板上掙扎,肚子裡金黃色的蛋卵吸引了成千上萬的螞蟻。飛向豬芭村的蒼鷹變少了,從豬芭村飛回莽林的蒼鷹多了起來,爪子裡拎著沉重的食物。馬婆婆年紀雖大,眼力依舊犀利,全身又打了個寒戰,流出更多淚水和鼻水,脖子後的贅瘤刺癢。她回到臥房,又吸了一膏鴉片,吸完透過鏡子看見肉瘤好像變了一個模樣,像一個染了蟲害、長滿褐色瘡痂狀病斑的番石榴,觸感有如一粒剝了皮的白煮蛋。她回到陽臺,看見一群豬芭人領著黃萬福黃牛牽拉的牛車,朝墓場走來。一隻蒼鷹反常地從他們頭上低空掠過,一雙爪子像兩支秤桿,不停地調整獵物的擒拿角度,好像爪子劃了刻度標卡。一個打赤膊穿短褲的年輕豬芭人抬頭看了一眼天穹,撿起一塊石頭扔向蒼鷹。石頭掠過鷹爪下的獵物,落在一個刻滿墓誌銘的石碑上。更多豬芭人停下腳步,隨手撿起石頭或枯木扔向越飛越遠的蒼鷹,嘴裡發出惡毒的咒罵。馬婆婆脖子後的贅瘤又刺癢了。

十多個豬芭人中,大部分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家,只有幾個年輕的伐木工。他們扛著鏟子和鋤頭,雙手淌著鮮血,停止了對蒼鷹的攻擊後,腳步凝重、面容哀慼地隨著牛車走入墓場。黃牛面貌皎潔,但牛轆、轅杆、護欄被豬芭人牽拉過,沾滿了血手印。牛車上足交股疊、擁抱撲臥著十一具無頭男屍,一條藕斷絲連的血跡從豬芭村菜市場一路淌過野地蔓延到墳場。他們放下鏟子鋤頭,卸下十一具屍體,兩個年輕伐木工和兩位老人家趕著牛車返回豬芭村載運第二批屍體。兩個打赤膊的男子想掘一個大坑,引起大多數人的反對和爭論,但爭論很快結束,各自分散,開始揮動鋤鏟,挖掘十一個窀穴。兩隻爪子沒有獵物的蒼鷹和一隻史丹姆黑鸛盤旋在他們上空,越旋越低,低到可以清楚看見覆蓋腿部的羽毛在西南風中翻攪。

破曉不久,所有豬芭人被召集到菜市場前廣場上。沈瘦子雜貨店一個重聽的老夥計沒有聽見哨音,一個人留在棧橋上垂釣,被鬼子腳踏車部隊用刺刀在胸膛上戳了十多個窟窿,割下頭顱高掛豬芭橋頭竹樁上,屍體被踹入豬芭河。豬芭人像潮水湧向廣場,看到醒民、啟民兄弟和黃萬福、高梨全家被處決時許多相似的情景:兩批根據「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逮捕的二十七個豬芭人,男女老弱,摩肩接踵地跪在廣場上,面對參謀長吉野真木、憲兵隊曹長山崎顯吉、兩個翻譯官、兩條狼狗、十個配著南部十三式手槍的憲兵隊員和十個拿著九六式輕機槍的一等兵機槍手。和前兩次不一樣的是,吉野真木身邊擺了一張木椅,坐著一身戎裝的婆羅洲第二任守備軍司令官山脅正隆中將,不知道是天氣太熱或菜市場四周充滿腐敗味道,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養神。經歷過黃萬福和高梨事件後,吉野真木生了一場悶氣,這一次不敢大意,派遣三十個手握九六式輕機槍的機槍手駐紮廣場四周,四個十人組成的腳踏車部隊巡視豬芭村。山崎顯吉緊握馬皮包紮的檀木刀鞘,頻頻環視身後的豬芭人,確定再也看不到任何熟面孔後,才把視線移向眼前待處決的囚犯。這兩次行動,雖然逮捕了長青板廠老闆林萬青、豬芭中學和小學董事長陳家篪、豬芭日報創辦人劉仲英、洋貨批發商張金火和南國釀酒廠負責人王朝陽等叛軍要角,但也讓朱大帝、鍾老怪、沈瘦子、小金、扁鼻周、鱉王秦、懶鬼焦和關亞鳳等麻煩人物逃之夭夭,只逮到他們的婆娘和小孩。數天前的黃萬福和高梨事件,顯然就是朱大帝這一票狐群狗黨的傑作。他看著雙腳被扣上銬鐐、兩手以「蘇秦背劍」式捆綁著的林萬青、陳家篪、劉仲英、張金火和王朝陽,從鼻孔裡嗯哼一聲,嘴角發出一串自己才聽得見的冷笑,像豺狼的月夜曠嗥。這五個人,不是養尊處優的商人,就是八百孤寒的文弱書生,但脖子硬得像一根炮管,不管動用什麼酷刑,折磨得死去活來,屁也不放一個,沉默得像一坨牛屎,只會發出嗡嗡嚶嚶的蒼蠅呻吟。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壯大了月夜曠嗥的豺狼意志,於是嚴緊地蹙著豐盛的眉毛,斬斷幾瓣多餘的憂慮,五官挺拔的臉龐綻放出一種壓彎枝條的大東亞榮景。

波羅蜜樹幹依舊棲息著倒掛的蝙蝠和白鷺鷥,揹著女妖面具的長尾猴翹著屁股在菜市場的鋅鐵皮屋頂徘徊。豬芭村大部分的公雞被鬼子宰殺了,雞啼絕跡後,鷹嘯肆無忌憚。野地醒腦提神的狩獵槍聲不再響起,豬嚎迴旋在鬼子橫行的盜寇淵藪中。野火繼續滋蔓莽林和野地,黑色的霧霾飄過豬芭村,霧霾投下的黑影像炸彈爆破時的衝擊波和熱輻射,落在黃泥路上穿梭在沙塵滾滾的鬼子腳踏車部隊身上,陰乾了戰鬥服、戰鬥帽、遮陽布、綁腿和油膩陰鬱的鬼子臉。一隻沒有獠牙的長鬚豬豬頭飄浮在黃泥路上,沙塵淹沒了四肢和軀體,像一頭泅水渡河的豬。衝出沙塵旋渦後,長鬚豬露出腹下六雙縱向排列的乳頭。它慢條斯理漫步,毫不畏懼或驚慌,走走停停,四處嗅望,登上木板店鋪走廊,走向一家雜貨店,像一個腰纏萬貫的金主睨了一遍店面,突然衝翻一座擺著樹脂、猴膽石、樹膠和菸草的貨架,撞倒五個盛著鹹魚、鹹菜、鹹蛋和魚乾的陶甕,咬破十多個裝著馬鈴薯、胡椒、樹薯、碩莪、玉米的麻袋,張開圓盤狀軟骨的巨大鼻吻,扇動著角質小尾巴,像有人和它搶奪似的,發出齁齁嚄嚄的攫食聲。煙沙撲進了木板店鋪走廊,走廊和店鋪空蕩蕩,貓狗絕跡,燕子孤獨地在簷樑上築巢,老鼠在兜著糖果餅乾的玻璃瓶和鐵桶上磨牙。

一個消瘦的老頭穿越人群,停在人群外圍,焦慮地看著野豬蹂躪雜貨店。機槍手瞪了他一眼,他打了一個哆嗦。老頭張開嘴巴,視線越過機槍手臂章上的軍銜,右手慢慢舉起,指了一下雜貨店。機槍手的眼睛瞪得更大,老頭嚇得把手縮了回去。機槍手朝老頭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瞭解了他的意思,但依舊面無表情瞪著老頭。一個少年人走到鬼子身前,行了一個標準的鞠躬大禮,嘴裡嘰哩咕嚕吐出幾句佶屈聱牙的鬼子話。日軍佔領豬芭村後,重啟豬芭華人開辦的「華僑學校」教授日文,豬芭年輕人和小孩都說得上幾句滑稽古怪的鬼子話,說得好的年輕人,還可以穿上鬼子的黃色軍裝,戴上和鬼子不一樣的藍色軍帽,協助憲兵隊維持豬芭村秩序。那個少年人吞吞吐吐地說著鬼子話,邊說邊抬頭看一下機槍手。機槍手五官緊繃,像一隻冠羽倒豎撐大身體威嚇敵人的鸚鵡。少年人花了蒼鷹盤旋天穹兩圈的時間,終於讓機槍手緊蹙的眉頭鬆緩下來,看了一眼老頭和雜貨店。他們站在人群外圍,不太瞭解人肉圈子裡發生的事情。機槍手走向另一個機槍手,不知道說了什麼,另一個機槍手猶豫一下,說了不知道什麼。機槍手走回少年人身邊,點點頭,少年人對老頭交代了幾句,兩個人畢恭畢敬地對機槍手鞠躬,走向雜貨店。揹著妖怪面具的猴子下了椰子樹,穿過沙塵滾滾的黃泥路,蹲在店鋪走廊的板凳上看著少年人和老頭。猴子揹著的面具經過日曬雨淋,上面的彩繪已經徹底褪去,只剩下二小一大窟窿,沾滿煙垢油漬,看起來不像面具。

少年人小聲說:「你知道那是誰的母豬?」

老頭搖搖頭。

「懶鬼焦叔叔的。」少年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每經過一個鬼子身邊,他就和老頭停下,完整而嚴肅地行鞠躬大禮。鬼子曾經對豬芭人開課,教導他們面對不同官銜的鬼子時應該如何敬禮,豬芭人記不得那麼多,以為越卑微恭敬越好,但卑微恭敬過了頭,被鬼子解讀為草率和不夠認真,輕則賞一巴掌,打得豬芭人眼冒金星;重則切下人頭,掛上豬芭橋頭示眾。「焦叔叔的雞鴨早被鬼子宰光了,這頭母豬聽說是愛蜜莉送給懶鬼焦的,鬼子捨不得宰,要等它生下小豬後再殺,傷了它就不得了。」

老頭走上走廊,站在母豬身後。母豬整顆頭顱伸入了陶甕,啃食裡頭的魚乾。雜貨店存貨靦腆,大部分已被母豬啃食殆盡或被蹄子踐踏過,只剩下架子上鐵桶裡的餅乾、玻璃瓶裡的糖果和水果罐頭。老頭看著母豬肥大的肚子和臀部,拿下掛在牆上的桿秤,用杆尾敲了兩下豬屁股。母豬已啃完陶甕裡的魚乾,退了兩步,抬頭看著老頭和少年。它從小被懶鬼焦飼大,不怕人類,嚄嚄叫了兩聲,低頭去啃地板上殘存的鹹菜梗。老頭看見地板還有不少沒有被踐踏的馬鈴薯、玉米、樹薯和樹脂,又用杆尾重敲了三下豬屁股。豬沒有反應,扇著小尾巴繼續享用美食。老頭掐著繫繩,用杆尾敲了三下秤盤,發出兩片銅錢相擊的沉悶聲音。老頭越敲越快,越敲越響,一個機槍手快步穿過走廊,用槍柄重擊老頭太陽穴。老頭哼了一聲倒在地板上,充滿怨恨地看了機槍手一眼。機槍手用軍靴踹了幾下老頭胸膛,挺起九六式機槍上的刺刀,朝老頭肚子戳下去。老頭一聲不吭,像一片鹹魚幹躺在地板上。少年彎腰鞠躬,嘰哩咕嚕吐出鬼子話。

沙塵和煙霾像洪水淹沒了豬芭村。腳踏車部隊經過店鋪前,戰鬥帽和永遠朝天豎立的九六式步槍槍管飄浮在沙塵煙霾中,隊員臉蛋佈滿沙塵,帽簷兩側滴著兩股沙柱,活像一群從地底竄出的怪物。跪在豬芭菜市場廣場上的二十二個男人,戴上腳鐐的,用跪爬的方式,沒有戴上腳鐐的,用步行的方式,在憲兵隊吆喝下,兩人一組,跪在吉野真木和山崎顯吉身前。兩個手臂纏著繡上兩個大紅字「憲兵」的白袖箍的矮小憲兵隊員,踱著土黃色的長筒軍靴走到兩個跪著的豬芭人身邊,舉起手裡的九五式軍刀,霍的一聲,朝他們的脖子砍去。一粒米大的鮮血沾染了其中一個憲兵翻領上天皇的菊花徽章,憲兵舉起白手套,輕輕地拭去了那滴血。

二十二個豬芭男人頭顱像小山堆積廣場上。剩下的五個女人,其中三個懷著身孕,不是跪著就是癱倒,發出鬼魅似的低泣和刺耳的哭號。

坐在木椅上的司令官兩眼依舊閉著。

吉野真木朝翻譯員吼了幾句鬼子話。

「皇軍大人想知道,」翻譯員走到三個懷孕的女人身邊,「你們肚子裡懷的是男生還是女生?」

五個女人發出鬼魅似的低泣和刺耳的哭號。

翻譯員又問了一次,看著吉野真木。吉野真木點點頭。翻譯員迅速退下。

隊伍裡衝出兩個憲兵隊員,看準其中一個懷孕的女子,一人抓住一隻腳腕,將她像一塊木頭拽出來。

執行斬首的憲兵舉起滴著鮮血的軍刀,剖開了女子肚子。

店鋪前的機槍手對少年叱喝了兩句,少年又是一個鞠躬,幾乎是彎腰駝背穿過風沙回到人群。少年人踮起腳尖,透過一顆顆人頭、鬼子的戰鬥帽、遮陽帽和永遠朝天的九六式輕機槍槍管,看見兩支軍刀刀刃舉起又落下,人肉圈子裡傳出女人淒厲的哭聲。豬芭人有的閉目沉思,有的眼含淚花,有的低聲啜泣,有的滿臉悲憤仰望天穹。蒼鷹雄踞一方,切割出很多天穹的冷漠面貌。蒼鷹的大小高低,也擴張了大地和天穹的隔閡。蒼鷹俯衝而下擒拿獵物時,好像把天地的距離萎縮到一棵椰子樹的高度。蒼鷹高旋天穹時,天穹好像退卻到一萬光年外。少年人將視線移回店鋪前。一隻齜著鐐牙的黑色雄豬漫步黃泥路上,嗅著母豬留下的每一個蹄印,輕巧地蹬上店鋪的木板走廊。它的一雙獠牙蔓到了脖子後,歪七扭八,呈螺旋狀;耳窩裡的針毛遮住了一雙大耳,背上的鬃毛淹沒了尾巴,吻鼻下的鬚毛垂到一雙黑蹄上。它張開大嘴嚼食剩下的兩塊樹薯,伸出舌頭舔著地板上老頭的血液,一路舔到老頭的屍體上。它抬起頭,毫不猶豫地開始了兇猛囫圇的刨食。已經飽餐一頓的母豬看見雄豬後,嗅著雄豬,摩擦雄豬,發出春情氾濫的低鳴,排了一泡熱尿。雄豬刨食乾淨後,肚子鼓得像皮球。它抽出半顆血淋淋的頭顱,嗅了嗅母豬,用力地拱撞著母豬屁股,口吐白沫,發出嗯嗯哼哼的討好聲,突然高舉兩隻前蹄,上半身跨騎母豬身上……

那天早上有二十二個豬芭男人,包括長青板廠老闆林萬青、豬芭中學和小學董事長陳家篪、豬芭日報創辦人劉仲英、洋貨批發商張金火和南國釀酒廠負責人王朝陽等「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發起人,在菜市場前廣場上被鬼子斬首,頭顱被掛在豬芭橋頭六根立竿上。五個女人,包括各懷著九月、八月和五月身孕的牛油媽、周巧巧、黃惠晴,被剖開肚子後斬首,頭顱也掛在豬芭橋頭六根立竿上。鬼子讓屍體在廣場上曝曬一個早上後,才讓豬芭人用牛車將屍體運走。各種肉食性猛禽,其中大部分是鷹隼,趁著豬芭人處理屍體前,啄食和叼走了死者的眼珠子、內臟和牽著臍帶的胎兒。

豬芭人埋葬完二十七具屍體,下午兩點多,牛車剛離開墳場,山崎顯吉已經來到馬婆婆的高腳屋。山崎瞄了一眼墳場,踹開馬婆婆的籬笆門,身後跟著一個翻譯員和五個憲兵隊員,跋著沾滿塵土和刮痕的長筒軍靴,蹬上木梯,站在陽臺上。陽臺靠窗的屋簷陰影下橫擺著三個齊胸容積五十加侖水量的鐵皮桶,水面不停地綻放著小酒窩,西南風吹過時,泛起了不一樣的魚鱗紋或斑馬紋。兩塊從廢棄的菜寮拆下的木板橫跨鐵皮桶上,上面擺著三個牛奶罐,栽種著三株九重葛。水面散佈著幾片九重葛葉子,被孔雀魚追逐啃咬。白鸚鵡蹲在棲架上磨爪子。

馬婆婆坐在門口的矮凳上,左手捏著洋菸,右手伸到頸後摩挲越來越刺癢的贅瘤。她照了七次鏡子,贅瘤形狀大小不變,但顏色越來越深沉,從大番鵲雛鳥的粉紅色到猴子屁股胼胝的深紅色,而且潛伏著幾顆像蚱蜢複眼的巨大黑斑。她已經吸光僅存的五粒鴉片膏,自從沈瘦子和扁鼻周帶著鴉片和軍火逃入莽林,豬芭村再也買不到鴉片膏了。晨光初綻後,她就坐在陽臺上注視著野地通向豬芭村的夾脊小徑,看著豬芭人用牛車運送無頭屍具,貪婪的蒼鷹從豬芭村一路追隨到墳場,想瞅個空隙再叼幾塊肉。她突然從竹籬笆隙縫看見一隻豪豬正在低頭啃咬一根豬骨,發出哧哧的細瑣而刺耳的聲音。她想起昨天早上離開愛蜜莉返家途中,那隻交配完後體型嬌小的母豪豬在她身後騷竄了一大段路,如果不是愛蜜莉答應送她一頭長鬚豬,她一定會攥著大鐮刀宰了那隻母豪豬,燉一鍋豪豬肉讓孩子嚐鮮。馬婆婆猜想母豪豬大概在尋找第二隻公豪豬。發情的母豪豬性慾高漲,一隻公豪豬澆不熄慾火。她回到高腳屋後,母豪豬散發出來的濃郁的公豪豬尿騷味才逐漸散去。現在她又嗅到那股公豪豬尿騷味從籬笆縫隙外的母豪豬身上傳來,脖子後的贅瘤又刺又癢,好像裡頭殘留著一支搽上尿液有倒勾的豪豬棘刺。

山崎等人出現在遙遠的莽叢時,九六輕機槍上的刺刀光芒鏗盲了她的視線。她回到客廳內通知孩子。鬼子站在陽臺上時,她想起缺了頭顱的小林二郎。

「亞伯特——亞伯特——」

山崎顯吉打量著眼前這個瘦小的老婦和這棟遺世獨立的高腳屋。馬婆婆眉頭上幾縉幾乎和頭髮一樣長的毛髮、鼻尖上的蛇膽痣和下巴的蘑菇肉瘤讓他感到不自在。聽翻譯員說,這個長得像一具活屍的老太婆修習過馬來黑巫術,可以驅喚鬼魂妖蠻,下蠱毒養小鬼,掠殺過橫行豬芭村的吸血飛天人頭。他摘下遮陽帽,拭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抹了一下不再長髮飄逸的五分頭,戴回遮陽帽。天氣太熱了,他沒有耐心磨下去。

「皇軍大人問你,」翻譯員說,「亞伯特是誰?」

馬婆婆的蝦鬚毛像野地的草稈飄揚在八月的焚風中。她扔掉手中的菸蒂,從黑褲的兜袋掏出一包洋菸,捏出一根菸,叼在嘴上。

「皇軍大人問你,」翻譯員說,「亞伯特是誰?」

馬婆婆從黑褲的兜袋掏出一盒火柴,慢條斯理地點燃洋菸。長期拽著鐮刀芟草,她的右手拇食二指患了嚴重的扳機指,彎曲得像兩隻螳臂。

「亞伯特——」她吐了一口煙,「算是我的前夫吧。」

「他是哪一國人?」山崎每說一句,翻譯員就努力模仿他嚴厲的口氣。

「英國人。」

「現在人在哪裡?」

「回英國了,」馬婆婆說,「回英國五十年了。他比我大十多歲,我九十多歲了,他應該死了吧。」

山崎上下打量著馬婆婆。

「這屋子除了你,還有沒有其他人?」翻譯員說。

「除了鸚鵡,」馬婆婆吐了口不喜肉食、骨質疏鬆的煙霧,搖搖頭,「沒有其他人了。」

「鸚鵡是怎麼弄來的?」

「亞伯特從國外帶來的。」

山崎走到鐵皮桶旁,伸長脖子凝視孔雀魚和水草,瞄了一眼九重葛和白鸚鵡。

「你這孩子,細皮白肉——」

山崎命令翻譯員解說鸚鵡的學舌。翻譯員對著山崎嘰哩咕嚕。山崎瞪了馬婆婆一眼,走進客廳。上弦木鐘當地敲響一聲。山崎冷峻地看著木鐘。

「皇軍大人問,」翻譯員說,「這隻進口洋鍾是那裡來的?」

「亞伯特的。」馬婆婆說。

山崎走到玩具木箱前,伸出軍靴踹了踹箱子,用武士刀刀鞘伸到箱子裡攪和。他拿起一個火車頭髮條鐵皮玩具,在眼前晃了晃。

「這箱玩具哪裡弄來的?」

「亞伯特的。」

「為什麼亞伯特會有這些玩具?」

「他在軍隊裡立了功,」馬婆婆說,「上司送他的。」

「誰在玩這些玩具?」

「豬芭村的孩子。」

「聽馬婆婆的話——」鸚鵡上下搖擺著那顆豎著冠羽的大頭,「聽馬婆婆的話——」

五個憲兵開始前後搜尋高腳屋。山崎走到聯絡走廊上。聯絡走廊沒有屋簷,八個鐵皮桶橫著幾塊木板遮擋陽光,木板上面橫擺了十多個牛奶罐頭盆栽,栽種著九重葛、朱槿、梔子花和豬籠草。地板縫長了幾縉牛筋草。山崎摘了一朵梔子花,放到鼻前嗅了嗅。

「皇軍大人問你,」翻譯員說,「為什麼你養的孔雀魚和本地孔雀魚長得不一樣?」

「前夫從國外帶來的魚種。」

「皇軍大人問你,」翻譯員說,「養那麼多孔雀魚做什麼?」

「我也不想養那麼多,」馬婆婆說,「它們太會生了。」

「皇軍大人問你,」翻譯員說,「這種鐵桶,豬芭村很少看到。你怎麼弄來的?」

「亞伯特弄來的,」馬婆婆說,「他是英國軍官,要什麼有什麼。」

憲兵踢翻高腳屋下層的柴垛,用九六式機槍對著竹籬笆內外長得非常蓊鬱爬滿藤蔓的九重葛掃射了一匣子彈。子彈穿過九重葛,撲向籬笆外的茅草叢和灌木叢,折斷一棵野香蕉樹,飛行很長一段距離,驚起無數野鳥。兩個憲兵在附近茅草叢巡弋一圈,對著茂密的灌木叢打完一匣子彈。一個憲兵爬上隔熱層,也對著陰暗燥熱的隔熱層打完一匣子彈,打得鋅鐵皮生出十多個透光的洞眼。憲兵甚至對著水井開了兩槍。任何可能的藏匿地點,鬼子一律用子彈對付。臨走時,憲兵搬走了上弦木鐘。

馬婆婆坐在矮凳上,看著山崎等人頭也不回地朝豬芭村走去。那個帶頭的身材高大的鬼子,說話咄咄逼人,她的每一個答案,鸚鵡的每一句學舌,都使他的眉毛蹙得更緊、臉色更陰沉、下一個問題更精悍和尖銳。他帶著部下走過莽叢時,步伐雖然移向前方,卻有一股力量讓他的背影逐漸靠向高腳屋,好像一尾逆流中越遊越倒退的魚。鬼子搜尋高腳屋時,不知道是贅瘤的刺癢消失了還是緊張得忘了刺癢,鬼子剛走,刺癢密集得像土蜂在脖子後築巢,伴隨著竹籬外漫進來的濃濃的尿騷味。她看了一眼隙縫,那隻豪豬沒有離開,吭吭哧哧地啃著一片柔軟多汁的嫩樹皮。那股尿騷味和昨天早上從母豪豬身上傳來的尿騷味一個味道,讓她想起五十多年前英國負心漢的汗酸味和從她陰阜溢位的精液味道。她已經不太記得亞伯特長相,如果不是鸚鵡,她甚至忘了他的名字。母豪豬啃完了樹皮,瞅著籬笆隙縫,收縮棘刺,高速地衝向隙縫鑽入籬笆內,開始啃咬兩個內圈栽種著朱槿的廢棄吉普車輪胎。豪豬喜歡啃食沾著汗液、油漆和油垢的物件,鞋子、衣服、櫃櫥、木把柄,等等,這頭豪豬如果入侵馬婆婆高腳屋,整棟高腳屋會被啃得剩下屋頂的鋅鐵皮。馬婆婆突然想起林曉婷等孩子。她盯著鬼子消失的莽叢,從前陽臺走過聯絡走廊,來到廚房通往露井的木梯,邊走邊環視莽叢,確認沒有問題後,回到聯絡走廊,凝視八個鐵皮桶裡的水草和孔雀魚。水面散亂著雄魚臀鰭變形的交媾器,像出弦的箭雨射向雌魚生殖孔。馬婆婆敲兩下鐵皮桶,說:「孩子,可以出來了。」馬婆婆側耳聽了一下,又用力敲兩下鐵皮桶,說:「孩子,可以出來了!」「婆婆,快點,」林曉婷的聲音從鐵皮桶傳出來,「熱死了!」馬婆婆握著提把,將上層盛著孔雀魚和水草的小型鐵皮桶高舉過胸,看見蹲在下層大型鐵皮桶內的林曉婷眨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像玩具箱內的彈簧小丑突然站起來,泡著汗水的小頭顱撞在小型鐵皮桶底盤上。馬婆婆把小型鐵皮桶放在地板上,兩手攙著曉婷腋下,將她整個人從大型鐵皮桶內拽出來。馬婆婆又搬開五個小型鐵皮桶,拽出林立武等五個小孩,將林曉婷和孩子趕到客廳內。鐵皮桶由兩個開口式大小鐵皮桶堆疊而成,上下層鐵皮桶各容納十加侖和一百九十加侖水量,小型鐵皮桶簇擁著水草和孔雀魚,水濁不見底,兩個鐵桶交介面被馬婆婆抹上樹脂,撒上一層沙垢和木屑。昨天黃昏孩子看著馬婆婆將八個大型鐵皮桶從陽臺搬運到聯絡走廊時,終於瞭解馬婆婆驅使幽靈搬運鐵皮桶的秘密。下層的鐵皮桶底盤雖然戳了十幾個洞眼,但八月溽暑,鐵皮導熱,林曉婷在桶內悶了一個多小時,被汗水嘔得難受,鬧著要洗澡。六個小型鐵皮桶重新堆疊到大型鐵皮桶上層後,馬婆婆喘吁吁地穿梭屋前屋後,四面八方監視野地,尤其是那條通往豬芭村的夾脊小徑。

西南風從視窗和地板縫灌進高腳屋,為孩子帶來些許涼意。馬婆婆擔心孩子好動,命令他們午睡。平常調皮搗蛋的孩子聽說黃萬福和高梨孩子遭遇後,變得乖巧懂事,只有李大肚兩個較小的孩子哭鬧著要找父親,但被林曉婷等大孩子安撫後,都躺在地板上安靜地假寐。燕子被鬼子槍聲嚇走後,慢慢又盤旋簷梁下,重塑一個舞毛和唾液組成的黏稠而垂危的漩渦。白鸚鵡開始學鬼子說話,字字充滿邪妄病菌,澆醒了馬婆婆贅瘤病的沉睡細胞。馬婆婆坐在陽臺板凳上抽著洋菸,脖子上的贅瘤像那隻衝入家園的豪豬啃齧著她的神經。她輕輕撫摸著柔軟燥熱的贅瘤,失去透過鏡子觀察它的興致。她的視線挪向兩粒栽種著朱槿的輪胎,兩個輪胎形狀完整,看不出太多啃咬痕跡,母豪豬不知去向,但濃濃的尿騷味瀰漫高腳屋前後。九重葛被鬼子瘋狂掃射後,失去蒼翠挺拔的伸展幅度,瘦了不止一圈,露出一個被子彈射破的織布鳥巢穴。被九重葛內外夾峙的竹籬攔腰折斷,形成一個凹字型缺口。她估計現在大約三點半,上弦木鐘如果還在,就會發出一實一虛的脆響,一個來自木鐘,一個來自鸚鵡。遙遠的豬芭村天穹傳來微弱的槍聲。馬婆婆撥開蝦鬚毛,看見天穹翱翔著五架顏色不一樣的戰鬥機,像蒼鷹在一個狹小的空間盤旋啄咬。太遠了,聽不見戰鬥機引擎聲,但聽得見夾雜在野鳥叫囂中的槍炮聲,感受得到鬥雞的好勝和犟勁。太遠了,戰鬥機從蠅竄變成蚊飛,從兔奔變成龜爬,從勁射變成流淌。如果是平時,馬婆婆早已把孩子叫醒。孩子有蒼鷹視力,可以清楚分辨聯軍和日軍,最喜歡看戰鬥機在空中纏鬥。一架戰鬥機尾巴冒出一縷雞毛煙霧,衝向野地,失去蹤影。馬婆婆視力沒有孩子好,但看得出來三架戰鬥機開始輪攻另一架戰鬥機,噠噠噠,噠噠噠,子彈更淫亂密集了,像三隻公狗追逐一隻發情母狗。

「婆婆,」周春樹的六歲兒子淌著眼淚,站在馬婆婆身後,「我做夢了。」

馬婆婆拉著他的小手回到客廳:「婆婆說過,不可以到陽臺來啊。怎麼了?」

孩子用小手拭著淚水:「我夢見爸爸了。」

馬婆婆撫摸著孩子紊亂的頭髮:「好孩子。」

「爸爸會回來嗎?」

「會的,」馬婆婆說,「快了。」

「我夢見爸爸被日本人抓走了。」

「爸爸在森林裡,日本人抓不到,」馬婆婆說,「孩子,再睡一下吧。天黑了,也許爸爸就回來了。」

馬婆婆回到陽臺上。被三架戰機輪攻的戰機也冒出一股雞毛煙霧,墜落莽叢。三架戰機盤旋一圈,消失在西南方。孩子被周春樹兒子吵醒,坐在客廳角落翻玩具箱,傳來猴騎車和發條鋸木人齒輪滾動的聲音。上弦木鐘如果還在,四點整的報時應該敲過一陣子了。馬婆婆想起野地有一棵野生波羅蜜,被她用麻袋裹套的一粒波羅蜜果已可以摘蒂,可以給孩子解饞,但來回耗時約三十多分鐘,她不放心離開高腳屋。年紀最大的林曉婷十一歲,在豬芭村,十一歲可以獨當一面,可以一個人划船捕魚,可以一個人在野地開一壟菜畦,也可以一個人到野地摘野果,但鬼子環伺,馬婆婆不放心。

聽說可以到野地採波羅蜜,孩子扔下那一箱已經玩得乏味的玩具,跟在拽著大鐮刀的馬婆婆身後,飛奔出高腳屋,穿過籬笆門,竄進茅草叢。馬婆婆不敢走空曠地,只走夾脊小徑,或用大鐮刀剖開莽叢,二十多分鐘後來到波羅蜜樹下。波羅蜜是常青喬木,枝大葉闊,板根屈蟠,好像一個長了很多大腳的巨人屈膝下跪。樹幹結了七八顆波羅蜜,有大有小,除了馬婆婆裝上袋套的波羅蜜,大部分未熟。綠鳩的果皮,綠芭蕉的闊葉,綠鬣蜥的枝幹,將馬婆婆等人籠罩在蛇形刁猴的綠蔭中。馬婆婆用大鐮刀割斷裹上袋套的波羅蜜蒂芥,波羅蜜咚的一聲落在地上,開啟袋套,波羅蜜果碩大如藤簍,香氣四溢。馬婆婆來不及細剝慢切,揮動大鐮刀,剖成六截,露出兩百多粒裹著囊絲的橙色果肉,孩子伸出十指拗下果肉,迅疾地將一顆顆果肉塞到嘴裡。吃完後,馬婆婆不敢長留,帶著孩子抄原路回到高腳屋。

高腳屋依舊瀰漫母豪豬的尿騷味,夾雜著孩子吐出的波羅蜜香氣。孩子散聚陰暗的角落,像未熟的波羅蜜簇擁在迂迴陰暗的枝幹。馬婆婆漫步陽臺,凝視莽叢。野地更安靜了,鸚鵡的磨爪蹭喙、發條玩具的齒輪旋轉、燕子的哺鷇、木屐聲,顯得十分喧譁。每次返回高腳屋,馬婆婆習慣聆聽鸚鵡。出現高腳屋附近的隼鷹、大番鵲或野貓叫聲,在擅於學舌的鸚鵡重複模仿下,讓它們無所遁形。這一次鸚鵡只發出的的噠噠的怪聲,像發條玩具的齒輪旋轉,像木屐,像戰鬥機的槍聲,像消失的上弦木鐘鐘擺,沒有任何雜音或陌生的聲音,表示他們離開時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過,但的的噠噠的聲音讓馬婆婆感到詭異。

當——當——當——當——鸚鵡在棲木上來回跳躍。鬼子拿走上弦木鐘後,鸚鵡聽不見報時聲,有點浮躁,模仿鐘聲叫了五下。

上弦木鐘如果還在,這時候應該也敲過五響了。馬婆婆走到棲木前,鬆開了鸚鵡的腳環。

馬婆婆在陽臺和聯絡走廊兜了一圈,突然剎住腳步,緊盯著莽叢。她走入客廳,呼叫孩子,直奔聯絡走廊,卸下小型鐵皮桶,將孩子拽入大型鐵皮桶。她回到陽臺坐在板凳上抽著洋菸時,竹籬外出現了一群鬼子和三個豬芭人。

山崎顯吉推開籬笆門,身後跟著下午來過的五個憲兵、翻譯官、雙手被反綁的豬芭中學教師林家煥、豬販李大肚、三輪車伕周春樹、十個推著腳踏車的腳踏車部隊隊員。山崎和五個憲兵的高筒軍靴蹬上木梯時,發出了比之前更巨大的鐸鐸鐸的聲響。林家煥等人在陽臺下一字排開,身後站著腳踏車隊員。腳踏車隊員穿著草黃色戰鬥服,戴戰鬥帽或遮陽帽,肩扛九六式步槍,腰拤水壺和短刀,脖子圍一條拭汗的毛巾,系綁腿,一臉鬍渣汗漬,五官渺茫。他們的腳踏車蒙上一層茁實的黃垢,貨架捆了一個包囊,車頭燈掛了一個戰鬥鋼盔。林家煥鼻嘴淌血,走路半跛;李大肚額頭有一個新鮮刀疤,兩顆眼珠子泡在血水中;周春樹的汗衫佈滿靴印。

「亞伯特——」鸚鵡翅膀一翕一張,飛到陽臺欄杆,又飛回棲木,「你瘦了——」

「皇軍大人問,」翻譯官說,「這裡除了你,還有其他人嗎?」

「除了鸚鵡,」馬婆婆說,「沒有其他人了。」

山崎的高筒軍靴狠狠踹在馬婆婆臉上。馬婆婆四仰八叉摔在地板上,贅瘤痛得像被人一刀剜了下來。她摸了摸後頸,贅瘤還在,火燎的刺癢蔓延整隻手臂,好像一手摘下一個簇擁著憤怒蜂群的土蜂窩。

「皇軍大人問,」翻譯官說,「小孩藏在哪裡?」

「除了鸚鵡,沒有其他人了。」馬婆婆盤腿坐在地板上,抬頭剛好看見山崎嶇崎的胯下。剛才的重摔,贅瘤瞬間像被數十根搽著尿液有倒鉤的豪豬棘刺砸中,她痛得脖子失去感覺,頭顱和身體好像分家了。她從地板隙縫看見了那隻母豪豬,它正從被鬼子踢翻的柴垛中竄出來,傍著一根鹽木柱子啃著畚箕把手。它的棘刺插著枯葉草稈和一朵鮮紅的朱槿花,顫抖著的棘刺發出哧哧嘶嘶的摩擦聲。孩子從尿壺裡散發出來的童子尿騷味和母豪豬的尿騷味充塞著高腳屋。

「嘰嘰——咕咕——哩哩——」鸚鵡發出充滿邪妄病菌的啼叫。

山崎擰開馬皮槍套,拔出南部十三式手槍,斜著眼對鸚鵡開了一槍。子彈打斷了棲木,鸚鵡飛出陽臺,停在竹籬笆上,冠羽倒豎,兩眼瞪著高腳屋,繼續發出充滿邪妄病菌的啼叫。山崎對著馬婆婆胸部踹了一腳,看著陽臺外的豬芭人。三個腳踏車隊員用步槍槍柄重擊林家煥等三人脊樑,三人一聲不吭地跪倒地上。林家煥鼻嘴淌出的鮮血滴在胸口上,泅染出枝葉花瓣齊全的血色花束。李大肚睜開眼睛,瞟了一眼陽臺上的鐵皮桶。周春樹原來可以挺住,但他看見兩人跪下,也順勢跪下。他知道不跪,鬼子勢必再來一下。踏過了籬笆門,他的眼神就間或停留在鐵皮桶上,間或落在馬婆婆身上。馬婆婆第二次被擊倒後,他的視線更是在馬婆婆和鐵皮桶之間游移。

山崎順著李大肚和周春樹視線看過去,看見了陽臺上三個鐵皮桶。鐵皮桶盛滿濁水,渾不見底,水面簇擁著孔雀魚和水草。鐵皮桶表皮除了鏽跡,佈滿一批汙穢物,有的乾燥,有的潮溼,有的淌著成分不明的液體。山崎走到鐵皮桶前,用手指關節敲了敲鐵皮桶上層,又用高筒軍靴踢了踢鐵皮桶下層,突然朝其中一個鐵皮桶下層開了兩槍。子彈開啟了兩個洞眼,水面泛起一陣小小的波紋。山崎看見三個跪著的豬芭男人露出了驚恐的神情。

山崎向憲兵使了個眼色。三個憲兵走到鐵皮桶前,攥著握把掀開上層的小型鐵皮桶,露出了空洞的大型鐵皮桶。小型鐵皮桶被翻倒在陽臺上,地板縫淅淅瀝瀝地淌著水滴,地板散亂著水草和大小孔雀魚。

山崎和憲兵穿過客廳,走到聯絡走廊上,當山崎舉起南部十三式手槍準備向其中一個鐵皮桶開槍時,馬婆婆發出了一聲尖叫。

簷樑上築了三個燕巢,槍聲打散了燕巢下毳毛和唾液組成的黏稠漩渦,兩隻乳燕蹲在巢口,扇了扇未豐的翅羽。鋅鐵皮屋頂傳來幾下巨大聲響,好像有大型鳥禽落爪,讓馬婆婆想起孩子用彈弓射擊鋅鐵皮。八個鐵皮桶被鬼子踢翻在走廊上,兩隻魚狗忙碌地掠食孔雀魚,巨大的尖喙夾住了雄魚斑斕的尾巴,刺穿了母魚肥大的肚子,像雞啄米啄食小魚。一個發條鴨子突然開始轉動齒輪,脖子伸得很長,像烏龜滑行了一段路,胸脯撞在馬婆婆拇指上,卡住了,但齒輪還在轉動。山崎撿起一隻天狗面具,不屑地看了一眼,隨手一扔,面具像長了翅膀在空中轉了一圈,落到像玩具墳場的玩具堆中。擺在客廳窗欄的四個盆栽,只剩下一盆沒有鳳梨果實的鳳梨株,孩子不知道從哪裡撿到一顆沒有剝皮的老椰子,放在像蓮座的劍狀葉片中,老椰子外殼殘破,纖維僨張,澆了一層燕子糞便,看起來頗似滿臉愁容的老人頭顱。那把傳說中殺妖實際只是芟草的大鐮刀掛在鳳梨株下,把柄好像馬婆婆手腕的延伸,它是整棟高腳屋唯一有殺傷力的器物,不知道為什麼,鬼子連看也不看一眼。九重葛和露兜樹可能擋住了山崎大人視線,被憲兵推倒。透過地板隙縫,馬婆婆看見母豪豬正在啃食露兜樹長著銳刺的革質葉片。她已經嗅不到母豪豬身上的尿騷味。當她二度被山崎踹倒後試圖爬起來時,山崎再度一腳踹在她臉上,踹斷了幾顆參差不齊的稀爛老牙。有一顆斷牙被她吞下去,好像吞到胃裡,好像半途被脖子後的贅瘤攔截,徹底消化,贅瘤裡的大番鵲幼雛長出了更結實的腳爪。

山崎在客廳來回走動,高筒軍靴踩在地板上讓馬婆婆想起像齒輪運轉又像戰機槍炮的鸚鵡啼叫。山崎壓抑著一股隨時會爆發的怒火,他和這個屢次說謊的老婦好像有什麼不共戴天的仇恨,頭腦裡醞釀著各種折磨她的方法。他停在馬婆婆臥室門口,盯著那一罐裝滿林曉婷等人童子尿液的鐵壺。山崎對著一個憲兵咆哮。憲兵走到馬婆婆臥室,端起那罐尿壺走到馬婆婆身邊,將整罐尿液淋在馬婆婆身上。尿壺裝著孩子一天尿量,馬婆婆準備黃昏時用來灌溉高腳屋四周的花叢矮樹。她已經習慣孩子那股沖鼻的尿味,並不覺得汙穢,她甚至從尿味中聞到一股芬芳的野波羅蜜香味,夾雜著野菜的清香和豬蹄髈腥甜的葷味。像吞下那顆斷牙,她不自覺吞下一口尿液,尿液好像落到胃裡,好像流竄到贅瘤。尿液從地板縫流淌到高腳屋下,澆在啃吃露兜樹葉片的母豪豬棘刺上,稀釋了它身上那股公豪豬的尿騷。她嗅不到豪豬發情的尿騷,只嗅到孩子純淨的童子尿味。贅瘤被她的脖子壓在地板上,浸泡在尿液中,漸漸地,刺癢消失了,一種舒暢爽口的感覺從脖子蔓延全身,她再也感覺不到贅瘤的存在,感覺不到血管對罌粟鹼和嗎啡的飢渴蛭吸。尿液可以消毒殺菌,也可以通脈化淤。在野外被毒液侵襲,澆一泡尿液在傷口上,疼痛和傷勢就會減半,更何況是六個孩子的童子尿。她閉上雙眼,放鬆肢體,任由六個孩子的尿液流淌全身,身體滋蔓著既年輕又癱瘓的幸福感。

「亞伯特——亞伯特——」

鸚鵡繞著高腳屋啼叫,啼聲不再邪妄。她看見鸚鵡騎在一個白人軍官肩膀上,軍官穿著白襯衫淺藍長褲的水手服,脖子披著方型衣領和打了一個黑色領結,後腦綁了一根辮子,頭髮蓬鬆,臉上簇擁著鬍鬚鬢髯和兩條充滿海洋氣息的鷗翅眉毛,茂盛的胸毛底下滴滴答答響著規律的心臟鐘擺,當她和軍官像兩個大小型鐵皮桶結合時,他雄魚臀鰭變形的交媾器像上緊齒輪的發條玩具。

「亞伯特——亞伯特——」

鸚鵡繼續繞著高腳屋啼叫。馬婆婆睜開雙眼,看見林曉婷等六個孩子哭哭啼啼地依偎陽臺角落,像被剖成六截的波羅蜜果,淚水和恐懼扭曲了他們的五官。林家煥、李大肚和周春樹站在面對門口的陽臺,他們前面站著山崎,後面站著五個憲兵,憲兵後面浮現腳踏車隊員的戰鬥帽和槍管永遠朝天的步槍。西南風吹襲著雲彩,夕暉灑在雲彩上,天穹追逐著一批火紅的松鼠頭和松鼠尾巴,茅草叢鑲著的蚤芒蠅光逐漸虛淡,月色的潮腐蕈類和飛蟻光芒開始啃食黑夜的肌理。山崎的高筒軍靴在年代久遠的陽臺木板上撞擊出密密麻麻的坑洞,坑洞殘留著支離破碎的魚屍。林家煥等三個大人神情怪異,他們彼此對視,偶爾瞟一眼角落的孩子和在他們身前身後走動的山崎大人。

「皇軍大人說,孩子無辜,可以不殺,條件是——」翻譯官說。山崎的腳步聲和鸚鵡突然充滿邪妄病菌的啼叫淹沒了翻譯官的一段話。從他的口氣和表情顯示,同樣的話已經說了兩遍。「——喂,聽到了嗎?」

兩個憲兵拔槍對著孩子腳下開了四槍,子彈射穿木板,噗噗鑽入高腳屋下的黑土。年紀較小的孩子躲在林曉婷等大孩子後面,發出淒厲的哭號。腳踏車隊員發出乾冷的笑聲,說了一串翻譯官不需要翻譯的鬼子話。

山崎不耐煩地咆哮。

「皇軍大人說——」

翻譯官話沒說完,李大肚畏畏縮縮地說:「請一請——大人——說話算話——」

「囉唆!——」翻譯官叱喝。

「李老師——老周——」李大肚瞄一眼身旁的夥伴,「為了孩子——」

李家煥和周春樹低著頭,茫然看著躺在客廳地板上馬婆婆浸泡著尿液的骨骼嶇崎的身軀。李大肚走走停停,步履猶豫,一步一步靠向馬婆婆。

鸚鵡繞著高腳屋翱翔,短暫停留在每個視窗上,在窗欄留下爪磨喙咬的焦慮痕跡。一隻大番鵲從竹籬外飛向屋簷,兩爪勾住一根簷梁,巨大的黑喙伸向燕巢,叼住一隻乳燕脖子,飛向莽叢。

夕暉從視窗照射到天花板,照亮了蜘蛛網構成的蛾類和蝴蝶墳場。歸巢的野鳥聒噪,穿插著蒼鷹洪亮的呼嘯、鸚鵡的啼叫和孩子的哭聲。石彈墜落鋅鐵皮屋頂上,發出叮叮噹噹的撞擊聲,好像又有一批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孩子用彈弓攻擊馬婆婆高腳屋。飽餐一頓後的母豪豬竄出了高腳屋下層,快速地竄向竹籬豁口,消失在竹籬外茅草叢中,在九重葛的老枝留下一根有倒鉤的棘刺。「亞伯特——亞伯特——」鸚鵡又飛回屋內,停在玩具木箱上,用過長的畸形上喙從玩具木箱叼住一個竹蟬,讓竹蟬發出吱吱吱的叫聲。馬婆婆看見滿臉鬍渣、頭髮凌亂、身材肥胖的亞伯特從客廳門口走向她,突然跪倒在她身前,扯下她灑滿尿液的黑色長褲,像齒輪緊繃的發條玩具壓在她身上。肥胖的亞伯特走了,門口出現一個黝黑高大的亞伯特,像發條玩具塌陷在她浸泡著童子尿液的身上。黝黑高大的亞伯特走了,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顯得特別斯文的亞伯特跪倒在她胯下。他們沒有綁辮子和穿水手服,沒有瀟灑的鬍鬚和充滿海洋氣息的鷗翅眉毛,沒有厚實和充滿彈性的胸毛,但他們都有一個上緊發條的雄魚臀鰭變形的交媾器。馬婆婆嗅到了從母豪豬棘刺傳來的雄豪豬尿騷味,嗅到了六十年前從她陰阜溢位混合著睪素酮和膛孔分泌物、汙穢的愛情流質味道。陽臺上傳來一陣槍聲,肥胖的、黝黑的和斯文的亞伯特倒臥血泊中,林曉婷被兩個腳踏車隊員抬向臥房,一個又一個腳踏車隊員和憲兵先後走入臥房,離開時褲胯下的陽物鬆軟疲乏如馬皮腰帶。陽臺上的五個孩子被趕到客廳內,他們蹲在地板上哭號,五官像被一個驚恐兇醜的妖怪面具腐蝕。高腳屋下層的散亂柴垛被點燃了,大火很快燒向高腳屋地板,西南風助長火勢,巨大的火舌開始吞噬高腳屋。孩子衝向門口時,槍聲響了。火焰撲向馬婆婆的長髮和蝦鬚毛,贅瘤、蛇膽痣和蘑菇贅肉先後變成了一顆顆大小火球,陰阜流淌出一個焦黑乾癟的死胎。馬婆婆從地上一躍而起,拽著窗戶下的大鐮刀,懷抱著六個孩子屍體,凌空飛出了高腳屋,越過竹籬,和聒噪不休的白鸚鵡消失莽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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