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崎的名單

野豬渡河 張貴興 第1頁,共2頁

十五歲生日,錘保佑隨父母到叢林狩獵。錘保佑手拿帕朗刀,兩腳呼吸著新鮮蹄印,天生的獨眼盯緊老媽單管霰彈槍的棒木槍托。四月,榴槤果累累。凡有榴槤樹,必有猴群搶食,也必有豬群在樹下刨食猴群丟棄的榴槤果。保佑和老爸老媽很快來到一棵二十年老榴槤樹前。保佑記得這棵老榴槤樹,也記得老爸老媽射殺過樹上和樹下難以估計的猴子和長鬚豬。保佑抬頭看著樹幹上殘留的模糊彈痕、陰森森的榴槤果、鬼氣淋漓的猴群和遮蔽著豬群的荊棘叢。猴子的尖叫和豬啼顯得低調邪祟,豬群刨掘榴槤殼的聲音像十個豬肉販李大肚在剁骨分肉。老爸拍了拍保佑肩膀,老媽接過保佑的帕朗刀,將霰彈槍和彈盒遞給保佑。保佑看著像幽靈退下的老爸老媽。老爸牙齒繚亂,齜出兩根捲曲的小獠牙。老媽頭髮蓬鬆,呼呼吐氣的鼻子盤踞著半張臉。獵槍的棒木槍托散發著老媽體味,棒木握把漫著老媽手掌上的汗漬,槍管閃爍著老媽的凌厲眼神,準星像土穴裡探頭探腦的黑蟋蟀。荊棘叢茂盛,野豬不會靠近,保佑也無法穿透,但保佑身處下風,機會大好。他緩慢挪動,避開荊棘叢,看見背對著他的野豬屁股。他左手舉起握把,右手食指伸進扳機護圈,槍托陷入腋窩,槍管貼著荊棘叢。不巧的是,樹上突然冒出另一股猴群,兩股猴群開始亂鬥,一截榴槤殼在保佑扣下扳機時砸在槍管上,子彈打得樹下爛泥飛濺。

保佑急了,開啟槍膛卸彈裝彈後,樹上樹下已無猴子和野豬蹤影。他繞過荊棘叢,在榴槤樹下轉了一圈,追蹤著一列亂糟糟的蹄印,停在長滿鳥巢蕨和藤蔓葛蘿的灌木叢前。萬物凝固,無風,葉尖墮下水珠,陽光像蚱蜢跳躍,照亮一簇姑婆芋。姑婆芋葉子像畚箕一樣闊大,豬芭攤販用來包紮豆腐、糕點、炒麵和豬肉。綠葉迴盪著野豬嚎叫,蹄印消失在姑婆芋蔭影下。保佑舉起獵槍,看見母親的頭顱好像一坨豬肉包紮在姑婆芋的綠葉中,來不及了,他已經扣下扳機。

狩獵嚮導鍾老怪,十九歲定居豬芭村,緊傍著木匠高梨老家蓋了一棟高腳木屋,底層無牆,八根鹽木柱腳長著鳥巢蕨和藤蔓,四周雜草齊胸,矮木叢散亂。他獨居慣了,脾氣古怪。不做嚮導時,一個人揹著獵槍入林狩獵,將多餘的獵物分送鄰居高梨和黃萬福,讓高黃的十多個孩子長得肥嘟嘟的,比豬芭村的孩子高出一個頭。

木匠高梨和果王黃萬福同時落戶豬芭村,毗鄰而居十八年,同時愛上打金牛兩個女兒。寶生金鋪老闆打金牛,精通冶金術的金銀匠,擅於鍛造玲瓏纖細的小金牛,育有兩女一男,長男隨朱大帝獵豬時被野豬戳死,兩女相差一歲,同時嫁給高梨和黃萬福。婚前,高梨愛上姐姐周巧巧,黃萬福愛上妹妹周妙妙,但姐姐愛的是黃萬福,而妹妹愛的是高梨。木匠高梨心靈手巧,豬芭村一半以上的桌椅櫥櫃和全部棺材由他包辦;榴槤王黃萬福勤奮務實,豬芭村的水果一半以上由他供應。周巧巧是蕭先生高足,十歲就會背誦五百多首合轍押韻的中國古典詩詞;周妙妙深獲父親真傳,可以隨心所欲將金銀捶磨成戒指簪子項鍊手鐲,刻上別緻美麗的花紋。高梨和黃萬福是老鄰居和鴉片友,一膏鴉片入肺,可以掏出心肝給對方加菜;巧巧和妙妙美貌賢淑兼具,在豬芭人眼裡,娶巧或妙,都是一箭雙鵰,不會漏失另一人的內涵外表。蹉跎兩年,沈瘦子獻策,交給姐妹兩包鴉片膏。姐妹瞞著父親,在一箇中秋節晚上造訪高梨和黃萬福。高梨看見心愛的巧巧、黃萬福看見朝思夜想的妙妙送上鴉片膏,二人當場吸食,吸得骨頭酥軟,靈魂聳天遁地。姐妹趁兩人不省人事,互換陣地,上了心上人的床。

錘保佑十五歲誤殺老媽後,老爸將老媽的單管霰彈槍掩埋在那棵老榴槤樹下,死前將自己的雙管霰彈槍交給鍾老怪。鍾老怪二十一歲帶著荷蘭人範鮑爾入林狩獵。範鮑爾年輕時隨著荷蘭軍隊駐守東印度群島,殺過海盜、獵頭族、苦力、走私客、殺人犯和無辜平民,五十歲退休後扛著軍用強生半自動步槍和一支七倍率的雙筒望遠鏡到婆羅洲狩獵尋歡。

鍾老怪仔細研究過那支可以連續擊發十顆子彈的強生步槍。槍管和槍托幾乎成一直線,旋轉式彈匣隱藏在機箱下方,可以填上十顆毛瑟七公釐子彈,裝上這種巨大彈匣,步槍依舊苗條,讓鍾老怪想起穿梭婆羅洲天穹、全身黑乎乎的史丹姆黑鸛的優雅姿態。槍管可以卸下,槍身可以拆成兩截,很受傘兵和特種兵喜愛。最令鍾老怪著迷的是彈匣。一支步槍餵飽後可以連續擊發十顆子彈,老爸的雙管霰彈槍頓時變成了石器時代產物。範鮑爾消瘦高大,下巴有一縉潮溼的金黃色山羊鬚,頭髮稀疏,兩眼一大一小,在鍾老怪帶領下殺了幾隻野豬猴子吠鹿後,第五天不聽鍾老怪勸告,貪圖爽快赤腳走在河灘上,被一種怪魚的毒刺砸中腳跟,右腳腫得像象腿。鍾老怪削下一根樹枝讓範鮑爾當柺杖,揹著他的步槍和行李折返,晚上用樹枝搭建棚架,鋪上雜草樹葉過夜。鍾老怪半夜醒來,在棚架外漫步。獵戶座掛在頭頂上,獵人腰帶上的三顆寶石閃耀,獵人一手攫一隻死獅子,一手攥一支強生半自動步槍。鍾老怪回到棚架躺下。範鮑爾的步槍槍管閃爍著一個狹長的星光燦爛的銀河系,飛竄著十顆毛瑟子彈流星,槍口一次又一次吐出範鮑爾的夢囈和痛苦呻吟。第二天範鮑爾已經站不起來,腳板和小腿開始腐爛,流出像魚胞的膿水。鍾老怪表面掙扎,心裡不太焦慮。範鮑爾受傷時,附近有一棟達雅克人的長屋,達雅克人對叢林裡的任何毒液都有一帖解毒祖傳妙方。鍾老怪帶著範鮑爾走向下游,遠離長屋。他告訴範鮑爾,他準備砍幾根竹子,扎一艘竹筏,送範鮑爾到下游治療。他將強生步槍放在範鮑爾胸前,揹著雙管霰彈槍,攥著帕朗刀,進入莽叢。他在叢林裡浪蕩了半天,削了幾根竹子,中午過後回到範鮑爾身邊。

「你回來了……你去了一個早上,才砍回來幾根竹子……」範鮑爾右腿黑得像一塊炭,兩眼已經睜不大開,右手軟趴趴地握著槍柄,那支射殺過無數人畜的步槍看起來也是軟趴趴的,說話更是有氣無力。「從我獵殺第一隻野豬開始……你的眼睛就沒有離開過這支槍……你喜歡這支槍吧……」

鍾老怪不語。他看得出來,範鮑爾已經虛弱得舉不起步槍,即使舉得起,也絕對射不中他,但他還是從肩上卸下霰彈槍,握在手裡。

「小雜種,你不要怕,我不想要你的命,」範鮑爾放下強生步槍,「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鍾老怪轉身離去:「沒時間了,我去砍竹子。」

「小雜種,別走……」

鍾老怪聽見身後響起槍聲,一顆子彈從他頭上削過,泚出染上魚刺毒液的黑色硝煙。鍾老怪回頭看著範鮑爾。範鮑爾又扣了兩次扳機,兩顆子彈從他肩膀上飛去。鍾老怪的獨眼看得非常清楚,當範鮑爾食指扣動扳機時,擊錘咬了一口撞針,撞針狠螫子彈底火,底火燃燒,點燃發射藥,彈殼內空氣迅速膨脹,產生的高膛壓將子彈推離彈殼及槍膛,毛瑟子彈的尖型彈頭哭嚎著飛出槍口,當彈頭飛越他頭上時,泅在彈頭上的範鮑爾的黑色血液淅瀝灑下,血液滴在他的頭髮和袖口上,升起幾朵惡臭的黑色煙硝。彈頭飛行的軌跡完美呈現在視覺中,鍾老怪感覺即使子彈擊向心臟,也可以優雅地閃過子彈,甚至伸手安撫彈頭,像安撫一隻彌留的野獸。範鮑爾奮力舉起步槍,朝天空開了兩槍,那兩槍原本瞄準鍾老怪,但他已完全控制不住準頭。範鮑爾好像瘋了,又朝天空擊發兩槍。鍾老怪擔心頻繁的槍聲招來變數,舉起霰彈槍扣下扳機,槍口吐出十顆彈珠像蜂群撲向範鮑爾胸口。

鍾老怪斃了範鮑爾後,草草埋葬,帶著強生步槍和望遠鏡在婆羅洲內陸流浪一年多回到豬芭村,豬芭人已不記得他何時離開,更沒有人記得範鮑爾,範鮑爾的強生步槍和望遠鏡。豬群夜襲豬芭村時,鍾老怪站在塔臺上,一支強生步槍在手,擊發八匣子彈。豬芭人事後開腸剖腹,在七十八隻野豬的豬頭和豬心找到七十八顆毛瑟尖頭子彈,證明鍾老怪彈無虛發。消失的兩顆子彈,流傳著兩種說法:一是鍾老怪衝向塔臺時對空鳴槍示警,虛耗了兩顆子彈;一是鍾老怪對著狂奔中的豬王放了兩槍,彈頭撲向豬王掀起的熱火旋風像隕石墜毀大氣層。

鍾老怪堅稱自己擊殺了八十頭野豬。他每開一槍,必瞄準豬頭或豬心,確保彈頭留在野豬身上。那天晚上,鍾老怪在塔臺不止一次聽見豬芭人喝叫豬王的名字。豬群渡河逃竄前,天穹流竄著血色銀河,墜下幾顆紅色隕石,鍾老怪下了塔臺,憑著雲彩鋪張的朦朧赤焰,穿梭陰暗吵雜的豬芭村。獵豬大隊隊友一個個和他擦身而過,每個人臉上都渲染著興奮色彩。扁鼻周腰拤帕朗刀,手攥獵槍,臉上灑了一層豬血,像一個忙碌的劊子手。紅臉關的槍口冒著一圈又一圈結實的牛蹄硝煙,獵槍的準星粘著兩條增加準度的恥毛。沈瘦子吹著口哨,一腳踩著一隻小豬,兩手迅速開膛卸彈裝彈,對著小豬腦袋轟了一彈。鱉王秦每擊斃一豬,就往胯下狠狠抓撓一下。懶鬼焦像無頭雞蹲在兩根木樁上,守護著被豬群刨開的籬笆豁口。高梨、黃萬福和一群莊稼漢撲倒一隻大豬公,四肢拴上麻繩,用獵槍槍托捶打巨大的睪丸。打金牛跟在一群伐木工身後,脖子掛著兒子的冥照,看見垂死掙扎的豬就補一刀。砍屐南叼一支菸,用沾著豬血的手遞給鍾老怪一支菸,擦亮火柴,點燃香菸。屍橫遍村的豬群,痛苦地翻騰著身軀,搖晃著暴露肚子外的肝臟腸子,拐著斷裂的或完整的四肢,奔向一條生人無法逾越的骷髏末路。它們的嚎叫逐漸沙啞,肉身被火焰燃燒殆盡,骨骼沿途潰散。朱大帝兩眼直視前方,喃喃自語,像念動驅屍咒的茅山道人,驅喝一群豬的幽靈進入骷髏末路。

那是鍾老怪感覺最接近豬王的一刻。鬼子剿殺第一批「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成員時,鍾老怪和朱大帝跨坐錘家附近的常青喬木上,朱大帝透過七倍率雙筒望遠鏡搜尋莽叢,鍾老怪手拿強生步槍,好像當年站在塔臺上,打完一匣毛瑟尖頭彈。豬芭河像火山溶漿流向西北方,灌木叢響起大番鵲驚恐的鳴叫。莽叢升起染上屍毒症的腐爛月亮,點點滴滴露出十多個稜角,好似插在泥灘裡一大群死透的蚌殼。八月,野火肆虐,西南風漫卷,颳起一股又一股燥灼的熱火旋風,草叢裡散亂著的人類和動物屍骨吐出鬼語啾啾的甲骨文磷火,人獸被集體屠宰產生的恐怖、怨恨和悲痛毒素瀰漫茅草叢,匯成一條哭聲淒厲的骷髏末路。

高梨和黃萬福的十四個孩子,最大的十三歲,最小的兩歲,排成兩列站在野地一塊空曠地上,夕照將他們的身影無限地蔓延到遙遠的灌木叢,蒼鷹盤旋天穹尋找最後的晚餐,十四朵黃色的榴槤花乘著西南風吻別了淌著淚水鼻涕的十四張金黃色小臉蛋,野火焚燒野地的煙霾像浪潮一波又一波漫過草叢,西南風靜止時,煙霾掩沒了孩子左後方的甘蔗林和玉米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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