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特•史朵克

野豬渡河 張貴興 第2頁,共2頁

「史朵克!史朵克!」

演完八戒大戰流沙河、悟淨加入取經行列,師徒四人和一隻紙紮的龍馬向觀眾揮手告別,直奔西天后,鬼子偵察機正好第三度飛越豬芭中學,撒下數千張被紅色土壤覆蓋的大東亞版圖宣傳單。觀眾離開禮堂前,校長陳家篪站上舞臺,一手揭著小國旗,一手拿著擴音器。「謝謝同學的義演義賣,祖國有難,同學患難與共,同學的愛心熱血,讓民族抗戰的神聖火炬,更進一步地發光發熱!今天籌賑會活動成果豐碩,圓滿結束!明天是星期日,籌賑會有更盛大的活動,豬芭菜市場、合興號雜貨店、吉祥號雜貨店、振康咖啡店、牛油媽咖啡店、好年代冰果店、麒麟洋貨店義賣一天,良朋理髮店義剪一天,豬芭全體三輪車伕義踩一天,此外,長青板廠舉辦腳踏車義踏一天,全程參與者,長青板廠義捐每人三十元!祖國戰士,忠勇禦敵,我們安居海外,不能置身事外,請大家踴躍捐獻,慨解義囊,籌濟國難,使前線數十百萬捍衛祖國的健兒,得到精神上和實質上的最大支援和鼓舞!」

豬芭村的閨女忙著尋覓夫婿,莽叢裡的大番鵲也忙著尋找隱密的窩穴,鬼子撒下的數千張宣傳單,半數被東北風颳向茅草叢,被大番鵲叼回築巢,在想象中的大東亞共榮圈護衛下生蛋布雛。曹大志和高腳強等孩子積極蒐羅大番鵲幼雛。雛鳥出殼後,他們折斷雛鳥小腳,讓母或公番鵲銜回有治療藥效的神奇野草,敷在斷腳上,治癒後,他們再折斷小腳,如此重複數次,野草藥效進入雛鳥的氣血骨髓,這種雛鳥被浸泡在白蘭地等洋酒一段時日後,釀成專治百病宿疾的靈藥。被大番鵲治療過的雛鳥,售價翻倍,曹大志等人半年來已拗斷兩百多隻雛鳥小腳。十二月十四日,曹大志扛著金箍棒、高腳強揭著三尖兩刃刀,帶領孩子在莽叢裡搜尋巢穴,經過一條爛泥道時,和腳踏車義踏隊伍錯身而過。由沈瘦子發起的腳踏車義踏隊伍早上九點從吉祥號雜貨店出發,行經豬芭村百多片木板商鋪,邁向豬芭河畔。沈瘦子和扁鼻周捐出剛從英國進口的二十多輛全新腳踏車,讓沒有腳踏車的豬芭人參加義踏,隊伍集結了全豬芭村一百多輛英國制鐵馬,車把上插著青天白日滿地紅小國旗,邊騎邊呼喊口號。

「大志,別折斷小鳥的腳,太缺德了!」義踏隊伍和大志等人碰面時,一個荷蘭石油公司的青年技工怪聲怪氣說,「聽朱大帝說,沒有斷腳的小鳥,不能壯陽,但藥效一樣好!」

一個伐木工青年用鴨子一樣的聲音說:「南洋姐逃光了,壯什麼陽!」

沈瘦子大罵:「死仔包,再胡說八道,滾出義踏隊伍!」

高腳強對著隊伍中的女人喊:「鬼子來了,豬芭姑娘出嫁了,豬芭男人小鳥累壞了!」

沈瘦子大罵:「死仔包!」

義踏隊伍排成一個縱隊,沿著豬芭河畔遊行。豬芭河河水暴漲,水舌舔咂著高腳屋支柱,漫到隊伍經過的泥路,腳踏車剷起四片水翼,發出狗舌舔水的聲音。輪胎扇動著水翼,水翼像長在輪輞上。鏈罩、車蹬、車架、前後花鼓、前後擋泥板瀰漫水漬,在陽光下閃爍著魚鱗光輝。鋼絲被河水洗滌得晶亮,淌下無數水珠和水簾,好像腳踏車敞露出來的筋膜。水翼忽大忽小,忽有忽無,像魚鰭。魚鱗光輝閃糊了車體。鋼絲像呼吸中的鰓巴。一百多輛腳踏車接駁成一條蜿蜒的脊椎骨,像一尾肌肉透明的巨大水禽在水面滑行。亞鳳騎著父親的蘭苓牌腳踏車疾馳在隊伍中央,他的前方是騎著全新腳踏車的惠晴,後方是散發出雞屎味的愛蜜莉騎著的英國皮東洋魂富士牌腳踏車。東北風間或從前方刮來,他聞到惠晴身上飄來的水果香味。他已和惠晴結婚十多天,新床始終隱藏著林桂良果園的廣袤陰暗,惠晴臉上始終維持著新婚夜僵硬多刺的榴槤殼微笑,胸部漂浮著波羅蜜的飽滿青澀,她挪動兩腳踏踩車蹬時,讓亞鳳想起紅毛丹的白色肉瓢和青黃色的茸毛。東北風間或從後方刮來,愛蜜莉的汗酸味、腳踏車上的雞屎味、帕朗刀上的血腥味和保羅的狗騷味,形成另一種難以名狀的香味,讓他想起被保羅激怒晃盪著乳池現身豬窩口的充滿孟母風範的母豬。惠晴間或回頭對他微笑,笑出林桂良果園裡更多芬芳樹種,笑出新床上更深邃的幽暗。愛蜜莉的前輪間或擠壓到他的後輪,他回頭看她,她側歪著臉看向別處。義踏隊伍行經一個大水窪,大家下了車座,涉水推車。惠晴不想弄髒沈瘦子的腳踏車,將車杆扛在肩上,抬起整輛車子踱過水窪。大水窪是二十年前野豬從豬芭河上岸集體衝向豬芭村前,刨掘跺踩,整合隊形,鼓舞壯膽的輝煌遺蹟。隊伍經過一塊草坡地,亞鳳看見朱大帝扛著獵槍和帕朗刀站在一艘廢棄的舢板龍骨上,打著眼罩,向他們揮了揮手。

大帝綁了一塊紅色頭巾,隱約裸露出頭皮上的疙瘩,一手叉腰,叼著煙,噴出一圈和他頭皮一樣醜陋的疙瘩煙霧。自從和爪哇人械鬥後,大帝豁然開竅,不再隱藏頭頂上的瘡疤,整個人也頗有脫胎換骨、返老還童的跡象。大帝近來忙著壯大籌賑會,已有一年時間沒有入林狩獵。他半夜醒來,全身灼熱,手掌起了燎泡,聞到牛油媽身上一股豬騷味,聽到牛油媽嘴裡發出的粗獷鼾聲,看見牛油媽額頭長出一撮彷彿鸚鵡翎羽的白色鬣毛。「花!花!」大帝搖了搖牛油媽身體,牛油媽翻一個身,壓在大帝身上。大帝看見自己躺在一個巨大墳冢裡,一群野豬磨牙刨土,用冰冷潮溼的泥土將自己淹沒。他看見牛油媽肚子裡懷著三月身孕,一個小豬胚胎像他頭皮上的暴戾疙瘩漂浮在混沌鮮紅的羊水裡。他攥著帕朗刀,砍癟了牛油媽肚子,流出一攤血水,五指探入子宮揪出小豬胚胎,削斷了豬脖子。胚胎髮出人類嬰兒哭啼,一個像自己又像牛油媽的小頭顱滾落地上。大帝咕嚕一聲,吞下一塊嬰兒胎糞,看見牛油媽躺在床上瞪著自己。「花,你懷了孩子了?」牛油媽裝著沒聽見,翻了一個身呼呼睡去。大帝這幾天傍晚抽空漫遊莽叢,發覺豬屎和蹄印趨繁,雖然不及二十年前十分之一二,但已零星躍出復燃火種。他太久沒有沾到野豬冒著硝煙味的燙手的鮮血,太久沒有讓豬心在手掌上奔突,舌頭幾乎忘了生嚼豬肝的滋味,野豬的亂蹄驚嚎,再一次把他攬入莽林懷抱。

「老朱,殺一頭年輕的豬公,給我們義踏隊伍進補!」沈瘦子放開嗓子大叫。大帝又揮揮手,走下舢板龍骨,追蹤_串新鮮的豬蹄印。

義踏隊伍在沈瘦子領頭下,轉眼賓士了五英里。每經過一戶人家,就會竄出幾隻護土家犬,對著隊伍傻吠。荷蘭石油公司外國官員已撤出豬芭村,被野放的霍爾斯坦乳牛和兩匹溫血母馬散亂在茅草叢和矮木叢中,慢條斯理啃嚼野草,牛頭馬面在綠濤洶湧的草梢中漂浮,好像有幾百只,好像只有三兩隻。英國人撤退前果斷的炸燬煉油廠,幾度舉槍想槍斃乳牛和母馬,不想留給鬼子糟蹋,但下不了手。一隻乳牛衝出草叢,擋在沈瘦子前面,用一雙冷漠的牛眼瞪著義踏隊伍。沈瘦子下了車座,撿起幾根草稈,嘴裡哞哞叫著,揮手驅趕。乳牛尾梢毛扇了扇,扇出巨大的牛虻謎團,蹠蹄蹾了蹴,蹴出一串流亡蹄印,竄入了草叢,它的後面陸續竄出幾隻乳牛,晃著飽滿沉重的乳房,裂開眼眶,牛瞪一下沈瘦子。乳牛消失後,一層凝重的氣氛繃緊了腳踏車鏈條,齒盤旋轉的速度變慢了,踏板不再流暢。義踏隊伍依舊喧囂,但少了歡樂氣氛。尾隨的大番鵲越聚越多,啄食被他們驚擾的蚱蜢。一個耳尖的少年人第一個發現天空傳來嗡嗡隆隆的聲音。他單手握著把手,打眼罩打量天空。

「史朵克!」沈瘦子抬頭看天,認出是一艘俯衝轟炸機,「大家小心!不是偵察機!」

飛機快速從他們頭上掠過,鐵灰色的瓶狀物落入義踏隊伍中。

曹大志等人離開義踏隊伍後,看見一隻黑色大鳥停在長滿水草的湖塘前,挪動著傘骨似的長腳,張開黯紅色的大鋼剪巨喙,啄食湖塘裡的兩點馬甲和攀木魚。大鳥臉上簇著金黃色絨毛和紅色肉瘤,頂著鬏髻似的黑毛。孩子沒看過這種怪鳥,想起豬芭村華人公墓的守墓人馬婆婆。錢寶財掏出剛換上新橡皮條的彈弓,隨手撿了一塊石頭放在彈丸兜上,一手握著塗滿鳥血的彈弓架,一手捏著彈丸兜,拉開橡皮條,咻地射出一彈。石彈正中鳥喙,大鳥甩了甩頭,撐開翅膀。第二彈打中大鳥的大覆羽,石彈反彈到水中。大鳥扇動翅膀,湖水漾出鬚鬚胡胡的波紋。大鳥收攏長腳沿著湖面滑翔一段距離後,飛越茅草叢衝向天穹。

孩子熱得難受,脫光衣服跳到湖裡打水戰,上岸後,高腳強建議兵分兩路,中午前在豬芭村菜市場集合,曹大志反對。為杜絕孩子獨吞雛鳥,大志堅持集體行動。贊成和反對分成兩個陣營,吵得不可開交時,菜販李明的三個兒子正從湖塘對面經過。「李青,你又偷我們的鳥巢了!」高腳強對著三人喊。李青是李明大兒子,穿短褲打赤膊,他身後兩個弟弟骨瘦如柴,穿著露出乳頭和肚臍的破爛背心。「放屁!這塊地是你的?」李青腰上拤了帕朗刀,左臉頰有一條被野豬獠牙刨出來的疤痕,「見者有份!是我偷你的,還是你偷我的?」紅毛輝說:「李青,把你找到的鳥巢捐給籌賑會吧!校長會發獎狀表揚!」「吃都吃不飽了,義賣個屁!」李青噘嘴長噓一聲,朝湖塘吐了一口唾沫,和兩個弟弟走入沒頂的茅草叢,湖面漾著他的嘲笑,「校長的獎狀,你們當寶貝,我拿來擦屁眼!」高腳強對曹大志說:「再不兵分兩路,鳥巢要被他們蒐括光了。」曹大志不語,高腳強又說:「我們分成兩隊,中午前集合,看誰的鳥巢多。」曹大志依舊不語,高腳強又說:「輸的那一隊,鳥巢全歸對方。」曹大志推了一下高腳強肩膀:「你這麼想當孩子王,我讓給你好了!」「誰稀罕什麼孩子王!敢不敢打賭?」「賭就賭!」曹大志笑著說,「孩子們,不用擔心,跟著我,我有一雙八卦爐裡鍛煉出來的火眼金睛,這野地裡有什麼鳥巢豬窩,我一清二楚。」高腳強說:「孩子們,不要怕,我有一隻仙眼,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裡遊的,都逃不出我的監控。」曹大志領著紅毛輝等七人走向西南方,高腳強領著錢寶財等六人走向東北方,一群麻雀從他們頭上掠過,一道烏雲在他們分手的草地上投下獅群狂奔的黑影。曹大志戲水上岸後看見西南方一簇矮木叢下,一隻大番鵲並不飛翔,而是利用跳躍攀爬,在地上行走十多碼,不露痕跡地回到巢穴。大志帶領孩子朝矮木叢走去,走了一分多鐘,聽見紅毛輝驚叫:「史朵克!」一輛飛機低空掠過茅草叢,朝高腳強消失的方向丟下兩粒鐵灰色瓶狀物。

鮮蹄深邃巨大,引著大帝來到一條小溪前。溪水暴漲,漫向茅草叢和矮木叢,大帝兩腳浸泡水中,看著兩點馬甲和攀木魚四處盲躥,蜻蜓點水交媾,色澤鮮豔的魚狗站在腐木上。小溪對岸荊棘簇擁,幾乎密不透風,散亂黃黃白白的小野花,吊掛著幾株豬籠草捕蟲瓶,參差著麻瘋樹的青色果子,孤立著幾株鳥巢蕨。溪岸瘋長著羊齒和爬藤植物,溪面戟立著芋頭和空心菜,經過雨季洗禮,蔥蘢肥大。野豬被荊棘擋下,不可能竄到對岸。大帝仔細觀察溪面。下游一脈祥和,上游的空心菜、芋頭和羊齒植物糾葛,幾株芋頭葉柄已被折斷。上游是上風處,正合大帝心意。野地漫水,每趟一步,水舌聒噪,大帝不得不放緩步驟。走了五分鐘,河水略見混濁,大帝抬頭遙望,看見不遠處有一簇野樹薯。凡有樹薯,必有豬跡。趟了十多步,聽見野豬嚄嚄摳摳的啃食聲。大帝揣著獵槍,屈身前進。一隻鋼黑色長鬚豬,屈蹲前腳,屁股朝天,刨拱泥土下的樹薯,不見頭顱,背脊上的鬃毛水光燦爛,腹下縱向排列八雙乳包。大帝舉槍,瞄準心臟。母豬突然站直身體,露出一顆溼淋淋的豬頭,嘴裡咬住一塊樹薯。大帝看見母豬肚子裡有一顆粉紅色肉瘤,整齊排列著八隻小豬胚胎,像榴槤皮囊裡黏糊糊的金黃色果肉。大帝犯了獵人大忌,一時心軟,遲遲扣不下扳機。母豬充滿暗示地瞟一眼朱大帝,轉過身子,朝上游奔跑。它的蹠蹄被芋頭葉和羊齒植物羈絆,肚皮在水面滑翔,鼻子上的盤狀軟骨吐出的水氣像膏一樣黏稠。大帝挪動步伐,輕鬆地和母豬維持一段距離。他隨時可以扣下扳機,終結母豬笨拙的奔跑。阻擾母豬瘋竄的不是溪水,而是那八隻小豬胚胎。天空傳來嗡嗡隆隆的引擎聲。一架戰機從大帝頭上越過,機體印著一粒紅色巨丸。戰機擲下一顆鐵灰色瓶狀物。大帝立即撲倒,聽見一聲爆炸,一股水花淹沒了他。大帝爬向一簇矮木叢,屈蹲身體,屁股和腳踝浸泡水中。河水逐漸混濁,從上游漂下木屑草葉,幾顆麻瘋青果,一株破爛的豬籠草瓶子,一個粉紅色的小豬胚胎。大帝看見母豬肚破腸流,四肢朝天,小豬胚胎散亂。母豬上半身和下半身幾乎分開,豬頭殘缺,但沒有生命的小豬胚胎卻四肢健全,彷彿還穩睡母親子宮裡。飛機又一次從大帝頭上掠過,大帝舉槍,對著機身盲射。

「母豬如果繼續刨食樹薯,」大帝看著小豬,心頭湧上一股對獵物從未有過的憐憫和疼惜,「就不會遭鬼子毒手了。」

炸彈爆炸後,大志和紅毛輝等人掩護茅草叢中。爆炸聲熄滅了,戰機引擎聲徹底沉寂了,一聲慘叫像水壩決堤淹沒茅草叢。炸彈在高腳強前方爆炸,長出一棵樹狀水柱,根鬚草梢射向四方,衝擊波壓直了四周野草,一個帶著杈椏的大番鵲巢穴散落在孩子面前,攀木魚和兩點馬甲屍體星布。高腳強腳長,錢寶財矮壯,急行軍一樣走在前頭,和四個孩子拉開了一段距離,孩子毫髮未傷,高腳強和錢寶財像被撅斷的青蔥倒下。高腳強斷了一條手臂,昏死矮木叢裡。錢寶財臉上蒙上一層血幔,頭蓋骨像被掀開,一顆眼球掛在眼眶外。「寶財!寶財!」大志輕輕地搖擺著寶財的肩膀,將那顆眼球塞回眼眶裡。「你是紅孩兒,你不能死啊!」鮮血像蚯蚓從寶財眼窩、鼻孔和嘴巴里淌出來。寶財胸腔被氣爆撐出一個洞,肋骨下有一個拳頭肉瘤砰砰敲打,敲打得胸腔漫出更多血水。大志下意識用手掌擋住那個洞,血水繼續從手指縫迸出來。拳頭越敲越輕,最後無聲無息。大志知道寶財完了。矮木叢裡傳來高腳強呻吟。「高腳強!高腳強!」大志跪在高腳強身前,「你是二郎神,你不能死啊。」高腳強睜開雙眼,笑得高傲頑強。四個小孩圍在高腳強身旁哭啼。其中一個最大的孩子從茅草叢裡拽出高腳強的手臂,畢恭畢恭敬地放在高腳強身邊。

「高腳強,你為什麼一定要兵分兩路?」大志泣不成聲,「跟著我走就沒事了。」

炸彈落在義踏隊伍後方,炸裂隊伍尾巴,掀起一股大番鵲和麻雀逃亡浪潮。隊員下了車座,人車一體臥倒地上,輪輞和鋼絲閃爍著火焰光芒。一個稻草人的脊椎骨筆直衝向天穹又筆直落下,衝擊波扇了十幾個隊員一巴掌,抹了十幾個隊員一臉泥漿,男隊員的頭髮直豎像豬鬣;掀開了兩輛腳踏車的橡皮坐墊,驚起了遠方馬鳴,迅速閃過野豬的嚄嚄啼叫和豨豨的蹄奔,在池塘一般澄清的藍天長出一株侵略者的水仙狀自戀煙硝。兩輛腳踏車被炸成一團疙瘩,傷了三人,亡了兩人。驚魂未定中,大志和紅毛輝抬著失去意識的高腳強,四個孩子抬著錢寶財的屍體,加入義踏隊伍的哭號和呻吟。沈瘦子一聲令下,義踏隊伍載著傷患和屍體返回豬芭村。

遙遠的蒼穹響起一串像放屁的聲音。一架史朵克屁股冒出一條像青筋的黑煙,斜斜地、神經錯亂地衝向大地,機翼三百六十度交錯,像望天樹長了翅膀的種子盤旋墜地,消失莽叢中。距離太遠t,史朵克又癟又幹,像一隻小蒼蠅。鬼子的威嚇式轟炸避開了繁華的豬芭村,落在茅草叢和農田中,引起野草糞便日夜燔燒,好像替兩天後的萬人先鋒部隊點燃登陸的烽燧。

墜落的戰機驚動了豬芭村,朱大帝和扁鼻周組成兩個搜尋隊伍,尋找戰機殘骸和可能生還的飛行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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