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蘇前往敘利亞
多年來,馬爾庫斯·克拉蘇一直被認為是「三頭怪物」的首領之一,卻有名無實。他只是作為一個充數的人,調整真正統治者龐培和愷撒之間的平衡,或者更確切地說,他站在愷撒這邊對抗龐培。這個角色並沒有太多榮譽,但是任何榮譽感都無法阻止他追求自己的利益。他是個商人,會公開與人做生意。他所獲得的並不多,但當沒有更多可以獲得時,他也會接受,並試圖在他所積累的金山中忘卻讓他煩躁的野心,忘卻那近似有權力卻又無權力的地位帶給他的苦惱。但是,盧卡會議也讓他的形勢發生了轉變,為了在做出巨大讓步後仍然能保持對龐培的優勢,愷撒給了自己的老盟友克拉蘇一個機會,讓他通過帕提亞戰爭,在敘利亞取得和自己通過高盧戰爭在高盧獲得的地位一樣。我們很難說清這些新的機會是對他的貪財欲更具有吸引力,還是對他的野心更具有吸引力。現年六十歲的他,貪財欲已經位居次席,每次新獲得的百萬財富只會讓他變得更加貪婪,而這位老人胸中長期壓抑著的野心已經越來越難以抑制,現在開始燃燒起躁動的火焰。早在羅馬紀元700年即西元前54年初,他就抵達了敘利亞,甚至不等執政官任期屆滿就出發了。他充滿著迫不及待的熱情,渴望挽回他所失去的每一分鐘,渴望搜刮除西方財富之外的東方財富,渴望像愷撒一樣迅速獲得權力和榮耀,或像龐培一樣不勞而獲。
出征帕提亞
克拉蘇發現帕提亞戰爭已經開始。我們曾經介紹過,龐培不遵守約定的界限幼發拉底河,為了亞美尼亞的利益,強奪了帕提亞帝國的幾個行省,這種行為是對帕提亞人的背信棄義。現在,亞美尼亞成了羅馬的一個屬國。帕提亞國王弗拉特斯曾屈服於此,但後來他被自己的兩個兒子米特拉達斯和奧羅德斯所殺,新任國王米特拉達斯立刻向亞美尼亞國王即已逝的提格蘭之子阿爾塔瓦斯德斯(artavasdes)宣戰。這同時也等同是向羅馬宣戰,所以敘利亞英勇能幹的總督蓋比尼烏斯(gabinius)剛平定了猶太人的叛亂,就率軍渡過了幼發拉底河。不過,與此同時,帕提亞帝國卻發生了革命,貴族們在年輕有為的維齊爾的英勇領導下,推翻了米特拉達斯國王並擁立他的弟弟奧羅德斯為王。因此,米特拉達斯國王與羅馬人聯手,他還親赴蓋比尼烏斯的軍營求助。一切都預示著羅馬總督的野心將獲得最好的結果,不料此時,他卻接到命令用武力護送埃及國王返回亞歷山大城。蓋比尼烏斯必須服從軍令,但預料自己很快就能回來,所以,當被廢黜的帕提亞國王向他求助時,他說服國王先行開戰。米特拉達斯依計而行,還獲得了塞疏西亞和巴比倫的擁護,但是維齊爾攻陷了塞疏西亞,親自登上城垛。在巴比倫,米特拉達斯因為彈盡糧絕而被迫投降,他的弟弟下令將其處死。顯然,他的死是羅馬人的損失,但這並未結束帕提亞帝國的動亂,而亞美尼亞的戰爭也將繼續。埃及戰役結束後,蓋比尼烏斯正準備藉此良機,繼續對帕提亞的戰鬥,而此時,克拉蘇來到敘利亞並接手了前任的作戰計劃。克拉蘇滿懷不切實際的妄想,輕視了行軍的困難,也低估了敵軍的抵抗力。他不僅滿懷信心地要征服帕提亞,而且已經開始想象在此之後攻下大夏古國和印度。
作戰計劃
不過,這位新亞歷山大倒是不慌不忙。在他實行這些宏偉計劃之前,還抽空進行著枯燥乏味但利潤豐厚的交易。他下令掠奪位於班比昔的海拉波里斯的德爾克託神廟、耶路撒冷的耶和華神廟和敘利亞行省其他富有神殿的財寶,向所有屬國徵招分遣隊,或更準確地說是以出資代替出兵。克拉蘇第一個夏天所採取的軍事行動,僅限於在美索不達米亞進行廣泛偵察。羅馬人渡過幼發拉底河,在伊克那厄(ichnae,位於拉卡北面的比勒卡河)打敗了帕提亞總督,並佔領了鄰近的城鎮,其中包括尼科福留姆城(nicephorium,即拉卡)的一個重鎮。隨後,羅馬人留下守兵後返回了敘利亞。一直以來,羅馬人都在前往帕提亞的路線上猶豫不定,是繞行亞美尼亞更明智,還是直接穿過美索不達米亞沙漠更可取?羅馬人值得信賴的盟友控制著第一條路線所通過的山區,更為安全可靠,而且阿爾塔瓦斯德斯國王還親自來到羅馬司令部提議採取這個作戰計劃。但偵察結果則支援通過美索不達米亞。在幼發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沿線,有很多繁榮的希臘和半希臘城鎮,尤其是重要的塞疏西亞城,而這些城鎮都不願接受帕提亞的統治。現在,所有這些希臘城鎮都和羅馬有所往來,就像早先卡萊城的市民一樣,他們幾乎都無法忍受異族的統治,準備擺脫束縛,迎接羅馬拯救者,幾乎將其視為同胞。阿拉伯王子阿布加魯斯(abgarus)親自來到羅馬軍營表忠心。這位王子控制了埃德薩和卡萊的沙漠地區,因此也就控制了通常由幼發拉底河到底格里斯河的道路。看起來,帕提亞人毫無防備。
渡過幼發拉底河
於是在羅馬紀元701年即西元前53年,羅馬人渡過了幼發拉底河(比拉德吉克附近)。從此地到達底格里斯河有兩條路線:要麼軍隊沿著底格里斯河向下行至塞疏西亞,在這裡幼發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之間僅相距幾英里;要麼他們在渡河後,立刻走捷徑穿越廣袤的美索不達米亞沙漠抵達底格里斯河。前一條路線將直達帕提亞首都泰西封,它位於底格里斯河沿岸,與塞疏西亞相對。在羅馬人的軍事會議上,有幾個重要人物支援這條路線,尤其是財務官蓋烏斯·卡西烏斯指出,沙漠行軍困難重重,而且據羅馬守兵傳來的可疑訊息稱,幼發拉底河左岸的帕提亞人已經做好了戰爭準備。但與此相反,阿拉伯王子阿布加魯斯聲稱,帕提亞人正忙於從西部行省撤離,他們已經攜帶財寶向赫卡尼亞人和塞西亞人的地區逃去,只有快馬加鞭走近路才能趕上他們。但這樣行軍,羅馬人至少有可能殲滅西拉凱和維齊爾的殿後部隊,成功繳獲大量戰利品。友好的貝都因人所提供的情報決定了行軍方向。由七個軍團、四千名騎兵、四千名投石兵和弓箭兵組成的羅馬軍隊,離開幼發拉底河進入美索不達米亞北部的不毛之地。
沙漠行軍
目之所及的地區看不見一個敵人,只有飢餓和乾渴,還有那好似把守著東方大門的無垠沙漠。最後,在經歷了多日的辛苦跋涉後,羅馬軍隊在必須渡過的第一條河流巴利梭河附近,首次遇見了敵人的騎兵。阿布加魯斯和他的阿拉伯人前去偵察,帕提亞騎兵撤退並渡過河,然後消失在遠方,阿布加魯斯和他的隨行人員在後追趕。羅馬人焦急地等待著阿布加魯斯帶回更確切的訊息。羅馬統帥希望在此處能最終追上不斷撤退的敵人,他那年輕勇猛的兒子普布利烏斯追隨愷撒,在高盧作戰時立下赫赫戰功,愷撒派他率領一隊凱爾特騎兵參加帕提亞戰爭,渴望參戰的炙熱火焰在他的胸中燃燒著。還未收到訊息時,羅馬人便決定冒險前進。出發的命令下達了,軍隊渡過巴利梭河,晌午時分未作充分休整便立即快步前行。忽然之間,四周響起帕提亞人的戰鼓聲,到處都揮舞著他們繡金戰旗。在中午炎熱的太陽下,他們那身鐵盔鎧甲閃閃發光,而維齊爾的身邊站著的,正是阿拉伯王子阿布加魯斯和他的貝都因人。
羅馬和帕提亞之戰
羅馬人發現中了圈套時,已經為時已晚。維齊爾準確地看出了羅馬軍所面臨的危險,並找到了應對之策。東方步兵無法對抗羅馬步兵,所以他摒棄了步兵,將主戰場毫無用武之地的大量步兵交由國王奧羅德斯率領,前往攻打亞美尼亞。他阻止國王阿布加魯斯向克拉蘇提供允諾的一萬名重騎兵參加戰鬥,這是克拉蘇目前所急需的援軍。另一方面,維齊爾用一種截然不同的戰術體系來應對難以超越的羅馬戰術。他的軍隊全由騎兵組成,持長槍的重騎兵排成一行,人和馬用金屬鎧甲和皮衣或類似脛甲保護著,軍隊大部分是弓騎兵。相較而言,羅馬軍隊在數量和水準上都完全處於劣勢。他們的步兵在近身搏鬥時非常出色,無論是短距離的重標槍搏鬥還是刀刃下的短兵相接,但他們不能強迫自己同一支僅由騎兵構成的軍隊交戰。即使兩軍進行肉搏,他們認為這些身穿鐵甲的槍騎兵就算不強於他們,也和他們勢均力敵。與一支像帕提亞這樣的軍隊相比,羅馬軍隊在戰略上處於劣勢,因為騎兵控制了交通;在戰術上沒有優勢,因為在近距離作戰中所使用的武器必敗於遠距離作戰所使用的武器,除非是一對一的肉搏。所有羅馬軍隊的戰術都是以密集陣為基礎,當遇到這樣的攻擊時就使危險增加。羅馬的佇列越密集,它出擊的威力肯定越大,但是被武器射中的機率也就越大。通常情況下,城鎮的防禦需要考慮地勢的險峻,永遠也無法完全採用這種只用騎兵迎戰步兵的戰術。但是在美索不達米亞沙漠,軍隊猶如海中行駛的船舶,在數日的行軍中,既遇不到任何障礙物,也看不見一處戰略要塞。因此,在這種情況下,騎兵可以充分發揮這種戰術的威力,讓其所向披靡。所有這一切匯聚起來,讓外國步兵在與本地騎兵的對抗中處於下風。負重步行的羅馬士兵拖著疲憊的身軀穿過沙漠和草原,在人跡罕至、遠離水源的地區,人們很難找到飲用水,有些士兵死於飢餓,更多的則死於乾渴。帕提亞的騎兵自幼就習慣騎馬或駱駝,甚至是騎在鞍上過生活,他們早已熟知如何減輕或忍受沙漠行軍的艱苦,從而輕鬆地穿越沙漠。沙漠之地沒有雨水,酷熱讓人無法忍受,敵方弓箭手和投石者的弓弦和皮條卻變得鬆弛。很多地方都是厚厚的沙地,駐紮營地時簡直無法修建普通的壕溝和壁壘。人們很難想象在這種情形下,戰爭中的一方佔盡了優勢,而另一方完全處於劣勢。
這種新型戰術首次讓國家軍隊系統,在合適的地形下優於羅馬軍隊。對於這種源於帕提亞人的戰術,是產生於何種情況之下,則無從考究,只能靠推測。長槍手和弓騎兵在東方已經具有悠久的歷史,並盛行於居魯士和大流士。但至今為止,這種武器只作為輔助,主要用來掩護一無是處的東方步兵。毫無疑問,帕提亞軍隊在這方面和其他東方軍隊如出一轍,據說軍隊中步兵人數佔了六分之五。另一方面,在這一次同克拉蘇的戰鬥中,騎兵首次獨立出戰,這種武器獲得了全新的使用,具有完全不同的價值。這讓世界各地的羅馬敵人,在遇到近距離作戰具有絕對優勢的羅馬步兵時,都會採用騎兵和遠端武器來應對,同時都取得了相似的勝利。在不列顛,卡西維勞努斯取得了完勝,維辛格托里克斯在高盧有過一些勝利記錄,甚至是米特拉達特斯六世也曾嘗試過這種戰術,而奧羅德斯的維齊爾不僅使用的範圍更廣,而且也更為徹底。對於這種戰術,維齊爾具有特殊的優勢,因為他採用讓重騎兵排成一列的方法。弓箭在東方是一種國民性的武器,使用起來相當熟練,這為他在波斯地區進行遠距離作戰提供了一種有效的武器;這個國家和人民的獨特性也讓他可以自如地實現自己完美的想法。在此地,羅馬的近距離武器和羅馬的密集陣,首次敗給了遠距離武器和展開陣;在此地,開創了軍事革命,直到槍炮輸入時才始告終結。
卡萊戰役
在這種情形下,羅馬人和帕提亞人在沙漠之中進行了第一次戰役,戰場位於卡萊城(即哈蘭)以南三十英里處,伊克那厄北面不遠的地方,卡萊城駐紮著一支羅馬守軍。羅馬的弓箭手首先發力,但面對數量佔絕對優勢,而且靈活性和射程都遠強於自己的帕提亞弓箭,他們很快就退了回來。雖然深謀遠慮的軍官建議要儘可能展開隊形來迎戰敵人,但羅馬軍團還是採用每面十二陣的密集方陣,很快就被從側翼攻來的騎兵包圍起來,遭到弓箭的猛烈射擊。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敵人的射擊沒有特定目標,羅馬士兵也無力反擊。羅馬人希望敵人的弓箭終有用盡的時候,但看見源源不斷的駱駝馱著弓箭前來時,他們的希望破滅了。帕提亞人仍然在延長他們的戰線。為了讓側翼包圍最終不會演變為被團團圍住,普布利烏斯·克拉蘇提議由他率領一支精銳的騎兵、弓箭手和步兵組成的羅馬軍團出戰。事實上,敵人已經放棄了完全包圍的意圖,並不斷撤退,這位魯莽的羅馬將領卻窮追不捨。但是,當普布利烏斯所率領的軍團完全脫離大部隊時,卻遭到重騎兵的抵抗,帕提亞大軍從四面快速湧來,像一張網似的將羅馬軍團包圍。普布利烏斯眼看著自己的軍隊在弓騎兵的箭下紛紛倒下,枉送了性命,絕望的他率領一支凱爾特騎兵,沒有穿任何防護性的鎧甲,便衝向了敵人的鐵甲槍騎兵。但是,勇猛的凱爾特人雖然視死如歸,手持長槍跳下馬來,與敵人兵刃相接,卻還是無力迴天。剩餘的軍隊和手臂受傷的將領被逼到了一座小山丘,淪為敵人弓箭手更易射擊的目標。美索不達米亞的希臘人對這裡瞭如指掌,他們懇求克拉蘇與其一起逃命,但遭到了他的拒絕。他要與那些被他的魯莽所害死的勇士們同生共死,便命令自己的持盾衛士將他刺死。很多還活著的軍官都紛紛效仿他自殺。大約六千壯士的整支軍隊,被俘虜的不足五百人,其餘的無一人生還。同時,羅馬軍團的主力部隊所遭到的攻擊有所緩和,軍隊重獲休整。由於派出的軍隊一直杳無音訊,終於讓他們從佯裝的鎮靜中驚醒過來,為了解隊伍的狀況,他們便向附近的戰場移動。克拉蘇這才看見自己兒子的頭顱被掛在杆子上,而敵人再次向主力部隊發起恐怖的殺戮,兇猛的攻勢絲毫沒有減弱的態勢。克拉蘇的隊伍既不能衝破長槍陣,又無法靠近弓箭手,只是因為夜晚降臨,敵人才鳴金收兵,停止殺戮。如果帕提亞人在戰場上安營紮寨,那麼羅馬兵恐怕無人生還。但是,他們習慣於在馬上作戰,因此害怕遭到偷襲,所以絕不會在靠近敵人的地方安營紮寨。他們用嘲笑的口吻向羅馬人喊道,他們將給遭受喪子之痛的羅馬將領一個晚上來為兒子慟哭,明早再來取他們的性命。
退往卡萊
羅馬人當然無法等到天明。克拉蘇已經完全失去了決斷力,副將卡西烏斯和屋大維命令仍能行動計程車兵,儘量悄悄地立即出發,以便前往卡萊城尋求保護。所有的傷兵和落隊者被留下,據說總數達到四千人。事實上,當帕提亞人在次日返回時,首先就是尋找和屠殺這些留下的羅馬散兵,而卡萊城的守軍和居民早已從逃兵那裡得知慘敗的訊息,匆忙趕來迎接敗軍,這才讓這群殘兵敗將免於全軍覆沒。
撤離卡萊辛納卡的意外
帕提亞的騎兵並未想過要圍困卡萊。但是,羅馬人很快就離開了,或者是迫於缺乏糧食,或者是由於統帥意志消沉的緣故。士兵們本想擁護卡西烏斯來取代克拉蘇的帥位,但並未成功。羅馬軍隊向亞美尼亞山區行進。屋大維率領了一支五千人的隊伍,日伏夜行抵達辛納卡要塞,這裡距離可以作為庇護所的高地只有一天的行程。一個嚮導將羅馬軍統帥引入歧途,將他交給了敵人,屋大維冒著生命危險將統帥救出。隨後,維齊爾以國王的名義,騎至羅馬軍營前,提出與羅馬人講和,並建議雙方的統帥進行一次私人會談。士氣低落的羅馬軍懇求,事實上是強迫他們的統帥接受和談。維齊爾照例款待了這位執政官和他的隨行人員,並重新提出締結一個友好協議。只是,當他想起盧庫勒斯和龐培關於幼發拉底河邊界所訂立的協議,便憤怒不已,所以要求即刻立字為據。帕提亞人牽來一匹盛裝打扮的駿馬,將它作為國王送給羅馬統帥的禮物,維齊爾的侍從簇擁著將克拉蘇扶上馬鞍。羅馬軍官看到這兒,以為他們要擒拿統帥,手無寸鐵的屋大維拔出一位帕提亞人的佩刀,將它刺向馬伕。在隨後的混亂之中,羅馬軍官全部喪命。這位白髮蒼蒼的羅馬統帥也像他的叔祖父一樣,不願被敵人當作戰利品活捉,而以死了卻殘生。留守軍營的大軍群龍無首,有些被俘,有些逃散。卡萊開戰的日子和辛納卡結束的日子,這兩天都可以和阿里亞、坎尼和阿勞西奧戰役的日子相提並論。幼發拉底河再也沒有羅馬軍隊,只有從卡萊撤退時,與大部隊走散的一支由蓋烏斯·卡西烏斯率領的軍隊,還有其他一些走散計程車兵和個別逃兵,成功躲過了帕提亞人和貝都因人而返回敘利亞。大約四萬人的羅馬軍團渡過幼發拉底河,只有不到四分之一計程車兵返回,近一半人犧牲,又有約一萬羅馬士兵被俘。勝利者將俘虜們發配到該國最遠的東部地區(即梅爾夫綠洲),作為奴隸按照帕提亞的模式被迫服兵役。這是自羅馬軍團使用鷹旗以來,首次在同一年兩次成為外族的戰利品,幾乎是同時在西方敗給日耳曼部落,在東方敗給帕提亞人。不幸的是關於羅馬人戰敗對東方的影響,我們沒有獲得詳實的史料資訊,但肯定是深遠而持久的。當維齊爾的捷報傳來時,國王奧羅德斯正在慶祝兒子帕科魯的婚禮。按照東方的慣例,一同送來的還有克拉蘇的首級,而國王兒子所娶的正是新盟友亞美尼亞國王阿爾塔瓦斯德斯的妹妹。喜宴已經撤下,一支來自小亞細亞的巡遊戲班,正在給觀眾表演歐里庇得斯的《巴克赫》(bacchae)。那時有很多這樣的戲班將希臘詩歌和希臘戲劇傳播到遠東地區。扮演阿伽夫的演員正在酒神的狂歡節中肢解她的兒子,從西塞隆回來的她用神杖掛著兒子的頭,這裡他們用克拉蘇兒子血淋淋的頭顱來代替。她開始唱起那首眾所周知的歌曲,讓半希臘化的野蠻人陷入無限的歡愉:
我們由山中拿來,帶到我們家裡去。這個頂好的禮物,這個帶血的野味。
這是自阿契美尼德(achaemenids)時代以來,東方世界首次對西方世界取得重大的勝利。事實上,它具有深遠的意義。為了慶祝這場勝利,西方世界最優美的產物——希臘悲劇——被墮落的代表拙劣地模仿成極其醜陋的滑稽戲。羅馬的市民精神和希臘的天才,同時開始讓自己去迎合蘇丹主義的枷鎖。
戰敗的結果
這本身就是一場慘敗,結果看起來同樣也很嚴重,它動搖了羅馬在東方的勢力基礎。現在,至少帕提亞人對幼發拉底河對岸擁有了絕對統治權;脫離羅馬盟友的亞美尼亞,甚至早在克拉蘇慘敗之前就已經完全依附於帕提亞;帕提亞新任命的卡萊之主對忠誠於西方的城民施以重罰,而這位名為安德羅馬庫斯的城主,就是曾經背叛羅馬人的嚮導之一。現在,輪到帕提亞人認真準備,打算渡過幼發拉底河聯手亞美尼亞人和阿拉伯人,將羅馬人逐出敘利亞。猶太人和其他各類居住在西部的人群,都等待著從羅馬統治中解放出來,這種急切的心情,並不亞於幼發拉底河對岸的古希臘人想要擺脫帕提亞的統治。而羅馬內戰迫在眉睫,在此時此地遭到攻打真是一場嚴重的危機。對羅馬而言,幸運的是雙方都更換了統帥。蘇丹·奧羅德斯非常感激這位英勇的貴族維齊爾,是他第一次讓自己戴上王冠,肅清敵人,但如此功高震主,所以不得不趕緊讓劊子手將他剷除。敘利亞侵略軍統帥的位置由國王的兒子帕科魯(pacorus)擔任,由於年輕的王子經驗不足,便讓貴族奧薩克斯(osaces)來輔佐他,擔任軍事顧問。另一方面,克拉蘇的位置由穩重果敢的財務官蓋烏斯·卡西烏斯接替,擔任敘利亞的臨時總督。
帕提亞人被擊退
帕提亞人就像此前的克拉蘇一樣,並不急於進攻,只是在羅馬紀元701年即西元前53年至羅馬紀元702年即西元前52年之間,派出了一支不強的閃電行動軍渡過幼發拉底河,輕易就被羅馬人擊退了,這讓卡西烏斯因此獲得了些許時間重整軍隊。克拉蘇曾用武力掠奪神殿,這讓猶太人心懷怨恨,有賴於羅馬人忠誠的追隨者希羅多·安提帕特的幫助,才迫使猶太人臣服。羅馬統治者本有充裕的時間,派遣新軍前往受到威脅的邊境進行防禦,但在社會動盪的革命初期無暇顧及此事。最後,在羅馬紀元703年即西元前51年,當入侵的帕提亞大軍出現在幼發拉底河時,卡西烏斯除了兩支由克拉蘇的殘軍所組成的薄弱軍隊外,仍然沒有援軍。這樣,他當然無法阻止帕提亞人渡過幼發拉底河,也無法守衛敘利亞行省。敘利亞遭到了帕提亞人的蹂躪,這讓整個西亞為之顫抖。但帕提亞人不懂圍城之術,卡西烏斯率領軍隊進入安提俄克,帕提亞人不但被擊退,沒有達成目的,還在撤退到奧龍特斯河附近時,被卡西烏斯的騎兵誘入埋伏中,遭到羅馬步兵的屠殺,奧薩克斯王子也慘被殺害。於是,敵人和朋友都意識到,在普通地形由普通統帥所領導的帕提亞軍隊,並不比西方軍隊更善戰。不過,帕提亞人並未放棄進攻,羅馬紀元703年即西元前51年至羅馬紀元704年即西元前50年冬天,帕科魯仍然在幼發拉底河岸邊的齊赫斯提卡(cyrrhestica)安營紮寨。敘利亞的新任總督是馬爾庫斯·畢布路斯,這位無能的政客也是位昏庸的將領,除了關城躲避外毫無作為。一般人都認為戰爭會在羅馬紀元704年即西元前50年重燃戰火,但是,帕科魯沒有將自己的武器對準羅馬人,轉而攻擊起自己的父親,甚至因此而和羅馬總督達成共識。因此,汙點並沒有從羅馬人榮譽的盾牌上抹去,也沒有恢復羅馬在東方的聲望,但是帕提亞人結束了對西亞的入侵,幼發拉底河的邊界暫時安靜了下來。
卡萊戰敗對羅馬的影響
同時,羅馬的革命就像一座定時火山,翻滾著濃煙。羅馬人開始不再用一兵一卒、一分一毫去對付國家共同的敵人,不再考慮民族的命運。克拉蘇死後的兩個月,某黨派領導人克洛狄烏斯被殺死。那時的政客們所想所談的,更多的是此事所引起的阿庇亞大道上的動亂,而不是巨大的國家災難卡萊和辛納卡戰事,這是最嚴重的時事徵兆。人們早就感到這兩位統治者之間的決裂不可避免,且常常認為即將發生,而現在這一事態的形成已經變得不可遏止。正如古希臘船上的水手故事,現在,羅馬共和國這艘大船發現自己正位於兩塊浮動的礁石之間。海浪不斷上漲,船上的人時刻擔心會發生碰撞,忍受著一種無名痛苦的折磨;每一次微小的晃動都會引起眾多人的注目,不敢左顧右盼。
理解執政者
羅馬紀元698年即西元前56年4月的盧卡會晤後,愷撒同意向龐培做出巨大讓步,這讓兩位統治者大致上勢均力敵。王權本身是不能分割的,就這種分割式的王權而言,如果外部條件不能持久不變,那麼他們的關係根本無法維持。至少在當下,兩位統治者是否決定聯合,毫無保留地承認彼此間的平等地位,則是不同的問題。如前所述,愷撒就是這種情形,他以和龐培勢力均衡為代價,來獲得征服高盧所需的時間,但龐培對於這一計劃甚至連暫時的誠意都沒有。他生性狹隘卑鄙,對其施以寬宏大量是危險的行為。他那狹隘的心靈是第一次有機會謹慎地取代他所勉強承認的競爭對手,他那卑鄙的靈魂渴望報復愷撒的放縱所帶給他的恥辱。但是,按照龐培愚鈍懶散的性格,他可能永遠都不會完全同意讓愷撒與自己平起平坐,然而,他只能逐漸考慮破壞盟約的計劃。無論如何,公眾對於龐培的想法和意圖,比他自己看得更清楚。他們能想到,至少美麗的尤麗婭之死,會讓她的父親和她的丈夫的私人關係破裂。在羅馬紀元700年即西元前54年秋天,尤麗婭在風華正茂的時候逝去,不久她唯一的孩子也隨她一起死去。親戚關係的紐帶被命運所割斷,愷撒試圖想要重建這種關係。他請求迎娶龐培唯一的女兒,並且讓自己目前最近的親屬,他姐姐的女兒奧克塔維亞(octavia)嫁給龐培。但是,龐培讓他的女兒嫁給了她現在的丈夫即執政者的兒子福斯圖斯·蘇拉,而他自己則娶了昆圖斯·梅特路斯·西庇阿的女兒。這時龐培收回了手,讓他們之間的私人關係開始出現破裂。人們預料緊隨其後的就是政治破裂,但這一次大家錯了,在公開事務上,同僚之間的相互諒解繼續維持了一段時間。原因在於,愷撒在完成征服高盧的事務前,不想公開解除這種關係,而龐培在被授予獨裁者從而完全掌控政府和義大利之前,也不想解除這種關係。這事有些反常,但也不難解釋,在這種情況下,執政者之間需要相互支援。羅馬紀元700年即西元前54年冬天,在阿杜亞圖卡慘敗之後,龐培把自己解散休假的義大利軍團借給愷撒,另一方面,愷撒同意並在道義上支援龐培其後鎮壓頑固的共和反對派的措施。
龐培獨裁龐培隱秘地攻擊愷撒
羅馬紀元702年即西元前52年初,龐培用這種方法讓自己成為了唯一的執政者,並且在首都的影響力也完全超過了愷撒。終於,義大利所有能入伍者都以他的名義,向他許下軍人的誓言。直到此時,龐培才下定決心儘早與愷撒正式決裂,這一意圖也變得日漸顯露。阿庇安大道上的動亂髮生後,法院恰恰只對擁護愷撒的老平民黨提起訴訟,這種做法或者只是讓人感覺不適。此外,針對競選舞弊所制定的新法,其所具有的追溯效力直到羅馬紀元684年即西元前70年,這讓愷撒競選執政官時的可疑行為也包括在內。雖然很多愷撒的追隨者都意識到這是龐培想要決裂的明顯訊號,但也覺得暫時無礙。但是,當龐培沒有順應時勢的要求挑選自己的前岳父愷撒作為共同執政者,而是聯合了他的新岳父西庇阿時,人們就算再不願承認決裂的事實也無法視而不見,因為西庇阿就是一個完全依附於龐培的傀儡。同時,龐培將自己西班牙兩省的總督任期延長五年直至羅馬紀元709年即西元前45年,並從國庫中支取了一大筆款項用來支付他的軍餉,而他不僅沒有延長愷撒的任期,也沒有撥付相同的軍餉,甚至還在此時頒佈關於總督任期的新規來提前召回愷撒,這一切讓決裂的事實再清晰不過。顯然,這些侵犯行為,是計劃先動搖愷撒的地位,最後再推翻他。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在盧卡會議上,愷撒之所以對龐培做出讓步,只是因為萬一與龐培翻臉,克拉蘇和他的軍隊將會加入愷撒的陣營,因為自蘇拉時期開始,克拉蘇就和龐培誓不兩立。一直以來,克拉蘇在政治和私人方面都和愷撒聯合在一起。總之,愷撒一直都認為,就克拉蘇的個性而言,如果他自己不能成為羅馬國王,他也樂意成為新晉國王的金主。愷撒根本就不用擔心克拉蘇會聯合自己的敵人來對付自己。羅馬紀元701年即西元前53年6月的慘敗,讓統帥克拉蘇和他的軍隊全軍覆沒,這對愷撒而言是個沉重的打擊。幾個月後,就在高盧地區的暴動看似即將被完全鎮壓時,這裡爆發了比以前更為猛烈的民族叛亂,愷撒第一次在這裡遇見了和自己水平相當的對手,即阿維爾尼部落(arvernian)的首領維欽託利(vercingetorix)。命運又一次幫助了龐培。克拉蘇死了,整個高盧地區正在叛亂,龐培實際上是羅馬的獨裁者,元老院的主人。如果他現在立刻迫使公民大會或元老院馬上從高盧地區召回愷撒,而不是在這麼遙遠的地方暗算愷撒,事態將會如何發展?
但是,龐培永遠也不知道如何利用機遇。他已經明確表示會違背約定,在羅馬紀元702年即西元前52年,他的行為也讓人確信無疑。羅馬紀元703年即西元前51年的春天,他公開表示將和愷撒決裂。但是,他卻沒有和愷撒決裂,讓幾個月的時間白白流逝,毫無作為。
黨派和覬覦者
但是,不管龐培怎樣拖延,受形勢所迫,危機不斷地促成二人之間的決裂。即將發生的戰爭可能不是共和制和君主制之間的鬥爭——實際上這個問題已經在幾年前解決了,而是龐培和愷撒爭奪羅馬王權。但是,兩位王權的覬覦者都沒有坦白真實的理由,因為有很大一部分的市民想要維持共和制並相信有實現的可能,那麼這樣做會把他們直接驅入對手的陣營。被格拉古和德魯蘇斯、秦納和蘇拉所高舉的老口號已經變得毫無意義,但對於爭奪唯一統治權的兩位統帥來說,還是一個不錯的選擇。雖然目前,龐培和愷撒都正式將自己歸為所謂的平民黨派,但毋庸置疑的是,愷撒宣稱的是平民和民主的進步,龐培宣稱的是貴族和正統的政體。
平民黨派和愷撒
愷撒別無選擇,他自始就是一位非常忠誠的平民黨。他所瞭解的君主制與格拉古的平民統治之間,其表面差別比實際差別更大。作為一位品德高尚且學識淵博的政治家,愷撒會隱藏自己的政治傾向,只為自己而戰。無疑,這個戰鬥口號並不能立刻給他帶來優勢,主要是在當前的形勢下,可以緩和他直接稱王所帶來的不利。這種讓人厭惡的說法會讓那些冷漠的市民和愷撒的追隨者感到驚恐,平民黨的旗幟很難產生更積極的效應,因為格拉古的理念已經被克洛狄烏斯弄得臭名昭著和荒唐可笑。現在,或者除了波河北岸的人之外,哪還有什麼重要的階級會響應平民黨的口號來參加戰鬥?
貴族黨派和龐培
這種情形決定了龐培在即將到來的爭奪中所扮演的角色,雖然事態還不明朗,他只能以合法共和制的統帥身份參與進來。如果有人天生就是貴族,那麼這個人就是龐培,只是出於很自私的動機,讓他意外地脫離了貴族派而加入平民派的陣營。現在,他要重返蘇拉的傳統,不僅符合當前的情形,而且從各方面看,都大有益處。既然平民黨的口號已經失去了活力,那麼保守黨的口號如果由合適的人喊出來,反而更具影響力。大部分的市民,至少其中的精英人員還是屬於憲政派,在兩位覬覦者即將爆發的戰爭中,他們的人數和道德力量將介入其中,發揮強有力或是決定性的作用。他們所需的只是一個領袖而已。馬爾庫斯·加圖是他們現在的領導人,他依其所知履行職責,在每天都冒著生命危險的情況下,可能沒有成功的希望。他忠於職守的品格值得尊敬,只是作為敢死隊的最後一員,若是一個戰士則值得嘉獎,若是一個統帥則並非如此。為了被推翻的政府,一支後備軍應運而生,加圖既沒有能力組織軍隊,也沒有能力在適宜的時候發動戰爭。所有的一切最終都將取決於軍隊,而他卻沒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成為軍事統帥。此人既不懂如何擔任黨魁,也不懂如何擔任統帥,如果取代他的是龐培這種政治和軍事上的標誌性人物,就能舉起當前政體的大旗。義大利各城鎮會聚集到龐培麾下,助其抗戰,就算不是為了龐培奪得王權,至少也是反對愷撒稱王。
此外,至少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龐培的特點是,即使他已經下定了決心,但還是不能將其付諸實施。他或許知道如何指揮作戰,卻不清楚如何宣戰,而加圖派雖然不懂得作戰,卻很擅長也很樂意為反對建立君主制的戰爭提供理由。按照龐培的意圖,他將用自己特有的方式置身事外,有時說要立刻動身前往西班牙屬省,有時說要準備接任幼發拉底河的統帥之職。合法的統治機構即元老院將和愷撒決裂,向他宣戰,並將這項任務委託給龐培。隨後,龐培服從大眾的意願,作為憲法的保護者,反抗蠱惑君主制的陰謀者,作為正直的人和現有秩序的捍衛者,反抗放縱者和無政府主義者,作為元老院正式任命的統帥,反抗坊間的皇帝,再一次拯救這個國家。於是,龐培和保守黨聯合,獲得了除自己的追隨者外的第二支軍隊。當然,和自己有原則性衝突的黨派結合,提出一個合適的宣戰口號,必將付出巨大的代價。這種結合包含很多弊端,當時只有一個弊端暴露出來,但也已經非常嚴重了,那就是龐培放棄了由他來決定何時和以何種方式宣戰的權力,這個決定性的權力,完全聽命於貴族集團的偶然想法和反覆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