愷撒執政
各個黨派聯合起來,順利選舉愷撒為羅馬紀元695年即西元前59年執政官。貴族通過賄選——由整個貴族階級共同集資,在那個貪腐成風的時代也不免令人驚異——選舉一個名為馬爾庫斯·畢布路斯(marcusbibulus)的人充當愷撒的同僚。在政界,畢布路斯的偏狹和固執被認為是保守力量,如果貴族為國仗義疏財得不到相應的回報,至少不應該歸咎於畢布路斯的好意。
愷撒土地法
擔任執政官之後,愷撒首先提出討論其盟友的要求,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給亞洲軍隊的老兵分配土地。總體而言,愷撒為此草擬的土地法,堅持了前一年龐培建議提出卻未能通過的法案中所羅列的原則。確定用來實施分配的土地只是義大利的公地,換言之主要是卡普亞地區,如果卡普亞地區的土地不夠分配,應該以東方新立省份的稅收,按照監察官冊籍記載的稅額估價,購買義大利其他地方的土地,所有現有產權和世襲領土因此不受影響。土地分配細化,土地分配的物件應為貧苦公民,或至少撫養三個兒女的父親;「服兵役者享有土地產權」的原則並未見諸愷撒土地法,不過亦倡議土地分配人員特別顧及老兵和被驅逐的短期佃戶,一直都合乎情理。這一法案的執行權被委託給一個由二十人組成的委員會,愷撒坦言自己不願入選該委員會。
貴族階級的反對
反對黨對這個提案進行了艱苦卓絕的抵抗。不可否認,本都和敘利亞各省設立之後,國家財政應該有能力放棄坎帕尼亞的租金。坎帕尼亞是義大利最富饒的地區之一,特別適宜發展精細化種植,因此禁止私人經營更是毫無緣由。最後,既然公民權已經推廣到了整個義大利境內,如果依然不賦予卡普亞市政權利,不但荒誕不經,而且有失公允。整個提案溫和有度、開誠佈公且博採眾長,另外還明顯帶有平民黨的特徵,因為總體上而言,提案相當於重新建立馬略時代創立、又遭蘇拉廢除的卡普亞殖民地。在形式上,愷撒也儘量考慮周詳。他首先向元老院提出討論土地分配法案,建議完全批准龐培在東方頒佈的法規,以及請求免除包稅商三分之一的稅款,並且宣告若有修改意見,他願意接受意見並積極探討對策。元老院此前對這些建議置若罔聞,導致龐培和騎士階級加入敵方陣營,如今的形勢倒給了他們一個自慚形穢的契機。或許正是這種不可言傳的意味,致使達官顯貴們激烈反對,這與愷撒的氣定神閒形成鮮明的對比。元老院直截了當,甚至未經商議,便否決了該土地法提案。關於龐培在亞洲各項措施的法令,也未受到元老們的青睞。關於包稅商的建議,加圖按照羅馬議會制度的陋習,企圖通過長篇累牘的演說,拖延到法定的閉會時間,讓這個提議胎死腹中。對此,愷撒勃然大怒,威脅說加圖冥頑不靈,要將其逮捕入獄。最終這一提議也未獲通過。
法案提交公民大會
按照既定程式,現在所有的提議都要提交公民大會。愷撒未添油加醋,如實向群眾宣告,他畢恭畢敬地向元老院呈遞這份合情合理、又必不可少的提案,僅因該提案由平民黨的執政官提出,竟然遭到傲慢的拒絕。愷撒補充說明了貴族合謀駁回提案,並請求公民,尤其是龐培本人及其昔日舊屬幫助他共同抵禦陰謀和強權。這番言論並非全然無的放矢。以剛愎自用卻羸弱不堪的畢路布斯和固執己見、天資駑鈍的加圖為首的貴族階級,意圖激化矛盾,引發暴力衝突。龐培受到愷撒慫恿,宣告自己對當前問題的立場,並且一反常態,開誠佈公地宣稱:如若誰人膽敢劍拔弩張,他必然也會拔刀相向,到了那時,他必然毫不保留、全力以赴;克拉蘇也如是表態。龐培的舊屬奉命在投票當天——這次投票實際上牽動著他們的切身利益——身藏武器,蜂擁至投票場所。
然而貴族階級仍不遺餘力地阻撓愷撒的提議順利通過。每天,愷撒現身人民大會時,他的同僚畢路布斯便以觀測政治星象為由,中止一切政務。愷撒對所謂天命不可違毫不在意,繼續進行塵世俗務。護民官投票否決,愷撒仍我行我素、置之不理。畢路布斯和加圖登上演講臺慷慨陳詞,鼓吹暴動。愷撒命令侍衛將他們帶離羅馬廣場,並下令保證他們的人身安全——只要這場政治鬧劇不演變成悲劇,對愷撒不無裨益。
貴族階級消極抵制土地法案
儘管貴族階級詭計多端且氣勢洶洶,土地法案、批准亞洲法規以及減免包稅商稅收的要求都通過了公民大會的審議,龐培和克拉蘇為首的二十人委員會終告成立,委員會成員身居公職。貴族階級不懈的努力都付之一炬,其無的放矢、心狠手辣的抵抗,反倒使聯合派眾志成城,貴族在這些完全無關緊要的瑣事上煞費苦心,致使在即將到來的需要嚴陣以待的事情上心餘力絀。他們相互稱道各自表現出來的英勇,畢路布斯宣稱自己寧死不屈,加圖被捕入獄時仍然慷慨陳詞,這都是他們的愛國壯舉,然而除此之外,他們只能聽天由命。這一年接下來的日子裡,執政官畢路布斯閉門不出,同時又以公告的形式宣稱,誠心希望在年內任何適於召開公民大會的日子裡觀測天象。畢路布斯的同僚欽佩這位偉人,正如恩尼烏斯稱道法比烏斯「因循救國」一樣,並且紛紛效仿,其中包括加圖在內的大多數人都不再出席元老院會議,即使沒有政治天文學的指導,世界依然照常運轉,他們只能在家中牢騷滿腹。在公眾看來,畢路布斯以及大多數貴族的消極態度似乎就相當於退出政治舞臺,而在聯合派看來,貴族階級對自己的進一步舉措聽之任之,自然是稱心如意。
愷撒成為北義大利和高盧統治者
聯合派最重要的舉措,就是確定愷撒將來的地位。按照憲法規定,元老院應該在執政官選舉開始之前,確定次年執政官就任的許可權。因此,愷撒當選勝利在望之時,元老院為其指定兩個省份,這兩個省份在羅馬紀元696年即西元前58年,除了修建道路和其他公共工程之外,再也無事可做。當然,聯合派不會坐以待斃,他們決定通過人民法令,效法伽比尼烏斯—馬尼利烏斯法,為愷撒爭取到一個非常任統帥之職。然而愷撒已經公開宣告自己不會提出為自己謀利的議案,因此護民官普布利烏斯·瓦提尼烏斯(publiusvatinius)直接向公民大會提議,公民自然是毫無條件地贊成。愷撒因此成為阿爾卑斯南側高盧的總督,並統率三個駐紮當地、由盧奇烏斯·阿弗拉烏斯帶領、長期在邊境作戰的兵團,愷撒的副將和昔日龐培的副將一樣,身居副執政官品級。此外,愷撒的任期確定為五年——此前有任職期限的將軍從未如此長久。多年以來,波河以外的人們一直期望獲得公民權,他們投身平民黨,尤其是愷撒的麾下,成為其統治的中堅力量。愷撒的管轄範圍南抵阿努斯河與盧比孔河,包括盧卡和拉文納。納博省以及當地駐紮的一個兵團隨後也被追加到愷撒的管轄範圍內——元老院聽取龐培的建議通過該提案,從這一點至少可以看出,愷撒的統帥之職並不是因為持有特殊人民法令。
如此一來,聯合派如願以償。根據法律,義大利本土禁止駐軍,所以此後五年時間內,北義大利和高盧的統帥可以同時控制義大利和羅馬城,而掌控義大利和羅馬城五年的人,便能終身掌控義大利和羅馬。執政官愷撒現身說法。毋庸置疑,新當權者都會以各種盛會和娛樂討取人們的歡心,並抓住時機充盈府庫,例如,聯合派以高價賣給埃及國王一道人民法令,承認其為合法君主,諸多其他君主和公社也以同樣方式獲得特許狀和特權。
聯合派鞏固勝利果實的措施
這種處理方式的永久性似乎也有充分的保障。執政官官職,至少次年的執政官官職,毫無疑問掌握在聯合派手中。人們本以為執政官之職必然由龐培或者克拉蘇擔任,然而這兩位執掌政權者更傾向於在各自的黨派中選出次要而可靠的兩位助手——一位是龐培麾下出類拔萃的副將奧盧斯·伽比尼烏斯,另一位則是相對名不見經傳、卻是愷撒岳父的盧奇烏斯·皮索——擔任羅馬紀元696年即西元前58年執政官。龐培親自留守義大利,並在此擔任二十人委員會的會長,監管土地法的執行,將卡普亞地區的土地分給將近20000名公民,其中大部分是昔日龐培麾下計程車兵。愷撒的北義大利兵團成為他抵禦首都反對黨的後盾。至少目前來看,當權者內部不可能關係破裂。愷撒擔任執政官時頒佈的法律,龐培至少和愷撒投入相同的精力予以維持,而這能保證龐培和貴族階級的關係一直處於破裂狀態——因為貴族階級的領袖,尤其是加圖,仍然不承認這些法律的有效性——而這能夠保證聯合的繼續存在。此外,聯合派領袖之間的關係也變得更加緊密。愷撒對其盟友開誠佈公、無所隱瞞,他信守諾言,應許之事既不拖泥帶水,也不打折扣,尤其是對於土地法。土地法的提出是出於龐培的利益,而愷撒克己奉公,運籌帷幄,不遺餘力地將其落到實處。
龐培並非領會不到義舉和誠意,三年以來他奔走相求、處境艱難,愷撒一舉幫助他脫離窘境,他自然對愷撒心懷感激。龐培與平易近人的愷撒頻繁往來,他們之間的關係逐漸由利益聯合轉化為友誼的聯合。這份友誼的保證和結晶——同時無疑也是一份公告,宣佈成立新的聯合統治——就是龐培迎娶愷撒芳齡二十三歲的獨女尤麗婭(julia)為妻。尤麗婭承襲了其父的優雅溫賢,與年齡幾乎比她大一倍的丈夫相親相愛,家庭生活和諧融洽。人們久經紛擾和變亂,渴望天下太平,以休養生息,將這場婚姻視為未來和平繁榮的保證。
貴族階級的處境
龐培和愷撒的聯合越緊密,貴族階級絕地反擊的希望就越渺茫。貴族們感覺頭頂高懸達摩克利斯之劍,並且心知肚明,必要時,愷撒會毫不遲疑揮刀相向。一位貴族如是寫道:「我們已然一敗塗地,對死亡的恐懼,以及流放他鄉的擔心,讓我們放棄了‘自由’,舉世嗟嘆,卻杜口木舌、不敢言表。」聯合派期望的不過如此。雖然大多數貴族都選擇委曲求全、息事寧人,但仍不乏性情剛烈之人。愷撒一卸任執政官之職,貴族激進分子如盧奇烏斯·多米提烏斯(luciusdomitius)和蓋烏斯·梅米烏斯就在元老院全體會議中提議廢除朱利安法。此舉可謂愚蠢至極,反倒讓聯合派受益頗多,因為現在愷撒堅持認為元老院應該考察朱利安法的有效性,元老院別無選擇,只能正式承認該法的有效性。不過由此可見,當權者發現有必要通過懲戒部分風頭最盛、恣意妄為的敵人,以儆效尤,從而確保其餘的人繼續徒呼奈何,卻無所作為。
按照舊例,土地法的條款需要全體元老以放棄政治權利為條件,宣誓承認新法,聯合派本來希望以此迫使元老院中反對聲最為強烈的人拒絕宣誓,效仿努米底亞征服者梅特路斯,自請外放。然而這些人最後的選擇出人意料,甚至連剛正不阿的加圖也委曲求全,服從宣誓,他的眾多「桑丘」(sanchos)們追隨其後。此外,聯合派企圖通過散佈貴族階級密謀殺害龐培的流言,以刑事訴訟逼迫貴族階級領袖逃亡他國,可是聯合派用人不當,奸計未遂。他們指定的造謠者名喚維提烏斯,此人口若懸河,自相矛盾,而護民官瓦提烏斯是奸計籌劃者,人盡皆知他與維提烏斯是同謀,所以似乎最好的結局應該是將維提烏斯勒死獄中,一切作罷。然而貴族階級的土崩瓦解、達官貴人們的驚慌失措,由此顯露無遺,甚至地位尊貴的盧奇烏斯·盧庫勒斯都親自跪拜在愷撒的腳下,當眾宣告自己年事已高,請求告老還鄉,退出政壇。
流放加圖和西塞羅
最終,聯合派只能止步於清除少數狂傲不群的貴族。加圖開誠佈公,堅持認為朱利安法不具有法律效力,而且加圖向來言必行、行必果,因此聯合派當務之急是將其放逐。馬爾庫斯·西塞羅則不然,聯合派不會對他心存畏懼。但是平民黨曾理直氣壯地指責西塞羅主導下的羅馬紀元691年即西元前63年12月5日的冤殺案,如今他們在聯合派中居領導地位,不可能勝利後還讓罪人逍遙法外。如果平民黨人想嚴懲此案的始作俑者,他們不應該將矛頭指向庸弱不堪的執政官西塞羅,而應該是假借西塞羅之手殺人的貴族階級。然而按照成文法規定,應負責任的毫無疑問不是西塞羅的顧問,而是他本人,此外,僅問責執政官西塞羅而絲毫不牽連全體元老,也算是仁至義盡。因此,在西塞羅的罪狀中,他下令行刑所依據的元老院法令,直接被稱為是偽造的法令。甚至對西塞羅,當權者也不想大費周章、引人注意,可是西塞羅本人卻不能自制,既不向當權者提出保證,也不抓住多次為他提供的機會順級而下,自請外放,離開羅馬,甚至不保持緘默。西塞羅竭力避免觸怒當權者,他步步為營,然而卻沒有明哲保身的自制力,有時一句無禮的戲謔,他會心生不悅,有時又因達官貴人的溢美之詞而忘乎所以,他依然緬懷平民律師時期的慷慨陳詞,情不自禁言辭激切。
克洛狄烏斯
處置加圖和西塞羅的舉措由普布利烏斯·克洛狄烏斯執行。克洛狄烏斯為人荒淫放蕩,卻有勇有謀,與西塞羅積怨經年。為了報仇雪恨,他成為人民領袖,在愷撒執政期間,他驟然變節,由貴族變成平民,之後被選舉擔任羅馬紀元696年即西元前58年護民官。殖民地總督愷撒作為克洛狄烏斯的後盾,為此留在首都附近,直到加圖和西塞羅獲罪才翩然而去。遵照愷撒的指示,克洛狄烏斯向公民大會提議,委任加圖處理拜占庭市政糾紛以及兼併塞普勒斯王國。亞歷山大二世一紙遺詔,致使塞普勒斯和埃及併入羅馬,不過埃及國王選擇納幣以免被吞併,而塞普勒斯國王既未納賄,昔日還曾冒犯克洛狄烏斯本人。至於西塞羅,克洛狄烏斯提出一個法案,該法案規定,不經審訊和判決便對公民執行死刑的行為,觸犯者應受流放他地的懲罰。
如此一來,加圖奉命光榮地離開首都,西塞羅卻可能至少要受到不輕的懲罰,然而,法案上並未出現西塞羅的名字。平民黨人不免喜形於色,一方面,西塞羅的怯弱為世人所知,屬於政治上的騎牆派,所以平民黨便懲治他此前對平民黨表現出的剛毅;另一方面,加圖曾激烈反對公民干涉政治,也不承認任何非常規統帥職銜,所以平民黨便頒佈人民法令加封他為統帥;他們以同樣詼諧的態度,利用加圖德高望重的特點,認定他特別擅長應對棘手的任務——沒收塞普勒斯王室的鉅額財產,而不中飽私囊。
處置加圖和西塞羅的兩個法案明顯帶有敬重和冷嘲的色彩,愷撒對元老院的態度自始至終都帶有這種特點。兩個法案都順利通過。元老院處置卡塔利納事件下達的法令受到嘲笑和指責,大多數元老都公然穿上喪服以示抗議,然而這毫無疑問無濟於事。至此,西塞羅後悔莫及,他跪伏在地,向龐培求饒,自然而然也是徒勞無功。甚至,禁止西塞羅留居羅馬的法令尚未通過,他就不得不自行出國(羅馬紀元696年即西元前58年4月)。加圖也不敢再言語,恐招致更深重的處置,便只好接受任命,登船東去。當所有這些緊急事務都已處理妥當,愷撒便離開義大利,投身到更加重要的工作中去。
龐培的全文為格涅烏斯·龐培,此處的外號「格涅烏斯·西塞羅」,冠之以西塞羅的姓,說朋龐培的反覆無常、背信棄義。——譯者注
桑丘·潘沙,西班牙塞萬提斯名著《堂·吉訶德》中重要人物,堂·吉訶德的忠實侍從。——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