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龐培外出時期的黨爭

羅馬史 特奧多爾·蒙森 第2頁,共2頁

與此同時,東方局勢的發展給平民黨帶來的威脅日甚一日。敘利亞的整頓進展迅速,埃及已經有人請求龐培率軍前來,為羅馬佔據該地,平民黨人心情沉重地擔憂著下一刻會聽到龐培親自攫取尼羅河流域的訊息。大概正是出於這種恐懼,愷撒試圖立即派遣人員去往埃及援助國王抵抗叛臣,但這一企圖明顯落了空,原因似乎是不論尊卑貴賤之人,都不願意做任何有違龐培之事。龐培的回國以及因此可能發生的變故愈來愈接近,弓弦雖然已經屢次繃斷,但是依舊還有再次嘗試拉弓的必要。羅馬城沉浸在一片陰沉的騷動之中,而政治運動領袖活躍的集會又表明某個運動正在醞釀。

塞維土地法

新任護民官就職之際(羅馬紀元690年即西元前64年12月10日),這個問題變得豁然開朗,一位名為普布利烏斯·塞爾維利烏斯·魯盧斯(publiusserviliusrullus)的護民官隨即提議一項土地法,其意旨在於為平民黨領袖爭取獲得一項類似於龐培通過伽比尼烏斯—馬尼利烏斯法案獲得的地位。土地法名義上的目的是在義大利設立殖民地,然而設立殖民地的土地卻並不是通過奪取個人財產得來的,相反,一切現存的個人權利都受到保護,甚至那些最近非法佔用的土地也都變成了正式產業。因此,只有坎帕尼亞的出租公地要分割出來當作殖民地,在其他地方,政府要按照一般收購的方式獲得被指定分配的土地。為了籌措收購款項,義大利其他地方的公地,尤其是所有義大利以外的公地應該陸續被變賣。所謂的義大利以外公地,包括馬其頓、色雷斯半島、比提尼亞、蓬塔斯、塞利尼等地區的昔日王家食邑,還包括按照戰爭法獲得正式產權的西班牙、非洲、西西里、希臘以及西里西亞地區的領土。羅馬在羅馬紀元666年即西元前88年之後獲得的不動產,以及凡是此前沒有處置的,也要一律變賣,這一措施主要針對埃及和塞普勒斯。出於同一個目的,除了享有拉丁權利的城市以及其他自由城市外,所有藩屬公社都要負擔十分高額的捐稅和十一稅。最後還包括自羅馬紀元692年即西元前62年起各省新增捐稅收入,以及所有還未依法處理的戰利品的收益,該措施也適用於龐培在東方開創的新稅源以及龐培和蘇拉後裔手中掌握的公款。為了這一措施的順利執行,需要選出擁有司法權和兵權的十人院,這十個人要求在職五年,同時從騎士階層選出200名副官伴其左右。但在選舉這十人的時候,只有親自報到的候選人才有機會當選,而且與祭司選舉相同,先從三十五個部族中抽籤確定十七個部族,只有這十七個部族可以進行選舉。人們無需才思敏捷,便可以看出十人院制度是想仿效龐培政權的例子創造新的政權,只不過這個政權的軍事色彩較淡,而民主色彩更加濃厚。平民黨人尤其需要掌握司法權,從而便於解決埃及問題,他們也特別需要掌握兵權,以便整頓軍隊對抗龐培。禁止選舉不到場者,這一條就是把龐培排除在外,減少有資格投票的部族數量,操縱各部族的投票,目的都在於使選舉按照平民黨的想法進行。

但是這種企圖徹底落空了。人們發覺讓人在羅馬庇廕下從公倉把糧食稱量給他們,比自己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苦耕種要舒適得多,他們對這個提議本身的態度是漠不關心的。隨即他們也感覺,龐培絕對不會允許這樣一個全方面對他進行攻訐的提案,而且一個政黨竟然在深感恐慌之時,屈尊俯就,提出如此沒有分寸的提議,境況想來早已不妙。在這種情況下,政府不難否決這種提議。新任執政官西塞羅藉機賣弄自己順水推舟的本領,甚至在護民官准備投票否決之前,提議者就將提案撤回了(羅馬紀元691年即西元前63年1月1日)。平民黨一無所獲,反倒汲取了一個不快意的教訓,即人民大眾或因愛戴,或因畏懼,仍然依附龐培,任何被公眾認為是反對龐培的提議都必定無果而終。

無政府主義者在伊特魯里亞的籌備

厭倦了這種毫無成效的運動和無果而終的謀劃,卡塔利納決心為此事畫上圓滿的句號。在夏季,他開始籌劃發動內戰。破落戶和反叛者群集於伊特魯里亞,這裡有一座固若金湯的強城費蘇里,該城是十五年前雷必達起事的中心,這次又被選擇為反叛派的大本營。匯款寄到這裡,由都城裡那些與叛黨有牽連的貴婦人供給款項,武器和士兵也在此聚集,還有一位蘇拉麾下的老將,名喚蓋烏斯·曼利烏斯(gaiusmanlius),其驍勇和肆無忌憚無異於傭兵,也在這裡暫時擔任主帥。在義大利的其他地方,也有類似但規模更小的戰爭準備。波河以外的民眾喜形於色,似乎只等一聲令下便發動攻擊。在布魯提區、義大利東岸、卡普亞——在任何有大量奴隸聚集的地方——與斯巴達克斯的叛亂相似的再一次奴隸叛亂似乎就要爆發了。甚至首都也醞釀著不為人知的事情,人們看到被傳訊的債務人桀驁不馴地出現在市政官面前,情不自禁地聯想起阿塞琉被殺害之前的情景。資本家焦急之狀不可言表,似乎有必要嚴禁金銀的出口,並且在主要港口設定警備。卡塔利納再次宣告競選羅馬紀元692年即西元前62年的執政官,反叛派的計劃是在選舉之際即刻殺死主持選舉的執政官以及礙手礙腳的競選者,不計代價爭取卡塔利納當選,在必要的時候,甚至排程費蘇里和其他集結地點的武裝隊伍前來攻打首都,動用武力鎮壓反抗。

選舉卡塔利納為執政官的計劃再次挫敗

西塞羅通過手下男間諜女間諜的偵察,總能很快知曉反叛派的動向,在選定的選舉當天(10月20日),在元老院大會上,他當著反叛派主要領袖的面痛斥反叛派。卡塔利納不屑於否認此事,他大言不慚地說,如果執政官人選落到他的身上,這個群龍無首的大政黨必然不會缺少領袖,以抵抗宵小之徒領導下的小黨派。但是因為他們沒有掌握這一陰謀的具體證據,元老院畏首畏尾無計可施,只能按照慣例預先許可官吏因時制宜,採取非常措施(10月21日)。如此一來,選舉大戰慢慢接近了——這次與其說是選舉,不如說是戰爭,因為西塞羅也親自從青年人,尤其是商人階層的青年人中,挑選編製成一個武裝衛隊。元老院將選舉延期至10月28日,當天保衛和控制大校場的就是西塞羅的武裝隊伍。反叛派既不能殺死主持選舉的執政官,也不能按照他們的意願操控選舉。

叛亂在伊特魯里亞爆發,政府的鎮壓手段

但與之同時內戰已經打響。10月27日,蓋烏斯·曼利烏斯在費蘇里豎起號召叛軍的鷹徽——這是辛布里亞戰爭中馬略的鷹徽之一——他已經號召山中盜匪和鄉民前來依附於他。按照平民黨的舊例,他的宣言要求解除沉重的債務負擔,修改債務訴訟的程式,當然,如果債務數額的確超過了資產,仍然可以依法剝奪債務人的自由。首都的下層民眾似乎自命為昔日平民農夫的合法繼承人,自以為是在辛布里亞戰爭的光榮鷹徽之下作戰,彷彿他們不僅想抹黑羅馬的現在,還想抹黑羅馬的過去。然而這次暴動始終孤立無援,在其他集結地點,反叛派的舉動不外乎收集武器和舉行秘密會議,因為殺伐決斷的領袖無處可尋。這對於政府來說是值得慶幸的事情,雖然很早就公開宣佈內戰即將爆發,但是由於政府瞻前顧後、陳腐不堪的管理機制運轉不靈,所以沒有能夠做任何軍事籌備。到了此時,政府才開始招募民兵,下令高階軍官前往義大利各個地區,準備鎮壓有可能在各自防區內發生的暴動。與此同時,奴隸角鬥士被逐出首都,巡邏隊奉命巡哨。

羅馬的叛亂者

卡塔利納此時進退維谷。按照他的計劃,首都和伊特魯里亞應該在選舉執政官之日同時起事,首都的運動失利,伊特魯里亞運動的爆發,這種形勢不但危及他個人,也對其整個計劃的順利進行帶來威脅。此時卡塔利納的同黨已經在費蘇里起兵對抗政府,因此他不能繼續留在首都了。但是,一方面一切都取決於誘導首都的反叛派迅速發動攻擊,另一方面這必須在他離開羅馬之前完成——因為他深知其同夥的為人,不敢將此事託付給他們。反叛派中較有聲望的,有羅馬紀元683年即西元前71年的執政官普布利烏斯·倫圖盧斯·蘇拉,在那之後他被逐出元老院,此時為了重返元老院,再次擔任副執政而蠢蠢欲動;此外還有兩位前任副執政,即普布利烏斯·奧特洛尼烏斯(publiusautronius)和盧奇烏斯·卡西烏斯(luciuscassius),但這三人皆是無能之輩。倫圖盧斯是個平庸的貴族,此人口若懸河,自命不凡,但心思遲緩,行事猶豫;奧特洛尼烏斯除了聲音洪亮之外,別無長處;至於盧奇烏斯·卡西烏斯,此人體態臃腫,頭腦簡單,竟然能夠落草反叛派,令人匪夷所思。但是同黨中較有才幹的人,比如年輕的元老蓋烏斯·西提古斯(gaiuscethegus),及盧奇烏斯·斯塔提利烏斯(luciusstatilius)和普布利烏斯·蓋比尼烏斯·卡皮託(publiusgabiniuscapito)兩位騎士,卡塔利納又不敢冒險讓他們擔任這場運動的領袖。因為在反叛黨中間,傳統的等級制度仍然佔據優勢,這些無政府主義者也認為,如果沒有一位前執政或者至少一位前副執政擔任領袖,他們不可能取得勝利。所以,儘管叛軍急切盼望領袖人物回來運籌帷幄,儘管領袖人物在暴動發動之後依然留任政府十分危險,卡塔利納卻仍然決定在羅馬繼續逗留一些時日。卡塔利納習慣了盛氣凌人地震懾怯懦的敵人,他公然現身羅馬廣場和元老院會堂,在這些地方有人發言威嚇他,他回敬道不要逼他走向極端,如果他們膽敢縱火燒他的住宅,那麼他仍將在廢墟中止熄餘燼。實際上,無論是私人還是官吏,都不敢動手抓捕這個危險人物,如當一位年輕貴族在法院控告卡塔利納動用暴力,但這個控告毫無作用,因為這個案子本身無足輕重,早在訴訟程式完結之前,這個問題就放到其他地方解決了。但是卡塔利納的計劃還是失敗了,失敗的主要原因是政府特工潛入反叛黨內部,將計劃的一舉一動纖毫畢現地透露給政府。比如反叛黨希望採用突襲戰術攻下普拉內斯特這座重要堡壘,他們於11月1日現身城下,發現該城守軍已經有所戒備,而且兵力增強。因此,一切都付諸東流了。卡塔利納雖然生性魯莽,但如今也察覺應該在近期擇日離去,可是在此之前,在他的極力鼓動之下,11月6日至7日夜間反叛黨召開了最後一次會議,他們決定領導人離開之前,刺殺敵方主要領導人物——時任執政官的西塞羅。為了預防內部奸細洩密,他們即刻施行決議案。因此,在11月7日清晨,反叛黨選派的刺客敲開執政官的宅門,但發現衛隊增防,只好落荒而逃——這次仍然是政府的間諜比反叛派更勝一籌。

卡塔利納往赴伊特魯里亞

次日(即11月8日),西塞羅召集元老院會議。甚至到了此時此刻,卡塔利納還敢現身,而且執政官當面揭穿最近幾日事件的原委,義正詞嚴地攻訐他之時,他還試圖為自己辯護,但是人們不再相信卡塔利納,他落座的長凳周邊空無一人。卡塔利納離開席位,按照預先的約定前往伊特魯里亞。毋庸置疑,即使沒有發生這件事,他還是會這樣做。在伊特魯里亞,卡塔利納自稱執政官,他翹首以待,準備在得到首都反叛派起事訊息的第一時間,發動軍隊進攻首都。政府宣佈剝奪罪魁禍首卡塔利納和曼利烏斯的法律保護,二者麾下黨羽若不在指定日繳械投降,將落得同樣的下場。與此同時,羅馬政府還徵發了一支新的民兵隊伍。然而這支以討伐卡塔利納使命建立起來的軍隊,其統帥卻是執政官蓋烏斯·安東尼,此人與反叛派素有瓜葛,這一點人盡皆知。從安東尼的品性來看,他究竟是率軍討伐卡塔利納,還是會臨陣倒戈,完全視情況而定。他們的直接目的似乎是拉攏安東尼,使之步入雷必達的後塵。至於那些仍然滯留首都的反叛派領袖,羅馬政府並未採取任何舉措,雖然這些人受千夫所指,而且反叛派並沒有放棄在首都發動叛亂的計劃——恰恰相反,卡塔利納離開羅馬之前,已經親自做出了實施該暴動計劃的決定。

按照計劃,應該先由一位護民官以召集人民大會為由,以此作為叛亂爆發的訊號,而後由西提古斯於次日夜間剷除執政官西塞羅,伽比尼烏斯和斯塔提利烏斯在城中十二處同時放火,與此同時,卡塔利納率領軍隊進發首都,城中同謀應儘快與之取得聯絡。卡塔利納離開羅馬之後,倫圖盧斯成為反叛派的領袖,如果西提古斯的懇切言詞卓有成效,倫圖盧斯也決定迅速發動攻擊,反叛派的計劃到此時仍然還有成功的可能。可是叛黨無能且怯弱,一如他們的敵人,數週時間轉瞬即逝,然而並未取得任何實質性的成果。

定罪並抓捕首都的叛黨分子

最後,反叛派將這場對抗推向了終結。倫圖盧斯行事好高騖遠,易忽視急切而必要的事情,卻思謀宏偉高遠的計策,以此掩飾自己的粗心大意;此時凱爾特的阿洛布羅吉人(allobroges)的代表正在羅馬城內,倫圖盧斯與他們取得了聯絡。這些代表的身後,是一個已經徹底解體的共同體,他們自己也是債臺高築,倫圖盧斯意圖策反他們加入反叛派陣營,在代表們離開羅馬之際,他將需要傳遞給自己心腹的訊息和密信託付給他們代為轉交。阿洛布羅吉人啟程離開羅馬,但是在12月23日夜間,他們在城門附近被羅馬當局逮捕,他們攜帶的檔案也被悉數繳獲。顯然,阿洛布羅吉人的代表早已淪為羅馬政府的奸細,他們之所以與倫圖盧斯進行會談,不過是想以此為羅馬政府拿到求之不得的反叛黨首領的罪證。次日清晨,西塞羅秘密下令逮捕這場陰謀中最具威脅性的領導人物,並且成功捕獲倫圖盧斯、西提古斯、伽比尼烏斯和斯塔提利烏斯,其餘眾人逃之夭夭。被捕者以及逃脫者的罪狀顯而易見,此前截獲的信件上有被捕者不得不承認的印章和字跡,實施抓捕之後,這些信件即刻被呈至元老院,被捕者和證人都受到審訊。此外還有更加確鑿的證據,例如反叛黨成員藏匿於家中的武器,他們發出的威嚇性話語,不久也都水落石出了。陰謀確實存在,事實清清楚楚,有理有據,在西塞羅的提議下,那些至關重要的檔案即刻以傳單的形式被公佈出來。

反叛黨的陰謀,引起廣泛的聲討和憤恨。寡頭黨本來可以欣然利用這次揭發的時機報復平民黨,尤其是報復愷撒,但是寡頭黨早已徹底土崩瓦解,沒有能力做到這一點,無法以昔日謀害格拉古兄弟和薩圖寧的手段加諸愷撒之身。從這個方面來看,結果只能是力不從心。首都的群眾對反叛黨的縱火計劃尤為忿恨。商人和實利派自然而然認為債務人對抗債權人的鬥爭,是一場決定他們生死存亡的鬥爭,他們的青年人群情激奮,手持刀劍糾集於元老院會堂周圍,對卡塔利納或明或暗的黨羽拔刀相向。一時之間,反叛黨確實受到了控制,雖然幕後的最終主使可能仍然逍遙法外,但是陰謀的執行人員或被逮捕,或已逃亡,如果沒有首都的暴動支撐,集合在費蘇里的人群不可能有任何大的進展。

元老院關於被捕者處決問題的討論

在一個相對秩序井然的國家,事態發展到這一步,在政治上理應落下帷幕,軍隊和法庭才可以接手未盡事宜。但是在羅馬,情況已經發展到了政府無法安然拘捕兩個貴族的地步。倫圖盧斯以及其他被捕者下屬的奴隸和新自由人蠢蠢欲動,他們被囚禁在私宅中,據說有人設計動用武力將他們解救出來。由於近年來暴亂風起雲湧,在羅馬收取一定費用,以製造騷亂和暴動的亂黨頭目不乏其人。總而言之,卡塔利納已經聞悉此事,而且身在羅馬附近,足以利用麾下匪眾發動襲擊。這些傳言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我們無法斷言,但是這些傳言帶來的恐慌並非空穴來風,因為按照憲法規定,首都政府既無軍隊,甚至也沒有一支具備威懾力量的警察隊伍,確實免不了遭受各種匪徒的襲擊。有人提議,通過即刻處決囚犯的方式,便可斬斷一切解救囚犯的企圖。但是從憲法上來說,此舉不可行。

依據古代神聖的申訴權,能夠宣判羅馬公民死刑的只有全體公民,而非其他任何機構。此外,自從公民法庭廢除以後,便不再宣判死刑刑罰。西塞羅欣然否決了這個冒險的提議,雖然在律師看來,法律問題本身無足輕重,但律師享有「豁達」之名裨益良多,他對此瞭然於胸,而且他不希望因為流血事件,從此與平民黨分道揚鑣。可是他身邊的人,尤其是其出身貴族的妻子,力勸他勇敢邁出這一步,為國家鞠躬盡瘁;這位執政官與其他任何怯懦者無異,既渴望掩飾自己膽怯的形跡,在巨大的責任面前又戰戰兢兢,左右為難,於是召集元老院開會,將四個囚犯的生死交給元老院定奪。毫無疑問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在憲法上元老院與執政官相比更不具備決斷生死的權力,一切責任依法仍由執政官承擔,但是怯懦之人又怎麼會雷厲風行呢?愷撒竭盡全力營救囚犯,他的演講處處暗含平民黨必定會血債血償的恐嚇語,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雖然所有前任執政官以及大多數元老院成員都已贊成執行死刑,但是到了現在,以西塞羅為首的大多數人又似乎願意遵循法律的裁決。可是加圖詭計多端,致使主張溫和的人有參與這場陰謀的嫌疑,他援引那些準備以街頭暴動解救囚犯者的言論,成功地讓沒有主見的人再次陷入恐慌,使大多數人贊成立即將罪人正法。

處決卡塔利納黨人

執政官發起對卡塔利納黨人處以死刑的法令,執行該法令的責任理所當然地落到了執政官的身上。12月5日深夜,囚犯被帶離此前關押的牢房,經過依然人群熙攘的集市,押解至以往監禁死囚的牢中。這是卡皮托爾山麓一個十二英尺深的山洞,此前被用作井房。執政官親自負責帶領倫圖盧斯,副執政帶領其餘囚犯,都有裝備精良的護衛隊跟隨,但是並未出現人們預料中的有人前來解救。沒有人知道,這些囚犯究竟是被送往更加守衛森嚴的監牢,還是被押送刑場。走到牢房門前,他們被交給執行死刑的三個人,而後在地下墓穴的炬光中被絞死。執政官在門前等候,直至行刑完畢,然後在羅馬廣場上,他以人們熟悉的洪亮聲音,向靜候的群眾宣佈:「他們死了。」人們潮水般湧過街頭,向執政官歡呼致敬,他們認為自己的房宅財產不受侵犯,都是執政官的功勞。元老院下令舉行公共感恩節,貴族階級領導人物馬爾庫斯·加圖和昆圖斯·卡圖盧斯奉擬定死刑判決書的人「國父」尊號——該尊號在此之前聞所未聞。

此舉令人深感驚駭,而且似乎所有人都將處決卡塔利納黨人當作值得讚譽的豐功偉績,更是令人深感惶恐至極。從法律上來說,這些政治犯誠然有罪,但罪不至死,只是因為人們擔心牢房不夠堅固,警力不足,恐怕有劫獄的危險,羅馬政府中大多數人便無情地通過了儘快處決的議案,公眾輿論也對此亮起一片綠燈。也許從來沒有哪個國家宣告破產能像羅馬這般令人嘆惋,這種野蠻行徑只能由最搖擺不定、怯懦無能的羅馬政客來完成,「首位平民黨執政官」贏得選舉,卻摧毀了羅馬共和政體長久以來自由的保護符——申訴權——這是歷史悲劇中屢見不鮮的一抹詼諧。

平息伊特魯里亞暴動

如此一來,反叛黨尚未在首都起事,便已被趕盡殺絕,在此之後,伊特魯里亞的叛亂尚待平息。卡塔利納抵達伊特魯里亞時,當地的兵力約有兩千人,之後大量新兵蜂擁而至,兵力幾乎增加五倍,已經編成差不多滿額的兩個兵團,但其中只有四分之一的隊伍裝備齊全。卡塔利納已經率領自己的部隊在山中安營紮寨,避免與安東尼的軍隊正面交鋒,為完成麾下黨羽的組織留下回旋空間,等待首都叛亂的爆發。然而反叛黨首都起事失敗的訊息不脛而走,叛軍聞訊後潰不成軍,於是那些不想受到牽連的人都棄甲歸田。其餘意志堅決,或者說是走投無路的殘部試圖殺出一條路來,經亞平寧山脈進入高盧,可是這一小隊人馬到達皮斯托里亞(pistoria,即皮斯托亞,pistoja)附近的亞平寧山麓的時候,被兩支軍隊鉗制其中。前方是從阿文納和阿里米努姆趕來的昆圖斯·梅特路斯的軍團,佔據亞平寧山的北坡;後方是安東尼的部隊,安東尼在部下將領的極力勸說下,最終同意進行冬季作戰。卡塔利納腹背受敵,補給物資耗費殆盡,只能破釜沉舟,與距離最近的敵人安東尼背水一戰。

在岩石環繞的峽谷中,叛軍和安東尼的部隊一觸即發,安東尼為了至少不必親自手刃他以前的盟友,已經假借託辭委任久經沙場的猛將馬爾庫斯·彼德利烏斯(marcuspetreius)指揮當日的戰鬥。由於戰場地域狹小,政府軍雖然實力上佔優勢,但卻無法施展開來。卡塔利納和彼德利烏斯都將各自最精銳的兵力安排在最前方,沒有人施恩散德,也沒有人跪地求饒。戰鬥持續了很長時間,雙方勇士前赴後繼,傷亡慘重。在戰爭開始之前,卡塔利納將自己和所有軍官的馬匹盡皆遣返,從開戰之日的情形來看,他的宿命註定不凡,他既有運籌帷幄的謀略,又有衝鋒陷陣的英勇。最後彼德利烏斯率領衛隊攻破敵人的中軍,將其挫敗後,從內部向兩翼發起攻擊。如此一來,勝負已決。卡塔利納軍隊的三千陣亡士兵的遺體,彷彿排成行列,橫七豎八地躺在他們廝殺過的戰場上,卡塔利納和軍官們見大勢已去,奮不顧身地向敵人衝殺過去,他們只求一死,最後也如願以償(羅馬紀元692年即西元前62年初)。因為這場戰爭的勝利,元老院加封安東尼「常勝將軍」的尊號,並舉行新感恩節,這表明政府和人民開始慢慢對內戰習以為常了。

克拉蘇和愷撒對亂黨的態度

這樣一來,無論是首都還是義大利,亂黨的陰謀都被血腥鎮壓,人們對這場陰謀僅存的忌憚,是伊特魯里亞各鄉鎮以及首都正在走刑事程式剪除敗黨的羽翼,以及義大利的匪黨劇增——例如有一股來自斯巴達克斯和卡塔利納的散兵遊勇,於羅馬紀元694年即西元前60年,在圖裡(thurii)被政府軍隊殲滅。然而我們務必銘記於心,遭受滅頂之災的不僅是意圖在首都縱火和在皮斯托里亞作戰的真正的亂黨,整個平民黨都深受其害。有這樣一個事實——雖然在法律上並非證據確鑿,但在歷史上無可爭辯——平民黨,尤其是克拉蘇和愷撒,曾經牽涉到這場陰謀,一如其涉足羅馬紀元688年即西元前66年的那場陰謀。毋庸諱言,卡圖盧斯和元老派的其他領導人譴責平民黨魁和亂黨合謀反叛,寡頭黨意圖藉助法律的力量對其趕盡殺絕的時候,平民黨魁又以元老院資格發言和投票反對,上述種種不無黨派詭辯的事情被引證為他和卡塔利納同謀的確鑿證據。但其他一系列事件似乎更具有說服力,根據明確、無可否認的證據,克拉蘇和愷撒曾大力支援卡塔利納競選候選執政官。羅馬紀元690年即西元前64年,愷撒在懲兇所傳訊蘇拉的劊子手時,他判定其他人有罪,卻判定罪責最為深重、臭名昭著的卡塔利納無罪釋放。12月3日陰謀揭發之時,西塞羅的確沒有把這兩位大人物的名字列在他所聽聞的謀反者的名單裡,不過告密者供出的,不僅有隨後受到調查的人,還包括執政官西塞羅認為應該從名單上除名的「許多無辜者」,這一點卻是眾所周知。之後再也找不到掩蓋事實的理由,他才坦言愷撒也屬於同謀者之列。還有一件事隱含著間接而明白易懂的控告,即12月3日被捕的四人中,斯塔提利烏斯和伽比尼烏斯二人危險性最小,他們被移交元老愷撒和克拉蘇監管,這毫無疑問會使他們受到牽連:如果他們讓罪人逃脫,公眾輿論必然會認定他們為從犯;如果他們真將罪人拘禁起來,他們的同謀將視他們為叛徒。

以下情景發生在元老院,這足以表明當時的局勢。倫圖盧斯及其同黨一被逮捕,首都叛黨派往卡塔利納處的使者立即被政府的偵探抓獲,為了保證他不受責罰,人們要求他在元老院全體會議上詳細招供。但是每當他供認到關鍵之處,尤其是指名道姓說是受克拉蘇差遣,元老就打斷他的話,並且由西塞羅提議,決定不再追究,將所有供詞一筆勾銷。雖然此人有免罪擔保,但元老們對此置若罔聞,決定將他拘禁起來,直到他同意不承認之前的供狀,同時供出指使他做這種偽證的幕後主使才善罷甘休。在這裡形勢昭然若揭,此人不僅洞明時勢,被要求攻擊克拉蘇之時,他回覆道自己不願意觸犯人中豪傑,而且西塞羅領導的大多數元老也一致認為,不應該讓揭發超出某種界限。然而公眾卻不這樣點到為止,青年們武裝起來防衛縱火者,他們最痛恨的人是愷撒。12月5日愷撒離開元老院時,他們拔劍直抵他的胸口,當時他險些命喪在十七年後被刺死的同一個地方,此後他很長一段時間不再進元老院會堂。任何人只要公正地考察叛亂的經過,必然不禁產生懷疑,在此期間,卡塔利納必然自始至終都有更強硬的人做後盾。這些人倚仗法律上缺乏確鑿的證據,而大多數元老對內幕只是略知一二的現實,都抱著漠不關心、退避三舍的態度,渴望抓住任何可以不作為的藉口,所以他們能夠阻撓當局對反叛派的嚴正干涉,設法使亂黨首領成功逃脫,甚至操縱對亂黨宣戰和派兵,這幾乎無異於向亂黨派遣援兵了。因此從事件過程本身來看,可以證明卡塔利納反叛的線索牽涉甚廣,遠不止於倫圖盧斯和卡塔利納。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很長一段時間以後,愷撒成為國家領袖,他和卡塔利納黨僅存的一個人——茅利塔尼亞義勇隊首領普布利烏斯·西提烏斯——關係密切;愷撒修改債務法,卻完全遵循曼利烏斯宣言的精神。

上述種種皆是無可置疑的證據,即使並非如此,自從伽比尼烏斯—馬尼利烏斯法生效以來,軍事權威與平民黨並駕齊驅,較之以前更是步步緊逼,平民黨對此無可奈何,那麼按照常理,平民黨將密謀和聯合亂黨作為最後的出路幾乎是勢所必然了。當時的形勢和秦納時代的形勢非常相似。龐培在東方的地位和那時蘇拉的地位相差無幾,所以克拉蘇和愷撒意圖在義大利建立一個類似於昔日秦納和馬略具有的勢力來反抗他,如果有這種可能的話,可以比他們更加合理地運用這種勢力。要達到這種目的,只能再次利用恐怖政策和混亂局勢,卡塔利納當之無愧是開闢該條路線的最佳人選。平民黨中那些更有威望的領袖們理所當然地儘量隱身幕後,把不甚光彩的任務交給已然千夫所指的同黨,希望今後能夠在政治上碩果累累。計劃失敗以後,地位較高的同謀更是自然而然不遺餘力地掩蓋自己與聞其事。到了後來,這位此前的陰謀家自己成為政治陰謀的物件時,這位偉人人生中的暗淡歲月也正因此被更加嚴密地掩蓋起來,甚至有人本著這種思想,專門為他書寫辯解。

平民黨的徹底瓦解

五年以來,龐培一直在東方統率陸軍和艦隊作戰;五年以來,平民黨一直在國內想方設法推翻他。但是結果不盡人意,雖然他們付出了無法估量的努力,但是一無所獲,而且不論在精神還是物質上都蒙受了巨大損失。羅馬紀元683年即西元前71年的聯合,在純粹的平民黨人看來,無疑是恥辱,可是彼時平民黨只是和反對黨兩位聲名卓越的人聯合,而且讓他們接受平民黨政綱的約束。

但到了現在,平民黨竟然與一幫行兇者和破產者沆瀣一氣,這些人幾乎都是從貴族階級陣營裡被掃地出門的人,至少他們都暫時接受了平民黨的政治綱領,換句話說,就是接受了秦納的恐怖政策。實利派是羅馬紀元683年即西元前71年聯合的主要成員,因此與平民黨失和,被迫選擇首先歸附貴族派或任何有能力有意願保護他們不受亂黨侵害的勢力。首都的群眾雖然不反對街頭暴動,但是也不容許他人縱火焚燒自己的屋宇,也有點驚慌失措。值得一提的是,同年(羅馬紀元691年即西元前63年)森普羅尼烏斯授糧法徹底恢復,當然,這是元老院按照加圖的提議實行的。平民黨領袖與亂黨的聯合顯然造成了平民黨和羅馬市民的分裂,寡頭黨希望進一步擴大二者之間的裂痕,將民眾拉攏入他們的陣營,他們至少短時間內不無成果。總而言之,格涅烏斯·龐培知曉這些陰謀之後,盛怒之下,心中亦有所戒懼。既然一切都已經發生,而平民黨幾乎已經自斷與龐培之間的聯絡,那麼平民黨就不能再名正言順地要求——在羅馬紀元684年即西元前70年還有些許合理性——龐培不能劍拔弩張,親自摧毀由他扶植起來併成就了他的平民勢力。

如此一來,平民黨顏面掃地,勢力衰退,但最荒誕可笑的,是平民黨毫無保留地暴露自身的困窘和弊病。在譏諷風雨飄搖的政府以及諸如此類的瑣事上,平民黨可謂頂天立地、勢不可當,然而每當其試圖在政治上取得名副其實的成就時,其結果都是必敗無疑。平民黨和龐培的關係充斥著虛情假意,令人唏噓。他們給予龐培無限的褒獎和讚譽,同時一次又一次炮製陰謀對抗他,這些陰謀如肥皂泡沫一般,一次又一次自行炸裂。這位東方和海上統帥,不但沒有奮起反抗,而且輕而易舉地取得了對平民黨的勝利,正如赫拉克勒斯取得對俾格米人(pygmies)的勝利一樣,似乎自己對一切並不知情。煽動內戰的企圖以慘敗告終,如果說亂黨至少表現出些許魄力,那麼正統平民黨,雖然對如何拉攏亂黨瞭然於胸,但卻不知如何領導他們、如何拯救他們,也不知如何與他們共存共亡。甚至老態龍鍾的寡頭黨都獲得了從平民黨迴歸的群眾的支援,尤其憑藉——在此事上昭然若揭——他們和龐培有著一致的利益,竟然順利鎮壓了這次革命企圖,而最終的勝利成果還是花落平民黨。與此同時,米特拉達特斯王駕鶴西去,小亞細亞和敘利亞的整頓已然就緒,龐培可能隨時返回義大利。結局不再遙遠,但將軍回來了,而且比之前名望更大,勢力更強,平民黨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已然大廈將傾,二者之間是否還有談判解決的餘地呢?克拉蘇準備用船載著家人和黃金去東方的某個地方避難,甚至像愷撒那樣圓滑世故、精力充沛的人似乎都放棄了這種毫無意義的爭奪。這一年(羅馬紀元691年即西元前63年)克拉蘇競選大祭司長一職,選舉當天早晨,他離家時放言,如果競選失敗,絕不再踏出家門半步。

阿洛布羅吉人(古希臘語:)是古代高盧人的一支,生活在羅訥河和日內瓦湖之間的地區。他們的城市建造在現代的安納西、尚貝里、格勒諾布林、伊澤爾省和瑞士一帶,首都在今天的維也納。——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