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納人
自臺伯河河口以北約十四英里,河流兩岸都是海拔不高的丘陵,右岸的丘陵稍高一些,左岸的稍低矮一些。至少兩千五百多年來,羅馬人就與左岸的群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當然,「羅馬」這個名字出現的具體原因以及出現的確切時間我們無從知曉,但可以確定的是,當地人最早的稱呼不是「羅馬人」,而是「羅馬納人」。在一種語言的發展早期,這種音變十分常見,但在拉丁語中,這早就停止使用了,所以這足以證明,該名字產生於十分遠古的時期。關於這個名字我們無法給出確切的推論,但很可能「羅馬納人」就是「河畔居民」的意思。
替提人與盧克雷人
然而生活在臺伯河沿岸丘陵上的並不只有羅馬納人。在最原始的羅馬公民結構中,有證據表明,該結構是由羅馬納人、替提人和盧克雷人這三個原先各自獨立的行政區域融合而成的統一體,換句話說,羅馬是並區為城產生的,這與雅典起於阿提卡如出一轍。公社三分法距今年代十分久遠,這一點也許在羅馬社會事務,尤其是與國家法相關的事務中體現得最為明顯。比如羅馬常用tribuere(三分)和tribus(三分之一)等字眼來表示「劃分」和「部分」的概念,而且後一種表達(tribus),正如英語中的「quarter」一詞,早就失去了原本表示數量的含義。
三個曾經各自為政的公社,在合併以後,成為一個公社的三個部分,雖然照舊各佔公地的三分之一,並且平均攤派民軍和元老會議成員,但是幾乎所有最為古老的團體,比如貞女團、舞蹈團、田夫團、狼神團以及鳥佔團等,它們的成員人數都是三的倍數,這可能也來源於三分法。甚至有觀點認為,羅馬民族是混合民族,這種觀點還以三分法為佐證,持這種觀點的人曾嘗試用種種方法來證明,遠古時期羅馬就是由義大利的三個種族所構成的,他們竟然聲稱這個在語言、宗教和國家制度的發展中都獨具特色的民族(其他民族鮮少能做到這一點),是由埃特魯斯坎人、薩貝利人、希臘人,甚至還有部分佩拉斯吉人組成的鬆散聯盟。
暫且不論那些自相矛盾、毫無根據的假設,我們可以用幾句話來概括構成原始羅馬共同體各個組成部分的民族特點:羅馬納人屬於拉丁族,這一點毫無疑問,因為新的羅馬共同體就是因羅馬納人而得名,所以這個聯合起來的民社,它的民族特徵也主要取決於羅馬納人的民族特徵。
關於盧克雷人的起源,我們一無所知,但正如我們將羅馬納人歸類為拉丁族那樣,我們也可毫不費力將盧克雷人歸類為拉丁族之列。然而,公社中的第二個民族——替提人,人們一致認為其發源於薩賓那,這種觀點最早可追溯到替提祭司團所保留的一項傳說,據說替提人在加入聯合公社時,為保留薩貝利人的特殊祭獻儀式,創立了這個祭司團。因此,可能在遠古時期,拉丁人與薩貝利人的語言風俗差異遠不如後來羅馬與薩莫奈人的語言風俗差異那樣懸殊,薩貝利人的一個公社可能加入了拉丁人的州郡同盟。而且正是由於在更古老、更為可信的傳說中,替提人始終佔據著優於羅馬納人的地位,很可能是入侵的替提人強迫舊有羅馬納人接受並區為城的做法。因此,不同民族的混合理所當然地發生了,但這種民族混合造成的影響甚至還不及幾世紀後薩賓人阿圖斯·克勞蘇斯(即阿庇烏·克勞狄烏)率領族人和他的門客進入羅馬所帶來的影響。不能因為後來羅馬人接納吸收了克勞狄人,就說羅馬是混合民族,同理也不能因為之前羅馬納人接納吸收替提人,就把這個組合而成的群體劃分為混合民族。
也許除了在宗教儀式中流傳下來的零星民族傳統之外,羅馬民族中的薩貝利人成分已消失殆盡;尤其是在拉丁語言中,根本找不到任何證據可以證明羅馬是混合民族等此類猜想。如果說因為某個與拉丁人有著密切親緣關係的個別種族的加入,拉丁人的民族性就會受到明顯的影響,那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了。另外,我們首先應當記住的是,在替提人與羅馬納人聯袂共存的時候,拉丁民族是以拉丁姆而不是羅馬為基礎的。這個三合一的新羅馬共同體,儘管有些原屬薩貝利族的成分,但並未改變其羅馬納人公社的性質,即拉丁民族的一部分。
羅馬—拉丁姆商業中心
早在臺伯河河畔的城市聚落興起之前,羅馬納人、替提人和盧克雷人可能先是各自為政,而後聯合起來,佔據了羅馬山丘上的要塞,並且開墾了村子周圍的土地。昆克提人在帕拉丁山舉行的「狼神節」慶典很可能就是從這些原始時代流傳下來的;狼神節是農民和牧民的節日,它最完好地儲存了父系社會的淳樸娛樂活動,而且令人不解的是,在後來信奉基督的羅馬,在所有異教節日中,這個節日保留的時間卻是最長的。
羅馬的地理特徵
之後的羅馬就是由這些聚落髮展而來的。當然嚴格來說,羅馬的建立並不像傳說中認為的那樣:羅馬不是一朝一夕建成的。但是,羅馬為何那麼早就能在拉丁姆境內於政治方面嶄露頭角,這一點也會引起我們對這個問題的探討,而根據當地的地理特徵,我們只能得到與事實相異的推論,即羅馬不可能在政治方面舉足輕重。同大多數古老的拉丁城市相比,羅馬所在地沒有那麼興盛和豐饒。羅馬城周圍的葡萄和無花果都生長得不甚茂盛,且缺乏豐富的水源。卡佩納門前面的卡美尼甘泉以及後來圈在圖裡亞努監獄的卡庇托爾水井,水量也不是十分充足。
此外,河流經常氾濫,由於河床十分平緩,雨季山洪暴發時,不能迅速將河水排入海里,於是丘陵間的谷地和低地時常是一片汪洋,隨後這些地方就成了沼澤。對於移居到這裡的人們來說,這個地方確實乏善可陳。在古代就有觀點認為,在這個得天獨厚的地區,只有羅馬的所在地土壤貧瘠、環境惡劣,最早遷徙到這裡的農民選擇居住地時,肯定不是出於自願;羅馬城建立在這裡,也肯定是迫不得已,或者其間有某些特殊的緣故。甚至傳說都對這一點流露出驚奇的意味:一群從阿爾巴逃出來的人,在阿爾巴公爵的兩個兒子羅慕路斯和雷穆斯的率領下,建立了羅馬城。這不過是太古稗史上的一次不成熟的嘗試,想借此說明羅馬建立在十分惡劣的條件之下,並把羅馬的起源同其作為拉丁姆的首都聯絡起來。這些被認作是歷史的故事,其實不過是不甚高明的粗淺解釋,歷史的首要任務恰恰是避開它們;但歷史或許會更進一步,先考慮當地的特殊性,不關心這座城市如何發源,而就給它帶來迅速高度繁榮,以及對它在拉丁姆所處的特殊位置提出積極猜測。
羅馬的早期疆域範圍
我們先來看看羅馬最早的地理邊界。羅馬城的東面城鎮有安騰尼、費登尼、凱尼那和伽比等,有些城鎮離塞維亞城牆不到五英里,羅馬的邊界就在離城門不遠處。羅馬城南面十四英里處坐落著圖斯庫隆和阿爾巴這兩個強大的公社,在南邊,羅馬的城區範圍似乎從來沒有超過距城五英里處的克琉利亞壕溝。同樣,羅馬西南方與拉維尼姆交界處距羅馬城從未超過六英里。在內陸方向,羅馬處處受到地域偏狹的限制,但在向海地那一面,羅馬城自古就可以暢通無阻沿著臺伯河兩岸一直伸展入海。在羅馬與海岸之間,古代沒有任何行政中心,也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那兒曾是行政區的邊界。
從對世間萬物都能追本溯源的傳說,我們瞭解到,臺伯河右岸的羅馬領土,即「七小村」,以及臺伯河河口的大鹽場,都是羅慕洛王從維愛人手裡奪來的;安庫王曾在右岸的耶努山修建了橋頭堡,在左岸的「河口」修建了被稱為羅馬庇雷阿的海港城市(奧斯提亞)。但比傳說更為可信的證據,足以證明臺伯河埃特魯斯坎河畔曾是羅馬的原始領土;因為正是在這個地方,即後來通往海港大道上的四英里處,坐落著羅馬生育女神、叢林和田夫祭司團的早期活動場所。實際上自遠古時代以來,很可能曾一度作為羅馬各氏族之長的羅密利氏就活動在這一帶;而耶努山則是羅馬城的一部分,奧斯提亞則是公民聚居地,或者換句話說,是郊區。
臺伯河及其交通優勢
這種情形絕非偶然。臺伯河是拉丁姆交通的天然航道,這一帶海岸缺乏海港,臺伯河河口就成了航海家們所必需的下錨之處。此外,自從遠古時代開始,臺伯河就是拉丁民族抵禦北方外族入侵的邊防線。羅馬不僅是內河貿易和海上貿易的集散地,還是拉丁姆沿海的邊防要塞,再沒有比它更合適的建城地點了。羅馬的位置兼有易守難攻和臨近河道這兩大優勢;從河流兩岸一直到河口,都在羅馬城的控制範圍內,對沿臺伯河或阿紐河而下的內河船伕以及當時駕駛船型不大的航海者來說,羅馬的地理位置都是十分便利的;而且與緊靠海岸的地方相比,羅馬能更加有效地防禦海盜。
如果羅馬的建立不是憑藉其地理位置的商業優勢和戰略優勢,那麼至少羅馬的繁榮是得利於此的;關於這一點還有很多線索可循,這些線索的重要性是歷史小說的記載所無法比擬的。因此羅馬很早就和凱雷建立了和諧的關係,凱雷對埃特魯里亞的意義恰如羅馬之於拉丁姆,所以凱雷是與羅馬關係最為和睦的鄰國,也是羅馬最重要的商業夥伴。因此跨越臺伯河的橋樑,以及羅馬共同體中橋樑的建造都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於是槳帆船成為了羅馬軍的戰艦。因此古羅馬開始對進入奧斯提亞的貨物徵收港口稅,剛開始的時候僅對兜售的物品徵稅,船員自用的物品免稅,所以港口稅實際上是一種商業稅。之後羅馬就出現了較早的硬幣,並與海外國家締結了商業協議。就這個意義上來說,很可能就像傳說的那樣,羅馬也許並不是逐漸發展起來,而是建立而成的城市;羅馬是拉丁城市中最年輕,而非最古老的成員。毫無疑問,在臺伯河的拉丁邊界商業中心興起之前,這個地區已經實現了一定程度上的開化,阿爾巴山脈以及很多其他高地上也已建立起許許多多的堡壘。羅馬城的建立,到底是出於拉丁同盟的決議,還是某位名不見經傳、目光遠大的締造者的功勞,抑或是因其交通條件自然發展起來的,對此任何一種猜想都無法得到驗證。
羅馬的早期城市特徵
但與羅馬所在地是拉丁姆的商業中心相關的另一種看法就自然而然地產生了。當歷史的帷幕從我們面前徐徐拉開,與羅馬是拉丁社會的聯盟這一說法相比,它更像是按契約成立的城市聯合。拉丁人習慣居住在農場,只在節日、集會或者特殊情況才會用到公共城堡,這種習慣可能最早在羅馬受到了限制,而拉丁姆的其他地方後來才慢慢限制起來。
羅馬人並非不親自經營農場,也並非不以農莊為家,但是坎帕尼亞的環境惡劣,這必然使羅馬人儘可能選擇居住在更加通風更加潔淨的山城上。除農夫外,自古以來就有很多外地和本地非農業人口住在山城中。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因為古羅馬人口稠密,據估計,它的面積最多不超過115平方英里,其中還包括沼澤地和沙礫地。甚至在最早建制的時候,羅馬城就擁有一支由3300名自由人組成的民防軍,所以當時那裡的自由居民至少已經上萬。但進一步來講,熟悉羅馬人以及羅馬歷史的人肯定知道:羅馬人公共活動和私人生活的特點,都是以其城市生活和經商之道為基礎的,羅馬人和其他拉丁人以及一般義大利人的區別正如城市人和鄉下人的區別。當然羅馬不是科林斯或迦太基那樣的商業城市,因為拉丁姆實際上是一個農業地區,而羅馬從來都是一個拉丁城市。但羅馬和其他眾多拉丁城市的不同之處,在於其商業地位,以及由此產生的羅馬市民精神。如果羅馬是拉丁姆的商業中心,我們就不難理解,羅馬在發展拉丁農業的同時,當地的城市生活也得到了強勁迅猛的發展,這為羅馬的輝煌歷程奠定了基礎。
與分析遠古時期無足輕重而又大同小異的公社這種收效甚微的方式相比,研究羅馬城在商業和戰略上的發展過程,顯得更加重要,也更加切實可行。羅馬城的發展過程,在有關羅馬逐漸形成的城牆和防禦工事的傳說中依然依稀可見,這些城防建設的發展過程,與羅馬共同體作為一個城市而愈來愈具重要性的過程,肯定是保持一致的。
帕拉廷城
羅馬在幾百年的過程中發展成為城市。根據可信的證據,羅馬最初的城址僅包括帕拉廷山丘,因為帕拉廷山丘呈不規則正方形,所以後來稱羅馬為「方形羅馬」。直到羅馬帝國時代,原來環城的城門和城牆都還清晰可見:其中兩座城門的故址目前仍然為我們所知,一座是維拉布羅聖喬治附近的羅馬門,另一座是位於提圖凱旋門的慕吉奧尼門。塔西佗曾經親自考察了帕拉廷的外牆,至少看到朝向阿文廷山和凱利烏山的那兩面,並對考察到的內容作了記錄。很多線索顯示,這裡曾是羅馬城的原址和城市中心。在帕拉廷山上,發現了該聚居地的神聖標誌,即所謂的「貯藏室」,最早定居於此的人將充裕的家用必需品囤積在這個地方,另外還存有一塊來自故鄉的土壤。這裡還有一座建築,所有的家族因祭祀或者其他目的聚集在這個地方,在各自的爐灶旁議事。在這山上也有舞蹈團的集會所,裡面儲存著戰神的神聖盾牌,「狼神」聖地和朱庇特祭司住所也在這裡。
羅馬建城的傳說主要來自帕拉廷山及附近地區:羅慕路斯的茅草屋,羅慕路斯養父浮斯圖盧斯的牧人小屋,盛著孿生兄弟羅慕路斯和雷穆斯的搖籃漂流停靠的神聖無花果樹,建城者羅慕路斯從阿文廷山上投出的長槍,越過競技場,落在圍牆裡,於槍柄里長出來的一株小茱萸樹。還有很多這樣的聖蹟,都一一呈現在信奉者們面前。在當時,真正意義上的廟宇還不存在,因此帕拉廷山沒有這類原始時期的遺址。而且公社的集會場所早就換到了其他地方,所以那些地點的原址都已經找不到了。我們只能猜測:貯藏室周邊的空地,也就是後來所謂的阿波羅廣場,是遠古時期公民團和元老院的集會場所,在貯藏室上方搭起的臺子,可能就是羅馬公社早期的審判場。
七山
「七山節」保留了人們對帕拉廷山周圍逐漸擴大的居住地的記憶。這些聚居地,也就是羅馬的郊區,一個接一個地成長起來。它們有彼此分離且單薄的圍牆作為防護,就像沼澤裡外堤彙集到主堤上那樣,這些圍牆最終彙集於原先帕拉廷的圍牆。所謂的「七環圈」,就是帕拉廷山本身;切瑪盧山,即帕拉廷山坡,面對著綿亙於它與卡皮托爾山之間通向河流的一片低地;維利亞是連線帕拉廷山與埃斯奎林山的山脊,但在後來的帝國時期,這裡幾乎完全被建築物佔據;法古塔爾、歐庇阿烏和基斯庇烏,是埃斯奎林山的三座山峰;最後,蘇庫薩,又稱蘇布拉,是建在東面防禦土牆外保護卡里納山上新城的要塞,位於埃斯奎林山和奎里納爾山之間凹陷地帶文柯利的聖彼得寺下方。在這些明顯是逐漸發展起來的建築中,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清楚地揭示帕拉廷羅馬最早期的歷史,尤其是與人們把後來根據這些最早期的行政劃分而建立起來的塞維亞區劃相比,情況更是如此。
帕拉廷與蘇布拉地區的早期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