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編舟記 三浦紫苑 第1頁,共2頁

「岸邊最近工作特別起勁。」馬締光也從旁看著辦公室裡正在講電話的岸邊緣,心裡這麼想。

儘管為秋天的花粉所苦,岸邊仍對著話筒開朗得體地回應著。口罩遮住了下半張臉,但皮膚和頭髮都泛著美麗的光澤。

不行!再想下去就要變成性騷擾了。馬締將視線拉回桌上攤開的四校稿,只留耳朵還聽著岸邊的話。不是因為愛慕岸邊,而是電話那頭是個難纏的傢伙。

辭典編輯部常常接到使用者打來的客訴電話,指正錯誤啦、為什麼不收錄這個詞啦,什麼意見都有。為了做出更好的辭典,玄武書房辭典編輯部很重視使用者的意見,要求大家仔細聽取並做成紀錄。

但也有難應付的電話,正在跟岸邊講話的人就是其中之一,編輯部幫他取了一個綽號:「へ(※日文裡的助詞,發音為[e],有「動作的方向」或「作用的歸著點」等意思,類似中文「到」、「往」之意。)先生」。

へ先生一到氣候變換的時節,也就是春秋兩季,幾乎每天都會打電話來問關於「へ」的問題。不論是說話時提到,或是在報紙上讀到,他總是特別在意「へ」的用法。

的確,日本人很常用到「へ」這個助詞,多半是信筆拈來或脫口而出,真要一一追究可是沒完沒了。這回八先生的問題是:「這種狀況下的『へ』是《玄武學習國語辭典》中『へ』的第幾個意思?」雖然很想直接回他「誰知道啊!」,但岸邊仍拿出耐心,親切回應。和曙光製紙的宮本交往後,岸邊工作起來似乎更有鬥志了。

「『射向月亮的火箭』的『向』是表示方向的『へ』,所以應該是說明1。『到家後,就被母親罵』的『到』應該是說明4喔!是的,語意中帶有『急迫』感。」

岸邊這麼回答,但馬締心裡卻響起「呃,應該不對」的聲音。

如果句子是「才到家,宅配就送達」,那的確是4,因為有「急迫」感。馬締在心裡分析。

但「到家後,就被母親罵」的「到」則是說明2:「表示動作或作用的歸著點」才對吧?

嗯,是這樣沒錯……

馬締心想,應該告訴岸邊正確的答案,便站起來準備離開座位。這時,剛好松本老師從洗手間回來,視線掃遍編輯部的老師察覺了狀況,示意馬締坐下。

「岸邊應付得來的。」

「但是,岸邊回答錯了。」

「へ先生真正想要的,是辭典編輯部的人陪他思考、一起找出答案。要是馬締接過電話、一一解答,反而會讓事情變得複雜。」

馬締覺得有理,於是重新坐下。松本老師也回到旁邊的座位,繼續處理四校稿。

看著松本老師的側臉,馬締擔心了起來。老師的臉色不好,而且似乎又瘦了一點,只是老師原本就清瘦如鶴,看起來不是那麼明顯。

「老師,累了吧?」

看著時鐘,正指在六點。松本老師今天一早就待在編輯部,午餐好像也沒怎麼吃。

「今天就做到這裡吧,方便的話,我們找個地方吃晚餐吧!」

馬締相邀,老師總算放下紅筆,從稿子中抬起頭來。

「謝謝。但你吃完飯還要回來工作,不是嗎?」

「不要緊的。」

馬締的確打算一直做到末班電車時間為止,但晚餐還是得吃。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後,馬締摸摸口袋,確認皮夾在裡面。

「您想吃什麼?」

詢問松本老師的同時,一邊幫忙把桌上的文具收好,老師慢條斯理地把鉛筆和橡皮擦放回用舊了的皮革筆袋裡。

「整天都坐著,肚子不太餓,蕎麥麵怎麼樣?」

「好,我們走吧!」

馬締提著老師的包包,跟工讀生說:「我們去吃飯。」在一片「請慢走」聲中,兩人步出編輯部。

へ先生對助詞「へ」的探究,似乎更起勁了。

老師緩緩踩著別館昏暗的樓梯。

老師的年紀已經這麼大了啊!馬締緊跟在老師身旁,滿心感慨。這也難怪,第一次見到老師,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本來就已白髮蒼蒼的老師,現在到底幾歲了?

真想早點完成《大渡海》。就是因為還有一步之遙,馬締心中的焦躁越來越強烈。不快一點就來不及了。「什麼來不及,烏鴉嘴!」連忙打消念頭。

松本老師的公事包似乎塞滿了資料,跟以前一樣沉甸甸的。提得動這麼重的包包來玄武書房,身體應該還很硬朗吧!即使不像以前那樣喜歡去七寶園吃中華料理了。

馬締吃完飯還要回公司加班,老師也許只是不想耽誤他太多時間。另一個可能是,身體真的出問題了。

察覺到馬締的視線,老師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在樓梯轉彎處停下腳步,稍稍調整呼吸。

「不服老不行啊,最近才走幾步就上氣不接下氣。」

「那……叫外賣吧?」

「不用不用,只有我吃完就回家,影響到大家的工作情緒就不好了。而且,我也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老師繼續下樓,一邊說:「今年夏天太熱,我吃不消,身體不太好。不過天氣已轉涼了,體力應該很快就會恢復。」

走出玄武書房的別館,前往神保町十字路口的途中,正如老師所說,輕拂而過的微風已經帶著涼意,天色也比之前黑得更快,大星星高掛空中,閃爍著銀色的光芒。

常去的蕎麥麵店裡,幾個上班族客人專注地填飽肚子。老闆娘體貼地讓馬締和松本老師坐在看得到電視的位子上,順便把電視音量調大。這是為了方便松本老師。老師每次來用餐,手裡總是拿著用例採集卡,認真聽著電視傳出的聲音。

這家店的菜色不多,馬締和松本老師都不用看選單就能點菜。

「老師,喝一杯嗎?」

「不,今天不喝了。」

果然是身體不適吧!平常老師一定會點二合溫日本酒,慢慢享用。

「因為這禮拜在家喝過了。」

老師這樣解釋,馬締更擔心了。

剛好老闆娘來,馬締點了年糕烏龍麵,松本老師點了山藥泥蕎麥麵。

「馬締已經成為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了呢!」點完餐後,老師對馬締說:「讓你這樣為我操心,真是慚愧。」

第一次見到老師,我就已經是大人了啊!馬締心中存疑,但突然想起當時的自己,確實是連一杯啤酒都倒不好啊!

剛被調到辭典編輯部時,對編辭典一竅不通,同事相處也不順利,每天的心情就像被矇住眼睛往前走一樣,十分不安。

但現在,《大渡海》的編纂幾乎由馬締獨撐大局,指導五十幾位工讀生,連日和宣傳廣告部及業務部開會,利用空檔改稿,有時也指導部下岸邊,儼然是天生的編辭典專家。

「還有好多地方顧不來。」

馬締有點不好意思,喝著店家端上的熱茶。松本老師在用例採集卡的角落寫下「百冒汗(?)」幾個字。電視正播出「突然冒汗——解開自律神經之謎」節目,畫面中主持人訪問著街上的男女老少,兩個高中女生說:「對!沒做什麼就一身汗,真的真的!」、「百冒汗呢!」、「嗯啊,超百冒汗的!」老師聽了,立即做筆記。

您誤會了,老師。高中女生說的「百冒汗」,恐怕不是指自律神經失調的症狀。純粹是今年夏天太熱了,取「百慕達」的諧音當流行語講好玩的。這種女高中生們胡亂演繹的詞彙,用不著收錄的。馬締很想這麼說,但看到老師認真的模樣,當下便把話吞了回去。

年糕烏龍麵和山藥泥蕎麥麵送上來時,老師才停筆。

「目前進度如何?」

「嗯,照計劃進行中,明年春天應該可以出版。」

一邊吸著烏龍麵和蕎麥麵的,馬締和松本老師一邊交談。

「等了真久啊!」

松本老師用木湯匙舀起山藥泥,微笑著說:「不過,辭典的精進之路,可是完成後才開始的呢!為了精益求精,出版後仍要持續蒐集新詞彙,為修訂、改版做準備。」

日本最大的辭典是《日本國語大辭典》,出版之後隔了二十四年才推出第二版,收錄的詞條也從四十五萬則增加到五十萬則。編輯和執筆者為了因應用語變化快速的實際狀況,不間斷地收集,才完成這部寶貴的辭典。

「老師的話我謹記在心。」

馬締咬著年糕,認真地點了點頭。從嘴唇垂下拉長的年糕,像一片白色的大舌頭搖晃著,碰到了下巴,有點燙。

松本老師連吃飯時也和平常一樣,滿腦子都是辭典的事。老師的眼神看向遠處,若有所思地說:

「馬締,如你所知,《牛津英語大辭典》和《康熙字典》是在隸屬於王室的大學或當權者的主導下編纂而成的,也就是說,由官方出錢編制。」

「對資金不足的我們來說,真令人羨慕。」

「的確。但你知道為什麼要動用國家資本來編纂辭典嗎?」

正咬著烏龍麵的馬締停下筷子,回答道:

「因為國語辭典的編纂,能鞏固國家的威信,不是嗎?語言文字是民族認同的要素,為了凝聚國人的向心力,某種程度上,語言文字的統一是有必要的。」

「正是如此。但回顧日本的歷史,卻幾乎沒有官方主導編纂的國語辭典。」松本老師的蕎麥麵還剩一半,卻放下了筷子。「日本近代辭典的濫觴,可說是大槻文彥的《言海》。但大槻沒有得到政府半點補助,一生獨力編纂,最後還自費出版。現在的國語辭典也不是由政府主導,而是各出版社自行製作。」

難道老師是要我明知不可而為之,試著去申請政府補助嗎?馬締吞吞吐吐地說:

「政府和公部門對文化的敏感度,實在很低。」

「我年輕時也想過這個問題,覺得要是有多一點資金就好了。」老師雙手交叉在胸前:「但現在卻覺得,這樣反而好。」

「怎麼說?」

「一旦國家挹注資金,政府就會插手。又因為事關國家的威信,語言文字反而容曰叨淪為威權的工具,而非原本活生生的樣貌。」

「詞彙,或收錄詞彙的辭典,經常處於個人和權力、內在自由和官方支配的危險夾縫中。」

目前為止,馬締只是一心一意地沉浸在編輯作業的美妙世界裡,完全沒想過辭典竟有政治影響力。

松本老師靜靜地說:

「因此,就算資金不夠,也不該由國家出錢,而是由出版社,就是像你我這樣的個人費時耗日,腳踏實地編纂。因此,我們要對自己正在做的事引以為傲。我編了半輩子辭典,現在更確信這一點。」

「老師……」

「詞彙、和創造詞彙的心應該要是自由的,不能被當權者及威權掌控;一定得這樣才行。為了徜徉在文字大海上的人們,我們要打造一艘辭典之船。為了讓《大渡海》成為這樣的辭典,我們繼續加油吧!」

松本老師的語氣雖然平靜,但其中隱含著熱情,像海浪般在馬締的胸口掀起一波浪潮。

用完餐走出店外的馬締,硬是招了臺計程車,把老師和公事包推入車裡。怎麼能讓沒有食慾的老師搭電車回去?同時,把公司的計程車券塞入老師手裡。

「再見,老師。下次還要再請老師多多指教。」

松本老師一臉歉意,坐在車窗內,垂著頭。目送計程車離去後,馬締回到編輯部,心中重新燃起編纂《大渡海》的鬥志和動力。

和松本老師交談後的第三天。

那是一個晴空萬里的好天氣。就算待在連窗邊都被書櫃埋沒的編輯部裡,也有一股清爽的舒暢感。

馬締像平常一樣坐在辦公桌前,荒木突然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馬締,不好了!」

荒木手上拿著很大一張紙,編輯部裡現正進行著四校作業。

沒見過荒木這麼慌亂的樣子,馬締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但荒木沒有放慢速度,反而衝過來把手裡的紙攤開在馬締桌上。

「你看這裡。」

荒木指著「ち」開頭的單字頁。「少了【血潮】!」

「什麼?!」

馬締將快要滑落的眼鏡推正,盯著四校稿,稿子上依序列著【致死遺傳子】、【千入】、【知識】。如荒木所言,沒有「血潮」這個詞(※依日文讀音,正確排序為致死遺傳子(ちしいでんし)、千入(ちしお)、血潮(ちしお)、知識(ちしき)。其中「致死遺傳子」指致死基因,「千入」指反覆浸染的染布方式,「血潮」指血液流動的樣子。)。

「真是血流成河的失誤。」

「馬締,現在不是說冷笑話的時候啊!」

自己真心的感嘆竟被荒木當成玩笑,馬締臉上的表情瞬間凍結,血色迅速消失;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思考對策。

「已經做到四校,只能在這裡調整行數,把【血潮】插進去。」

荒木苦著臉點頭。

「應該只有這一項吧?問題是,為什麼前面三校都沒有人發現呢?」

「我們地毯式檢查一遍,包含工讀生在內,所有人都先放下手邊的工作,重新核對一次四校稿。」

想到浪費了許多時間,馬締就覺得快要昏過去了,但總比沒發現好。馬締又提議:

「也要想辦法法弄清楚,為什麼【血潮】會漏掉。」

因為事出突然,岸邊和佐佐木及在場的所有工讀生都聚集到馬締的桌邊。「佐佐木小姐,請查一下用例採集卡。」

遵照馬締指示,佐佐木小姐立即跑到存放卡片的資料室架子前。

「馬締主任,確實有【血潮】的用例採集卡。」

隨即跑回來的佐佐木,把【血潮】的相關資料遞給馬締:「上面標有表示『收錄』的記號,稿子也是主任寫的。」

連稿子都寫好了,那應該是整理時漏掉的。佐佐木拿來初稿到三校的稿子,【血潮】這個字忽然消失了。

馬締站了起來。

「各位,對不起,發生了緊急狀況。請中斷手邊所有工作,協助四校的檢查。」

編輯部裡突然瀰漫著一股緊張氣氛,大家默默地等候馬締指示。馬締說明檢查流程:

「現在只能重新一個一個檢查用例採集卡中標註『採用』的詞,是否全部收進稿子裡,能幫忙的人請過來。我們會分配每個人核對的分量,請小心檢查被分配到的頁數。不論花多少天,就算得在編輯部過夜,也一定要完成。」

馬締盯著在場每個人的臉:「《大渡海》必須成為沒有任何漏洞的船!」

編纂作業已經進入最後階段,沒想到卻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但此刻沒有閒工夫怨嘆了。荒木和佐佐木、岸邊及工讀生已經蓄勢待發,一臉「既然如此,我們絕不辱命!」的神采。

「各位,請先回家準備過夜用品,今晚開始我們要密集趕工,日夜不停地完成檢查作業。」

對於馬締的宣告,沒有人有一絲猶豫。岸邊立即就著電腦打起電子郵件,可能想告訴宮本「最近恐怕無法見面」。工讀生們也幹勁十足地說:「拼了!」甚至有人提議:「回研究室把同學找來吧!」反應雖然不一,但都很積極。所謂越挫越勇,指的就是眼前這一幕吧!

看到大家堅定的模樣,馬締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從西岡調職到岸邊報到前的那段時間,馬締是辭典編輯部唯一的正職員工,一個人默默地做著《大渡海》的編纂工作。雖然偶爾會碰到挫折,哀嘆著或許終究無法看到完成的一天,但也一直說服自己這一切絕不會白費,何況現在有這麼多人為了《大渡海》積極向前。

大家來來往往於編輯部時,電話響了。岸邊立即拿起話筒,馬締心想,這個節骨眼上不會又是へ先生吧?哪還有辦法分神應付他。但和電話那頭講了二、三句話後,岸邊的表情卻明顯沉重。

「馬締。」

結束通話後,岸邊寫了紙條遞給馬締:師母打來,松本老師住院。

岸邊的紙條上,寫著都內某間大醫院的名字。雖然還不清楚是什麼病,但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來,馬締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因「血潮事件」而人仰馬翻的密集校對作業,被說成「神保町玄武書房地獄留宿總動員」,在各出版社辭典編纂相關工作者間不斷流傳著。

置身在這股漩渦中的馬締無法預料未來的事,只能專注於眼前的工作。

馬締和荒木來到醫院探訪松本老師。老師上午剛做完檢查,正坐在病床上看電視,手裡寫著用例採集卡。

不愧是老師,就算住院也還是把辭典放在第一位。馬締不由得衷心佩服,也為老師的氣色比想像中好很多,暫時鬆了一口氣。

看到馬締和荒木來,老師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讓你們特地跑來,真抱歉啊!一定是內人大驚小怪聯絡了你們吧?其實只是住院一週做檢查而已。不服老不行啊,年紀到了,有的沒的毛病都來了。」

老師身旁的師母,面帶歉意地鞠了躬。總是把辭典放在第一的老師,應該是不及格的丈夫吧?但實情卻出乎馬締預料,老師和師母的感情似乎很好,師母正貼心地把針織衫披在老師肩上。

「老師,您不要勉強。」荒木故意這麼說:「趁這個機會好好休養吧!」

「這麼關鍵的時刻,我真是太沒用了。」

憾恨之情溢於言表,老師問:「《大渡海》的進度還順利嗎?」

馬締和荒木互望,異口同聲回答:「順利。」

不能讓老師擔心,「血潮事件」當然不能說。

探視完松本老師、和荒木告別後,馬締回到位於春日的住處,拿換洗衣物。

馬締和妻子香具矢居住的木造三層樓房屋,原本專門租給學生。玄關處掛著的「早雲莊」字樣,就是當時留下來的。

馬締是早雲莊最後一位學生房客,十年前房東竹婆過世,做為租屋處的早雲莊也走入歷史,落下最後一幕。竹婆死後由孫女香具矢繼承早雲莊,和已經結為夫婦的馬締小心地維護這棟古老建築,繼續住在這裡。

竹婆生前,待最後一位學生房客馬締就像對家人一樣,馬締的藏書不斷增加,入侵一樓全部房間,竹婆一句怨言也沒有。看著工作和戀愛都不順的馬締,竹婆也總是暗中默默支援、關心。

馬締和香具矢結婚,竹婆比任何人都高興。能和竹婆及香具矢在早雲莊過著新婚生活,對馬締來說,是一段快樂又溫暖的珍貴回憶。

某一年冬天,竹婆在溫暖的被窩中沉睡時,安詳地告刖了人世。醫生說是心臟衰竭,但其實就是壽滿天年。竹婆晚年食量小,爬樓梯比較吃力,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二樓;過世前一晚,有點快要感冒的樣子。就算有些小毛病仍堪稱硬朗的她,在毫無預警的狀況下突然去世,馬締和香具矢都驚愕不已。唯一能安慰人心的是,竹婆臨終前沒有承受太多痛苦,走得非常平靜。

忙完竹婆的喪禮後,馬締和香具矢坐在少了竹婆的暖爐桌前,才發現虎爺不見了。在附近找了很久,也問了衛生所,等了好幾天還是沒有回來——虎爺失蹤了;或許是察覺到疼愛自己的竹婆往生了,去旅行調適心情吧!

終於接受虎爺不會回來的事實後,馬締和香具矢從竹婆過世後一直剋制著的眼淚終於潰堤。兩人手牽手放聲大哭、淚流不止,悲慟到幾乎無法呼吸的程度……

拉開玄關的格子門,馬締看向二樓,說:「我回來了。」

虎郎出來迎接。虎郎是他們現在養的貓,一隻體型雄偉的虎斑貓,幾年前開始在早雲莊出沒,和虎爺長得很像。馬締推測它應該是虎爺的兒子或孫子吧!

虎郎跟在馬締腳邊,踩著會發出軋軋聲的舊木頭樓梯。因為一樓除了廚房、浴室和廁所外,所有房間都堆滿了書,馬締和香具矢的生活空間主要在二樓。

「咦,你回來了。」

香具矢一副沒睡飽的樣子,從二樓最邊間的房間探出頭來:「怎麼這麼早,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的。」馬締走進二樓中間的臥室,從衣櫃裡取出換洗衣物:「因為發生了一點事,這段時間可能得睡在編輯部。」

香具矢一臉擔心,但沒有追問。馬締對辭典的付出,她再清楚不過,不會多說什麼讓他煩心。馬締也不想讓已經為料理耗費心神的香具矢擔心,所以沒有說出細節。

香具矢正打算起床,馬締急忙阻止。

「你睡吧,沒關係。」

完成早上的採買和準備後,香具矢趁開店前的短暫空檔補眠。

「小光,午飯吃了嗎?」

對了,還沒吃,我都忘了。不擅長說謊的馬締愣了一下答不出口,香具矢在睡衣外面披上一件針織衫。

「我馬上做。」

「可是……」

「有時間吃完再走吧?我也有點餓了。」

香具矢起身往一樓的廚房走去,虎郎滿懷期待地跟在身後,下了樓梯。

二樓最靠近樓梯的房間,是馬締夫婦的起居室,室內的擺設和竹婆在時一樣。這個季節還用不到暖爐桌,擺著的是小茶几,牆邊則是舊櫃子。窗外可以看見曬衣場和秋天的天空。

和以前不一樣的是多了一個小小的壇位,陳列著竹婆的牌位和遺照,和竹婆丈夫的牌位及遺照並列。香具矢的祖父很早就過世了,她沒有見過,從照片看來是個帥氣男子。每次看著他的眼睛,馬締都覺得香具矢長得很像祖父。

把換洗衣物和刮鬍刀放進行李袋,稍微喘了口氣的馬締,在壇位前上了香,雙手合十。香具矢端著放有料理的托盤走了進來,虎郎緊跟在後。

「久等了。」

「謝謝你,那我開動了。」

「開動吧!」

兩人面對面坐在小茶几前,拿起筷子。烤鮭魚、煎蛋、燙菠菜,外加豆皮豆腐味噌湯,湯頭濃郁,味道十足。

「我好像做成早餐的菜色了。」

「不會啊,跟平常一樣好吃。」

馬締這麼說,香具矢有點害羞地低下頭,加速拌著筷子。虎郎看著鮭魚,喵喵地哂。

「虎郎有脆脆的飼料喔!」

被香具矢一說,虎郎不情願地把臉埋回角落的貓碗裡。

「我剛才去醫院探望松本老師。」

「咦?」香具矢停下筷子,嚥下嘴裡的食物:「松本老師怎麼了?」

「住院一星期做檢查。」

「這樣啊,不會有事吧?」想起竹婆走得突然,香具矢繼續說:「如果松本老師想吃什麼,我可以做了送去。你有機會問問他。」

「好。」

「上了年紀,不能不注意身體。」

「對了!」

「什麼?」

馬締停止咀嚼,端正坐好。

「松本老師到底幾歲,你知道嗎?」

「不知道。」

兩人互相對望了一會兒,輕輕吐了一口氣。

「認識老師十五年,他還真是沒什麼變。可能超過九十歲,也可能只有六十八歲,完全看不出年紀。」

「編辭典的人,好像都有一點脫離世俗。」馬締有聽沒有懂地點點頭,香具矢補上一句:「小光也是。」又說:「老師說不定比想像中年輕,一定很快就能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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