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編舟記 三浦紫苑 第1頁,共2頁

在玄武書房工作三年,岸邊緣第一次進入本館旁的別館。前腳才踏進去,就連打了三個噴嚏。

岸邊會因為氣溫劇烈變化而不適,也對灰塵過敏,只要走進溫差很大或打掃不夠乾淨的房間,噴嚏和鼻水就停不下來。玄武書房別館充滿了各種過敏源,推開厚重木頭大門,昏暗的走廊上一股冷空氣襲來,有種圖書館才有的、紙張的黴味。

和本館大樓的現代新穎有著天壤之別,岸邊心裡一陣不安:真的可以在這裡工作嗎?雖然知道公司有棟別館,但一直以為只用來堆放物品。可能是古老的西洋風木造建築給人這樣的錯覺。

進來後發現,別館老舊歸老舊,卻仍有使用中的氣味。不論是木頭地板或看得見內側的樓梯扶手,都變成深麥芽糖色。牆壁漆成白色,挑高天花板呈現出美麗的拱形。岸邊敏感的鼻子雖然很癢,但走廊的角落卻沒什麼灰塵,看得出來每天都有人打掃。

「請問,有人在嗎?」

岸邊對著走廊盡頭喊。

「什麼事?」

聲音從身旁傳來,嚇得岸邊差點跳起來。忐忑地往一旁看去,因為昏暗和緊張的關係,沒注意到玄關靠牆處有個小窗戶,裡面坐著一位像是警衛的大叔。玻璃窗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手寫紙:「訪客登記」。看起來是個小房間,大叔正一邊吹著電風扇一邊看電視。

本館入口的登記櫃檯是金屬感十足的現代風,由笑容滿面的女同事迎接訪客,和這裡簡直是天壤之別。岸邊在心裡嘆了口氣,報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

還沒說完,大叔已經隨興地揮揮右手,說:「二樓、二樓。」

關上小窗,小房間裡的大叔回頭繼續看電視。

依照大叔的指示,準備走上二樓,岸邊的鞋子在走廊上發出聲響。走在本館的磁磚地面時,八公分高的跟鞋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但踏在別館的木頭地板上,聲音卻像小鳥啄著飼料般含糊不清。

每走一步,身體的重量壓上樓梯,不穩地發出軋軋聲。難道我變胖了?腰圍應該沒有變,倒是最近因為壓力而吃了不少甜點。只好掂著腳爬樓梯,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往上。

陽光穿過走廊的窗戶灑進來,二樓看起來稍微明亮。眼前好幾個房間,只有一間的門是開啟的,岸邊朝那裡走去。

走近才發現,不是門開啟了,而是根本沒有門。室內一排排書架林立,每張桌子都被成堆的紙山佔滿。岸邊接連打了三個噴嚏,猶豫著該不該走進去,因為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灰塵之家,而且從剛才就不斷傳出奇怪的聲音。

「啊……嗚……啊……嗚……」

低沉的聲音不問斷,他們養了一頭正在生產的老虎嗎?

「嗨,我等好久了。」

小心翼翼探頭望著房間,身後突來傳來了人聲,嚇得岸邊輕輕叫了一下。轉身一看,剛才明明渺無人跡的走廊上,突然站著一個女人。這位看起來約五十幾歲的女士,體型細瘦,戴著眼鏡,站姿透露出一絲神經兮兮的氣息。

「我是……」

「我知道。」

岸邊這次遺是來不及報上名字。女士走過岸邊身旁進入房間內,一邊撥開兩邊的紙山一邊往前走。

「主任!馬締主任!」

像回應女士的呼喚似的,「啊嗚」怪聲停住了。不一會兒,辦公室最裡面的紙山倒了下來,出現一個男子。

「是,我在這裡。怎麼了?佐佐木小姐。」

站起來的男子臉上留著像是紙痕的紅色印記,看起來之前是趴在桌上睡著了。他也是幾乎不長肉的瘦長體型,但和剛才那位叫佐佐木的女子又不同,站沒站相、襯衫滿是皺摺,看起來像自然捲的頭髮,髮量多到無法整理。

看見男人蓬亂的黑髮中,夾雜了幾根白髮,岸邊暗忖,這個男子大約四十歲吧!年紀老大不小了卻不修邊幅,是怎麼回事?主任這個模樣,難怪玄武書房辭典編輯部會被公司的人暗地批評為「是個光吃紙的紙蟲」啊!

男子沒有一絲主任威嚴,伸手在桌上四處探尋,好不容易才找到眼鏡戴上。看到岸邊,又繼續在桌上東翻西找。

他到底在做什麼啊?岸邊看著佐佐木,眼神好似在詢問著,應該先打招呼還是不要打擾他呢?佐佐木面無表情到「無我」的境界,完全沒有催促男子的意思,只是站著。岸邊沒辦法,也只好等著男子的動作。

「找到了!」

男人歡喜地說,拿著銀色名片匣走近岸邊。因為地上也是成堆的紙山,不得不小心繞路,所以又花了一點時間。

「你好,我是馬締光也。」

遞出的名片上印著:

株式會社玄武書房辭典編輯部

主任馬締光也

站在眼前的馬締比想像中高,馬締彎腰看著岸邊,雖然眼鏡底下的眼睛看起來很困,但黑得發亮。

岸邊急忙從襯衫口袋裡拿出自己的名片匣,是剛找到工作時犒賞自己的愛馬仕茶色小牛皮款,裡面放著剛出爐的新名片。

「我是今天開始被調到辭典編輯部的岸邊綠,請多指教。」

一邊想著,沒聽過同公司的人要交換名片的。佐佐木僅以口頭自我介紹。

「我是佐佐木,主要在隔壁的資料室工作。」

看吧,主任果然很奇怪。岸邊稍微放了心,一邊跟佐佐木打招呼的同時,把名片匣收進口袋裡。

辭典編輯部沒有其他員工了。原以為還有其他外出洽公的同事,沒想到只有馬締和佐佐木是全職,加上岸邊總共三人。

「其他還有監修的松本老師和外聘的荒木先生。」

馬締微笑著說。只有三個人的部門,竟然還需要主任,而且滿臉堆笑的馬締看起來毫無野心,岸邊忍不住小看他,原本已經貧弱的衝勁因此更枯竭了。之前聽說是「大案子」,現在看起來根本就是發配邊疆。

我是不是犯了什麼大錯啊?

又想起這苦惱多時的疑問,岸邊的心情沉了下來。

剛進公司前三年,岸邊任職於女性時尚雜誌《northernblack》的編輯部。出版社的主力商品多半是以二十來歲女性為目標讀者的時尚雜誌,《northernblack》算是賣得很好的一本,所以,《northernblack》編輯部是玄武書房最紅的部門,一塊閃閃發亮的金字招牌。

岸邊唸書時就很愛看這本雜誌,得知被這部門錄用時,真的非常開心。認真地向打扮時髦的前輩們學習,不錯過最新的時尚資訊,在能力範圍內儘可能穿得好一點。沒有實際穿過,就沒辦法真正瞭解名牌衣服設計上的細膩之處。

不論趕稿多累,回到家仍不忘保養皮膚;為了準備採訪,就算內容再無聊也會用心讀完明星的自傳。即使被大學同屆的男同學說「只有你一個人一帆風順」,而遭到排擠,依然不氣餒地努力工作。

為什麼我會被調到辭典編輯部呢?被調到這個離好萊塢明星專訪及巴黎時尚伸展臺後臺模特兒鬥爭最無緣的邊境部門。

這兩個部門簡直像地球和巨蟹星雲一樣遙遠,自己到底要做什麼、能做什麼,完全不知道。

好孤單,好無助。

馬締和佐佐木悠閒地扯著無關緊要的話題,完全不知道岸邊的心情。

「你剛才好像作惡夢了喔!」

「是嗎?對了,我夢到二校稿裡竟然摻雜了正體字以外的字型。」

「是喔,雖然只是夢,但還是不舒服。」

「真是名符其實的惡夢。」

正體字?雖然不太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聽起來,不論對話內容或說話節奏都有點偏離現實。岸邊吞吞吐吐地說:「呃……請問我應該做什麼呢?」

之前的工作模式是自己找事做,但因為雜誌和辭典實在相差太遠了。不從編輯流程學起的話,就沒辦法參與辭典編輯部的工作。

但馬締卻回答:

「不用急,慢慢來吧!」

這句話是暗示著對我沒有期望吧!這讓岸邊很沮喪,但馬締的語氣聽起來沒有惡意,而且一臉認真地說:

「今晚有岸邊小姐的歡迎會,硬要說的話,請在六點以前保持胃腸和肝臟的最佳狀態,這是岸邊小姐今天的工作。」

「你的東西在那裡。」佐佐木指著辦公室一角,從《northernblack》編輯部送來的幾個紙箱堆在角落。「選一張你喜歡的桌子,如果需要幫忙,再跟我說。」

說完佐佐木便走出辦公室,應該是回到隔壁的資料室去了吧!馬締看起來不怎麼熱情,但也不像壞人。該不會一直盼著岸邊來報到,但真來了又不知道該怎麼接待吧!

但「喜歡的桌子」是怎麼回事?岸邊環顧四周,編輯部裡每張桌子上都堆滿了書和紙,讓岸邊不知如何是好。

馬締已經走回自己的座位。桌上一落一落地堆滿許多校對稿似的紙張,幾乎佔去了所有空間,連電腦都被上面垂下來的資料蓋住。縮在那樣的位子上,看起來就不太舒服。桌子周圍的地板上也堆滿了書,幾乎要把坐在椅子上的馬締淹沒,看起來像個堡壘或冬眠野獸的巢穴。

岸邊從「書堡」縫隙偷看馬締的模樣,馬締的辦公椅上綁著一個花樣老舊的坐墊。

該怎麼稱呼呢?傷腦筋。這裡平常只會有岸邊和馬締二個人,叫「主任」似乎太正式了。

「馬締先生。」

「是。」

馬締從書本里抬起頭來,書上印著類似古埃及神殿裡的象形文字。應該只是在欣賞吧?不會真讀得懂吧?岸邊楞了一下。到底應該用哪一張桌子才好,突然問不出口。

馬締的頭依舊抬著,等岸邊說話。

「正體字,是什麼呢?」

岸邊忽然問了一個讓自己後悔的問題。想也知道是辭典相關用語,馬締看起來是個怪人,外表認真嚴謹,說不定很容易生氣。竟然來了一個連這個都不懂的新人,完全派不上用場啊!

跟岸邊想像的不一樣,馬締平心靜氣地回答:

「基本上是指《康熙字典》里正規的字型。」

意思不懂就算了,現在又出現沒聽過的詞彙:「康熙字典」。馬締似乎察覺到岸邊的疑惑,把書放在膝蓋上,從手邊的紙山裡抽出一張紙,在背面書寫起來。

「例如『揃』這個字,電腦打字轉換成漢字時,不注意的話會變成『揃』。仔細看就會發現,市面上的小說或辭典,幾乎都是用『揃』。『揃』是正體字,『揃』是俗體字。校對工作就是要檢查校稿裡的正體字。」

岸邊慎重地比對著馬締寫的「揃」和「揃」。

「正體字的『月』字,裡面的橫線是斜的。」(※錄注:小的做不到啊!所以上述幾個字都是一樣的。)

對了,以前《northernblack》的稿子經常被校對者指出漢字的問題。但時尚雜誌重視的是商品的特色是否能透過印製完美呈現,或店鋪等資訊是否正確無誤。岸邊從來沒想過校對者指的是什麼,也不知道還有正俗字型的差異。

「手寫時,倒是用『椾』就可以了。」

馬締的視線再次落在書上:「這裡指的正體字,不是錯字的相反,而是指印刷上的正統字型。辭典使用的漢字基本上都要用正體字,至於『常用漢字表』和『人名漢字表』裡的漢字,則用新字型來表示。」

常用漢字表?又是沒聽過的名詞。總之,辭典的編制必須依據許多細項規則,連一個漢字都要很小心注意——至少這件事是清楚的。

我做得來嗎?岸邊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了。剛才硬抽出的紙張,讓桌上的紙山失去了平衡,整個倒在馬締的手邊。

岸邊接連打了五個噴嚏,想擤鼻子,但想在這間辦公室裡找到面紙肯定要花上不少時間。

為了讓自己有舒適一點的工作空間,岸邊沒有先拆箱,反倒打掃、整理起辭典編輯部來。

七月初的這時節,恐怕很難買到口罩,但最近新型流感發威,公司附近的便利商店也能買到不織布口罩。

也買了工作用手套,戴上兩層口罩,岸邊開始打掃。馬締問「需要幫忙嗎?」岸邊堅稱不用。雖然才剛見面就這麼武斷地拒絕不太禮貌,但馬締看起來就是一副幫不上忙的模樣。

馬締安靜地回到座位上繼續工作,實在不明白是什麼樣的工作,只知道他埋首在象形文字的書裡,做著筆記。岸邊假裝不關心,卻找機會偷瞄,看到他寫了一句「國王的鳥奔向夜裡」。不會吧,他真看得懂象形文字?

大掃除比想像中有意義多了。

把書、校對稿、檔案逐一分類,堆在作業桌上。大致整理好後,再請馬締判斷哪些是可以丟的。書放回參考書籍架上,檔案則歸檔回事務類置物櫃,不要的紙張用繩子捆好放到走廊。

必須好好儲存的校對稿是最花工夫的。做一本辭典至少要完成五次校對,從初校到五校,這五份校對稿會在編輯部和印刷廠之間來來回回。校完的樣稿被送回印刷廠,印刷廠一一更正後,再出一份新的校對稿送回編輯部,這樣的作業得重複五次。

編制雜誌,如果沒有太大問題,只會進行一次校對。即使有問題,最多也只到二校就結束。看到蓋上「五校」戳印的校對稿,岸邊十分訝異。校對稿是請印刷廠印的,當然不是免費。編辭典實在是一件花時間、花心血、耗金錢的大工程啊!

前面堆的紙山似乎是漢和辭典《字玄》修訂版的校對稿。從三校到五校都有,我可要小心別弄混了。每個校次要分別依照頁數順序捆成一落,又因為實在太厚了,還得在適當的頁數斷開,別上大大的廻紋針作為區隔。

花了老半天,只打掃完桌子四周。《字玄》校對稿因為整理不完,還堆在作業桌上。

不過,還是覺得清爽許多,也看了很多編輯修改過的稿子。

岸邊打掃得很順手,接著拆開運來的紙箱,把自己的文具、檔案、電腦放在離馬締最遠的一張桌子上。跟打掃相比,自己的東西一下子就整理完了。岸邊原本就是個井然有序的人,不先把環境整理好就無法安心工作,因此個人物品也總是儘量簡單。

「差不多要出發前往餐廳了。」

過了五點半,馬締起身伸展筋骨。

「哇,變得好整齊啊!」看著編輯部的樣子,馬締不斷地點頭:「參考書籍也依序放回原來的書架上了。」

「我從小學到高中一直擔任圖書館委員,大概猜得出原本存放的位置。如果有放錯請儘量指出。」岸邊拿下口罩,有點害羞又有點自豪地說。

一動手整理,就停不下來。早上用心卷好的頭髮,因為流汗而變直了;精心挑選的高階套裝,也沾滿了灰塵。

「岸邊小姐,你很適合編辭典這份工作呢!」馬締佩服地說。

岸邊慌張地揮了揮手,說:

「怎麼可能!我連正體字是什麼都不知道,以前校稿也幾乎都交給校對者。」

「這些事之後再學就可以了。」馬締微笑道:「雜誌和辭典的工作重點本來就不一樣。如果突然要我校正時尚雜誌的顏色,我一定也會不知所措。」

「我哪一方面看起來適合編辭典呢?」

為了增加一點自信,岸邊打破砂鍋問到底。

「反應快,又能把東西正確收納在固定的位置。」

「啊?」

原來他是認可我的打掃能力啊,真洩氣!要肯定的話,至少肯定個像樣點的能力。

話說回來,這裡聚集的應該都是適合編辭典的人啊,應該也擅長整理收納,那為什麼辦公室裡亂七八糟,東西散置得到處都是呢?這不是很矛盾嗎?

馬締似乎察覺岸邊的疑惑,苦笑道:

「平常其實沒有這麼亂。因為《字玄》的修訂作業正要收尾,又突然展開《索鬼布大百科》的編輯作業,這陣子才會突然雜亂無章。」

第一次聽到現代人講話會用「雜亂無序」這樣的成語,岸邊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一臉茫然。不,馬締剛才好像說了一個比「雜亂無序」還怪異的字眼。

「索鬼布?」

岸邊以為自己聽錯了,像鸚鵡一樣重複著馬締剛才的話。

「對,索鬼布。」馬締歪著頭看著岸邊:「你不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索鬼布是《索鬼布思特》的簡稱,很受孩子歡迎的遊戲啊,紅到改編成動畫。十歲少年索鬼布思特在宇宙旅行,抵達每個星球,和各種不同的外星生物成了好朋友。

書裡出現許多外星生物,有的形體可愛,有的奇特怪異;有各種創意變化,色彩鮮豔。有些外星生物甚至比主角索鬼布更受歡迎,即使是不玩遊戲、不看動畫的岸邊,也能說出裡面的兩三位主角。

但索鬼布和辭典編輯部到底有什麼關係?岸邊想問馬締,但檢查完瓦斯及電源都已關妥的馬締,已經跟隔壁資料室的佐佐木打過招呼,快步走出刖館玄關。

梅雨季還沒結束,被大樓燈光和車頭燈照亮的灰色雲層,覆蓋著紳保町的天空。佐佐木催促著岸邊趕緊追上馬締,馬締已經先一步往地鐵站走去。

岸邊不知道歡迎會在哪裡舉辦,但馬締似乎也無意跟岸邊說明,只是按自己的步調不斷前進,更別提令人好奇的索鬼布一事了。要不是佐佐木也在,岸邊就要跟丟了。

觀察著馬締的背影,白色襯衫還套著黑色袖套,真不敢相信竟然能這樣外出。這個人是怎麼看待時尚和自己的外表啊?肯定完全不在意吧!西裝外套到底跑到哪裡去了,該不會忘在公司裡了吧?岸邊嘆了一口氣。

「他就是這副模樣。」走在一旁的佐佐木似乎看穿岸邊心裡的疑問,這麼說著。

換了一趟電車,約十分鐘後抵達神樂坂,如果是《northernblack》的編輯,一定會覺得換車很麻煩,既然可以報公帳,當然搭計程車羅!是辭典編輯部沒有錢,還是根本沒想到要搭計程車?馬締和佐佐木臉上沒有任何不滿,很自然地在電車裡搖晃著、上下樓梯。馬締提著看似沉重的黑色公事包。對了,離開公司前似乎塞了不少書進去。在公司已經整天都在看象形文字的書了,回家後似乎還打算看。

真不敢相信,岸邊再度嘆了口氣。

走在神樂坂蜿蜒交錯的小路上,最後來到一間位於狹窄石板路盡頭的古老獨棟小屋。房子的四個屋角掛著燈,暈黃的柔和燈光中透出「月之裡」三個字。

開啟紙格子門,像是日本料理師傅的年輕人熱情迎上來。大家在玄關的水泥地板脫了鞋。

走進店裡,木板隔成的大房間映入眼簾,約七坪大。左手邊是原木吧檯,前面放著五張木椅,另外還有四張四人座的桌子。幾乎已坐滿八成,有像在招待客戶的上班族,也有自由業的年輕男女。

「歡迎光臨!」

吧檯後方傳來招呼聲,是位看起來年約四十的女料理師傅,一頭黑髮綁在身後,美麗動人。

年輕服務生為編輯部一行人帶位,往玄關右手邊的樓梯走上去。二樓是八塊榻榻米大的和室,素雅的壁翕內裝飾著白色溲疏花。另外有洗手間和工作人員休息室。

和室裡的桌子旁邊,已經有兩位男士坐著等候。

「這位是負責監修的松本老師,那位是委外編輯荒木先生。」

馬締介紹岸邊時,岸邊拿出名片致意。松本老師是個像木棒一樣清瘦的光頭長輩,荒木看起來年紀比松本老師小一些,表情裡帶有頑固的味道。

帶位的服務生幫大家點了飲料後,旋即下樓端了瓶裝啤酒、二合日本清酒、下酒菜上來。小瓷盤上盛著漬海帶比目魚,海帶的味道淡雅,咬在嘴裡非常開胃。

大家互相幫對方倒啤酒,岸邊的歡迎會順利地進行著。松本老師小口啜飲著日本酒,荒木替馬締說明了「索鬼布」的來龍去脈。

「玄武書房通常由辭典編輯部負責辭典和百科事典等工具書,所以馬締做了一本《索鬼布大百科》。」

「主任很愛追根究柢,編得很辛苦啊!」佐佐木接著說:「這本大百科是為了向孩子介紹故事中的外星生物,但『索鬼布』的工作人員完全不理會我們提出的問題,像是『佩坎伯星人的平均體重以地球重力換算後是幾公斤?』、『阿哇姆星的貴族可以用心電感應交談,那麼,可以清楚說明阿哇姆星的階族制度嗎?又,心電感應交談具體來說是什麼樣子呢?是腦之間直接傳送語言,還是用影像或音樂之類的頻率傳達呢?另外,貴族以外的人種跟地球人一樣,透過語言出聲交談嗎?』我們向動畫及遊戲製作公司一一詢問這些細節,沒想到最後對方被問得不耐煩,竟然直接回答:『這些細節全讓馬締決定吧!我們以後就照馬締的設定去做。』」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佐佐木小姐講這麼多話。」

松本老師既佩服又驚訝地搖著頭。

「當馬締的助手還真辛苦啊!」

荒木以同情的眼神看著佐佐木。

岸邊簡直無法置信,明明是以兒童為主的動畫角色大全,馬締竟然這麼當真。

為什麼連辭典的「辭」字都不確定怎麼寫的我,竟會被調到辭典編輯部呢?岸邊暗自思索著。難不成我是被公司派來鎮住馬締的「護法」嗎?這樣想似乎合理,如果沒有人在同一個辦公室裡看著,馬締肯定會不計成本,把一切資源都花在編辭典上。

「但也托馬締的福,《索鬼布大百科》大受好評。」

馬締帶著幾分得意地說:「至少沒有讓辭典編輯部丟臉。」

「這麼長一段時間被冷處理,現在總算可以全力編纂《大渡海》。」荒木握著的拳頭放在桌上:「而且岸邊也來了。」

「《大渡海》?」

松本老師看到岸邊歪著頭不解的模樣,補充說:

「這是我們熱切期盼的國語辭典,企畫案提出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三個年頭。」

「十三年?!」岸邊不敢相信:「過了十三年還沒有發行嗎?那這中間做了什麼呢?」

「就是……修訂其他辭典,還有製作《索鬼布大百科》……」

馬締語氣平靜地回答。

「馬締也結婚了,不是嗎?」

「嗯,我自己都覺得是奇蹟啊!」

馬締替松本老師和荒木倒茶,靦覥地笑著。

岸邊再度受到驚嚇,實在不知從何問起才好。這位大叔看起來超不起眼,卻已經結婚了?我剛和男友分手,他竟然已婚,這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不,重點不在這裡。為了製作一本辭典竟然等了十三年,這太誇張了吧!

「我們也很無奈呀,」佐佐木吃著鯛魚生魚片,說:「公司的決策讓《大渡海》的編纂作業三番兩次中斷,不得不延後。」

「做出一本大賣的好辭典,收益就會滾滾而來,但過程中卻有很多變數。公司很容易就追求起眼前的利益,像辭典這種要投資很多時間、金錢才做得出來的東西,當然不會是優先選項。」

荒木幹了啤酒,剛好服務生端來中場的清口菜,便趁機加點料理。清口菜是涼拌雞胸肉,佐以白蔥絲與榨菜絲,撒上胡椒後,清爽口感加上剛剛好的辣味讓人更想喝一杯。說是中場休息的清口菜,但已經是像樣的一道菜了。辭典編輯部的人個個大口吃菜大口喝酒,料理根本來不及上。

「《索鬼布大百科》賣得不錯,這次終於可以完成《大渡海》了吧!不,應該說一定要完成。」

馬締為大家倒了冰啤酒,松本老師一手拿著清酒杯,微笑著說:

「再不完成的話,我都要進棺材了。」

一點都不好笑。連「就是說啊」、「沒問題的啦」都說不出口,大家只能露出尷尬的笑容,氣氛瞬間沉默下來。

馬締故意乾咳一聲,轉移話題,說:

「歡迎新生力軍岸邊小姐加入,今後讓我們同心協力,乾杯!」

咦?明明喝了一堆酒也吃了不少料理,現在才乾杯?岸邊雖然有點遲疑,但氣氛既然已經是這樣,基於禮貌也就順勢舉杯。四個啤酒杯和一個清酒杯在空中輕敲。

「抱歉打擾了。你們聊得正起勁呢!」

進門時看到的美女日本料理師傅現身了,她把托盤上裝著滷菜的碗端到每個人面前,接著慎重地跪坐,轉身對著岸邊輕輕合掌。

「我是月之裡的負責人林香具矢,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可能不太容易吧!」不等岸邊回禮,荒木就忍不住笑說:「今晚是歡迎會,所以才來這裡,平常能去七寶園就不錯了。是吧?馬締。」

「經費不足是常態,真是兒笑了。」馬締用手掌指指岸邊,說:「香具矢,這位是岸邊綠小姐。」

「不只是公司聚會,也歡迎個人約會。」香具矢收起客套的笑容,誠懇地對岸邊說。

岸邊雖然心裡想:「我沒有物件。」但仍默默地點頭。

「真難得啊!」荒木看著岸邊和香具矢:「香具矢是典型的廚師氣質,第一次看到她這麼主動推銷自己的店。」

香具矢聽了很不好意思,依然跪坐、低著頭,似乎在說:「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表達」。外表是個大美人,個性好像有點彆扭,但不討人厭——岸邊這麼覺得。

「這位是林香具矢,」

馬締完全沒管現場的氣氛,又介紹了起來。她已經講過自己的名字了,馬締不熟練的模樣讓岸邊不以為然,幾乎沒聽清楚馬締的下一句話。不,可能是話說得突然,她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是我的太太。」

幾乎過了整整五秒,岸邊才突然冒出一句:

「咦?」

馬締認真地重複剛才的話:

「她是我太太。」

岸邊看看馬締,又看著香具矢。馬締只是面帶微笑,香具矢則面無表情,臉頰略顯紅潤。

這個世界不但不公平還不合理啊!岸邊在心裡仰天長嘆外加抱怨。

神啊,禰在哪裡?禰給了香具矢這麼好的廚藝,卻奪走她選擇男人的眼光嗎?真是太過分了!這樣的美女竟然嫁給一個帶著黑袖套的雞窩頭。

第二天岸邊拖著宿醉的身子上班。

馬締已經坐在辦公桌前,轉著手動式削鉛筆機,小心地削著紅色鉛筆的筆尖。

岸邊說聲「早」後,緩緩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因為每走一步,腦子裡就嗡嗡作響得厲害。

「哇,你看起來臉色很差喔!」馬締抬起頭,從資料堆裡窺看著岸邊:「對了,你昨天喝得酩酊。」

「什麼是酩酊?」

「不知道的話,查辭典吧!」

馬締指著書架,但岸邊實在沒有力氣起身去拿。

「今天要做什麼呢?」

「紙廠的人等一下會來開會,你一起出席吧!」

這樣的宿醉下,偏偏要跟公司外的人開會,今天最早的噴嚏已爆發。啊!頭好痛。不借助提神劑,實在無法見人啊!

岸邊立即走進便利商店,抓起解宿醉的飲料,結帳後在店門口一口氣喝光。一旁中年上班族驚訝地看著她,但岸邊沒有心情理會。

精神好不容易恢復了一些後,岸邊走回編輯部。馬締和另一位穿著西裝的年輕男子站在工作大桌邊,把堆成小山的校對稿推到一旁,攤開幾張紙樣擺在桌上。

「抱歉,我遲到了。」

岸邊急忙掏出名片和對方交換,名片上印著「曙光製紙廠第二業務部宮本慎一郎」。年紀應該和岸邊差不多吧!看起來沉穩,工作態度認真,眼裡綻放著意志堅定的光芒,令人印象深刻!

難得有印象不錯的客戶來拜訪,我竟然宿醉。岸邊甚至擔心身上有酒味,努力剋制著說話時不要吐氣。雖然很難,但千萬不能毀了這少有的邂逅機會。

宮本帶來《大渡海》預計使用的內文紙張。馬締一下輕碰一下撫摸面前幾種不同的紙張,以指尖反覆感受其差異,似乎暫時忘了宮本的存在。岸邊抓住這個空檔,努力找話題。

「每一款紙都很薄耶!」

「是的。這些是敝公司為《大渡海》開發的紙張,我們很有信心。厚度為五十微米,一平方公尺的重量只有四十五公克。」

雖然沒有概念,但看起來是很薄又輕的紙張。宮本愉快地續繼說:

「雖然薄,卻幾乎不會透。」

「不會透?」

「就是每一頁的文字不會透過背面,浮現在另一頁,不干擾閱讀。」

宮本說,辭典選用的內文紙,「輕薄」與「油墨不能透到背面」都是首要條件。辭典比其他書籍的頁數多很多,如果不使用薄的紙張,整本會變得很厚重。選用輕的紙,就是為了避免太重導致攜帶不便,影響辭典的實用性。

「你剛才說『為了大渡海』,難不成是特別開發的紙張?」

「是的。一年前收到馬締先生的訂單時,敝社研發部和技術部就傾全力製作各種紙樣。今天終於能來展示成果,這項業務一開始就是我負責,感受特別深刻。」宮本咬著下唇說。似乎是馬締的要求很高,他們終於克服了各種難題。

「其他辭典也會另外訂製紙張嗎?」

「不一定,像《玄武學習國語辭典》是用現成紙張,但《字玄》就是敝社特別開發的紙。《大渡海》是久違的客制訂單,敝公司可說是卯足全力。」

宮本拿著一卷紙,自豪地問岸邊:「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實際上,微黃的紙張中摻了少許紅色。我們費盡心力一試再試,不斷修正錯誤,才終於做出這種溫暖的色調。」

啊,這個人也是怪人。「真可惜!」岸邊這樣想,同時不再剋制吐氣,直接說:

「不過,開發出這麼薄的紙張,除了辭典沒有其他用途了吧?」

「不是的。」宮本把紙樣放好:「當然,我們為玄武書房特別製作的紙,除了《大渡海》外不會用在其他地方。但是對紙廠來說,提升製作出輕薄紙張的技術非常重要。除了辭典,聖經、保險合約、藥品說明書、工業用品等,各領域都需要薄的紙張。」

「原來如此。」

岸邊很是佩服。這麼說來,藥盒裡折得好好的說明書,的確是很薄的紙。雖然平常不會注意到,但紙廠會因應各種使用目的,不分晝夜地開發新紙張。

仔細檢查、觸控著紙樣的馬締忽然大叫一聲:

「沒有滑順感!」

岸邊和宮本嚇了一跳,兩人不自覺靠到馬締身邊,看著他。

「沒有滑順感?」

馬締繃著臉的表情,像牙痛時的芥川龍之介。

「岸邊,可以拿中型辭典過來嗎?《廣辭苑》就可以了。」

岸邊按馬締的吩咐,從書架上拿了最新版的《廣辭苑》。

「宮本先生,你看。」馬締用指腹一張張翻著《廣辭苑》:「這就是滑順感。」

岸邊和宮本困惑地互相對望,再盯著馬締的手指。

「呃……是指什麼呢?」宮本有點猶豫地問。

馬締的表情瞬間猙獰得像牙痛至極、憤世嫉俗的芥川龍之介。

「你看,翻閱時紙張會吸附在指腹上,但不會發生好幾張紙貼附在一起翻不開的情況。所謂的頁頁分明,就是滑順感!」

馬締將《廣辭苑》推到岸邊和宮本面前,請他們翻翻看。

「啊,真的耶!」

「這種滑順質感的確剛剛好,用指腹就可以順利翻頁。」

馬締露出滿意的笑容,似乎在說:「你總算懂我的意思了」。

「這正是辭典用紙的最高境界。辭典很厚,必須消除使用者翻頁時不順手的壓力。」

「非常抱歉!」

宮本低頭道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從書架上取出《字玄》,不斷地翻著每一頁,似乎是想牢記這個觸感,專注的程度令人肅然起敬。

岸邊暗忖:「不過是紙,有必要這樣嗎?」卻又對既不是玄武書房員工、也不是辭典編輯部同事的宮本,如此為《大渡海》盡心的態度感到開心。

放下《字玄》後,宮本拿出手機到走廊上打電話。不久,結束通話、回到辦公室的宮本說:「我們會在最短時間內重提新的紙樣。就像馬締先生說的,《字玄》用紙所具有的滑順感,這次的紙樣卻沒有兼顧到。箇中原因,我剛才和公司的技術人員確認過了……」

宮本繼續說,原因可能出在新的抄紙機。

「抄紙機?」

岸邊歪著頭,思索著陌生的單字。

「就是製紙過程中烘乾紙漿讓紙變乾的機器。如兩位所知,製作不同用途的新紙時,調整配方原料和微量藥劑是必要的。」

聽了宮本的話,馬締點頭表示「原來如此」。這種事情我當然懂,但還是讓年輕的宮本先生表現一下!馬締展現出體貼的心意。岸邊雖然疑惑「『調整配方原料和微量藥劑是必要的』是一般人知道的常識嗎?」但還是點頭表示理解。

馬締和緩地說道:

「你是說,貴公司曾為《字玄》成功研究出滑順感的配方,但新添購的抄紙機卻無法順利表現在新紙張上嗎?」

「確實如此,」宮本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每臺抄紙機都各有特性,即使在製作紙張時用了相同配方,也會因機器的不同而出現多多少少的差異,而負責開發《字玄》特製紙的技術人員又已經退休。是我們的疏忽,沒有留意到紙張的滑順感。」

會注意到滑順感的人只有馬締吧,一般人哪會察覺啊!岸邊這麼認為。馬締似乎被宮本誠摯的誠意和說明打動了。

「你能明白我所說的滑順感就夠了,期待貴公司的新紙張。」

「是!」宮本終於露出笑容:「我們一定會做出讓馬締先生滿意的紙!」

宮本把攤開的紙速迅收拾好,疾風般迅速離去。

「真是個可靠的青年啊!」

馬締一臉好心情地回到座位,鬆了一口氣後,隨即又開始動筆書寫。岸邊悄悄瞄了馬締,原來他已經在製作「抄紙機」這個新詞的用例採集卡。

辭典編輯及相關工作者,淨是些怪人。

岸邊一方面莫名畏懼這找人強大的熱情,一方面又擔心自己能否跟上他們的腳步。

不管那麼多了,先收拾大桌子吧!手上拿著《廣辭苑》的岸邊,突然想到馬締提過像謎語般的詞彙「酩酊」,索性查閱起來。

【酩酊】大醉、爛醉如泥。淨琉璃《忠臣藏》:「眾阿諛小人,豈能不使酩酊現本性。」

馬締的意思原來是「你昨天喝得爛醉如泥」啊!

幹嘛繞這麼大圈子,何不直說呢?

岸邊心中一把怒火。

《廣辭苑》裡引用的例句,是《忠臣藏》,也就是《仮名手本忠臣藏》裡的一段話。《仮名手本忠臣藏》?這是古文耶!時代劇欸!現在還有人會講「酩酊」這個詞嗎?聽都沒聽過!

馬締故意用這麼難的詞測試我的程度,岸邊心想。他明明知道我是辭典外行人,懂的詞不多。

心眼真壞!

既氣憤又覺得被羞辱,難過得就要掉下淚來。但若哭出來豈不就真的輸了?索性把不滿發洩在打掃上。

馬締依然沒有指派工作給岸邊,只是對著桌子埋頭寫東西,恐怕根本忘了辦公室有岸邊這個人。她要大哭還是打噴嚏,搞不好馬締都無所謂。

岸邊自己一個人在本館員工餐廳吃了午餐,今天的a餐是炸竹莢魚定食。

原本想找人說話,去餐廳前還特意探了一下資料室。佐佐木不在,也許已經外出用餐。這種時候,偏偏餐廳裡又找不到熟悉的面孔。

說起來,這是我第一次和年紀相差很多的人一起工作。

食不知味地咬著喜歡的炸竹莢魚,心裡想著。

在《northernblack》編輯部時,周圍多是同年齡的編輯或寫手。尤其是編輯,除了主編外全是女生。同儕之間不能說沒有競爭心,但基本上還是會互相幫忙、互相傾吐,甚至一起完成緊急任務。工作空檔則聊食物、聊衣服、聊戀愛,也常因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笑到停不下來。

調部門才第二天,已經深刻體會到之前的工作環境和同事關係,對抒解心情有多大的幫助。

辭典編輯部就只有馬締一個人,沒有共同話題就算了,還常常說些莫名其妙的古語,真不知道應該怎麼應對。

岸邊想起當學生時新學年第一天的心情。面對新班級、新同學,很怕跟大家處不來,緊張不安中找了教室裡最不顯眼的位子坐下。在導師來跟大家開班會、決定座位前,把這裡當成短暫的安身之所。

現在和開學不同的是,完全沒有「新生活要開始」的期待,公司的工作雖然不是義務,但和學校生活的新鮮刺激相去甚遠。

為賺錢而工作,根本不符合人類存在的意義,岸邊嘆了口氣。公司的想法、個人的習慣、惰性,已經讓人生充滿矛盾和掙扎,要是連辦公室裡的人際關係都毫無樂趣,就實在太慘了。到底有什麼能支撐自己繼續做下去呢?我已經看不清了。

雖然這樣想,但岸邊卻沒有勇氣輕易辭去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吃完午餐,把餐盤拿到回收處。沒辦法了,暫時只能以下一次的獎金做為在辭典編輯部努力的動力。上個月才剛領的夏季獎金,已經全數花在鞋子和衣服上了。

唉……

嘆著氣回到別館的同時,立即被噴嚏攻擊,頓時讓岸邊的心又一沉。

岸邊調到辭典編輯部的第三天,終於把辦公室整理好,飄浮在空氣中的灰塵似乎也減少了。

岸邊拿下口罩,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放鬆一會兒。邊喝著在茶水間剛衝好的咖啡,邊開啟封面是藍色的檔案檔案夾。

去茶水間前問了馬締:「要幫你衝杯咖啡嗎?」馬締竟回答:「呼!」讓人完全摸不著頭緒。馬締一味地盯著手邊像是資料的線裝書,完全沒有抬頭的意思,只好任他去了。

岸邊望著放在書架上顯眼位置的檔案夾,封面竟寫著:(秘)限辭典編輯部人員閱覽。

好怕人看不到的秘密啊!

差點噴笑的岸邊被勾起了好奇,拿下這份自稱「(秘)」的檔案。

翻了幾頁,應該只有《大渡海》執筆者的個人資料算得上機密。大多是大學教授和研究員,除了每個人的專長領域、發表過的論文概要外,還記錄了家族成員、喜歡的食物、發生問題時的解決方法。似乎是編輯部以前的同事留給繼任者的交接資料。

但資料也太舊了。在執筆者名單中,看到幾年前過世的知名心理學家的名字時,岸邊不由得雙手交叉在胸前思考著:這是是什麼時候做的交接資料呢?紙張都有點泛黃了。

交接資料的最後,岸邊看到一段話:

馬締不擅長對外交涉,來到辭典編輯部的你!請參考這個檔案,協助馬締完成《大渡海》吧!祝健康順利!

玄武書房辭典編輯部為了《大渡海》問世的那一天,等了超過十年,一點一滴地朝目標邁進。岸邊聽說,其間除了馬締外,辭典編輯部沒有招聘過任何新成員。

也就是說,這個檔案應該是給「我」的交接資料。

製作檔案的人肯定是和馬締同期的辭典編輯部同事,在調到其他部門前,為了馬締而留下這份對外交涉的重要資料。因為不知道何時才會有新人來,只能以這樣的形式把資料交付給未來的新人。

怎麼覺得……好沉重,岸邊一點把握也沒有。被調到辭典編輯部,表示一定得喜歡辭典嗎?一定得抱著熱情和愛,投入辭典的編輯工作嗎?當然,這是理想,但對我來說實在太勉強了。不但沒有自信和馬締順利溝通,也承擔不起這位交接人為辭典編輯部著想的心意。

怎麼辦呢?

無意間翻到最後一張資料夾,竟出現檔案製作人的名字:

辭典編累了嗎?想放鬆一下嗎?

碰到這種狀況的編輯部同事,請洽西岡正志。

西岡?確實是宣傳廣告部還是業務部的人,和馬締差不多年紀,岸邊探尋著微薄的記憶。雖然沒有交談過,但記得長相:一副吊兒啷噹的模樣,常出現在本館走廊。令人意外的是,輕浮外表下的他竟然是四個小孩的爸爸;還聽說常常憂心小孩的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岸邊還不至於「編累了」,畢竟來到辭典編輯部不過才三天,但確實想「放鬆一下」,而且想要一個可以傾訴內心遲疑和不安的談話物件。應該可以找曾經待過辭典編輯部的西岡商量吧?

懷抱著期待和希望,岸邊決定立刻寫信給西岡。

西岡正志先生

初次來信,您好。我是剛調到辭典編輯部的岸邊綠。辭典對我來說是個完全陌生的領域,我想從現在起好好學習。我看了西岡先生製作的檔案,感謝您留下參考資料。在不打擾的前提下,可以找個時間和您當面談談嗎?我有很多事想請教。

岸邊綠上

西岡似乎正在辦公室,當岸邊又衝了一杯咖啡回到座位時,西岡的回信來了:

呀嗬!謝謝你的來信。

連回信都可以這樣吊兒啷噹。

但是,我不能和你見面。因為呢,怕一見面你會迷、上、我!當然是開玩笑的啦,哈。事實是,我沒有編辭典的才能,所以你可以不用猶豫,儘管請教馬締。ciao(※義大利文的再見。)!

四十幾歲的大叔竟然寫出這麼白痴的電子郵件,這說得過去嗎?現在不只鼻子癢,連全身都不舒服起來,岸邊不禁打了個冷顫。

補充說明:請檢視書架上的書擋,有個讓你愉快的好貨,應該可以解決你的煩惱喔!那麼,這次真的要說adios(※西班牙文的再見。)了!

這封信的最後一句,就像一幅輕浮的圖畫。但岸邊顧不了這些,立即起身尋找。

編輯部裡書架林立,當然也有很多書擋,西岡指的到底是哪一個?岸邊將書移開,一個個檢查。這期間,馬締依然讀著線裝書,對岸邊的動作完全不聞不問,就像冬眠中的松鼠般安靜。

「應該是這個吧?」岸邊在雜學區的書架中,找到西岡說的書擋,是個金屬製、灰色,很常見的事務用書擋,但底部卻貼附著一個白色信封。膠帶已經發黃,沒什麼黏性。

經歷長年歲月,信完全沒有被人動過,靜靜地躺在書擋下方。

這就是西岡藏著的好貨吧,但到底是什麼呢?

岸邊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站著開啟了信封,裡面放著一疊信紙,張數還不少。正確來說,是信件的影本。

敬啟寒風拂來,冬日將近,值此今時,敬祝安康順心。

這是誰寫給誰的信?雖然有點擔心這樣擅自閱讀好嗎,但還是先確認最後一頁的收件人吧,或許能明白這十五張信紙是怎麼回事。以信件來說,可說是長篇大作。

第十五頁的最後有著署名:

二〇××年十一月

致林香具矢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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