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編舟記 三浦紫苑 第2頁,共2頁

馬締光也上

喂,等一下!岸邊按捺內心的興奮,走回自己的位子。林香具矢,不就是「月之裡」的日本料理師傅、馬締的太太嗎?那這封信難不成是情書?但第一句怎麼看都不像情書啊!

若無其事地偷瞄馬締,他依然像只冬眠松鼠,從桌上書堆後方,露出蓬鬆的雞窩頭。岸邊不動聲色坐回位子上,開始一字一句地讀起手上的信。

真是一封嚴肅又滑稽的情書,漢字異常地多,文章很不通順,可以想見當時馬締有多緊張。因為太急於把心意傳達給對方,反而用了太多贅詞,讓人如墜入五里霧中。

宛如自月宮降臨凡間,美得讓人不敢直視的輝夜公主,吾自見汝初日,猶如身置月球,只覺胸口壓迫、呼吸困難。

岸邊反覆讀著這段文字。「『從見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墜入愛河,心裡小鹿亂撞』你想說的應該是這個吧?」而且,「『我喜歡你』四個字就能講清楚的事,為什麼要這麼迂迴啊?」岸邊心想。

信裡看得出出馬締情緒起伏,一下子激動亢奮,一下子心酸苦澀,漸入高潮。

若容我坦承心境,只能說:「香具矢兮香具矢兮奈若何!」

這,這不是……中國漢朝項羽陷於「四面楚歌」時,仰天悲嘆的知名橋段嘛!

岸邊也不禁想起,高中漢文課上似乎學過。

項羽當時被敵軍包圍,告別愛妾虞美人之際,詠歎道:

「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啊虞姬,我該拿你怎麼辦!)

現在的處境,是得親手殺了心愛的人呢,還是儘管放了她有可能讓她遇到更坎坷的命運,也要一試並祈求她安然無事呢?這原本是走投無路時,方寸大亂的男子面對心愛女人所唱出的慷慨悲歌耶!

回過頭來看馬締的情書,他到底想表達什麼啊?該不會是想:「我把『虞兮』置換成『香具矢兮』,厲害吧?」哪裡厲害了啊!岸邊又好氣又好笑。

無論怎麼說,面臨生死關頭的項羽,和辭典編輯部裡的雞窩頭馬締,就算同樣用這句「我該拿你怎麼辦!」兩人悲嘆的情境還是天差地遠。更何況,「什麼叫做『我該拿你怎麼辦!』應該是你想對香具矢做什麼,而『她該拿你怎麼辦』吧?」想到此,真的很想掐緊寫情書時馬締的脖子啊!

不但自比為項羽,還妄想迂迴地用「香具矢啊香具矢,我該拿你怎麼辦!」來傳情。文青馬締的情書是這樣收尾的:

我言盡於此。不,其實還有更多話想說,但即使我有一百五十年的壽命也不夠,把熱帶雨林全砍下來做成紙張也不夠,所以還是就此擱筆。

讀完後,希望有幸一聽香具矢小姐的想法。不論是什麼答案,我已有覺悟,結果如何,皆將默然接受。

善自珍重

不但誇大其訶,還央求回覆,說完自己波濤洶湧的心情後,又唐突地以「善自珍重」總結。被問及「想法」的香具矢,應該會不知如何是好吧!

看到馬締從座位上站起,岸邊匆匆把情書影本藏進膝蓋和桌子之間。

「岸邊,忘了跟你說。」

「是。」

馬締繞過桌椅,站到岸邊身旁。坐著抬頭看馬締的岸邊,一想到情書的內容,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彷彿在辭典編輯部待了好幾世紀、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宛如枯朽的樹木或風乾的紙,絕緣於愛恨情慾之外,這樣的馬締竟然會為戀愛所苦,寫出「深夜日記」般自剖心跡的情書。

而現在又一副語文專家的姿態,完全沉浸在辭典編纂中。岸邊為了掩飾強忍的笑意,只好假裝打噴嚏。由這封情書看來,馬締雖然懂很多詞彙,但文筆並不好,甚至笨拙,可惜了滿腔炙熱的情意。

岸邊突然頓悟:「原來如此!」讓人感覺很有距離的馬締,或許跟我念書時候一樣;不,說不定我現在也是這樣:不知道怎麼跟人互動,不確定是否真能編出一本好辭典,所以才會這麼拼命。雖然很難透過言語把心裡的意思說清楚,但就算擔心會辭不達意,也只能鼓起勇氣,把那些反應內心的笨拙話說出來,同時祈求對方能夠領會。

因為不安、因為期望,馬締才會投注一切、矢志做出收錄大量詞彙的辭典吧!

若真如此,那我應該也可以在辭典編輯部待下去。我想知道怎麼做才能趕走不安;我希望和馬締順利溝通,找到自己的位置,過得踏實。

蒐集眾多詞彙,就像手裡拿著一面能精準反射光線的鏡子。反射越精準,用它來映照自己的心、呈現給對方時,對方就越能接收到細膩的心情和想法,甚至可以一起對著鏡子大笑、大哭或生氣。

編辭典的工作或許比想像中還要快樂,而且重要。

因為這封情書,岸邊覺得馬締比較容易親近了。加入辭典編輯部至今,第一次有了正面的感受。

馬締當然沒有看出岸邊的心情轉折,很容易就被她三流的演技矇騙過去。

「咦,你感冒了嗎?」

「啊,有一點。你什麼事忘了跟我說?」

「明天要正式開始《大渡海》的編輯作業,到時候會使用別館一樓和二樓的所有房間,用人海戰術來檢查用例,並依序發稿。」

「啊?」

這麼重要的事,不應該前一天才跟我說吧?

「那麼,我們開始來搬桌子、做準備吧!」

馬締不顧一旁呆住的岸邊,徑自捲起袖套。

岸邊和馬締整晚都在移動桌子和堆積如山的資料,連警衛都來幫忙。佐佐木為了即將增加的工作人員,影印著流程說明書,準備文具。

準備作業好不容易結束了,岸邊全身肌肉痠痛。

「你還很年輕呢,我的腰現在可是痛到受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無法伸直腰桿,馬締說完後,像能樂演員般拖著幾乎不聽控制的雙腳回家。

這樣的姿勢對腰的負擔不是更大嗎?

目送馬締走後,岸邊馬上回信給西岡。

我順利找到了信,託你的福,稍微打起精神來了。辭典編輯部明天就要正式朝完成《大渡海》的目標啟航了,但或許我會因為肌肉痠痛而無法上班。

《大渡海》靠著馬締的堅持,十三年來一點一滴地進行著。

編輯部負責的一般用語在馬締、荒木、松本老師的執筆下,已完成九成。剩下一成,是十三年來陸續出現的新詞,或新的用例採集卡中尚未決定是否收錄的詞彙。所有詞彙經馬締和松本老師討論、定案後,由馬締撰稿。

但就算詞條的稿子都齊了,時間過了十三年,有些用語還是會過時。這些可能過時的詞彙就交由岸邊和荒木決定是否收錄。

「辭典作業的特性是,幾乎不刪除已經採用的詞彙,為了儘可能收錄更多詞彙,所以連死語也會保留。」荒木對新手岸邊說明:「因此,如果事前不反覆檢查,很容易編出一本死語過多的辭典。」

岸邊看著根據〈撰述要點〉寫成的一疊稿子,點了點頭:「我就在想『木屐櫃』為什麼會收進來呢?」

「什麼?木屐櫃是死語嗎?」

「我上學時都改稱『鞋櫃』了啊!不過,『木屐櫃』的釋義中沒有提到『鞋櫃』的用途,看不出來有『放鞋子的櫃子、箱子』的意思。」

「時代變遷的浪潮啊!喂,馬締,有麻煩羅!待討論的詞條又增加了一個。」

在這樣的混亂中,岸邊也漸漸習慣閱讀辭典的說明了。

百科及其他專業術語,大多委託大學教授撰述,幾乎都已交稿。馬締只要一有空就親赴大學和研究機構拿回這些稿子。

「難不成馬締看了(秘)檔案?」

岸邊問,馬締開心地點了點頭。

「多虧西岡的整理,和這些老師們的交涉及攻防進行得很順利。」

那麼,藏在編輯部的情書影本,馬締也知道了嗎?岸邊小心試探。

「那……你看了檔案的最後一頁嗎?」

「說來慚愧,」馬締害羞地搔了搔臉頰:「其實我一度對《大渡海》能不能完成失去信心,於是發了一封電子郵件跟西岡求救,結果他約我去喝酒。」

「這樣啊……」

大叔們的交情還真是苦悶啊!岸邊不自覺露出笑容,從馬締身邊走開。西岡的電子信箱對馬締來說是喝酒解悶用的「垃圾筒」,對其他人則是爆料情書用的「廣播臺」;而(秘)檔案其實是公開的秘密。

不論是編輯部寫的,還是委外撰述的稿子,都不是寫好就算完成,還要經過反覆推敲,刪去多餘字句。因為收錄的詞彙超過二十萬個,版面怎麼樣都不夠。

「檢查例句」也是重要的工作。要先標明詞彙的出處,再從中摘出適當的段落做為例句。若是現代用語,大多沒有出處,而是按釋義撰寫合情合理的例句。

這項工作由二十多人組成的工讀生團隊,一個一個檢查語義是否相符、引用及出處原典是否正確。學生們坐在岸邊辛苦搬來的桌子前,埋首於資料校正與確認。暑假期間,將會有兩倍以上的學生在編輯部工作。

確認無誤的稿子,則依照《大渡海》的編輯體例進行格式統整,包括調整字級大小、標註讀音等版面上的細節。如果格式沒有統一,隨意變換級數,或是每個詞條的記號不一致,會導致使用上的混亂。

完成之後,才終於能將稿子交給印刷廠。基本上會依照五十音,從第一行「あ行」開始依序發稿。

發稿後,印刷廠會印出校對稿送回來。辭典編輯部人員和校對者便開始校對每個細部環節,包括有沒有錯字或語意不明的地方、解說是否正確等,要檢查的細節多到數不清。《大渡海》計劃不只動員玄武書房內部的校對者,還會找來經驗豐富的外校人員。

校對完成後,校正過的樣稿會再送回印刷廠,將紅筆標示處一一修正後再重新印出來。

像《大渡海》這麼龐大的辭典,樣稿的校對從初校到最後一校,至少會往返五次,更大的辭典甚至會高達十校。

在一、二校階段,有時候只能先檢查內容和體例。因為稿子尚未全部到齊,所以無法完全按照五十音排序。

缺的稿子,必須在三校前全數補齊,所以三校時要嚴格依照五十音排序。這時,不但要檢查有沒有重複或缺漏的條目,還要安排好圖片的位置。

四校時要決定每一頁的版面編排,調整圖片位置。到了這個階段最好不要再變更總頁數。如果大量增減解說文字或條目,頁數會改變,也會影響辭典的售價。

第五校則是最後確認。即使到了這一關,還是有追加條目的可能,例如美國總統突然換人,或鄉市鎮合併等突發狀況。為考量最後可能追加的條目,預留一些空白比較保險。

當然,校正作業也是從最前面的「あ行」依序進行。

「因此,幾乎所有辭典的後半部,條目數量都比較少,有點不紮實。」馬締苦笑:「校對到後面的『ら行』或『わ行』時,通常出版日已迫在眉睫,幾乎是和時間賽跑。臨時遇到不得不加收的狀況時,根本沒有檢查例句的人手,更沒有擠出篇幅、調整版面的餘裕。」

「《大渡海》到了後半部會有這個問題嗎?」

岸邊不由得擔心,辭典編輯部花了這麼長的歲月製作,如果真的變成這樣就太可惜了。

「花了十三年的時間,日積月累才準備好的辭典,」松本老師在一旁插話:「好不容易才走到這個階段,我們一定要堅持到最後的『わ行』啊!」

「要判斷後半部的分量,其實有一些標準。」

馬締從書架上取出幾種中型辭典,一本本排在岸邊面前。

「為了方便查閱,辭典的書口(※翻閱書籍時,手指會碰觸到的、跟裝訂邊相對的那一側。)上往往印有黑字標示,從這裡看就一目瞭然。『あ行』、『か行』或『さ行』等開頭的日文單字數量非常多。」

「真的耶!」

岸邊比較著眼前幾本辭典。不論哪一本都是「あ行」到「さ行」的分量最多,「た行」幾乎已經跨到整本篇幅的後半。

「相反地,『や行』、『ら行』、『わ行』佔的頁數很少,對吧?這是因為和語很少的關係。」

「和語?」

「不是漢語也不是片假名的外來語,就是日本原有的語彙(※日文分成平假名(和語)、片假名(外來語)和漢字(漢語)三種文字形式。)。總之,按五十音順序排列來看,詞彙幾乎集中在『あ行』到『さ行』。因此,當辭典的中間頁數落在『す』或『せ』時,可知這部辭典的後半本內容分量是充足的,也可以說它很平均地蒐羅了詞彙。」

「沒想到五十音前幾行的單字就佔掉辭典的一半了。」

從來沒發現啊!岸邊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書口。

「每個音的詞彙分量本來就不平均。」松本老師微笑著,手指觸控著書口,一副憐愛的模樣:「玩文字接龍想要贏,關鍵是儘量不使用尾音是『あ行』、『か行』、『さ行』的字,而找出尾音是『や行』、『ら行』、『わ行』的單字,把對方逼到接不下去。例如,不用『怪獸』、『監查』,而改用『鎌倉』、『粕取』(※原文的讀音為怪獸(kaigiyou):尾音是あ行,監查(kannsa):尾音是さ行,鎌倉(kamakura):尾音是ら行,粕取(kasutori):尾音是ら行,指劣等酒。)等。只是,要一下子想出這些字也不容易。」

「松本老師也覺得很難嗎?」

岸邊驚訝地問。

「文字大海既廣又深啊!」松本老師開心地笑了:「我的造詣還不夠,無法像海女一樣,一齣手就採到有珍珠的貝殼。」

如火如茶地進行著的《大渡海》編纂作業,不知何時才有結束的一天。

檢查例句的工讀生們,即使暑假結束了,仍然來辭典編輯部報到。岸邊和編輯部員工也常常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

日復一日地討論詞彙、查核最後的例句、標示讀音,並用紅筆修改校對稿。要做的事實在太多,岸邊不時會冒出「啊!」的叫聲。事實上,還曾在別館廁所裡突然想到什麼而叫了出來!

「不要緊的。」負責控管進度和下達作業指令的佐佐木會適時安慰:「我會掌握每個階段的進度,也會指出遺漏處,岸邊只要專心把眼前的工作做好就行。」

但「眼前的工作」不計其數,要同時進行的作業多到讓人手忙腳亂。不知所措時,荒木會在一旁打氣:

「以第一次參與制作辭典的新手來說,岸邊算做得很好了。你看,馬締編《索鬼布大百科》時人人讚賞,現在還不是那副苦瓜臉。」

馬締坐在校對稿前,抱頭苦思。突然想起什麼,抬起頭在空中比手畫腳,手勢宛如在移動方塊。

終於馬締也因不堪負荷,出神地玩起我們看不見的磚塊遊戲嗎?

荒木對嚇到的岸邊說明:

「他正在模擬最後的分量調整,要縮減哪裡的文章,如何減少行數,才能將所有條目全都納進頁面中。因為複雜如拼圖,就算是馬締也免不了陷入苦思。」

不只辦公室內的工作,和外部交涉的事務也增加了。

馬締身為辭典編輯部主任,不但要參加業務部和宣傳廣告部的會議,還要和美術設計開會,決定《大渡海》的裝幀。

岸邊原本認為馬締會應付不了外面的壓力,而弄得灰頭土臉,沒想到他卻在對外交涉上展現出驚人的毅力。一提到重要的《大渡海》,就拿出毫不妥協的堅決氣勢。馬締果決地將敲定發行日這件事延到最後一刻,爭取最後時間充實內容、加強辭典的可看性,對美術設計的裝幀提案也不輕易點頭,完全展現出辭典編輯部主任應有的魄力。

岸邊也想參與行銷會議,但人手實在不夠,很難兩人同時離開編務工作。《大渡海》這麼大規模的辭典,宣傳廣告當然是大手筆,公司裡甚至傳出將由藝人代言,或搭配上市期間在車站張貼大型海報等傳言。這讓岸邊很不安,馬締哪裡認識什麼藝人了,他真能掌握狀況嗎?

有別於岸邊的一臉憂心,馬締開完行銷會議後神情愉悅地走回辦公室。

「有提到哪個你喜歡的藝人嗎?」

「沒有,即使說出名字,我也不知道是誰。」馬締尷尬地笑了:「但是不用擔心,西岡會私底下想辦法幫忙。」

又是西岡啊!岸邊想起吊兒啷噹的電子郵件,嘆了口氣。即使如此,宣傳廣告部有前辭典編輯部的成員,的確讓人安心許多。

被其他部門揶揄成「米蟲」的辭典編輯部及《大渡海》,在西岡的奮力奔走下,終於可以揚眉吐氣,讓眾人大開眼界了。

這一天,曙光製紙的宮本打電話來。

「終於做出『極致的紙』了!」

正是櫻花綻放時。

換句話說,春天到了;這是岸邊在辭典編輯部的第二個春天。前年七月從《northernblack》編輯部調到辭典編輯部,之後過了一年八個月,每天和辭典編輯部的人埋首於《大渡海》的校訂作業。

目前,辭典的前半進行到四校,但後半還停留在三校,校正的進度不一,不知道何時才能趕上。

但《大渡海》的發行日期已敲定在隔年三月上旬。

日本的春假期間是辭典大戰最火熱的時候,因為新學年即將展開,這時候買新辭典的人最多。

但依目前的狀況,辭典的編輯作業仍在緩慢進行中,明年這時候《大渡海》是否真的能如期完成呢?今天的岸邊倍感焦慮。

馬締和平常一樣,一副深不可測的神情,坐在辦公桌前讀著什麼。正在校對「あ行」的岸邊發現了問題,起身找馬締討論。

她站在馬締旁邊,視線落在馬締的桌上,馬締正看著一張準備放在『河童』條目下的插圖。這張央請插畫家畫的河童,走的是線條細緻的寫實風(其實岸邊沒見過河童)背上畫有龜殼,身上掛著酒瓶。如傳說中的模樣,頭頂沒有毛髮。

「啊!正好。」馬締抬頭看著岸邊,拉了一旁的椅子,示意岸邊坐下。「這張河童圖,你覺得怎麼樣?」

我可沒有分辨河童美醜的能力,被問到怎麼樣,哪裡回答得出來。

「應該可以吧!」

馬締歪著頭說道:

「河童會帶著酒瓶嗎?只有信樂燒(※滋賀縣甲賀市的信樂為主的陶瓷器,是日本六大古窯場之一,狸貓為其代表物。)的狸貓才會吧!」

「這樣說也對,日本酒的廣告拍得很成功,讓人有『河童=酒壺或酒瓶』的印象。」

岸邊最近也染上辭典編輯部的習慣,對於不知道的事,不會含糊放過。完全忘了原本要問馬締的問題,反而翻起書架上其他出版社的辭典。

「《日本國語大辭典》裡的河童圖,身上沒有任何東西。」

「果然,」馬締交叉著雙手說:「只有信樂燒的狸貓才拿著酒瓶。」

「河童拿著酒瓶其實也沒有不好啊!」岸邊再次拉開馬締一旁的椅子,坐了下來:「真的狸貓哪會隨身帶酒瓶,何況河童到底會拿什麼,我們也不可能知道啊!」

「不,正因如此,我們才要探究下去以符合事實啊!」馬締的說明像是自言自語:「如果要在『信樂燒』的詞條裡舉出代表例子,放上酒瓶狸貓圖很合理,對吧?但如果把同一張圖放在『狸貓』這一條裡,就不對了。同樣地,毫無根據地把拿著酒瓶河童圖放入『河童』的詞條下也不妥。況且有些人相信河童的存在,我們不能便宜行事。」

放任不管的話,馬締搞不好真會衝到岩手縣遠野市去捕捉河童喔!「請問你平常會帶酒瓶嗎?」岸邊腦海裡浮現馬締捉到河童、認真詢問的模樣後,連忙回答:

「河童長什麼樣有各種說法,這張圖應該沒問題,如果你很在意的話,就請插畫家修改一下,把酒瓶刪掉不就行了。」

「說得也是。幹嘛大費周章,參考最不會有問題的鳥山石燕(※日本近世的畫家,留下許多妖怪的知名畫作。)的作品不就得了!」

馬締面對電腦,開始寫起電子郵件,戒慎惶恐地拜託插畫家修改。馬締的手突然停了下來,似乎想起了什麼。

「對了,岸邊,你找我有事嗎?」

「我想和你討論一下『愛』這個條目。」

岸邊把校對稿拿給馬締看:「釋義1『無可取代的,珍惜愛憐對方的心。』還可以理解,但是後面的舉例卻是『愛妻、愛人、愛貓。』這值得商榷喔!」

「不妥嗎?」

「當然不妥啊!」岸邊激動地說道:「愛妻和愛人並列為『無可取代的』,你不覺得很矛盾嗎?讓人有一種『妻子還是情婦哪一個重要,請解釋清楚!』的衝動。再說,把對人的愛和對貓的愛放在一起,也太隨便了。」

「愛沒有差別,不分尊卑貴賤。我愛我養的貓,就像愛我的妻子一樣。」

「雖然這麼說,但你不會和貓性交吧!」

岸邊失控地叫出聲來,引來工讀生側目,她調整了一下姿勢。馬締的腦子裡還在想著「性交」的漢字怎麼寫,想出來時,突然臉紅了起來,吞吞吐吐地說:

「啊,是沒錯啦……」

「對吧!」岸邊覺得自己有理,便理直氣壯地繼續說:「而且,更奇怪的是說明2『思慕異性的心情,伴隨著性慾。戀愛。』」

「哪裡不對呢?」馬締一副失去自信的模樣,看著岸邊的臉。

「為什麼只限異性?難道同性之間『懷著性慾思慕對方的心情』就不算愛了嗎?」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但是,有必要說得這麼細嗎?」

「有!」岸邊打斷馬締的話:「馬締,《大渡海》不是新時代的辭典嗎?只尊重多數人的意見,被舊思維和感受框住,真的能夠完整解釋那些每天都在變化,以及在快速變化中仍然毅立不搖的詞彙嗎?」

「你說得很對。」馬締垂下肩膀:「年輕時,我看到『戀愛』這個條目的說明時,也和你有同樣的疑惑。但隨著每天忙於繁重的工作,竟完全忘了這件事。真是太差勁了。」

這一陣子,岸邊終於對這份工作有了相當程度的認同。雖然大多時候還是得請教馬締的看法,但這一刻終於感到自己是辭典編輯部需要的主力戰將。

岸邊既篤定又得意地把「愛」的校對稿從馬締手上拿回來。馬締突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西岡曾經說過:『試著去想像查辭典的人的心情。』要是有年輕人正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同性戀時,翻閱《大渡海》中的『愛』,卻發現上面寫著『思慕異性的心情』,他會作何感想?我完全沒想過這是有可能發生的事啊!」

「沒錯。」岸邊點了點頭,看見馬締反省的模樣,立即安慰:「但這不是你的錯。再怎麼說,馬締是菁英份子啊!」

沒有挖苦的意思,只是單純這麼想。

「菁英?」

「是啊!唸到研究所,有大美女為妻,還是辭典編輯的專業人士。因為屬於少數,所以不會有一般人的煩惱啊!」

「我真的給人這種感覺?」馬締苦笑:「那『愛』這個條目,又應該怎麼改才好呢?」

「我們可以尊重愛貓人馬締,不過得把『愛人』刪除,怎麼樣?再把『思慕異性』改成『思慕他人』呢?」

「嗯,這樣很好。松本老師等下會來,麻煩你再和老師確認一下。」

此時,曙光製紙的宮本突然來電,告知《大渡海》的紙樣做好了。

「太好了!」

馬締開心地環視辭典編輯部:「但是,我們這裡沒有放紙的空間啊!」

工讀生和校對者頻繁出入,每張桌子都攤滿了正在校對的稿子。

「岸邊,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去曙光製紙一趟、確認紙張好嗎?如果紙張沒問題的話,就請他們開始抄紙。」

辭典使用的是特殊紙張,需求量又大,不在出版前半年前開始抄紙的話會來不及。這麼重要的決策,岸邊一個人實在做不來。

「馬締不去嗎?」

「我要和松本老師開會。」馬締看著岸邊,用力點了點頭:「沒問題的,你已經是很優秀的辭典編輯了。能正確地指出不妥的地方,也有評估紙樣的經驗了,不是嗎?請相信自己的判斷。」

被委任這麼重大的使命,岸邊緊張地走出了玄武書房。

許多櫻花仍含苞待放,外面卻下著冷冽的細雨,吐出的氣息在空中變成白霧。岸邊撐著塑膠透明傘,看著兩旁被雨濡溼的深色花蕾,快步走向地鐵站。

雖然馬締大力讚賞岸邊,但其實岸邊對編輯作業還沒什麼自信。也是偶然覺得『愛』的解釋如果只限異性實在不太妥當而已。

大學時一起做專題研究的男同學,突然在畢業前的聚會上對大家宣告:「其實我是同性戀。」

幾個較親近的朋友都已察覺到他應該是同志了,因此,當時在座的人、包含岸邊,大家都把差點說出口的「嗯,我們知道。」給硬吞回去。只淡淡地回答「是喔」、「喝酒吧」,之後大家仍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因為有這樣的經驗,才會注意到『愛』字的解釋不對勁。岸邊走著,突然為認定馬締是「沒有煩惱也沒有自卑感的菁英」自責,臉紅了起來。

才剛剛習慣了辭典編輯的工作,就一副自己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太沒分寸了。馬締苦惱著《大渡海》的編纂工作,我明明就看在眼裡啊!他才不是什麼菁英。至今為止沒什麼大煩惱也沒什麼自卑感、沒用大腦活著的人,應該是我吧!

每次遇到岔路時,總是選擇比較平順的方向,隨波逐流地生活、工作著。

開始投入辭典編輯工作,和詞彙正面交鋒之後,我好像有了些許改變。岸邊這麼想。詞彙擁有的力量,不是為了帶來傷害,而是為了守護、傳達,是一種想要和別人聯絡、分享的力量。一旦理解了這一點,就會開始探索自己的心,留意周圍人們的心意和想法。

因為參與編纂《大渡海》,岸邊第一次真心想把詞彙當成新武器,深入「溝通」的叢林。

曙光製紙總公司大樓位在銀座的大馬路上,岸邊被帶到八樓會議室。以前和製紙廠的會議都是在郊區的製紙工廠看樣,看來這次完成的紙樣,已經專程被送到總公司了。會議室裡除了宮本外,竟然連第二業務部的部長、課長、研發負責人、研發部長,所有相關人員都到齊了。

製作辭典的紙張,原來是這麼重大的工作。

岸邊緊張地打招呼,擔心對方可能會不高興:「竟然只派這麼一個年輕人來?」完全忘了剛才的反省,在心裡暗自咒罵著馬締,怎麼這麼粗心。

岸邊多慮了。只見曙光製紙的人表情和善卻難掩緊張,恭敬地回著禮。會議室中央的大桌子上,放著好幾份紙樣。

「這就是《大渡海》要用的紙。」

岸邊走到桌子旁,部長們立即分成二邊讓出路來,就像摩西在紅海上劃出一條通路那樣。

「這是研發部全體動員製作出來的,」宮本說明著:「我們為滑順感下了最大的工夫。」

研發部的兩人不斷地點頭,看得出他們為了因應馬締的無理要求,日夜不懈認真研究的模樣。

岸邊輕輕觸控著宮本所謂「極致的紙」,又薄又柔順,觸感極佳,皮膚甚至感覺得到一股清爽,紙張帶有淡淡的柔黃色和滑順感。岸邊在明亮處拿起紙讓光透過,的確有微微的紅色,這正是宮本引以傲、只有曙光製紙才做得出來的色調。

「我們已經試印過了,很吸墨水,而且不會透到背面。」

宮本謹慎地選擇適當的用語解釋著,房間裡其他部門的人,跟著激動地點頭。

紙張被馬締指出缺點後,宮本努力協助同事調整配方,其間拿了四次改良紙樣到公司。也親自拜訪過好幾次,聽取馬締的想法。每次的對應視窗都是岸邊,和宮本一再「不是這樣,也不是那樣」地交換對紙質的看法,仔細地討論。

岸邊雖然是辭典編輯部的人,現在卻和宮本培養出革命情感。雖然不打算被宮本牽著鼻子走,倒也真心為宮本祈求,這次的紙樣就是「極致的紙」。

為了儘量幫上宮本的忙,也為了研製出最適合《大渡海》的紙,岸邊在這一年八個月中摸遍了各式辭典。平常使用時或許不會在意,每一部辭典的確因出版公司的不同,紙張的顏色、觸感,翻閱時的舒適感也完全不同。同時,更不斷反覆翻閱、觸控編輯部製作的辭典,用手指品味每種紙的差異,差不多到了閉上眼睛一摸就能分辨是哪家出版社哪部辭典的程度。佐佐木甚至佩服地說:「如果有辭典檢定的話,你一定能取得一級資格。」

眼前的紙樣,不論顏色、輕薄、觸感都超過合格點數十二分。但最重要的還是馬締重視的滑順感,到底行不行呢?

岸邊吞著口水,慢慢地摸著紙張。一張、二張,就像翻閱辭典般,一張張翻著紙樣。

房間在這一瞬間被靜闋籠罩。研發負責人終於忍不住,是一位大約三十五歲,戴著眼鏡的清瘦男子。

「怎麼樣?」

研發負責人既自信又不安地望著岸邊。

太完美了,正想這麼說的岸邊,卻因為緊張而聲音僵掉,慌張地清了一下喉嚨:

「太完美了!」

全場歡聲雷動,研發負責人興奮地高舉雙手,研發部長和業務部長握了手,宮本和業務課長則百感交集地擁抱。岸邊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中年男人毫不掩飾地表達內心的喜悅。

「太好了!」

宮本和課長擁抱完後,用白襯衫袖子擦了擦臉,太過激動以至於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我們也認為這次應該沒問題了,但聽到岸邊小姐說『好』的那一刻,真是太感動了。」

宮本似乎很信任我,信任我這個紙張的外行人……岸邊非常開心。想起和宮本多次開會的日子,現在終於做出了「極致的紙」,看到曙光製紙的每個人笑開的滿足表情,岸邊感動至極,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急忙別開視線,落在紙上。

曙光製紙開發的《大渡海》專門用紙,只有一句話可以形容:太完美了。每翻一頁,紙張都會吸附在指腹上,但不會一次吸附好幾頁,也不會因為靜電而沾黏在手指上。就像沙子幹掉後,自動地離開手指。

完美的滑順感。這紙張,馬締一定也會讚不絕口的。

「太好了,總算安心了。」業務部長興奮地說著:「紙的質感是很主觀的。要如何把玄武書房想要的感覺傳達給研發部的同事,我們的課長也費了不少苦心啊!是吧?浦邊先生。」

被部長這麼一說,課長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呃,沒有啦!」比起豪放粗獷的部長,課長倒顯得沉穩許多。

「我可是很嚴格地要求他們,」業務部長繼續說:「要做出『像個用情深厚,但離去時卻不拖泥帶水的女人』那樣的紙張。怎麼樣,這個比喻有清楚說明所謂的滑順感嗎?」

就算心裡不怎麼贊同,岸邊也只能微笑點頭帶過。這樣的比喻不但難懂,還會讓第一線研發人員一片尷尬吧!

「那麼,確定冊數和大致的頁數後,請通知我們。」

宮本忍不住插嘴,以免部長對岸邊說話不當變成性騷擾。並用眼神對岸邊示意:「對不起,我們部長就是這個樣子。」

「梅雨季前,辭典的後半部也會進入四校,到時立即聯絡貴公司。」

岸邊說完後,宮本再以眼神示意:「好的,完全沒問題。」

出版冊數和頁數確定後,就可以計算紙張的用量,開始抄紙。

「抄紙機也準備好了。」

研發部長興奮地說,研發負責人滿臉笑容整理著「極致的紙」,好讓岸邊帶回去。他裁成辭典開本的大小,把一百頁裝釘成一冊。

岸邊正擔心「萬一我的判斷錯誤,那就糟了!」這下讓我把紙帶回去,請馬締做最後確認,真是太感謝了。

提著裝有「極致的紙」的紙袋,岸邊準備離開曙光製紙,全員在電梯前目送岸邊離去。

「不重嗎?」

宮本看著紙袋,體貼地問。

「才幾本冊子,沒問題的。多虧了曙光製紙的各位同仁,替敝公司開發了這麼優質又輕薄的紙張。」

聽了岸邊的回答,宮本害羞地搔了搔鼻頭。

「我送岸邊小姐到樓下。」

說完後,和岸邊一同進了電梯。

「那就拜託了,今後也請玄武書房的各位多多關照。」

「彼此彼此,真的很感謝。」

互相鞠躬後,電梯門關上,岸邊突然意識到正和宮本兩人處於密室。

「啊,終算能安心,鬆了好大一口氣呢!」

宮本原本聳著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辛苦了。有了這麼好的紙,我們也要盡力做出內容最充實的辭典。」

「岸邊小姐。」電梯抵達一樓時,兩人走在前往大門的路上,宮本說:「今晚方便一起用餐嗎?慶祝『極致的紙』順利完成。」

玻璃大門外的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

「兩個人嗎?」岸邊問。

宮本點了點頭:

「兩個人不行嗎?」

「不,但是應該我請客才對,恭喜你完成『極致的紙』。」

兩人爭執了一會兒,宮本認輸了。

「我去拿上衣和包包,馬上回來,你等一下。」

宮本說完後,連等電梯的耐心都沒了,急忙爬樓梯上去。

岸邊趁機打電話回編輯部。

「這裡是辭典編輯部。」

「馬締,我是岸邊。紙張很完美喔!」

「太好了!總算又完成了一件事。」

「紙樣在我手上,但今天可以不回公司嗎?」

「沒問題。只要岸邊確認沒問題,紙樣不拿回來也沒關係。」

「不,我明天會把樣書帶去公司。另外……」岸邊好不容易說出口:「可以用公帳請宮本先生吃飯嗎?」

「當然。我現在正要和松本老師一起去七寶園,要會合嗎?」

馬締偶爾也有心思細膩的時候,但幾乎都表錯了情。

想和宮本二人單獨用餐的岸邊,慎重地拒絕馬締,預約了自己想去的店。

神樂坂的夜晚,和平常一樣帶著溼濡的光輝。

經過石板小路,岸邊為宮本引路到月之裡。推開紙格子門,櫃檯內傳來香具矢「歡迎光臨」的招呼聲。她似乎盡力想表現得友善,但事實上光滑的臉頰皮膚卻只稍稍動了一下。明明能夠纖細地操弄調理刀,但在人際交流上卻依然一副笨拙的模樣。

宮本很好奇地望著民宅改建的店裡,被帶到吧檯的座位,香具矢從裡面遞出熱毛巾。店裡的年輕服務生似乎因為感冒而沒來上班。

可能因為時間還早,店裡只有岸邊和宮本。開胃前菜是和式風味的紅葉鮫鯨魚肝佐袖子醋蘿蔔泥,兩人點了啤酒,乾杯。鮫鯨魚肝的濃醇口感在嘴裡化開。

香具矢依然面無表情,站在櫃檯內做著菜。鮮度和厚度都很講究的綜合生魚片、豆皮內塞入滿滿的納豆後以平底鍋稍微煎過,算準時間一盤盤上菜。

「真好吃!」宮本開心地吃著料理:「真是家好店。」

「納豆和豆皮都是家常食材,但我就沒辦法煎得這麼香脆。」

喝完啤酒加點番薯燒酒,岸邊也跟著喝。香具矢似乎有點害羞地低著頭,今晚感覺就像女生版的高倉健,帥氣沉穩。

「我在辭典編輯部的歡迎會時,曾經來過一次。」

岸邊說完後,窺探著香具矢的表情,香具矢看起來沒什麼好隱瞞的模樣。於是繼續說:

「這位林香具矢小姐,是馬締的太太。」

「噗!」

宮本被燒酒嗆到噴了出來,慌張地拿熱毛巾擦著嘴。香具矢和岸邊對望,眼神里說著:我們可不是在開玩笑啊!

「那位馬締先生,竟然結婚了。」

相較於香具矢的結婚物件是馬締,他更驚歎的似乎是馬締已經結婚這件事。「到底是什麼樣的緣分……」

宮本話說了一半,發現這問法不太禮貌,於是含糊帶過。香具矢似乎一點也不在意,簡短回答:

「因為我們住在同一個寄宿處。」

《大渡海》用紙定案以及和宮本共進晚餐這兩件事,讓岸邊的心情非常高昂,以至於比平時更容易醉,臉頰已微微泛紅。藉著酒意,她鼓起勇氣問香具矢:

「可以請問你看上馬締的哪一點嗎?」這麼問似乎很失禮,急忙又補上:「呃,雖然我知道馬締有很多優點啦!」

「全心投入辭典編輯的樣子。」

香具矢一邊仔細檢視著烤土雞的火候,一邊回答。然後迅速盛盤,附上柚子風味胡椒,端上桌。土雞皮烤得香脆,鮮嫩的肉汁汩汩流出,兩人像在品嚐珍貴的果實般把雞肉放入嘴裡慢慢咀嚼。

「真好吃!」

岸邊和宮本異口同聲讚歎,不自覺再追加了燒酒。

香具矢微笑著說:

「表達對料理的感覺不需要複雜的詞彙,只要一句『好吃』和享用時的表情,我們當廚師的就能得到回報。但想讓廚藝精進,詞彙就非常重要。」

第一次聽到香具矢說這麼多話,岸邊放下筷子,專注聆聽。

「我十幾歲開始踏入日本料理界,卻在遇見馬締後,才懂得詞彙的重要。馬締說過,記憶跟詞彙是很像的。香氣、味道或聲音,能夠喚醒埋藏多時的記憶;而那些混沌不明、彷彿沉睡著的心情與事物,詞彙則會讓它們甦醒過來。」

香具矢不停手地洗著碗盤,繼續說:「在吃到好吃的料理時,如何把味道經由詞彙轉成記憶,對廚師來說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是全心投入辭典編輯的馬締,讓我明白了這一點。」

情書寫得那麼怪異,在家裡卻能給香具矢工作上的建議,還甜言蜜語地傾訴愛意?完全無法想像的岸邊試著追問:

「馬締在家時,表達能力很好嗎?」

「不,他總是默默看著書。」

果然!

岸邊垂下頭。身旁的宮本卻不斷點頭,說:

「我懂你的意思。我在紙廠工作,要將紙的顏色、觸感化成語彙傳達給研發人員,實在非常困難。但是,經過無數次溝通、討論,最後達成共識,漉出心目中想要的紙時,那種喜悅卻無可取代。」

能夠激盪出火花的東西,非詞彙莫屬。岸邊突然想到遙遠的古老年代裡,在生命出現之前包覆著地球的大海,是一團混沌、緩緩蠕動的濃稠液體。人類心中也有同樣一片大海,直到名為「詞彙」的雷電打下,萬物始生。愛也好、心也好,都因詞彙而有了形體,從闃黑的大海中浮現出來。

「辭典編輯部的工作還習慣嗎?」

被很少發問的香具矢一問,岸邊笑著回答:

「剛開始真的很不知所措,現在很開心,也做得很起勁。」

剛被調到辭典編輯部時,岸邊根本沒想過有這麼一天能開朗地回答。

兩組新客人進來後,香具矢也忙了起來。邊享用香具矢算準時機送上的茶泡飯、冰鎮過的水果、自制香草冰淇淋,岸邊和宮本一邊愉快地交談。

「和馬締一起工作是什麼感覺?」宮本趁香具矢不在時,小聲地問。「怎麼說呢,感覺不太好親近,像個怪人。」

沒有惡意,只是純粹好奇而已……

「這倒是。」岸邊認真地思考著,說:「舉個例子來說好了,我們曾因為男女之事而爭執。」

「什麼?」

「不是啦!是辭典中『男性』和『女性』這兩個詞的事。」岸邊急忙解釋。

宮本的臉上閃現恍然大悟的表情,接著說:

「我國中時曾經查過辭典裡的『女性』。」

「為什麼去查?」

「唉呀,青春期的男生,總是有很多遐想嘛!」宮本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著。「結果書上寫的竟然是:『跟男性相反的性別』,讓我好失望。」

「你跟我一樣!」岸邊忘情地大聲說:「《廣辭苑》裡對『男性』的解釋是:『人的性別之一,不是女性的一方』;再查『女性』,則寫著『人的性別之一,身體器官能生育小孩的一方』。《大辭林》中,『男性』是『擁有讓女性懷孕的器官及生理機能的一方』;『女性』則寫著『擁有能生育小孩的器官及生理機能的一方』。」

岸邊氣呼呼地說完,宮本也歪著頭,說:

「你的意思是,人妖也應該含納進去嗎?」

「對男女的性別用二分法來說明,以生物學的角度來看,有點過時了吧?為了說明一個字而拿出另一個字,定義為『這個的相反』,是辭典裡常見的方式。但是,『右』和『左』的說明卻非常詳細。」

「有多詳細?」

「你可以自己查查手邊的辭典。」

岸邊吃完冰淇淋,喝著熱茶:「就算這是辭典的特性,但以懷孕生育來介定男女,豈不是太瞧不起人了?況且現在還有不少性別認同障礙的人。『不是男性的性別,以及,自認為是女性的人』這樣的釋義也不夠,應該要更全面一點。但是馬締卻不同意,還說:『現在這麼寫,為時尚早了吧?』——『為時尚早』耶,現在誰會這樣講話啊!」

宮本居然沒站在馬締那一邊,說了一番令人欽佩的話:「我反而覺得岸邊小姐說的很有道理。為了那些對性別懵懂而查閱『男性』和『女性』的中學生們,應該要有更開放且深入的解釋才是。」

「再怎麼開放,但辭典始終有它保守的一面。」岸邊嘆了氣:「有時候讓人覺得像個頑固的大叔。」

「馬締嗎?」

「辭典啦!」宮本故意揶揄,岸邊爽朗地笑著說:「雖然很頑固,卻很可靠,也令人敬重。這次的工作讓我有機會了解辭典,我還是第一次學到這些。」

吃完飯,兩人還意猶未盡,於是又轉往附近的酒吧。第二間店由宮本買單。

正要攔計程車時,宮本說:

「岸邊小姐,可以給我你的手機號碼和電子信箱嗎?」

當然可以,岸邊急忙從包包裡拿出手機,用紅外線通訊交換了聯絡方式。兩個手還沒有握過的大人操作著無線裝置,讓彼此的手機先親吻般地碰在一起。岸邊覺得很有趣,呵呵笑著,或許帶有幾分醉意;宮本也跟著笑。

宮本為岸邊攔了一輛計程車,揮著手道「晚安」。岸邊也揮手回禮,宮本還站在路旁,車子已經開走。

毘沙門天的紅色大門漸漸變小。

握在手上的手機震動著,有新簡訊。

主旨:謝謝招待

內文:今天很開心,我也會盡全力為《大渡海》努力。下次還能一起用餐嗎?

岸邊也速迅回覆,望著車窗外夜晚的街景。今天也有很多詞彙在空中交錯飛舞。

愉悅的心情和完全放鬆的表情,或許會讓司機覺得怪異吧!岸邊輕咬著嘴巴內側黏膜,收斂起臉部放鬆的肌肉,勉強維持著正經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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