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編舟記 三浦紫苑 第1頁,共2頁

啊哈!西岡正志才走進辦公室看到馬締,馬上猜到是怎麼回事。

「早安啊,小馬締,有什麼好事嗎?」

「沒、沒什麼……」

馬締沒看西岡,低頭用紅色鉛筆修改執筆者交來的《大渡海》稿子。

辭典的稿子比較特殊,和刊載在雜誌上的文章、小說比起來,不需要凸顯執筆者的個人特色及文筆,因為辭典講究的是用簡潔字句精準說明。辭典編輯要將收到的原稿反覆讀過,統一文體,提高解說的精確度。基本上會盡量和執筆者溝通,但執筆者一開始就知道編輯會修改文句。這部分,編輯的工作量和責任十分重大。

雖然看起來一副認真地拿著紅筆改稿的模樣,但馬締其實是因為害羞而不好意思抬頭。

西岡從旁觀察著馬締,徑自下了結論。馬締依然假裝鎮定,不為所動,偶爾還得強忍愉悅的心情,在嘴裡輕咬臉頰內側的肌肉,以控制不由自主上揚的嘴角。或許是因為睡眠不足,眼睛明顯充滿了血絲,但皮膚卻異常光滑白透。

肯定沒錯!

高中時,某天早晨教室裡會突然出現有這種皮膚的傢伙。沒想到,在公司還會目睹將近三十歲的同事有這般光滑閃亮的肌膚。

一定有「什麼」。啊,該不會是進行得很順利吧!西岡脫掉西裝外套,小心地掛上椅背,不讓它出現皺摺。

大概錯不了。西岡始終摸不透女人的想法,此刻擺出幾近骨折的姿勢歪著頭想:「為什麼看上這傢伙?」顯而易見的答案是,外表帥不帥氣、存款多不多、個性是不是很吃得開,這些都不重要。女人在乎的是「對方是不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這符合西岡多次親身經驗得出的結論。如果女人說你「可靠」,大部分的男人都會認為自己被歸類為笨蛋。但不知為什麼,女人似乎真的認為「可靠」是最棒的讚美,意指「絕對不對我說謊,只對我一個人溫柔」。

真受不了!不,雖然很想交往,卻讓人受不了。

西岡當然不會讓女人認為「很可靠」,因為他總是會說必要的謊,也會看對方的臉色調整溫柔的程度;西岡認為這才是真正的可靠。想當然耳,跟任何一個女人都無法長久。

結果,像馬締這樣的人,才是真正受女性歡迎的人。乍看一點都不起眼,最大的優點只有認真,但有點討人喜歡,對工作和興趣熱心投入的傢伙。

嘆了一口氣後,重新打起精神,西岡開始認真寫起催稿的電子郵件。沒時間發呆了。看似只剩堅硬枝幹的櫻花樹,其實正默默地、確實地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春天。西岡暗自決定,為了不擅長對外交涉的馬締,被調到宣傳廣告部前要儘量把這裡的事處理好。

第一次近距離觀察來到辭典編輯部的馬締時,西岡覺得「真是個超不起眼的傢伙」,但也覺得他是適合編辭典的料。雖然是西岡推薦馬締給荒木的,但心裡還是多少感到不安,「這傢伙沒問題吧?」

馬締這號人物,是從業務部的同期女同事四日市洋子那裡聽來的。

「新來的同事真思心。」洋子停下舀著咖哩的手,皺眉道:「虧我當初還以為他是語文學碩士,很優秀呢!」

洋子算是西岡同期中比較談得來的,曾一起當過聯誼的幹事,是每隔幾個月一定會相約去喝杯酒的同伴。聽了洋子的話,西岡一派輕鬆地點頭,說:「是喔,怎麼個思心法?」這些對話,發生在玄武書房本館地下室的員工餐廳。

「頭髮總是又蓬又亂。」

「自然捲吧!」

「不光是自己的桌子,連業務部的書架也整理。」

「是個熱心又好用的新人,不是嗎?」

「整理時像藏了橡實的松鼠,個子高大卻像個忙碌的小動物。還有啊,我們不是都要去書店拜訪嗎?他每次回來都會提著裝滿二手書的紙袋,讓人大嘆「又買了?」這傢伙真的有去拜訪書店嗎?還有,每到發薪日前,總是生啃速食麵,會不會是買了太多二手書,錢都花光了呢?」

「我哪知道。」

「惡不噁心?」

「啊,的確有點怪。」

「不論是西岡還是這個新人,公司的聘用基準實在讓人完全搞不懂。」

嘆氣的洋子把咖哩吃得一乾二淨,把用過的湯匙放入水杯裡攪拌著,湯匙沒有弄乾淨就會全身不自在。洋子是個開朗聰明的好女人,但唯有這個怪癖讓人無法接受。

「啊,糟了!」將湯匙放在托盤上的洋子,看著西岡的身後低頭說:「那個新人在那邊,不知道有沒有被他聽見?」

西岡若無其事地回頭,不遠處站著一位瘦高的男生。原來如此啊,頭髮毫無秩序地亂成一團。一手拿著托盤,好像放著三明治,另一手拿著有點發黃的文庫本,男子視線落在書上,走向餐盤迴收處,卻正面和盆栽撞個正著,葉子上堆積的灰塵整個飛散開來,員工餐廳裡所有視線全集中了過來。他連撞歪的眼鏡也不扶正,反倒先低頭向盆栽道歉。

「他應該沒聽見吧!」

是個沉醉於自己世界的人,坐在西岡對面的洋子這麼分析馬締。這是西岡最不擅長應付的型別。

「我明明這麼想,卻還這麼照顧他。」

西岡坐在對面的位子上,看著吸著蕎麥麵條的馬締。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後,西岡總是會邀缺錢的馬締一起去公司附近的蕎麥麵店。「我請你。」西岡這麼說之後,馬締一定會客氣地只點蕎麥麵,津津有味地吃著。

「有什麼事嗎?」

說不出「就是你的事還用說嗎」的西岡,只含糊地以「沒什麼」帶過。吃完麵的馬締,把熱湯倒進沾醬裡。西岡點了好久沒吃的親子井。

「喂,真是光滑閃亮吶!」

「我嗎?」馬締吃驚地用手按著頭:「只有頭髮長得特別茂盛啊!」

「和小香進展得很順利吧?」

「託你的福。」

馬締有點想掩飾,但看到西岡銳利的目光知道無所遁形,於是將手裡裝著沾醬和熱湯的杯子放下,認真回答。

「很難相信的是,香具矢並不討厭我。她說,她不想影響我編辭典的工作,也不想因為戀愛而耽誤了自己的廚藝修行,煩惱來煩惱去時間就這麼過了。」

「唔,這樣啊,不過你終於脫離童子之身真是太好了。」

因為很多玄武書房的員工常光顧這間餐廳,西岡特地將「童子」兩字的音量放小,馬締卻一點也不以為恥地回答「嗯」,並點了點頭。

「我們談過了,結論是:正因為都不想阻礙對方,說不定能夠順利地交往下去。」

「耶?不賴嘛!」

沒想到這麼順利,真受不了。的確很適合你,馬締,不論是辭典編輯部還是香具矢。

目前為止還沒有一件如此讓我入迷的事,今後也不會有了吧!

不知道馬締如何看待西岡臉上的笑容,只見他再度拿起杯子,回以明朗卻低調的微笑。

自從馬締被調到辭典編輯部,西岡就冒出「我應該會變成多餘的人」的預感。

西岡進入公司以來,自認對辭典編輯的工作十分盡責。雖然對編辭典沒有興趣也沒有熱情,但是既然被分派到辭典編輯部、既然是工作,就該努力去做。

因此培養出耐得住佐佐木直言不諱的抵抗力,也事先弄清楚松本老師的處事風格和喜歡的食物,並毫不抗拒地接受荒木對編辭典的異常固執。

但還是常常被荒木罵。

「『固執』這個詞是負評,『那是對細節很固執的藝術品』這種句子根本是錯的。『固執』的意思是:『拘泥於某項細節,是一種怪癖』。」

即使一再被罵,西岡也不氣餒。「荒木先生對辭典的『拘泥』,應該不是錯的吧!」雖然想這麼反駁,但還是以「是,您說的是」來回應。

編辭典很容易讓人身陷昏暗的編輯部,結果足不出戶。為了緩和辦公室的氣氛,讓大家都能愉快地工作,西岡其實也下了不少工夫。

在辭典編輯部待了五年,總算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存在意義,也對它產生了感情。不論是對辭典,還是對深愛著辭典的人。

馬締的出現卻讓整個情勢逆轉。

荒木難掩對馬締的期待之情,松本老師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對馬締工作的模樣很有好感。連不論是誰都直接展露本性、不假修飾的佐佐木也對馬締有著亦母亦姐的照顧。

對西岡的態度則是天壤之別。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馬締對編辭典的敏感度和適任度,和西岡簡直差了好幾位數。馬締調來不到一個月,連西岡也不得不承認「這傢伙果然不是普通人」。

馬締雖然不擅言詞,但是對詞彙的敏銳度很高。西岡有一天突然提起很久才見一次的外甥,「最近的小孩好早熟啊!」才剛說完——

「對了!」馬締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立刻開始翻閱手邊的辭典。「『早熟』通常指心智提早發達,而『早慧』指年少時便展露聰明智力。這『心智』與『智力』之間的差別,要怎麼說明才好呢?」

馬締總會想到別的事,讓對話中斷。這種時候,西岡也只好協助馬締在用例採集卡或各種辭典裡檢視兩者的差異。

馬締製作的用例採集卡林立在書架上,綻放著傲人的光芒。這些字卡有效地填補了松本老師和歷代編輯部員工製作的龐大卡片的空缺。

馬締的集中力和持久力也十分驚人。在寫〈撰述要點〉和整理用例採集卡時,幾乎完全聽不進西岡說了什麼。有時連午飯也忘了吃,埋首桌前好幾個小時。黑色袖套幾乎要和紙張摩擦出火花,茂盛蓬鬆的一頭亂髮,看起來就像要反抗重力般,自由奔放著。

「最近覺得越來越抓不住東西了。」馬締笑著說。

因為翻閱大量的資料,指紋都快被磨平似的:但西岡在編輯部五年了,指紋卻依然明顯。

馬締平常看似完全不在意外表和他人的想法,但一碰到和詞彙及辭典相關的事,就簡直變了一個人,可說是「超級執著」,絕不肯輕易放棄,在編輯會議上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西岡覺得這樣有點危險,畢竟辭典是商品,全心投入製作的態度固然重要,但還是得找到折衷的平衡點才行,無論對公司的政策、發行日、頁數、價格及為數眾多的執筆者都是。不論再怎麼要求完美,文字仍像生物一樣是活的,辭典是無法有真正「完成」時刻的出版品。如果太投入而無法自拔,就很難「到此為止吧,剩下的留給世人評斷」地及時踩煞車。

西岡很羨慕馬締,也嫉妒他,卻怎麼樣也無法討厭他。他那種異於常人的熱情,讓西岡離不開他。西岡認為唯有自己,才能在一旁守護馬締不步上險途,並引導他迎向辭典制作的商業之路。

我調到宣傳廣告部後,辭典編輯部的馬締會怎麼樣呢?

內心不安的西岡,一反常態地熱衷工作。勤於和執筆者們聯絡、迅速取得完稿、小心提醒還沒動筆的專家們「請注意截稿日」……因為西岡認為這些對外交涉是馬締最不擅長的事。

或許是西岡想太多。西岡有時會覺得,自己調走後,辭書編輯部搞不好會比想像中更穩健。馬締對辭典永不熄滅的熱情和對詞彙的鑽研,這一大武器和感受力,說不定能讓馬締順利編完《大渡海》。

想到這裡,西岡獨自生著悶氣。

在梅之實,讓人覺得「有內情」的光景一再發生。

馬締更刻意地避開香具矢的目光,彆扭的是,上菜或拿盤子時手指一不小心碰到香具矢,就滿臉通紅。香具矢比以前更頻繁地喊「小光」,或許因為意識到自己和馬締的關係特殊,為了不讓人有差別待遇的感覺,馬締的小菜分量反而稍微少了一些。

這到底是在演哪一齣啊?又不是青春期的中學生,到底想怎樣嘛!

西岡的惱怒到了頂點。

荒木、松本老師、佐佐木也察覺出兩人關係的進展。

「就是這樣,編辭典也拿出這股勁吧!」

「遺憾的是沒有重演《心》的戲碼。」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家口頭上調侃馬締,實則祝福他。馬締只是彎著瘦薄的身子,含糊地應著「啊」、「沒有啦」。

「西岡,你不是也採取了攻勢嗎?」

佐佐木冷眼望著西岡,西岡只好強言歡笑。

「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當然是馬締近水樓臺先得月羅!」

「光出一張嘴。」

「這就是西岡的優點啊!」松本老師站在西岡這邊,替他說話。

「不愧是松本老師,真瞭解我!」

「『光出一張嘴』也能是優點啊?」佐佐木傻眼地搖了搖頭,向櫃檯說:「追加二瓶日本酒」。

大廚正烤著鹽味烏魚,香具矢認真地看著大廚手上的動作,把日本酒送上桌的是比香具矢資深的前輩。雖然少了一點親切感,依然是個帥氣的男人。

「師傅和小香一起工作,真的沒有任何遐想?」

「遐想?什麼意思?」

「小香長得這麼可愛,工作又這麼投入,卻……」邊說邊用下巴指著馬締:「跟這種平凡男人在一起,有點可惜吧?」

「西岡,你喝醉了吧?」

馬締似乎被西岡的話影響,一心想打斷西岡的發言,雙手在桌上胡亂揮著。前輩挑著單眉,表情逗趣地說:

「因為我已經結婚了。」

有老婆也可以偷吃啊!西岡小聲回嘴。

「不過,如果你阻礙了香具矢的修業之路,我可不饒你。」嘴角上揚浮現笑容的前輩回到料理臺:「香具矢可是被寄予厚望的女弟子喔!」

「太帥了!」

佐佐木臉頰緋紅,西岡還是第一次見到。

「原來,『英俊瀟灑』就是這個意思啊!」荒木也忍不住欣賞讚嘆。

被說「不饒」的馬締,卻和松本老師討論了起來。

「『不饒,狠狠地修理』裡的『不饒』,應該是從『不放過』來的吧?」

「從日本料理師傅的嘴裡說出來,怎麼讓人有種『不被菜刀放過』的感覺哩!」

兩人愉快地聊著。

真是一點也不有趣。

「別放過最後點餐的機會喔,要吃稻庭烏龍麵還是茶泡飯,請舉手。」

西岡故意說得大聲,馬締心虛地舉手要了稻庭烏龍麵。

回到位於阿佐谷的公寓,三好麗美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等西岡回來。

「你回來啦!」

「你還是一副會把人嚇醒的醜樣啊!」

一手拿著剛脫下的外套,西岡低頭看著麗美,有感而發地說。

「你以為說這種話不傷人嗎?像你這種敲不醒的笨蛋,真讓人打從心底絕望啊!」

麗美從沙發上起身,檢查著手腳上的指甲油是否幹了。底色是珠珍白,上面貼著閃閃發光的寶石。西岡心想,這女人雖然手巧,卻只會用在上不了檯面的地方啊,嘴上回著「對不起」。

和麗美的緣分,用「孽緣」來形容最恰當不過了。

兩人最早是大學網球社的學長學妹關係。麗美雖然不漂亮,但身材好又活潑,無論異性或同性都對她印象很好。西岡也認為這學妹很可愛,彼此都清楚對方學生時代和誰交往過。

兩人關係改變是在西岡那一屆即將畢業的社團聚餐那晚,因為對彼此都不討厭,喝醉後發生了關係。

隔天早晨,看到麗美卸了妝的臉,西岡暗地裡驚叫連連。眼睛從雙眼皮變成單眼皮,睫毛也少了七成,眉毛更像晚霞般消失無蹤。坦白說,就是個醜小鴨。

西岡雖然受到驚嚇,卻沒有因此討厭麗美,反而真心佩服她「化妝技術真是太好了」,感動於她的勤於打扮。

此後,他們會去對方的公寓。在西岡面前,麗美索性把妝卸掉:西岡對麗美也不再客氣,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然而,被別人間到「正在交往嗎?」時,好像只能回答「不太確定」。

西岡依然去參加聯誼,順利的話也會跟別的女人上床,還有一些發展成短暫交往的關係。對此,麗美一句話也沒說。發現西岡有了女人,就不再主動出現;等他恢復單身時,才又現身。

麗美似乎也有其他男人,但因為不知道該不該問,西岡也保持沉默。學生時代關於交往物件這種事,兩人什麼都能聊,發生關係後距離反而變遠了,很奇怪的感覺。

「對方應該沒看過麗美的素顏。」想到此,西岡心裡的陰霾頓時散去。陰霾的背後是由愛而生的嫉妒,抑或只是孩子氣的佔有慾,西岡自己也分不清楚。

孽緣依然持續著。

「最近因為小香實在太亮眼了,相形之下落差很大。」

「小香是誰?」

「有時聚餐去的日本料理店的人。」

「原來是美女啊!」

「難得一見的美。」

「真是不體貼的男人,差勁!」

麗美嘟著臉頰,靠近坐在沙發上的西岡。醜女擺出這樣的表情,也只是像醜女面具而已——這話到了嘴邊,終究沒說出口。雖然這麼想,但麗美身體的溫度確實能讓人放鬆,這也是不容置疑的。

麗美的頭髮飄來一股香味,似乎擅自使用了西岡家的浴室。雖然是同樣的洗髮精,但用在麗美頭髮上感覺更加甜美。麗美的身體貼近西岡撒嬌著,眼角浮現一絲笑意。

西岡見狀,毫不掩飾地說:

「還好吧,我是拿你跟『難得一見的絕世美女』相比啊!」

「我的意思是,比較是一件沒禮貌的事。」

兩個人在沙發上推擠嘻鬧著。

馬締是怎麼撫摸小香的?西岡不是有想像力的人,腦海裡沒什麼具體畫面,但卻記得香具矢一臉幸福的笑容,望著馬締的模樣。

雖說「美人三日厭」,但馬締得到香具矢,我最後就這樣和相貌普通的麗美結婚嗎?這際遇也差太大了。

下唇被輕咬著,西岡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麗美的模樣。因為靠得很近,可以清楚望見她毫無修飾的單眼皮下的眼眸。每天早上麗美如何把單眼皮變成雙眼皮,詳細的過程西岡依然不清楚。只看到麗美一早拿著化妝包進洗手間,出來時已經是雙眼皮,每次都讓西岡覺得像是便了變身魔法。

「她不是普通的店員吧?」

麗美有點擔憂地說。

香具矢確實不是普通的店員,而是日本料理師傅,但麗美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什麼意思?」

「你最近沒什麼精神。那女人不只是美麗的店員,還有什麼內情吧?」在沙發上抱膝坐著的麗美,視線落在西岡的胸口:「你真的喜歡上她了,對吧?」

真是敏銳,麗美的直覺或許就是孽緣始終斷不了的原因之一。

西岡伸長手臂,把麗美抱緊。

「怎麼可能!」又故作開朗地說:「誰適合我,麗美應該最清楚啊!」

麗美略略移動了一下姿勢,從被擁抱的縫隙間抬眼凝望西岡,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他:「你的脆弱,我懂。」西岡的心情似乎恢復了些,看到麗美凝視自己的模樣,心想:這種表情不適合醜女啦,只會讓你看起來像在耍狠啊!

「我去洗澡了。」西岡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你明天要上班?」

「當然啊!」

「那早點睡吧!」

因為還有點醉意,所以只衝了澡。熱水當頭淋下,西岡思考著。

麗美應該察覺到了吧!就像麗美說的,小香對我來說「不只是美麗的店員」。但就算真的喜歡過,沒有認真追求的心思也是事實。

我或許只是想要贏過馬締吧!私心妄想要是小香選了我,這種自卑感就會減輕一點,真是痴人說夢啊!其實自己一點也不信,當然更沒想過要全力追求。

西岡也有其自尊。雖然大家不怎麼指望他,雖然明知就算工作順利完成也得不到太多肯定,卻時常暗中和他人較勁。自己這樣卑微的一面,實在不想讓任何人發現。

即使麗美看穿了西岡的沒用,也不想讓她知道。

因為毫無用處的自尊心太過強大,我恐怕永遠也無法「不在乎他人眼光」。

為預防將來禿頭,西岡將生髮水噴在頭皮上,用毛巾仔細按摩擦乾後,才走進寢室。麗美已經躺在小型雙人床的一邊,閉上了眼睛。

鑽進空著的半邊床位,西岡嘆了一口氣。

雖然床有點小,但和麗美同床感覺不差。將床邊的檯燈關掉,一會兒後眼睛習慣了黑暗,可以看到窗外的街燈透過窗簾照了進來,甚至連天花板的角落都看得見,濃淡分明的藍色夜影。

「你有什麼煩惱,說出來吧!」

以為麗美已經睡了,卻突然發出聲音。西岡的臉轉向側邊,麗美的眼睛依然閉著。

「阿正現在忍得很辛苦吧?」

你以為自己是誰啊,又不是我的女人,是想當我老媽還是老姐?我告訴你,我們只是炮友而已!

西岡怒火中燒,差點衝動地吐出這番話,但還是忍住了。雖然如此,看著麗美緊閉的厚厚眼皮、幾乎快沉入夢鄉的神情,還是不自覺地撫摸了麗美的頭髮。

「我看起來這麼沒精神嗎?」

「嗯。」

「需要我證明我精神好得很嗎?」

「笨蛋!」

麗美用手肘推開西岡的身體,忍不住竊笑起來,西岡也跟著笑了。用力抱住了麗美的頭,鼻子被柔軟的髮絲搔得發癢,再度嘆了口氣,這次是接近深呼吸的吐氣。

兩人各自沉入夢鄉,依然聽得到對方的呼吸。

辭典編輯部調整了優先順序,轉而展開《玄武學習國語辭典》的修訂作業。

一本辭典即使順利出版了,松本老師依然不敢掉以輕心,總是說:「現在才是真正的開始。」依然把每天注意到的婉轉說法或年輕人的新詞彙,做成新的用例採集卡。

修訂作業就是從討論這些新增的用例採集卡開始,篩選出要收錄進修訂版《玄武學習國語辭典》中的詞彙。

相反地,也有「不用再收錄在《玄學》(編輯部對《玄武學習國語辭典》的簡稱)裡」的詞彙,必須從原版本中挑出後刪除。

駙除原本收錄的詞彙,比起追加新訶還要費神。因為這些已經成為半死語、或現在不怎麼使用的詞彙,無法斷定絕對沒有人會再查閱。

不慎重討論不行。決定要採用還是刪除的人,主要是松本老師和馬締,讀者回函與意見也會列入參考。實際上,使用者的意見是非常重要的依據,能讓《玄武學習國語辭典》變得更好。

製作一本辭典不只靠監修者、執筆者和編輯,使用者更是重要的一環。必須集結這麼多角色的智慧和力量,投入漫長的時間細細琢磨,才能完成。

有追加或刪除詞彙的那一頁,往往必須調整前後詞條的字數,讓每一行的走文井然有序,不能有多餘的空白。必要時,連前後一頁都必須小心調整,讓定稿的版面看起來整齊美觀。

查閱某個詞時,有時候會出現『請參考〇〇』的附帶說明,但如果『〇〇』在修訂版中被刪除,就會找不到參考條目。這是很糟糕的情況,因為會損及辭典的權威性。所以,修訂時要一再檢查,確認是否有矛盾或前後不符之處。這項作業不僅是松本老師和馬締的事,還會請玄武書房內外的校對者一同參與。每天埋首在跟小山一樣的校稿堆中,聚精會神地用紅筆圈出問題。

此外,還要檢查追加的新詞條例句是否恰當。為此,請來專攻國語文和文學等人文科系的大學生,組成約二十人的工讀大隊,幫忙檢查例句是否忠於原典、新詞的例句是否恰當。

工讀生來的時間不一,在不影響課業的原則下,由學生自己決定工讀時間,以打卡記錄出勤狀況。工作時,在編輯部裡就著大桌、從書架上取出資料,再三檢查稿件裡的例句有沒有問題。資料管理和工作分配由佐佐木負責,荒木則監督工讀生的工作品質。

依西岡的說法,編輯部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他春天就要被調到宣傳廣告部,即使協助修訂工作也只能半途而廢,乾脆不插手。

但又想幫忙,只好把心思放在編輯部的空間安排上。從別館一樓置物間搬了大桌子到編輯部讓工讀生使用的人,就是西岡。嚴格說來,西岡一個人是搬不動的,多虧了警衛幫忙。資料室也整理了一遍,把空書架移到編輯部,好存放大量校稿,讓工作的動線、流程更順暢。

搬進桌子和書架時,因為編輯部的門太小而進不來,西岡索性將鍍銅手把的古老大門拆了。從警衛室借來鏍絲起子卸下門絞鏈鏍上的螺絲,絞鏈拆除後,露出歲月洗禮下依然光滑的原木色澤。

「別館蓋多久了啊?」西岡問荒木。

「應該是戰後不久蓋的,至少有六十年以上了吧!」

在這裡存在了這麼久的門,竟然被只待了辭典編輯部五、六年的我給拆了。西岡覺得這太諷刺了,暗自在心裡向門道歉:「對不起啊!」再小心翼翼地將門包起來,移到置物間。

沒了門的編輯部,在走廊就能將裡面看得一清二楚,但誰也不在意。西岡以外的人都忙著修訂作業,會在別館走廊來去的,除了辭典編輯部也沒有其他人了。

西岡的腰因而痛了好幾天,苦不堪言,連打噴嚏都需要勇氣。每次起身或坐下前,都要先用雙手扶著桌子,邊調整呼吸邊對鼓勵自己說:「走吧,加油啊!慢慢來。」

看到西岡這模樣,馬締照例用馬締的方式表達關心。某天早晨到公司時,西岡的椅子上綁著馬締原本使用的椅墊。桌上放著一條軟膏,留有一張字條:請保重!

「我又不是痔瘡!」

西岡抓起藥膏朝馬締的桌子丟過去。轉念又想,馬締也是擔心自己,說不定將來用得到,又把它撿回來收進自己的抽屜裡。

比西岡晚一點到辦公室的馬締,則抱著新花色的坐墊。

「這是房東竹婆縫給我的。」

真是的!既然有新的,幹嘛給我舊的?想到此,本來想道謝的話也吞了回去。

看著西岡坐在自己的坐墊上,馬締似乎很開心。

重要的《大渡海》編纂作業,因為修訂《玄武學習國語辭典》而處於停滯狀態。即使如此試打的樣張還是完成了,松本老師和馬締、荒木交換著意見,指指點點地說著這個不行那裡不對。

「打樣稿」是將幾頁排版好的稿子拿去試印的樣張。因為稿子要全部處理完還要很長的時間,目前能試印的只有幾頁而已。雖然如此,請印刷廠按照預先設定的印製條件打出樣稿,對掌握紙張及頁面的感覺很有幫助。

一一檢查字級大小、字型、行距是否恰當,圖片的位置是否美觀、數字和記號是否容易閱讀。

要做出好讀好查的辭典,根據打樣稿來改進編排細節和版面視覺,是很重要的一個步驟。

松本老師和馬締、荒木三人認真地圍著打樣稿,一臉興奮的樣子。雖然只是一小部分內容,但《大渡海》的具體雛型首次呈現在大家面前,確實會令人喜出望外吧!

「黑底白字的圓形數字記號,數字的部分會糊掉,似乎不容易辦識?」

「原本以為會很清楚,看來似乎不行,趕快重新選一個不同字型的數字記號。」

「喂,馬締,為什麼『香菇』這詞條的下面,是一張看起來很像毒菇的怪圖?」

「啊,那是我畫的。因為圖片來不及,為了預留位置,我先畫一張充數。」

「就算要暫代,也不能拿這樣的圖去印刷吧?」

「咦?這是香菇喔,我還以為是草莓呢!」

「明明就在『香菇』的詞條下面……太過分了吧,松本老師。」

就連這種時候,西岡也感覺自己被排除在外。

《大渡海》的完成還要好幾年。不,公司會再半途殺出什麼程咬金,誰都不敢說,被迫完全中止也不是不可能。

不論是完成或被中途腰斬,那時我都不在辭典編輯部了。

完成《大渡海》時的喜悅也好、辛苦也好,我都無法參與。但計劃開始時,明明待在辭典編輯部的人是我,不是馬締。

內心像溫泉一樣不斷湧出苦澀之情,西岡試著探尋源頭,得到一個心痛的結論:我嫉妒馬締。我擺明了沒辦法像馬締一樣全心投入辭典工作,卻又揮不去懊惱的情緒。無論怎麼振作都得不到肯定,讓他非常苦悶,心中的焦慮無法剋制。

到宣傳廣告部再努力也不遲,西岡這麼對自己說。不論馬締如何後來居上或一步登天,到宣傳廣告部就活躍不起來了吧!我可不一樣,不論在什麼部門都有自信能把工作做好。去宣傳廣告部後,一定要大展身手,全力表現。

雖然對廣告和對辭典一樣沒什麼興趣。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像那樣全心投入呢?是要認定自己無路可退,才有辦法全力向前衝嗎?西岡始終不解。

至今為止,西岡身邊沒有像馬締、荒木和松本老師這樣的人。學生時期的朋友們,沒有人會為了一件事廢寢忘食,西岡的確認為沉迷於某樣東西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西岡的父親也是上班族,但他始終不明白父親到底喜不喜歡自己的工作。似乎去公司上班只是為了工作,為了養活家人,為了公司的業績,為了薪水,為了生活……

一切都是順理成章而已。

著迷於辭典的人,實在超出西岡的理解範圍。西岡甚至不確定他們是否把它當成一份工作,不但透支薪水、自費購入許多研究資料,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也不在意,可以一直待在編輯部裡查東查西。

似乎在他們心裡有個洶湧的漩渦不停旋轉著。但真要說他們熱愛辭典,西岡覺得好像又不太對。真的很愛某樣東西的話,能夠那麼冷靜、執拗地分析,追根究柢地研究嗎?比較像是蒐集憎恨物件所有相關情報時的怨念吧?

為什麼能這麼投入,只能說是個無解之謎,有時候甚至讓人看不下去。但如果我也像馬締熱愛辭典一樣,全心投入於某件事呢?西岡忍不住如此幻想著。

那肯定會看到和現在完全不同的世界吧!那會是個光芒萬丈、甚至閃亮到讓人揪心的世界吧!

鄰座的馬締桌上攤著大大小小的辭典,拿著不知從何找來的放大鏡,專心地比較著被略微放大的數字記號,平常就蓬鬆的一頭亂髮自由奔放地搖晃著。看到這一幕,西岡忍不住想把馬締的亂髮撫平。

「我去大學拜訪老師。」

因為突然用力站起,腰痛得像被電擊。

完全沒察覺西岡咬著牙呻吟的模樣,馬締依然盯著放大鏡,對著空氣說:「唔,辛苦喏!」

「喏」什麼「喏」。

西岡雖然氣呼呼的,但因為動作太快會讓腰更痛,只好像小偷一樣躡手躡腳地慢慢步出編輯部。

冬天午後的陽光,輕柔地照著馬賽克磁磚圖案裝飾著的樓梯間。

西岡扶著木製把手慢慢爬上古老厚重的校舍樓梯,抵達四樓,在研究室門前脫下外套,單手扶著腰,另一隻手敲門。

聽到裡面的回應聲,開啟門,眼前的教授正吃著便當。

「啊,是西岡呀!」

專攻日本中世文學的教授,用大方巾急忙把便當包起來。

「對不起,打擾您用餐了。」

「不會不會,我剛吃完。請坐。」

西岡順著教授的意思,拉出被書堆埋沒的椅子,坐了下來。

「是愛妻便當嗎?」

「不、不是,普通便當而已。」教授不好意思地摸著頭上均勻的灰髮:「稿子還沒寫好,真抱歉。」

「麻煩您在截稿日前完成。」

盡完提醒之責後,西岡調整了姿勢:「今天來還有另外一件事。明年度開始我就要調到宣傳廣告部了,之後將由辭典編輯部的其他同事和教授聯絡。」

教授皺起眉頭,上身略微前傾靠近西岡。表情中帶點擔憂,又似乎有點好奇,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難不成,那個傳言是真的?」

「傳言?」

「玄武書房其實不想出版新辭典吧?所以才會裁撤編輯部的人員。」

「沒這回事,」西岡笑著說:「如果是真的,就不會請您執筆了。」

「那就好。」教授似乎放心了,但又追問:「這樣講或許不中聽,不過寫稿很耗心力,稿費卻不高。當然,辭典很重要,需要很多人的心血和投入,可是我也有很多會要開,還要做學術發表,實在很忙。如果編輯部私底下有什麼動作的話,可是會對我造成很大的困擾啊!」

「中世部分只拜託老師一位。交接前新人會來拜訪,還請老師多多關照。」

再三低頭鞠躬,西岡心裡卻不滿地批評著:大學教授,不是不知人間疾苦的蠢專家,就是光會打探小道訊息、只顧政治角力的傢伙。

說到情報蒐集能力,西岡自認並不輸人。教授吃的便當可不是什麼愛妻便當,而是愛人(※指情婦。)便當。

萬不得已,就用威脅的方式拿到稿子。西岡再度下定決心。

受不了教授外表一副紳士樣,骨子裡卻唯利是圖的毒氣攻擊,回家後的西岡泡在浴缸裡就這麼睡著了。驚醒時,鼻子都快被涼掉的洗澡水淹沒了。

「無論我再怎麼喜歡泡澡,你不覺得我也未免泡太久了嗎?」西岡對著客廳裡的麗美哀怨地說:「差點就要溺死了耶!」

「唉唷,好慘喔,抱歉吶!」麗美的視線依然盯著電視:「我有想到啊,但因為在忙所以沒去看看。」

電視裡的搞笑藝人正熱絡地說著自己喜歡的家電用品,每次看都覺得這節目很奇特,但湊巧看到的西岡也不知不覺一直看下去。激動地講著自己愛的人或東西的模樣實在很滑稽,卻不令人生厭。原本只是抱著看笑話的心態隨便看看,最後卻不自覺地佩服、覺得很有趣。這和每天接觸馬締他們的心情很類似。

節目結束時,西岡和麗美坐在沙發上喝著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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