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編舟記 三浦紫苑 第1頁,共2頁

馬締光也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我回來了。」一邊將沉重的公事包放在榻榻米上,開啟木格子窗。

「窗子~的下面是~神田川~(音符)」(※〈神田川〉是一九七三年重唱組合「輝夜姬」所發行的單曲。)

事實上流經的不是神田川,而是潺潺的輸水溝渠——馬締有一種看見什麼就唱什麼的急智歌王性格。遠處「後樂園」遊樂場的摩天輪浮在夕陽餘輝中。

總覺得有點累。

馬締沒開燈,攤倒在三坪大房間的正中央,屋內一片黑暗。調部門快三個月了,卻仍未適應辭典編輯部的工作。上班時間基本上朝九晚六,下班很少應酬。照理說和業務部相比應該輕鬆許多,但不知怎地就是很疲憊。

馬締今天特地繞遠路,從神保町的玄武書房換地鐵回到春日的租屋處。明明走路就能到,但為了看乘客上下手扶梯的畫面,刻意換搭電車。

雖然滿懷期待,心情卻沒有因此變開朗。或許因為還不到尖峰時間,月臺上盡是年長者和主婦,果然只有上班族才熟悉車站手扶梯的律動節奏啊!眼前是沒有效率的移動,完全看不出秩序感,馬締心中期待的整齊美景,今天沒有出現。

突然腹部感覺到一股重量和暖意,抬頭一看,果然是虎爺。馬締回家後只要開啟窗,虎爺一定會進來打招呼。

「我得起來做晚飯才行。」

家裡完全沒有食材,也沒有力氣去買。我可以吃泡麵,但虎爺呢……

「吃魚乾好嗎?」

摸著虎爺的頭,虎爺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粗短的尾巴來回磨蹭著馬締的側腰。有一點不舒服,腹部因壓迫而有點難受,虎爺果然長大了。

馬締已經在春日的早雲莊住了將近十年,當初搬進來時才剛上大學,現在四捨五入也三十歲了。當年被雨淋溼發出哀叫聲的小小虎爺,現在也變成體格健壯的虎斑貓。早雲莊是兩層木造建築,儘管經過歲月的洗禮,外觀依然沒變,靜靜地座落在住宅區中——說不定是舊到有改變也看不出來了。

虎爺依然趴在馬締的肚子上,起不了身的馬締躺在地上拉了拉日光燈的開關線。為了方便躺著時也能開燈,馬締把天花板日光燈的開關線加長到幾乎垂在楊楊米上,他稱之為「懶人線」,線的末端綁著金色鈴鐺。馬締輕輕搖晃,虎爺被鈴聲吸引,離開了馬締的肚子,他趁機起身。

房間點亮後,馬締對著屋裡嘆了一口氣。仔細看過一遍,衣服和日常雜貨用品全塞進收納櫃裡,房間裡稱得上傢俱的只有放在窗邊的一個小書桌。整面牆都是書架,卻還有許多塞不進架上的書在榻榻米上堆得到處都是,一部分甚至因疊得太高而傾倒,毫無居住品質可書。

事實上,馬締的藏書不僅放在自己的房間,早雲莊一樓的每個房間都被佔滿了。

這年頭,已經沒什麼人租房子。空房增加的速度就像一鼓作氣從枝頭掉落的楓葉,目前只剩馬締一個房客。唯一的好處是,馬締可以把書搬到隔壁、以及再隔壁的空房間。連房東竹婆都無法抵擋書本的攻佔,不得不從一樓最靠近樓梯的房間撤退。

竹婆人好又和善,開開心心地搬上二樓。

「多虧小光釘了許多高達天花板的書架,替早雲莊安了不少樑柱喔!這下就算地震來也不用擔心了。」

但也因為這些樑柱的重量,讓早雲莊的地基漸漸下沉,不過馬締和竹婆都不在意這些小細節。房東竹婆沒有特別提,房客的神經又超級粗,於是馬締始終只付一個房間的租金。

就這樣,馬締的書堆滿了一樓的每個房間,竹婆則使用二樓的所有房間,兩人悠哉地在早雲莊生活。

如果房間多少反應出居住者的內心世界,那我就是飽藏詞彙卻無法運用、被厚灰塵層層覆蓋的乏味之人。

馬締從置物櫃裡拿出一包醬油口味的「渣晃一番」遠食麵。他在附近折扣商店買了一整箱,價格便宜,卻是十足的仿冒品。袋子上的說明寫著:煮沸五百公升的水、放入麵條至化開即可,可隨個人喜好加入蛋、蔥、火腿等食材。五百公升的水怎麼想都太多了,但因為說明寫得一本正經,很得馬締的歡心,最近常吃的就是這箱渣晃一番。

手裡拎著速食麵,拉開有點卡的房門,走向共用的廚房。虎爺也一起跟了過來。木頭地板老舊不堪,每走一步就會發出船上甲板似的軋軋聲。

馬締開啟流理臺下方的櫃子,翻找著虎爺的魚乾時,二樓傳來了聲音。

「小光,你回來了嗎?」

「是,我剛剛回來。」

回頭仰望,二樓走廊盡頭處,可以看到竹婆探出部分身軀,正望著樓下的廚房。

「我滷菜煮太多了,剛好要吃晚餐,你一起來吃吧!」

「謝謝竹婆,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馬締一手拿著泡麵,一手拿著魚乾袋上了樓梯,虎爺跟在後面。

竹婆的起居室最接近樓梯,約三坪大,隔壁房間是寢室,再隔壁則是客房。雖說是客房,但因為幾乎沒有人來拜訪竹婆,那裡便成了置物間。

兩個樓層都有廁所,但二樓沒有廚房、浴室及洗衣間公共空間等,格局反而顯得舒適精巧。窗外的空地,是個視野很好的曬衣場。這塊空地要稱之為陽臺或露臺也不是不行,但因為是木頭搭建而成、沒有上漆,宛如一大片沒有欄杆的木板,嚴格說來只能算是曬衣場。

「打擾了。」

脫下拖鞋,進入竹婆起居室的馬締頓了一下,窗外的曬衣場上擺出了芒草和麻糟丸子。

對喔,今天是中秋月圓之日。我還沒適應環境的改變,季節卻不停歇地更替著。

吃了一些馬締手中的魚乾後,虎爺對著滿月尚未出現的夜空叫了一聲,馬締開啟窗戶露出一小道縫隙,虎爺往曬衣場溜去。

在竹婆的催促下,馬締跪坐在矮桌邊。桌上擺著燙菠菜、滷雞肉和小芋頭,以及醃漬小黃瓜。

「還有這個喔!」竹婆端出在鮮肉店買的可樂餅,擺在桌上,說:「年輕人只吃滷菜不夠的。」

邊說邊從墊著報紙的鍋裡舀了一碗豆腐味噌湯,又盛了一碗小山高般的白飯給馬締。湯跟飯都冒著熱騰騰的蒸氣,感覺得到竹婆是配合馬締回家時間而準備,再若無其事地邀他一起吃飯。

「開動了。」

馬締低著頭,專心地把眼前的美味吃進肚裡,竹婆不發一語。

「我看起來很沮喪嗎?」

馬締一邊咬著醃小黃瓜一邊問。

「很明顯喔!」竹婆啜飲著味噌湯,問:「工作很辛苦嗎?」

「太多事情要做決定,我的腦子快爆炸了。」

「怎麼會呢?只剩腦袋還算靈光的小光怎麼會遇到這種狀況啊!」

好過分吶,雖然心裡這麼想,但馬締確實除了學習和思考之外,沒有什麼拿手的本事了。

「就是因為只靠腦袋才有問題啊!」馬締盯著被電燈照亮的飯粒,「之前在業務部,只要照著規矩做事就好,基本上就是拜訪書店。工作目標很明確,勤奮一點就可以了,說輕鬆也算輕鬆。但是編辭典就沒那麼簡單,不但要大家一起集思廣義,還必須分工合作。」

「這有什麼問題嗎?」

「叫我思考多少事情都可以,但腦子裡想的事卻沒辦法對同事說明清楚。講白一點,我跟辭典編輯部根本就格格不入。」

竹婆一副傻眼的模樣,搖了搖頭。

「小光啊,到目前為止,你哪時候是跟大家打成一片的呢?你的確很會讀書,但連一個朋友或女朋友也不曾帶回來過,不是嗎?」

「因為沒有啊!」

「那就是啦,為什麼到現在才在意呢?」

對耶,為什麼呢……

不論是學生時代還是出社會後,馬締一直被當成「怪人」,總是很自然地被擺到邊緣位置。偶爾有人基於善意的好奇,主動找他攀談,但或許是馬締的回答都很突兀,總是讓人勉強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後火速逃開。儘管馬締很認真、敞開心胸應對,卻始終無法順利掌握局面。

就是因為在人際關係上碰壁,馬締決定躲進書裡。不論口才再怎麼差,只要面對書就能穩住,靜心地、深入地與書本對話。另一個好處是,下課時間只要翻開書本,同學就不會來找他講話,不用再應付同學的話題。

馬締因為讀了不少書,成績越來越好,對傳達想法的「詞彙」抱持著濃厚興趣,大學時決定專攻語文。

就算獲取再多知識,無法順利表達也是枉然。雖然很難過,但也無可奈何。馬締原已看破、也接受了這個事實,卻在調到辭典編輯部後,重新燃起與人溝通的念頭。

「小光,你希望和同事更親近吧?希望跟大家同心,一起做出好的辭典,沒錯吧?」

被竹婆這麼一說,馬締驚訝地抬起頭來。

想要表達,想和大家交心——

這段期間漩渦般紛亂交纏的情緒,正是因為想著這些。

「為什麼你知道呢?你看到我自言自語過這樣的話嗎?」

「因為小光和我是呲—咔—的夥伴(※日文以「つう」(tsuu)「かあ」(kaa)來形容只要出聲,對方就懂的親密關係。)呀!」竹婆反覆按壓著熱水瓶上的幫浦,熱水注入茶壺裡。「不過啊,你的年紀已經不小了,還在煩惱這種小孩子的事,真是光有大頭,卻是呆子啊!」

真沒面子。馬締不再說話,默默地吃著可樂餅。腦子裡卻忽然想到:為什麼「不說也能互相瞭解」,會用「呲—昧—」來形容呢?雖然曾經讀過這個說法的起源,但恐怕只是沒有根據的推測。除了已經證實的少數詞彙,辭典通常儘量不論及出處。因為詞彙的誕生,往往是使用者偶然間說出來的。

即便如此還是很在意。為什麼不是「叫一聲『喂』,就知道要泡茶」、「喊一聲『喏』,就曉得是姆米(※「ねえムーミン」(喏~姆米)為姆米穀卡通片頭曲開頭的歌詞,是日本人耳熟能詳的共同成長記憶。)」,而是「呲—咔—的夥伴」?「呲」和「咔」難不成是白鶴報恩裡的白鶴變成的女人對著空中鳴叫時,烏鴉飛來回應的叫聲嗎(※「つう」同時用於形容鶴的鳴叫聲,「かあ」則為烏鴉的叫聲。)?

「只要拜託小光呀,你就會幫我換燈泡,不是嗎?」

「當然羅!」

竹婆的聲音把馬締拉回現實,馬締慌張地東張西望,哪個燈泡壞了?雖然偶有疏忽,但馬締十分留意早雲莊的照明,總是希望在竹婆發現前就把燈泡換好。

「只要我找你,你也總是不見外地陪我一起吃飯。」竹婆望著湯碗上的微微熱氣,「同樣的道理,學習依賴別人或被別人依賴就行了啊!不只是對我,同事之間也一樣。」

實際上燈泡沒有壞,竹婆只是以自己的例子說明,開導馬締。

「我吃飽了,謝謝!」

始終維持著端正跪姿吃完整餐飯的馬締低頭道謝,同時將帶來的渣晃一番送給竹婆當回禮。

這一晚,馬締自動收拾碗盤,拿到一樓廚房清洗。竹婆在共用浴室洗好澡後,就先回寢室休息了。

馬締通常在上班前淋浴。所以打算今晚不再想辭典或人際關係的事,早點上床。

他重新替虎爺的小碗換上乾淨的水,並在飼料碗裡放入小魚乾和滿滿的柴魚片,排放在廚房地板上。虎爺在早雲莊只吃點心,「可能在哪裡吃別人的食物吧!」竹婆這麼說過。馬締想像著虎爺自力覓食的模樣。雖然體型微胖,但可是狩獵的達人(達貓?)喔!好幾次馬締見到虎爺嘴裡銜著麻雀或蜻蜒,展示獵物般地走過輸水溝渠的邊牆。

馬締回到房間,鋪好棉被後,往窗戶外壓低音量叫了聲:「虎爺!」等了一會兒仍不見貓影,平日晚上總是縮成一團窩在馬締腳邊的虎爺,今天是怎麼了?

鑽入棉被,拉了懶人線,關燈,馬締心想虎爺應該晚一點會回來吧!他沒有馬上睡著,只是望著天花板,視窗留了一道縫隙。

適應了靜謐的黑暗,聽得到輸水溝渠的清清水流聲。風吹散了雲層,月光將樹葉的影子映在窗上。

忽然傳來像是虎爺的叫聲,聲音裡帶有低沉的威嚇,但又像撒嬌。

皎潔月光照進屋內,馬締起身仔細聆聽——果然是虎爺的聲音,它到底在哪裡?又在做什麼?

他因為擔心而爬出被窩,戴上眼鏡。一股秋天的涼風吹過,有點寒意。馬締稍微聞了一下書堆旁的鞋子後,迅速穿上。

朝著窗外的輸水溝渠張望,不對,虎爺的聲音來自二樓的曬衣場。

原來竹婆睡前把窗戶關上了,今晚又特別冷,難怪它想進屋內。

為了解救虎爺,馬締走上樓。昏暗的二樓走廊上,聽得到竹婆寢室裡傳出的鼾聲。睡得很熟,似乎完全沒有聽到虎爺的叫聲。

擅闖女性寢室會被當成變態,況且,二樓的每個房間都和窗外橫跨的曬衣場相連,不用刻意搖醒竹婆吧……

馬締開啟最前方、剛才吃飯的起居室的門,早雲莊已經沒有其他房客,馬締和竹婆不會刻意一一上鎖。

「打擾了。」

馬締還是致歉了一聲才踏入室內。月光把房間照得明亮,不需要開燈即可直接走到窗邊。

曬衣場的芒草和麻糬丸子不見了。

是竹婆收起來了?還是被虎爺吃掉了?懷著一個一個問號,馬締開啟了窗戶,虎爺的聲音清楚傳來。

「好啦,不要再叫了,」馬締跨過直抵腰間的窗溝,走進曬衣場:「我來接你羅!」

正要叫喚虎爺時,馬締略略看向寢室和客房,芒草和麻糬丸子不知何時被移到客房的窗邊。

眼前曬衣場上竟然站了個女子,手裡抱著虎爺。

咕嚕!

馬締看得入神,喉嚨發出了怪聲音。抬頭欣賞著滿月的女子,慢慢轉過頭看著馬締。女子的側面看起來很美,臉轉過來後看得到細緻的輪廓。馬締宛如陷入夢境,不知道被施了什麼魔法般,肌肉和心臟變得僵硬,完全不聽使喚。

及肩的黑髮在風中飄曳,女子淺淺一笑。

「你來接我了呀,真高興。」

語氣裡有一點調皮的味道。

竹婆在月光的沐浴下返老還童了?

古往今來、東方西方關於月亮變身的傳說及奇人軼事突然在腦裡翻轉,馬締躡手躡腳地往窗內一看,竹婆明明正張大嘴巴沉睡著。

那……眼前的人又是誰呢?

虎爺翻身跳離女子的懷抱。馬締見狀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虎爺走過來,用身體磨蹭著他的小腿。

「真可愛,叫什麼名字?」

「馬締。」

「貓咪叫『認真』?好怪。」

母親戴著「兒子最棒」的特殊眼鏡這樣自誇也就罷了,怎麼可能有人會稱讚我可愛啊?馬締被自己的反應窘到無地自容,整張臉瞬間漲紅,女子似乎不明白眼前的狀況,歪頭一臉困惑。

馬締趁機轉移話題,詢問:

「啊,請問你是?」

「我叫香具矢(※日本最早的物語作品《竹取物語》裡,主角從月亮來到人間,因從竹子裡誕生時身體閃閃發亮而被取名為「輝夜」,跟「香具矢」的日文發音相同,都念做かぐや(kaguya)。),今天才到,請多指教。」

馬締若有所思地抬頭看向女子身後的夜空,大大的月亮高掛著。

「小馬締,你在發什麼呆啊?」

被西岡輕拍了背部,馬締連忙收回神遊中的意識。慌亂之下,「香具矢……」這名字差點脫口而出,思緒也險些再次跟著飄走。

西岡無視馬締的心不在焉,從旁靠過來望著桌上。

「你在查什麼?」

馬締認為自己無法融入辭典編輯部,很大的因素來自西岡。西岡說話的節奏、與人應對時的舉止和態度、工作的精確度,不論哪一項都超出馬締的理解範圍,每次和西岡接觸,都很不適應。

「沒查什麼……」

「戀愛」,西岡眼尖地瞄到馬締正在查閱的詞彙,大聲唸了出來。

【戀愛】指與特定異性之間的特別情感。讓人心情亢奮,希望兩人單獨相處,分享彼此的內心世界,可能的話也包含身體上的結合。但因為無法經常實現,讓人悶悶不樂;期望實現時,又會讓人處於欣喜若狂的興奮狀態。

「喔,我知道我知道,這是《新明解國語辭典》對吧?」

「對,第五版。」

「因為獨特釋義很有意思而成名,所以呢?」

「所以什麼?」

「你不要裝傻了啦,馬締!」

西岡連人帶椅滑向馬締,一手搭著他的肩膀:「你戀愛了,對嗎?」

「沒有啦,只是在想……」因為被西岡碰了一下,馬締推了推滑到鼻翼的眼鏡:「這樣的釋義的確很獨特,但戀愛物件限定為『特定的異性』,妥當嗎?」

西岡的手離開馬締的肩膀,連椅帶人迅速溜回自己的辦公桌前。

「馬締,難不成你的物件是那種……」

那種,是指哪種呢?

對於西岡的話中有話,馬締有聽沒有懂,只翻閱著手邊的辭典。每一本辭典都收錄了「戀愛」這個詞,釋義中也都提到男女之間的情感。但若以現今的狀況來考量,正確性就有待商榷。

他在「戀愛」的用例採集卡上畫了雙圈,意思是「辭典必須收錄,重要詞彙」,並在備註欄裡附加說明:「只限定男女之間好嗎?請查查外文辭典」。

剛才西岡問題裡的意思,這下才突然滲進馬締腦中。

「不,我想不是你想的那樣吧,應該不是。」

「應該——為什麼你不能確定?」

「我希望在精神和肉體上結合的物件目前為止都是異性。但因為我還沒有『當期望實現時,會處於欣喜若狂的興奮狀態』的經驗,所以無法完全瞭解『戀愛』的真正意義,才用『應該』二字,略作保留。」

西岡沉默了數秒後,大叫:

「難不成你還是處男!」

剛好走進編輯部的佐佐木以冰冷的視線和聲音說:

「松本老師和荒木快到了。」

辭典編輯部正在開一週一次的《大渡海》編輯方針會議。

《大渡海》預計收錄二十三萬則條目,是一本規模和《廣辭苑》及《大辭林》相當的中型國語辭典。因為《大渡海》較晚推出,要吸引讀者的青睞必須下很大的工夫。

「我們的釋義要更貼近現代才行。」

松本老師總是這麼叮嚀。

從玄武書房退休的荒木,擔任辭典編輯部總指導一職,每週參與會議。

「慣用語、專業用語及固定名詞能收錄就多收,它也可以當成百科事典。」

為了完成松本老師和荒木的要求,馬締夜以繼日地檢查著用例採集卡。

首先要核對現有辭典都有收錄的詞,並在用例採集卡上標記雙圈。這些是最基本的詞彙。

其他小型辭典收錄的詞彙以單圈標記,中型辭典收錄的詞彙以三角形標記。

收進《大渡海》的判斷標準正是卡片上的記號。標記為雙圈的字或詞,如果沒有特殊原因,基本上不能隨意刪除。畫三角形的詞彙則視狀況決定可以不收錄。

當然,現有辭典找得到的詞彙只是參考值,後續還是要依《大渡海》的編輯方針判定選用哪些詞彙。把古語、新詞、外來語、專有名詞等彙整起來,最後統一取捨。

馬締和佐佐木分頭作業,對照用例採集卡和市面流通的數本辭典。反覆查詢的結果是,指紋幾乎被磨平,手指甚至無法順利抓牢物品。這兩個人忙得要死的時候,西岡卻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混時間,或跑去聯誼。

有一天,馬締看著編輯部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覺得問題在於《大渡海》的用例採集卡中,時尚類的詞彙不夠。」

「啊,我贊成。」

西岡雙手交叉在胸前,把椅子弄出軋軋的聲音,「至少要收錄『三大發表(※原文巍〕レクション,源自英文的collection有時尚發表會、收藏品等意思。)』吧!」

「既然都發現了,為什麼不製作用例採集卡呢?」荒木怒斥。

「我不熟那個領域……」

松本老師自責地撥弄著身上的繩狀領帶。

「不,不是指老師,我是在說西岡這個笨蛋。」

馬締看了一眼發怒的荒木,提出疑問:

「三大『收藏品』一般是指什麼呢?郵票、相機……筷套?不對,或許是更有收藏價值的古董吊飾。」

「廢話!當然是指巴黎、米蘭、紐約三大『時尚發表會』。什麼筷套?天底下只有馬締才會想到這麼奇怪的東西!」

馬締完全不以為意,西岡用觀察罕見小蟲的眼光注視著他,因為他被另一件事轉移了注意力。

剛才西岡的話裡,用的是「天底下」這個詞,而不是「真的」或「實在」。或許是我聽不習慣,但這似乎是另一種拐了彎的常用說法。

馬締立刻為「天底下」這個詞製作了一張新的用例採集卡,記錄日是今天,出處的欄位空白,並在備註欄記下「發言者:西岡」。

看到不顧會議還在進行中,埋頭製作起用例採集卡的馬締,佐佐木嘆了一口氣。

「我們趕快擬定時尚領域專家的名單,委託他們選定詞彙撰寫釋義吧!」

「其實辭典很容易落入男性觀點的窠臼。」松本老師不急不徐地說:「因為編纂者大多是壯年上班族男性,時尚和家庭生活等相關用語因而變少。但之後的辭典不能安於現狀,最理想的編輯成員是廣納興趣和關注領域完全不同的男女老少。」

「這麼說來,我們編輯部似乎沒有年輕的女編輯耶!」荒木點點頭,又隨即補充道:「當然,佐佐木小姐還很年輕。」

「不用這樣愚蠢地討好我。」佐佐木面無表情地在言語上對荒木重重一擊。「馬締,怎麼樣?這周還有其他新問題要討論嗎?」

西岡舉手示意,打斷了搖著頭表示沒有的馬締。

「這傢伙好像選是童子之身喔!」

全員視線頓時落在馬締身上。

「然後呢,那又怎樣?」荒木停了一秒,額頭暴出青筋對著西岡大吼:「童子之身有礙到編辭典這件事嗎?」

荒木整理著桌上的資料,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因為實在氣不過淨說些蠢話的這傢伙。但不知為什麼,馬締卻道歉說:「對不起。妨礙辭典編輯……會吧!」

已經被荒木臭罵慣了的西岡毫不退怯:「馬締剛才查著《新明解》的『戀愛』這個詞時,出神了一會兒唷!呵呵呵。」

即使有片刻想得出神,也肯定比西岡的進度超前許多。但這不是馬締剛剛道歉的本意,卻又不想因為反駁而讓事情越演越烈。

「對不起。」

只好再一次老實地道歉。

「馬締有喜歡的人嗎?」

松本老師問,手裡抱著沉重的黑公事包,公事包裡塞滿許多古書。每次來玄武書房,老師必會順道去逛紳保町的古書街,自掏腰包買齊新舊不同的小說初版書。不是為了品味文學,而是要從文章中尋找適合辭典的例句。值得信賴的辭典重視訶匯首次出現在哪一本文獻的考證,於是蒐集初版小說便成了老師的職業病。

「老師,對西岡的話不必太認真。」

「不,荒木,不是的。戀愛、交往都是人生大事,尤其是像馬締這樣沒經驗的年輕人。」

被老師用沒經驗來形容,馬締的耳根頓時熱了起來。雖然自己也承認不太有經驗,但戀情被拿來當成公開討論的話題還是頭一回,所以坐立難安。

不顧縮著背低著頭的馬締,松本老師繼續說:

「不論時間或金錢,我們必須把一切獻給辭典。除了生活最低限度的基本需求,其他的心思全花在辭典上。我雖然知道家庭旅遊、遊樂場這些詞彙,卻從沒體驗過。對方能否理解這種生活品質,是很重要的一點。」

大家本以為松本老師要暢談戀愛的重要性和為人生增添的光彩,紛紛豎耳傾聽,這時卻像洩了氣似的,但同時又滿心詫異:「不愧是松本老師,談到戀愛還是以不影響編辭典為最高原則。」因而對老師又敬又怕。

「老師,難道您連迪士尼也沒去過?」

「雖然聽過很多次,但遊樂場對我來說實在有如幻境啊!」

「真的嗎?可以拜託孫子帶您去啊!」

西岡和松本老師交談時,佐佐木轉向馬締。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沒有什麼對方啦,我們沒有交往。」

馬締用力搖頭,卻禁不住佐佐木的視線壓力,終於吐實:「名字是林香具矢,前幾天剛搬到我租屋的地方,跟房東是祖孫關係。」提到香具矢的名字,馬締的耳朵整個紅了起來。

「原來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啊……」西岡大感興趣,插嘴道:「近水樓臺,要我們怎麼不想歪呢?喂,馬締,你得隨時拴好理性的韁繩。」

「你才需要吧,混蛋!」荒木敲了西岡的頭,繼續說:「然後呢?」

馬締逃不過荒木的眼神,像魚尾獅不斷吐水一樣,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

「跟我同年,二十七歲。香具矢因為擔心房東竹婆年紀大了,所以搬來一起住,之前一直待在京都當學徒。」

「學徒?做什麼?」

「日本料理師傅。」

「馬締,你果然對男……」

這次馬締馬上猜到西岡想說什麼,趕緊接話。

「香具矢是位女料理師傅。」

「店名是……?」

佐佐木坐回電腦前搜尋網頁。

「應該是位於湯島的『梅之實』。」

敲著鍵盤的佐佐木,順勢拿起電話筒交涉起來。

「我用荒木的名字預約了四位,我得回家煮飯,所以先告辭了。」

佐佐木把印出來的店家地圖強塞給馬締後,隨即離開了編輯部。

「真是手腳俐落啊,佐佐木果然和平常一樣超有效率。」

荒木滿意地點頭。

「應該不是很貴的店吧?」

西岡翻出了錢包,松本老師則微笑地催促。

「那麼,我們出發去見馬締心目中的女神吧!」

馬締還沒對這急轉直下的發展反應過來,卻已順手接過老師沉重的公事包。

梅之實窄小的入口處,掛著優雅的門簾,門簾一端染印著三枚藍色的梅子圖案。

拉開格子門,「歡迎光臨!」從吧檯料理區傳來像是大廚的大叔和三十歲出頭男師傅的響亮聲音。

進門後右手邊的原木吧檯有八個座位;左邊是三張四人坐的桌子,地板加高作為區隔。自然簡潔的空間裡氣氛非常活絡,幾乎坐無虛席。

拿著空托盤的香具矢從內側區走出來,資歷最淺的香具矢似乎也兼外場服務。日本料理師傅的模樣看在馬締眼裡,閃耀動人。白色上衣搭配白圍裙,頭髮綁在後方,戴著小巧的廚帽。

「歡迎光臨!」

香具矢快步走向站在門口的馬締一行人,最前面的荒木代表發言。

「我是剛才打電話訂位的荒木。」

「謝謝您……啊,是小光!」

發現馬締站在荒木身後,香具矢多了幾分笑容:「你來啦,大家是同事嗎?」

「是的,辭典編輯部的同事。」

「請這邊走。」

香具矢招呼著眼前四人走向最裡面的桌子。坐定後,先拿起熱毛巾擦手,同時看看和紙上手寫的選單。價格不算貴,從精緻費工的料理到滷菜等家常菜都有,菜色豐富。

點完菜,先喝啤酒潤喉,荒木忍不住開啟話匣子。

「我很吃驚喔!」

「真是個美女,難怪馬締會動心。」

松本老師一邊吃著小菜「芡汁鴻喜菇淋炸豆腐」,一邊點頭。

「而且,她竟然叫你小光。」

西岡一副不知是取笑還是嫉妒的表情。

「因為竹婆房東這麼叫我,她就跟著叫了。」

馬締坐立難安的樣子,同事全看在眼底,馬締的視線在料理吧檯後方游移著。香具矢很認真地看著大廚料理時的每個動作,偶爾另一位資深師傅會吩咐她什麼,香具矢立即回答「是」,快速去做。這位看起來同是日本料理師傅的前輩,五官長得十分端正。

馬締天生一頭自然捲發,加上睡醒後的亂翹,直到一天工作結束後的現在才突然想到要整理。但手上的毛巾已經涼了,馬締只好放棄整理頭髮,把毛巾放回桌上,從胸口到喉頭的空氣好像幹掉的麻糬一樣結成硬塊,難得這麼美味的料理卻有點食不下咽。

香具矢似乎完全沒察覺到馬締不自然的模樣,或許因為馬締平常就是這副怪樣子,現在也不必在意。綜合生魚片、滷菜、自制味噌醃過的宮崎牛肉燒烤,料理一道道上桌,期間香具矢更體貼地詢問是否要追加小碟子或飲料,簡直細心到完美的程度。

「我聽馬締說了,你是香具矢小姐吧?名字真好。」

西岡傾斜著臉仰望著香具矢,這是他自認最帥氣的角度。

「謝謝,有點像飆車族在牆上的塗鴉(※日本的飆車族喜歡把假名寫鹹漢字,自認為很酷。),我其實不怎麼喜歡。」

「怎麼這麼說!香具矢,這名字和你的美貌配得剛剛好。」

西岡歌頌般地讚美完後,馬締桌下的小腿突然被踢了一下,讓他疼痛到叫出聲。對面的荒木瞪著西岡,表情似乎說著:「少在那裡獻殷勤!」荒木似乎想踢西岡一腳,卻不小心錯踢到一旁的馬締。

「取這名字只是因為我出生時剛好滿月。」

香具矢客氣又簡潔地回答西岡,西岡仍不放棄。

「看吧,連月亮也祝賀你的誕生。」

馬締小腿又感到一記飛來的力道,卻沒辦法說「這是我的腳啊」,只好咬牙忍耐。

當菜盤都見底,也喝得有點微醺時,四人走出了店外。入冬時節的冷空氣這時候反而讓人非常舒服。

「真好吃,下次佐佐木小姐也一起來就太好了。」

「老師喜歡的話,以後開完會的聚餐就都來梅之實吧!」

松本老師和荒木二人愉快地交談著。

「什麼?又不是公司出錢,我的錢包慘了!」西岡提議:「和七寶園輪流,怎麼樣?」

走在夜晚的路上,四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馬締以為是月亮照射出的影子,抬頭看了天空,卻完全沒有發亮的星象與月光。在街燈的照映下,低垂的灰雲透出微光。

被荒木晾在一旁的西岡和馬締並肩走著,西岡若有所思地嘆了一口氣。

「我其實很害怕自己啊!」

「為什麼?」

「香具矢一直盯著我看,對吧?我也沒辦法,真的很對不起,這是連我自己也害怕、與生俱來的魅力啊!請你見諒。」

走在前面的荒木回過頭,臉上是半驚訝半傻眼的表情,說:

「你還真敢往自己臉上貼金啊!」

馬締也很詫異西岡會這樣說,本以為他是開玩笑,但側眼偷瞄了一下,卻發現他的臉龐浮現著得意的微笑。

這種自信到底是哪裡來的?就算香具矢多看了西岡幾眼,也是因為西岡一直和她搭話才不好意思不回應吧!馬締甚至覺得,香具矢是為了維持對客人的禮貌,才勉強收起困擾的表情,儘可能回答名字等羅哩巴唆的閒扯。

不過,看著穿著高階西裝、主動又擅於交際的西岡,馬締忍不住懷疑起自己。「說不定,女孩子真的比較喜歡西岡這樣的人。」甚至覺得,跟我這種穿著不起眼的西裝、消極怯弱、存在感稀薄的人交往,還不如去撫摸可愛的虎爺好得多。馬締在心裡揣測香具矢的想法,感嘆著自己的悲哀。對沒談過戀愛的馬締來說,怎麼也無法效仿西岡那種對自己的魅力毫不懷疑的態度。

「西岡,你乾脆搬到馬締住的地方去好了。」松本老師順勢提議。

「啊,信玄莊是嗎?」

「是早雲莊。」

西岡不顧馬締在旁更正,繼續回答:

「我才不要,是個古老破舊的宿舍,對吧?」

「真可惜。我還在想,這或許是漱石的《心》(※《心》為夏目漱石的作品。故事裡的「老師」愛上房東的女兒但沒有勇氣表白,直到「k」這位情敵出現,才一改原本個性,用盡心機排除k,造成無可挽回的悲劇。)在現代重新上演的好機會呢!」

「什麼《心》啊?」

西岡歪著頭邊走邊想,過了一會兒,「啊!國語教科書裡有收錄,那封遺書超冗長,真受不了啊!」

「這就是你對《心》的感想嗎引」

西岡的發言似乎又惹得荒木大為光火:「你到底為什麼會來出版社工作啊?」

「沒有為什麼啊,剛好錄取了,有什麼辦法呢!」西岡交叉著雙手、一臉認真地說:「打算自殺的人,不會寫這麼長的遺書吧?收到像包裹一樣的遺書,任誰都會嚇得不自主地發抖吧!」

「不對,遺書不是包裹,而是用和紙包起來、以漿糊黏好,可放進口袋的厚度,以掛號寄出。」

馬締邊說邊感到「不對勁」。《心》的主角「老師」寫的遺書,仔細回想的確很長,讓人不覺得是可以用和紙封好或收得進口袋的分量。

「那一年負責面試、決定錄用的人是誰啊,真是夠了!」

荒木一臉不滿,但馬締卻不認為西岡是那麼糟的員工。雖然不擅長需要耐心的作業,卻很有自己的想法。剛才也很自然地舉出《心》裡面不合邏輯的部分。

並不是都要像我這種默默工作的個性,或許像西岡一樣有著豐富奔放的想像力和不同觀點的人,更適合編辭典。

馬締的想法像深陷地裡的雙腳,毫不動搖。

沒打算和西岡爭論,但西岡仍繼續說著《心》的話題。

「為什麼要我搬到戰國武將的租屋處,會想起《心》呢?」

「就像小說裡的三角戀啊,西岡、香具矢、馬締的關係以宿舍為舞臺發展,這還用說!」

「對手是馬締的話,實在讓人沒勁啊!」

西岡故意調侃馬締,松本老師卻神情認真地接話。

「即使瞭解字面上的意思,但若不曾真的陷入過三角關係,想必是無法體會那種苦悶和煩惱的。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事,無法正確地說明。一個投身於辭典編輯工作的人,最重要的是不斷體驗與思考,要有不厭倦的追究精神。」

為了體會「三角關係」,松本老師竟然要推馬締和西岡入戀愛的泥沼,真是辭典魔鬼。偷睨著松本老師枯木般的背影,馬締不禁打了一個寒顫。裝滿古書的公事包,宛如一塊又黑又重的磚,反映著老師對辭典的心情。

「不愧是松本老師。」西岡對曖昧、糾結的心境完全無感:「老師的意思是,為了辭典,最好什麼都去嘗試看看,是嗎?但這對還是處子之身的馬締太不利了。馬締,你、好、好、加、油、吧!」

西岡沉浸在想像中,說出毫無誠意的勉勵之語。

「但是,老師……」雖然很猶豫,馬締還是決定提出心裡的疑問:「剛才老師說『沒去過遊樂園』,對吧?不體驗也無所謂嗎?」

「我不喜歡人多嘈雜的地方。」松本老師平淡地回答:「但你們還年輕、有體力,戀愛也好,遊樂園也好,都儘量去嘗試吧!」

代替松本老師去做嗎?

和搭地鐵的三人道別後,馬締獨自走回春日的租屋處。為了把親身經歷奉獻給辭典,可以的話最好是獲得香具矢的芳心,品嚐戀愛的果實。如果香具矢想去遊樂園,當然也奉陪。況且,離早雲莊近在咫尺就有一座遊樂園,名叫後樂園。

實際的距離是一回事,但馬締的心裡對於邀香具矢去遊樂園的障礙,簡直和前往沉睡在沙漠盡頭的古文明遺址一樣遙不可及。如何能傳達出自己的心意,怎麼做才能讓對方願意回應?馬締連最基本的邀對方約會都不會。

每週一次的例行會議後,輪流到梅之實和七寶園聚餐,已經成為慣例。

第一次在店裡看到香具矢本人的佐佐木,隔天特地從放置用例採集卡的資料室走出來,對坐在編輯部辦公桌前的馬締說:

「那個女生很難吧?」

「那個女生是?」

「香具矢啊!馬締,你要加油才行。」

「香具矢果然喜歡像西岡那樣的人嗎?」

「西岡?」佐佐木嗤之以鼻:「我倒是很想見識一下,哪個女生會喜歡他那一型。」

西岡似乎不像馬締想的那麼有女人緣。那麼,女生到底喜歡哪一型的人呢?馬締對戀愛的理解越來越模糊了。

「他太輕浮了啦!」佐佐木一句話就把不在場的西岡終結在話題之外。「先別管西岡了,香具矢對大廚和前輩很崇拜呢!」

「咦?」馬締慌張地比較了大廚輪廓深邃的臉,和前輩師傅結實幹練的體態。「你是說香具矢喜歡前輩嗎?」

「馬締啊……」

送出一對憐憫的眼神給馬締後,佐佐木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硬是把到了嘴邊的「真是個傻子」吞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香具矢的心思都在工作上。『不破壞香具矢對工作的熱忱,找對時機引起她注意』,這麼困難的事你做得到嗎?」

做不到。馬締低著頭,收拾著散落在桌上的橡皮擦屑。

佐佐木離開時,西岡剛好小心翼翼地折著手帕走回座位,看到正在清理橡皮擦屑的馬締,便說:「喂,現在可不是搓鼻屎的時候啊!」

儘管西岡擺出讓人無法反駁的堅定口氣,馬締還是平靜地把橡皮擦屑掃進垃圾筒後,才問道:

「怎麼了?」

「我在本館的廁所裡聽到了流言。」

「這裡就有廁所了,你還特地跑到本館去啊?」

「因為是大號啦,我習慣上不會遇到熟人的廁所,才能安心地盡情使用。」

馬締有點意外,原來西岡也有細膩的一面。西岡一聲乾咳,轉回剛才的話題。

「我在廁所聽到有人說《大渡海》編纂計劃要中止。」

「你說的是真的嗎?!」

馬締吃驚地站了起來。

「應該是業務部的人,我走出廁所時他們已經離開了。詳情不清楚,看來你什麼也沒有聽說。」

「嗯。」

在業務部時,馬締沒有熟識的同事,也不受注意。就算《大渡海》觸了暗礁,馬締也不會知情,更不會有人來通風報信。

「編辭典真是燒錢啊!」西岡將椅子搖得發出軋軋聲,望著天花板:「怎麼辦?馬締。」

怎麼辦才好?馬締立刻陷入沉思。開了幾次會,已經有些進展,也定出了編輯方針。突然中斷,要怎麼對荒木和松本老師交代?

「『中止』這件事進展到哪個階段了?還有沒有商量的餘地?麻煩你搜集進一步的情報。我則把既成的事實寫出來,讓生米變成熟飯。」

「意思是?」

「我先寄出正式邀請函,委託各領域的老師為辭典撰稿。」

「原來如此!」

聽懂馬締的計劃後,西岡像個邪惡的幫兇般笑了。

要委託外部人士寫稿,事先有幾個階段的準備工作。

首先要選定用例採集卡中要收錄的詞條,接著確定編輯方針,製作出〈撰述要點〉。

編辭典時,委託超過五十位以上執筆者很正常,如果每個人都按自己的方式寫,不但文體無法統一,且花再多時間整合也無法編纂成冊。因此需要〈撰述要點〉,清楚規定每一個細部專案「需要什麼樣的資訊、字數限制、以什麼樣的文體書寫」,還得舉出具體的例子,〈撰述要點〉通常由辭典編輯部製作。

接著,編輯要按照〈撰述要點〉製作「書寫範例」,這必須和監修者松本老師一邊商量一邊製作,才有辦法完成。寫出實際的範例後,再對照〈撰述要點〉逐一檢查是否有不符合或漏掉的地方。

當然,範本只囊括了預定收錄詞彙的一部分,雖然大多是很基本的詞條,但為了發揮範本的作用,必須要能含括多種型別。要從各式各樣的詞類中選出包括地名、人名、數字等條目和圖片。透過書寫範例及討論的過程,辭典的方向和性質才會逐漸明晰,最後定案。

只要做出書寫範例,大致就能決定字型大小、文字排列及版面設計的方向,也能算出總頁數、收錄字數和定價。

到了這個階段,便可開始邀約外部專家執筆,委託時會一併附上做好的〈撰述要點〉和書寫範例。《大渡海》才要開始製作〈撰述要點〉,這時候去邀請執筆者,按進度來說太早了點。

馬締認為在這時候打出「委託專家」這張牌是最好的策略。

不過,編制辭典的圈子很小,有辭典編輯部的出版社也沒幾家,玄武書房辭典編輯部因時尚領域資料太少,事先已經聯絡過幾位時尚專家。也因此,其他出版社辭典編輯部的合作者已經開始流傳:「玄武書房好像開始編制新辭典了。」

既然如此,乾脆順勢讓事情傳閱好了。馬締大膽發出執筆委託書給各界專家,讓公司裡外明白,玄武書房辭典編輯部對新辭典是認真的。

雖然編制辭典確實需要投入龐大金錢,但辭典不同於其他出版品,既是出版社的驕傲,也是財產。有個同業的說法是,只要能編出值得信賴並獲大眾愛戴的辭典,公司便能屹立二十年不墜。辭典編輯部這麼認真投入新辭典計劃,公司竟然視而不見,還要下令中止,一定會招致「難不成玄武書房營運狀況糟到這種程度?」、「不,一定是公司只顧眼前利益才會這麼決定」等負面聲浪,到時候就算公司想挽回也不是容易的事。

「你這傢伙,想不到竟然懂得見機行事啊!」西岡看起來打算先去本館蒐集情報,在幾乎快走出辦公室門口時,才突然回頭說:「就是這股氣勢,你不用管我,儘量超越吧!」

「什麼?」


作者「三浦紫苑」的其他小說

孤獨東京》《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有困難就找便利屋》《哪啊哪啊神去村夜話》《強風吹拂》《假如歲月足夠長